20世纪风云录 第156章

作者:富春山居

  斋藤实这话虽然不讲道理,可却非常符合军部的逻辑,就是军人只要管打仗的事,其他问题都是政府的问题,否则要政府做什么?面对这一逻辑,林信义的分析也就失去了作用,接下来就是大家靠嗓门大小决定胜负了。

  林信义只是瞧了瞧河原和东乡的脸色,就知道他们多半是对付不了斋藤拿出的军部逻辑,这种逻辑就是把理性的讨论变为感性的宣泄,谁越顽固谁就越可能获得最后的胜利。

  于是他略一思索,便破坏了会议的潜规则出声打断斋藤的话问道:“假如海军省的扩建计划成功,那么拥有了八八舰队的海军能否执行南下战略?”

  斋藤顿时不悦的看着林信义说道:“这不是你一个中尉能够参与的讨论,你可以退下了。”

  林信义巍然不动,只是看着斋藤继续说道:“作为制定海军未来计划的斋藤次官,只谈扩建计划而不谈海军未来的目标,下官身为海军的一员,怎么不能提出疑惑?

  日本是一个资源匮乏的国度,也就是说我们没有错了还能推倒重来的机会,下官既然认为有更好的道路可以选择,自然不能不对斋藤次官提出质疑。

  我现在不过是冒犯了您个人的威严,而您现在决定的却是4400万日本人未来的命运,作为4400万人之一的我,难道就不能问问次官究竟要把日本带往何处?”

  林信义说着停顿了片刻,然后环视会议室内一圈后坚定的说道:“当然,如果在场的各位上官坚持要把我赶出去,那么我会接受这一命令。但我绝不会放弃对海军省未来规划的质疑,因为这不是海军省,也不是在场各位能够强迫4400万国民接受的未来命运之安排。”

  他的话固然冒犯了在场的将官议员,但却也给了东乡插话的机会,“林中尉问的也有道理,既然英法德美四国短期内不可能进攻我国,那么我们现在着急扩建,显然是为了南下战略,海军省当然有必要说明一下,何时执行南下战略才对。”

  东乡的发言揭开了军令部和海军省的正面对决,哪怕是较为迟钝的松本和也感受到了危机感,开始沉默了下来。斋藤在内心衡量了一下,便知道继续回避只会让军令部拿住话柄,然后提请伊东元老做出评判,最终胜利的还是军令部的新路线。

  他看了一眼山本海相,在没有得到对方明确的指示后,他也只能解释道:“南下战略必将引起英、美、法三国的警惕,以一支八八舰队是不能抵挡住三国的干涉的…”

  只是斋藤的话音刚落,林信义已经迫不及待的追问道:“既然八八舰队不够,那就增加到十二、十二舰队,斋藤次官以为到时能够南下了吗?”

  斋藤的怒火终于再次上来了,他盯着林信义呵斥道:“怎么和你说不明白呢?扩建海军是需要过程的,并没有扩建完成就要打仗的道理。以我国的国力,建立起八八舰队都需要10年以上的时间,十二、十二舰队就算建成都要二十年后了,到时要不要执行南下战略,也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

  林信义毫无惧色的面对着斋藤,口中坚定的说道:“这就是我反对扩建海军的根本原因,因为南下战略取决于时机而非海军之规模,但是,陆军大陆政策的时机已经出现了,假如让陆军扩充到24个师团的话,他们一定会发动大陆战争。

  所以,扩充军备只会让陆军把日本拖入到大陆战争中去,让海军变成陆军的附庸。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海军的扩建计划是可行的,就是缩小陆军规模,把资源集中到海军身上,假如斋藤次官能够说服陆军接受这样的扩军计划,那么我想也没有人会质疑海军省的发展纲要了。”

  斋藤觉得自己脑子都被对方给弄乱了,这种一厢情愿的计划陆军怎么可能接受,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他却听到吴镇守府长官山内中将出声道:“要是有24个师团,陆军确实能干出那样的事。这次大战不正是陆军主导的吗?陆军连有着上百万军队的俄国军队都不畏惧,又怎么可能会被虚弱的中国所吓倒。”

  坂本俊笃也点头附和道:“现在中国正陷于内乱,武汉的共和派、北洋的军人政权、满人和蒙人的边疆势力,还有南方的民党、立宪派,这些势力尚未决出胜负来,陆军必然是想要趁着这个机会扩大在大陆的影响力的。

  而以武汉的发展来看,一旦让共和派掌握了大局,中国就会如同历史上一样进入到一个改朝换代后的高速发展期,时间在中国那边,陆军不可能看不到这点。林中尉的判断是有道理的,陆海军一起扩充,只会增加陆军在大陆进行冒险的勇气。”

  山内和坂本两人的发言打断了斋藤、林信义、东乡三人的辩论,会议终于进入到了讨论阶段,林信义退后一步未再插话。不过他对于斋藤的质疑终于引发了众人对海军省发展纲要的否定,在陆军有可能独走的前提下,不敢发动南下战略的扩军倒不如不扩为好。

  就连舰政本部的本部长伊集院五郎,也从民用工业可以作为军用工业的补充的角度,对提升日本的工业基础一说表示了支持。

  诸将官的发言犹如决堤之水,一点点的冲垮了海军省的权威,山本权兵卫知道继续讨论下去实属无益,于是便出言决定道:“关于海军未来道路的讨论就到此为止吧。大家的讨论已经非常充分了,接下来应当询问海军上下的看法了,事关海军和皇国的未来,我们还是应当慎重一些为好。下面就讨论第二个议程,无关人员先离开…”

  山本权兵卫利用主持会议的权力,强行终结了对海军新路线的讨论议题,不过这并不能挽回海军省的强势,毕竟山本海相不能无限期的搁置对战后海军发展规划的决断。

  不过这场会议让山本权兵卫对林信义的期待算是完全破灭,对方在会议上的表现,算是杜绝了其被自己招揽的可能性。于是在返回海军省后,山本就让斋藤把林信义的人事档案找了过来,不管军令部如何闹独立,海军的人事权还是在海军省内,所以林信义的晋升也是要由海军省人事局来决定的。

  斋藤把林信义的人事档案送到山本海相的办公室后,还向对方补充道:“军令部那边给林信义这三年的经历补了个履历,还要求为其晋升少佐。不管怎么说,这种晋升速度也太过惊骇了,我认为有必要打回军令部的请求…”

  山本面无表情的翻看着林信义的档案,口中却反问道:“为什么要打回去?”

  斋藤诧异的看向了海相,不知对方为何要问出这样的问题,就算不考虑林信义对海军省权威的冒犯,林信义越过大尉直接晋升少佐也是不合理的,一个海军少尉到少佐,哪怕一路顺利也要八年,林信义等于只花了一半时间就走完了,他们完全可以压一压。

  在斋藤看来,军令部要求晋升林信义为少佐也不是出于真心,不过是不想得罪这位海军中的后起之秀,毕竟按照功绩来计算,俘虏过英国将领的林枫早就被英国人加到上校头衔了。军令部总不能继续让林信义当个大尉吧,这就不是奖励而是羞辱了。

  在斋藤思考的时候,山本海相终于继续说道:“我看少佐还是低了,如果是倒幕时期,他至少也能独挡一面,是黑田元老这个级别的。”

  斋藤楞了一下才小声说道:“可现在毕竟不是倒幕时期了,海军自有体制,岂能让军令部乱来。”

  山本放下档案看着斋藤说道:“既然是人才就该让他尽快上来,不能再让他躲在河原和东乡身后了,他要是不负起责任来,怎么能犯错?

  陆军那群马粪掉进坑里都不知道是谁挖的坑,现在还如同无头苍蝇一样乱盯着,你觉得他们这样能对付得了躲在暗处的林信义?”

  斋藤这下真的没话说了,确实,现在的林信义已经不是海军省能够压住的人物了,他们最多也就是阻扰一下对方的升迁,但是没法阻扰对方借助河原、东乡,甚至是伊东祐亨的力量去实现自己的计划。简单的说,对方已经拥有了脱离本职的力量,强行打压只会遭到对方从暗处射来的冷箭,那就更加难以防备了。

  山本伸手在林信义的档案上敲了敲说道:“把他放在阳光下,让他去享受一下来自权力的炙热吧。”

  起身,走到窗前向外看着远处的宫墙,山本又幽幽说道:“如果他能够扛过来,那么海军的未来就必然在他手中,我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第552章

  11月8日,伊犁将军志锐于巡营过程中为哥老会所刺杀,伊犁官民很快组建了新疆议会,并通电内地宣布支持共和。虽然1884年新疆建省,省府设于迪化,伊犁将军所在的惠远城地位大大下降,但是新疆武力实在于伊犁九城,

  时任新疆巡抚是吴引荪,原本满人是想把新疆巡抚替换成满人的,但是随着北京发生政变,陕甘总督又被更替成杨士骧,吴引荪随即向杨士骧靠拢,于是保住了自己的位置。面对伊犁爆发的兵变,吴引荪并无意为志锐报仇,他本就是一个开明派官僚,认为大清若是不尽早立宪必然完蛋,而志锐也自有取死之道。

  伊犁汉军中虽然多哥老会,但革命党还真不多,依靠回汉两军互相牵制,满人再加以监督,伊犁的局势应该来说还是相当平静的,唯一让伊犁军民感到不安的其实是来自沙俄的压迫。为了不让沙俄继续向新疆扩张,伊犁军民都是主张维护国家统一的,因此他们对于割地求和的朝廷并无什么好感,而对立宪和革命等思想颇具同情。

  因此光绪帝复出,武汉和北洋联手压制满人集团、抵抗俄国入侵,使得伊犁军民都倾向于这个不怎么合规的国务会议。志锐虽然身份尊贵,但在伊犁已经失去了底层的支持,只是这位还试图挽回满人将要倾覆的王朝,甚至有迁移满人来伊犁重新建国的想法。

  于是,志锐即在伊犁搞起了非汉化,一是组建以满人和回人为主的将军卫队,并将卫队安插到各营中去,试图控制伊犁各军;二是废除了新疆武备学堂,堵死了军中基层的上升通道;三是招募旗人建立新军守卫惠远城。

  这些举动使得志锐所代表的满人势力和当地的回汉民众形成了对立,也加速了本地回汉军民向共和主张的靠拢,而武汉发起的共和通电在新疆造成的刺激比内地更甚。志锐担心伊犁的汉人军队策应武汉起来兵变,因此开始遣返他认为不可靠的汉人官兵,但他又拒绝发放盘缠和安家费用,还要求缴回军队发放的皮衣皮裤。

  志锐的这种强势作风,若是在朝廷中枢威望还在,这些汉人官兵大约还不得不忍受一二,毕竟新疆不是他们的故乡,汉人在这里闹兵变等于是无源之水,朝廷很容易就能调集军队剿灭他们。可现在中枢权威已经丧失,北洋、武汉明显是不支持满人的军事集团,南京兵变又进一步强化了汉人的力量,伊犁的汉人官兵觉得自己在内地是有依靠的,反抗之心也就暴涨了。

  志锐被刺杀一事算是彻底终结了满人跑去边疆建国的幻想,同时也撕破了汉人军民和满人之间最后一层温情,满汉之间的种族矛盾压倒了其他一切矛盾,各地满城无法再信任城外的汉人,而汉人也对本地的满城心怀恐惧,双方都迫切的想要解除对方的武装,以求心理上的安全。

  关外虽然没有满城这种镇压地方的军事要塞,但是汉人移民却已经占据了关外人口的主体,和内地相比,关外的满汉种族矛盾要少的多,而关外的满洲对于关内满洲也同样存在着矛盾。因为满清入关两百余年,对关外采取了封禁的政策,于是关外的满人不仅没有享受到满人作为统治阶级带来的好处,还要源源不断的为关内满人输出新血,为了保证关外满人保持质朴野蛮的风气,清廷还禁止关外满人搞经济建设。

  在北京条约之后,北京向俄国出卖了大量的边疆土地和东北地区的特殊利益,之后又允许俄国修建东省铁路,让俄国的军事力量深入满洲地区,关外满人因此对北京彻底失望,转而走向了抗俄和民族共和的理念。

  从11月1日到11月9日,南满各地连续向北京发出通电,支持召开国民大会讨论共和建国一事,并认为光绪帝应当主动退位,不要违背国民之意愿,还宣称满洲是中国之满洲非大清之满洲,如果光绪帝打算退回满洲,那么他们将会服从国民意愿拒绝光绪出关。

  11月10日中午,光绪帝召见国会代表和新闻记者,表示自己并没有违背国民意愿的图谋,同时表示满族入关时杀戮过甚他一直心怀不安,因此他希望以自己的退位换取满汉两 族的和解。

  11月11日上午,光绪帝召见国务会议主席袁世凯和国会代表秦力山,向两人颁发了退位诏书,并决定将紫禁城及盛京宫殿、各地皇庄一并交付给国家管理。延续200多年的满清王朝就此降下了帷幕。

  在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里,满清王朝就走下了政治舞台,并没有出现外国人所预料的大规模的内战,甚至连小规模的内战都没有出现,这让各国都有些措手不及。

  林信义看着从中国传来的快讯时,他正和堂本坐着马车前往司法省。堂本看到这个消息虽然不是十分震惊,但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记得我们几年前抵达中国时,中国还人人留着大辫子,一些知识分子谈起国事都把立宪当成了救国良方,想不到这才过去几年,这个国家已经人人都是共和的信徒了,他们也太善变了吧。”

  林信义看着报纸头也不抬的说道:“他们可不是从武汉兵变时开始变的,是从鸦片战争失败的时候就开始变了,只不过中国比日本大的实在太多,所以这种改变看起来非常缓慢,现在这个情况不过是过去数十年以来民众思想改变后的一个结果,而不是过程。”

  堂本敬一想了想也觉得大有道理,不过中国的事情对现在的他影响不大,因此他很快就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新工作上,“文化课刚刚组建,我们现在不是应当找那些文化人研究如何宣传大海战才对嘛?去司法省有什么可做的?”

  林信义收起了报纸,认真的和堂本讲道:“宣传大海战虽然很重要,但是对我们而言,如何在海军新路线中划分到属于自己的蛋糕才是最重要的,文化课不过是我们发力的一个支点,并不是全部。司法省虽然不如内务省权力大,可好歹也是掌握着警察、检事、审判的强力部门,我们想要在地方上有所动作,就不能不和司法省搞好关系…”

  对于林信义找上门来,平沼骐一郎虽然感到有些意外,但还是热情的招呼了这位原大臣的后辈,他还亲切的询问林信义,是否需要代他去求见原嘉道。

  林信义站在窗口欣赏着司法省外的风景,口中说道:“奥,今次我是特地来拜访平沼局长的,原前辈那边就不必去打搅了。”

  平沼思索了一下,有些明白的说道:“你是说那件事吧。原大臣已经和各方沟通过,就是警视厅那边还没有回应…”

  林信义转过身来看着平沼笑着说道:“安乐总监那边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已经拜托其他人去打招呼了。司法省只要发出公文,给警视厅一个名义就够了。”

  平沼骐一郎吃了一惊,他觉得自己似乎还是低估了面前的年轻人。他原本以为,林信义对原嘉道的拜托,是因为没有第二条路,现在看来对方只是为了减少麻烦而已。安乐兼道总监是萨摩阀的中坚,林信义能够让人说服对方,这就意味着他所拜托的对象必然不低于安乐的地位,也就意味着对方还有不低于原嘉道、小川平吉地位的人脉。

  面对这样的人物,也难怪原嘉道要表现的那么亲密了。就在平沼揣测着林信义背后的力量时,却听对方这样说道:“今天我过来拜访平沼局长,其实是代表海军军令部文化课,请求司法省给与一点帮助。”

  平沼骐一郎对于军令部的内部机构并无多少了解,但他也有些奇怪于文化课这个名号,不过想了想原嘉道、小川平吉为自己介绍的对方,他又打消了对于林信义身份的怀疑,转而问道:“司法省能够给你们军令部提供什么帮助?”

  林信义微笑着纠正道:“是军令部文化课,这是一个新成立的机构,目的是为了对海军在这次战争中的表现做一个宣传,好让国民知道海军付出的努力和获得的成果是多么的来之不易,也能让国民知道他们缴纳的税金到底花在了何处。简单的讲,就是维护一下军民关系。”

  “奥,奥…”平沼连连点头,虽然他还是没搞清楚啥叫维护军民关系,但不妨碍他支持林信义所代表的军部力量,“那么我能为你做什么?”

  林信义也听出了平沼的示好,他也就干脆的说道:“宣传么,就是让国民理解海军的真心。不过国民中的知识阶层喜欢通过报刊来了解新闻,而下流阶层则喜欢通过娱乐活动来了解新奇之事。下流阶层所喜欢的娱乐活动,又大多为极道分子所控制。

  所以,为了尽快的和国民建立起一个稳妥的沟通渠道,我想要从司法省这里获得一些极道组织的资料,平沼局长要是能够推荐一些东京本地的极道组织就更好了。当然,我们并不希望这件事传扬出去,不知平沼局长能替我们保密吗?”

  极道其实就是江户时代的流浪武士,这些因为各种原因失去官职的脱藩武士,最终成为了各藩大名和商人的打手,在幕末时期掀起了好大的风浪,他们不仅投靠倒幕各藩暗杀幕府官员,也有投靠幕府暗杀倒幕志士的存在。

  倒幕派获胜之后,那些投靠倒幕联军的流浪武士一度以为可以在新政府内获得一份官职,从而脱离朝不保夕的生活了,但是维新政府采取的近代化变法,又把这些流浪武士从政府和军队中驱逐了出去,从而造成了武士阶层和新政府的对立,这就是西南战争的由来。

  西南战争之后,被迫放弃家业的流浪武士再度增多,因为在国内被维新政府严厉打击,这些浪人于是又跑到了朝鲜、中国等地,成为了著名的大陆浪人。这些浪人离开国内之后,反而和陆军缓和了关系,并同陆军勾结,刺探所在地区的情报,为日清一战建立了功勋。

  也正是通过这场战争,这些浪人们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出路,就是把自己绑在帝国主义的战车上,随着对外的侵略战争去获得财富和地位。不过日本的近代化是对农村的残酷掠夺,随着农民的不断破产,非武士阶层出身的浪人数量也越来越多,这些人没有勇气和才能跑到大陆去冒险,就只能在大城市里欺压平民了,于是在官府之外,又多了一个依靠暴力制定市井秩序的底层社会,这就是极道组织的由来。

  和早期的流浪武士试图干涉国政不同,现在城市里的极道组织主要是为了求财,虽然他们也有所谓的政治理念,但在玄洋社被政府清除了一遍后,极道组织对于政治的兴趣就没有以前那么高了。当然,政府和政党并没有放弃和这些极道组织发生关系,警视厅需要极道组织为自己打听消息并镇压工人运动,而政党选举则需要所谓的“壮士”保驾护航。

  日本议员的选举,此时还处于一种混乱之中,不仅乡下的豪强掌握着地方的投票权,城市里的投票也往往受到这些极道组织的威胁,为了保护支持自己的选民,议员的候选人就需要“壮士”保护自己到乡下演讲,保护选民“自由”的投票权力。

  可以说,极道对于此时的日本社会来说是一个必不可少的部件,你想要绕过极道去同底层民众直接打交道,不是被驱逐出极道的地盘,就是民众在被极道的威吓下远离你。

  从平沼这里拿到资料后,回去的马车上林信义对着堂本说道:“你和岸田研究一下,这些极道组织到底和陆军关系如何,挑选几个听话的出来,帮助他们健全一下组织。

  短期内,我要求这些组织支持陆军继续战争,并在东京民众中宣传桂太郎的言论,给东京市民这样一种印象,当下的内阁中,桂大臣是强硬派,伊东首相是妥协派,是桂大臣的坚持,赢得了这场战争,伊东首相不过是坐享其成,陆军和日本的未来,只有桂大臣才能担负。”

  堂本敬一略显不忍的说道:“这样做会不会太过火?要是桂大臣真的被推到了首相的位置,又坐稳了那个位置,我们会不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林信义摇着头轻松的说道:“没有这种可能性。把战争坚持下去,扩大战争,然后取得胜利,这种几率比彗星撞击地球还小。桂太郎倒是可以把日本拖入战争中去,不过这场战争只会彻底摧毁陆军,对于海军来说其实反而是最佳的选择,因为我们可以彻底的重建新日本,把陆军完全的排除在新日本的权力核心之外。”

  堂本敬一无言以对,他可没林信义这么大的心脏,可以对毁灭日本的战争毫无动摇,只是关心海军如何重建日本的问题。

  林信义没有理会堂本的心情,转而接着说道:“考虑到战争结束,必然有大量的士兵要退役,这些人返回乡村其实没什么出路,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留在城市工作。

  海军的退役士兵没什么可担心的,因为海军的士兵大多有技能在身,但是陆军从农村征召来的士兵,几乎没什么技能在身,他们在城市能做的工作也就剩下土建事业了。

  当前城市的土建事业大多为极道组织所掌握,如果我们放任不管,那些退役士兵就会被这些极道组织所控制,从而成为了陆军的支持者,这显然是对我们不利的。

  因此,我们想要解散陆军在战争中增加的师团,同时还要削减陆军在民间的影响力,那么就得为这些陆军退役士兵寻找出路。也就是说,我们要控制土建事业,确保东京或其他地区的极道组织不能成为陆军的附庸。

  你和岸田要研究的,就是如何指导这些极道组织控制东京的土建事业,并将他们牢牢的绑在我们的身上…”

  第553章

  对于山本权兵卫来说,将官会议结束后这一周里是他最为精神紧张的一周,他感觉这种紧张程度甚至已经和第一次推行海军人事改革时相差仿佛了,这已经是多少年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了。

  比那时更为糟糕的是,强行推动人事改革的时候,他还有西乡从道这位萨摩领袖可以依靠,实际上他自己感受到的压力并不是那么的紧迫,但是这一次将官会议上军令部所推动的海军新路线,他却要成为自己这一派系的支柱,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了他的身上,再无其他人可以依靠了。

  军令部的海军新路线一旦取代了海军省的未来发展纲要,那么就意味着接下来十年或二十年里,军令部将真正成为海军的新核心,海军省的权力将会一点点的被军令部吃下去,他所一直坚持的海军一元化政策也就宣告了失败。

  和海军新路线给海军是否带来更多的红利相比,山本其实还是比较坚持自己的海军一元化理念的,假如这一理念被否定的话,那么就等于他在海军中的根基都被动摇了。中国人有句话说的好:大树倒下了,树上的猴子也跑光了。他这颗大树要是倒下了,他在海军中的支持者还会继续支持他么?

  因此,在会议结束之后山本就让斋藤把军令部试图在战后缩减军备的消息传给了联合舰队的东乡等人,这种事原本是他自己最为反感的,毕竟海军的一元化就是要保持下级对上级的无条件服从,要是下面动辄对上面的决定提出异议,还有什么海军一元化。

  只是在海军省陷入各部门的围攻之后,山本也不得不违背了自己的理念,试图利用舰队将校的力量反对海军中央部门做出的决策了。情况也正如他所预料的,相比起中央各部门对海军未来的看重,舰队中的将校们更关注于自己的利益有没有受到损害。

  海军新路线试图在战后缩减军备的打算,让这些舰队中的将校觉得,他们在前线拼命,可中央机关的官僚们却在他们脑后打了一记闷棍,一时群情汹汹。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东乡平八郎发电给斋藤实,表示联合舰队上下都不能接受一群坐在机关里的官僚拍脑袋做出的决策,他要求返回东京和军令部的官僚进行理论。

  东乡的来电总算是解除了海军省被孤立的困境,联合舰队作为一个在战争时期的编制,此时的话语权是相当大的,应该来说现在海军各机关都是在辅助联合舰队作战,而不是指挥联合舰队作战,毕竟出了海的联合舰队是不可能再靠着岸上的官僚来指挥作战的。

  事实上按照法理,联合舰队组成之后就不再受海军省和军令部的指挥,它的上级单位是战时大本营,直接接受天皇的统帅,当然天皇不会直接对陆海军下达命令,所以指挥陆海军的是代表天皇的大本营参谋本部,当然,陆海军会各自派人担任天皇的参谋,并各自指挥自家的单位。

  所以,东乡作为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此时也具备了直接向天皇进言的权力,拥有了和海军大臣、军令部总长相等的地位,如果军令部不能说服东乡平八郎接受缩减军备的决策,东乡甚至可以把这件事捅到天皇面前,海军的脸就丢大了。

  当然,这种事情东乡可以做,毕竟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是一个临时职务,但山本却不能做,这只会让海军上下看不起他,认为他没有能力才会找天皇对海军内部施压。有了这个杀手锏后,山本决定要和伊东首相好好谈一谈了,不到最后一刻,他也不愿意让外界知道自己已经掌控不住海军了。

  11月18日下午,在内阁周一的例会结束之后,山本权兵卫突然向陆相桂太郎发难,“桂大臣,最近报纸上为何有这么多陆军对海军的指责言论?陆军到底想要做什么?”

  桂太郎抬头瞧了一眼会议桌对面的山本海相,眼角的余光也注意到了其他准备起身离开的大臣们的好奇眼光,他不卑不亢的回道:“我不明白山本海相为何要指责陆军,老实说,先在报纸上指责陆军的不是海军一方吗?什么叫因为陆军错过了拿下哈尔滨的良机,导致海军创造的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山本海相并不示弱的回敬道:“难道海军没有完成战前设定的各项目标吗?难道哈尔滨不是陆军打算决定陆上战斗的关键所在吗?正因为陆军没有按照战前的想定拿下哈尔滨,才使得我们不能迫使俄军彻底的认输投降,从而让中国人和俄国人勾结到了一起,让帝国进退两难。这难道不是事实?”

  桂太郎给山本海相的话堵的心塞,他非常想要指责对方的言论简直就是胡搅蛮缠,战前想定要是都能实现,那么还要将士们在战场上拼命做什么?只要做做计划不就完事了。

  但是这次战争中海军的表现过于出色了,以至于俄国的海军力量都被列强所轻视了,能够被日本海军打成这样,俄国海军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这就是战后各国舆论对俄国海军的评价,以至于俄国民众对于俄国海军部的官僚及皇室极为愤怒,认为不是海军作战能力不行,是海军经费都被官僚给贪污了。

  陆军在战场上的发挥实际上已经相当出色了,战前陆军上下普遍对俄军存在一种畏惧感,毕竟俄国陆军可是击破了拿破仑皇帝的存在,是欧洲一流的陆军。所以陆军上下投入战场时,都是抱着一种必死的心态去拼命的。

  而这场战争的结果,就是让陆军破除了对于白种人武力的迷信,传说中不惧死亡的俄国士兵,面对陆军的白刃战时也会逃跑、投降,而不是如陆军想象的那样,毫无情感的战斗到最后一息。当然,俄军的指挥能力依然不是陆军可以小看的,俄军也不是清国或朝鲜的军队,失败一次就全线崩溃了。

  俄军的韧性是陆军在战前没有过于重视的方向,但却给了陆军以深刻的教训。这就是陆军没法按照战前想定拿下哈尔滨,拿下哈尔滨以西地区的原因,虽然陆军同样取得了胜利,可并没有如海军那样取得完胜。

  也正因为海军在这场战争中的表现过于辉煌,让陆军对于海军的警惕性极大的提高了,为了防止战后海军主导帝国的国防方向,满洲军中的儿玉源太郎、东京的山县有朋,都开始谋划起了战后的扩军计划,桂太郎其实并不赞成这么做。

  在他看来,这场大战虽然极大的提高了日本在国际上的地位,但是明治维新以来的积累也差不多消耗一空,民众之不满已经溢于言表,很难再让民众继续饿着肚子支持扩军了,毕竟威胁日本的两大近邻都已经被日本击败,军部还能找谁来继续恐吓民众忍耐呢?

  因此,桂太郎主张应当和政府合作,放缓军队的扩张脚步,让民众先缓上一口气。不过,桂太郎毕竟是陆军这颗大树上的枝叶,他不可能违背陆军的整体意志,陆军上下对于海军的压迫欲望,他也不得不表示屈从。

  当记者来采访他时,他自然是站在陆军的立场上,对海军的不实言论做出了回击,唯一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记者们似乎对他的话语比较重视,动辄在报纸上冠以桂大臣如何如何,将海军方面的一些言论批了个体无完肤。不过幸好,海军这边的言论比较分散,且评论者大多隐藏了姓名,桂太郎的批评言论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舆论风波,倒是维持住了陆军的形象,桂太郎自然就不会在意报纸上发生的那点言论争执。

  山本拿着报纸上的争执来找自己的麻烦,桂太郎觉得对方有些小题大做了,不过就在他还在想着怎么反驳对方的话语时,伊东首相却突然发话了,“山本海相,这种有碍陆海军团结的话还是少说,报纸上的争论不过是民间的捕风捉影,要是我们也当了真就是笑话了。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吧,大家回去忙自己的事去,没必要为了民间的风言风语浪费时间。”

  虽然不知伊东首相为何阻止山本海相对自己发难,桂太郎还是承了伊东首相的好意,没再和山本争论下去,告辞离开了会议室。

  这边山本海相却没有跟着众人一起离开,他跟着伊东首相来到了首相的办公室,当两人独处之后,他正色向伊东说道:“阁下,陆军向来都有压制海军的企图,若不是得到了天皇的支持,海军在西南战争之后都不能从陆军的领导下独立出来。

  此次大战,我海军当论首功,过去陆军高高在上的体制不应当在继续维持下去了,海军和陆军应当取得真正的平等地位,我们应当在国防政策上获得独立的发言权,不能再如从前那样为陆军所牵制了。”

  伊东祐亨微微颔首,似乎在赞同山本权兵卫,不过他很快又出声说道:“我知道山本海相你的意思,确实海军不能再继续忍耐下去了。

  不过现在战争还没有结束,俄国内乱尚未平息,中国那边又推翻了延续数千年的帝制打算共和建国,连累我国的民众都出现了不少异端思想,我们现在需要考虑国内外的大局,要维持政府的稳定啊。”

  山本权兵卫镇定的回道:“要顾全大局,首先就要维持海军内部的稳定啊。现在外有陆军之压迫,内有某些人试图削弱海军之实力,若是不能妥善应对,我担心海军内部会先着火。”

  伊东祐亨总算明白了山本究竟想要对自己说啥了,原来对方是希望自己放弃对军令部的支持,从而压制住海军的新路线。只是,缩减军备一事,实是他自保的退路,他怎么可能接受山本的建议。

  心中有了私心,伊东就没法对山本敞开心胸了,甚至他还要提防山本破坏自己的计划了。沉吟了数息后,伊东开口说道:“海军内部确实应当要团结,但也不能单纯的把暂时性的削减军备的计划当成了长期性的政策。山本海相应当顾全海军的大局啊。”

  山本权兵卫对伊东的偏向性感到了不满,他不得不抛出了自己的杀手锏,“不是我不顾全海军的大局,而是舰队的诸将官对于削减军备感到了不满,东乡司令长官甚至有意单独回到东京,就此事重新展开讨论,毕竟上次的将官会议他并没有与会,他实在难以接受这一决议。”

  沉默了半响之后,伊东犹豫的说道:“这不妥吧,战争期间,没有大本营的命令,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怎么能够私自回京?这是对他自己的不负责,也是对海军的不负责,更是给了陆军凭空指责海军的机会。你让东乡不要轻举妄动,他对削减军备的主张有什么想法,完全可以等联合舰队返回解散后,再提出来。”

  山本顿时试探的问道:“阁下的意思,将会暂时搁置削减军备的决策了?”

  伊东含糊其辞的说道:“当前我们优先要解决的是关于东北亚的和平问题,其他一切问题都要为其让路。你可以把这句话传达给东乡…”

  山本自以为得到了承诺,终于满意的告辞离去,伊东看着他的背影,眼中不免流露出了几分愧意,如果不是事关自己的退路,这件事他本不应该瞒着作为海军大臣的山本的,这实际上已经违背了作为军人的道义。

  不过伊东很快就对自己进行了心理安慰,这些事情都是林信义策划的,他不过是照葫芦画瓢,也不能算是故意隐瞒山本,再说了山本自己难道就没有私心吗?真没有私心的话,他也不用抬出东乡领导的联合舰队将官们对自己施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