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157章

作者:富春山居

  在办公室内安静的思考了片刻,伊东让人把新闻秘书安部矶雄叫了过来,当房门被关上后,他出声向其问道:“林信义最近在做什么?计划书搞的差不多没有?”

  安部冷静的回复道:“计划书基本已经完成,不过林中尉认为现在还不是上呈的时机,他现在主要在万朝报处理关于海军的报道。”

  伊东想了想说道:“明天晚上你带他来见我,地方我定好后会告诉你。”

  当伊东吩咐安部的时候,林信义正坐在京桥万朝报报社的一间办公室内听取古川俊河的报告,“…笔名桐生悠悠,原名桐生政次,石川县人,73年生,95年入读东京法科大学政治学科,毕业后先是进入大阪朝日新闻工作,因为大阪朝日新闻社解散,于年初转入东京朝日新闻,其所发表的政治的评论文章,大多为批评藩阀、财阀、官员、议员等权势人物,由于抱反战立场,在今年这个环境下并不受人喜欢…”

  林信义听完后,思考了好久才说道:“这几位记者都可以去接触一下,看看他们是否愿意接受我们的约稿。

  接下来一周,把我们确定好的问题,通过这些记者向桂太郎进行采访,问题要尽量打散,不能让人觉得针对性,报道的时候,某些问题先删选下来,等必要的时候再重新报道,集中报道,这样就形成了对某人或某事的针对性。

  另外,其他几份小报的主编是什么意思?他们愿意接受海军部的注资,按照我们的要求进行合并改造,从而成为综合性的报业集团吗?”

  古川谨慎的回道:“其他小报几乎没什么抗拒的意思,现在小报的数量太多,很多小报其实只有一两个出色的记者在支持,因此市民的口味越来越专一,没有固定读者的小报几乎都处于亏损状态,有部分固定读者的小报,也只是勉强保持收支平衡,因此他们倒是愿意被收购。不过黑岩主编似乎并不想受到海军的约束,他希望能够继续保持万朝报的独立地位。”

  林信义沉默了片刻后道:“让人查一查黑岩主编的财务状况,我听说现在东京人流行炒股,打听一下黑岩或他的家人、朋友、亲戚有没有炒股的,然后搞个方案出来,一个债务累累的人是没有资格和我们讨价还价的。

  另外,把各小报的销售区域、销售对象统计出来,那些重合度太高的报纸要合并,对于区分度较高的小报则要进行维持或进行扩充。对于各报的记者、编辑进行人事档案记录,既要保留有能力的人,也不能让无能之辈留下来…”

  第554章

  虽然在10月17日尼古拉二世颁发宣言,答应赐给公民以人身自由,并同意召开国家杜马。但是随着俄国人民放下了警惕,准备迎接民主时代到来的时候,尼古拉二世已经迫不及待的撕毁了自己的承诺,他一边派出军队前往各地捕杀自由派的领袖和镇压各地的工农团体,一边再一次挑起了国内的反犹意识,试图转移民众的注意力。

  贵族、地主和黑帮分子建立的俄罗斯人民同盟窃取了各地的工农运动的领导权,资产阶级自由派和左翼社会主义者反对暴力革命的恶果开始暴露,各地的工农力量被支持尼古拉二世的反动势力所把持,他们拒绝发动任何反对政府的暴力行动。

  于此同时,各省的官僚开始配合彼得堡派出的军队,开始对不肯放下武器的农民和工人采取了残酷的镇压,萨拉托夫省长斯托雷平是沙俄官僚中最为坚决使用武力的一位,他不仅在半个月内解决了本省的农民暴动,还在11月下旬开始派出军队协助邻省平息农民的反抗运动,虽然在没有彼得堡的首肯下,这种行动类似于谋逆。

  11月22日,沙俄军队收复了塞瓦斯托波尔,将这座黑海边的重镇从人民手中夺去。在波兰、在爱沙尼亚,沙俄军队都采取了无所顾忌的暴力手段,将这些地区的自由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建立起来的群众组织一一扫灭。

  资产阶级自由派在沙皇政府的疯狂反扑下再一次退缩了,他们开始呼吁国民应当恢复理智,要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表达自己的意愿,否则就不是真正的群众民主运动,那只是对社会秩序暴力破坏的狂欢,这对国家并无什么好处。

  小资产阶级自由派和左翼社会主义者的一部分人,在资产阶级自由派放弃革命之后,对革命的前途失去了信心,他们认为没有资产阶级的领导,俄国人民是战胜不了沙皇的,因此他们主张接受沙皇政府的公告,放弃一切暴力行动,期待沙皇履行10月17日宣言。

  只有列宁还在反复宣传,10月17日宣言不过是一场骗局,号召全党认真研究军事,要把武装起义当成创作艺术一样来进行周密工作,并强调了工人代表苏维埃对于革命的重要作用。只是,除了赤塔共和国外,其他地区的社会民主工党都陷入了和平和武装起义的争论中。

  沙皇军队在各地的镇压行动,使得赤塔工农兵苏维埃中的妥协派声望大跌,返回赤塔的巴布什金听从了武汉劳工党的建议,组建了一支请愿团前往彼得堡以参加国家杜马发表赤塔共和国的改革要求,赤塔主要的自由派领袖和保守主义者代表,都被塞进了请愿团内。

  当请愿团离开赤塔后,巴布什金又以自由派提出的今后将进行和平的议会斗争为理由,解散了赤塔共和国成分复杂的武装力量,然后征召了一支以矿工和工人为主要骨干的小型军队,随后便展开了对各城镇工农兵苏维埃的改组,当沙皇政府以暴力镇压各地工农群众,并扣押了赤塔共和国派出的请愿团后,布尔什维克终于取得了对于赤塔共和国的主要领导权,自由派和保守主义者在群众中失去了声望,也失去了自己的领袖,无力再反对布尔什维克的领导。

  由于中国军队还驻扎在贝加尔湖东岸,沙俄军队无力前往贝加尔湖以东镇压赤塔共和国的叛乱,因此赤塔共和国此时虽然武力薄弱,但还是生存了下来。至于满洲地区的俄军已经开始了大规模的遣返,已经没有能力对赤塔共和国采取什么行动了。

  英法两国在获得了沙皇政府的承诺后,此时反而最担心俄国革命的问题,他们担心这个被驯服的沙皇政府的垮台,将会使得俄国出现一个中立或亲德的新政府,因此两国对于沙皇政府的支持力度越来越大,希望能够让俄国尽快的恢复秩序,从而让俄国能够在东方牵制住德、奥的力量。

  此时的德国社会对于俄国革命的恐惧还要超过对于俄国社会分裂的喜悦,因为俄国存在的那些社会问题,德国同样都有。俄国的自由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对沙皇专制政府的厌恶和批判,在德国要显得更加的激烈,因为德皇的专制权力并不及俄皇,当俄国的自由主义者还在试图逼迫沙皇召开议会时,德国的社会主义者已经在议会中公然的批评起德皇了。

  因此,以威廉二世为首的德国统治阶级同样不希望看到沙皇政府的垮台,他们担心俄国革命如果获得成功,这场革命将会引起德国境内的革命,在此种立场下,德国人难得一致的和英法采取了同一立场,选择了支持沙皇政府。

  不过英法和德国对沙皇的支持,从立场上来说差异还是相当大的。英法对于沙皇本人的支持其实并不多,他们支持的是俄国上层中的反德群体,这些反德群体大多偏向于改革俄国政治。

  而德国对于俄国的支持其实是分裂的,威廉二世支持沙皇本人,德国的工商业者希望能够保持帝俄以农业为主的现状,这样有利于德国工业品的对俄出口,但他们又都反对大斯拉夫主义,试图将俄国限制在地中海之外的区域。

  英法德在俄国内部支持的不同力量,固然是制造了俄国上层内部的分裂,但是在短时间内也令沙皇政府有了镇压革命的外部资源。而表现在东方,英法德美四国都渐渐统一了认识,认为东亚的战争状态是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各国开始向中日分别施以外交压力,希望两国尽快和俄国达成和平协议。

  在这样的国际压力下,伊东祐亨召集了山县、伊藤、松方、井上四位元老,就外交问题进行了元老会议。虽然元老并不直接干涉外务省的具体操作,不过对于外交问题的决策权却始终被元老们所把持,对于外交问题的重要性,日本人确实要比满清认识的更早一些,甲午战争期间日本外交完胜于满清,阻止了欧洲列强对于满清的支持。

  因此元老们很快就响应了伊东的邀请,于22日下午准时抵达了首相官邸和伊东就外交问题进行了闭门会议。其实对于这场会议,几位元老心中还是有数的,这场会议必然绕不开如何结束战争的问题,伊东已经无法再拖延下去,准备扛起结束战争的责任,但必然会提出交换条件,黑锅也不能白背不是么。

  除了同为萨摩阀的松方对伊东心存同情之外,其他三位元老都是带着如何让伊东自愿背上黑锅的心理而来的。只不过元老们很快就发觉,自己的心理预估似乎有些不足了。

  伊东祐亨召集元老会议确实是为了结束这场战争,但显然他在这场会议上讨论的重点不是外交而是内政,“…以上便是外务省及其他渠道提供的各项情报,各位估计也已经看过大部分的情报了,那么我就不对情报的真实性做什么讨论了。

  我想要说的就是根据以上资料做出的一些结论,第一各国对于东亚和平问题已经有所不耐,再拖延下去只会招来各国对于我国的不满,甚至还有可能转向支持中国和俄国的单独议和,这对于我国来说是最坏的局面。

  第二则是俄国的内乱和中国的共和革命对东亚各国造成了极大的冲击,除了赤塔共和国的成立之外,朝鲜地区也出现了要求结束君主制度建立人民共和国家的呼声,我国的一些知识分子也受到了影响,对于天皇制度和藩阀政治展开了言论攻击。

  所以,为了赢得国际社会的谅解,我们必须要尽快的达成东亚的和平协议;为了缓和国内民众对于过重税赋的不满,我们也需要实施一定的社会改革,发展经济以降低民众之不满。

  因此我主张和中俄韩三国建立东亚安全会议,缩减各方军备以降低东亚敌对风险,尽快签署和平协议,把政府的工作重心从国外转向国内来…”

  山县有朋不得不出声打断了伊东的发言,“尽快签署和平协议结束战争,我并不反对。但是缩减军备一事,我万万不能赞成,这无疑是把帝国的安全寄托在了他国的自愿上,这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俄国人经此一败必然会想着报复我们,中国人通过这一仗伸张了志气,必然会谋求重新树立东亚大国的地位,韩国,韩国凭什么以独立国家的身份参加这个国际会议…”

  山县显得过于激动了,不过对于伊东的袭击式发言,在山县看来这就是一场海军对陆军的袭击,陆军还在试图维护军部的地位,可作为军部一份子的海军却试图站在政府一方削减军部的力量,这不是袭击又是什么?

  但是伊藤、井上、松方三位元老却并不认同山县的看法,井上和松方站在财政的立场都认为战后缩减军备是有利于经济恢复的,毕竟现在日本的国债已经突破了17亿日元,每年需要支付的本息就接近一亿日元了,这就意味着想要维持国家财政就不得不将战争期间增加的临时性税种固定下来,这必然会引发国民的不满。

  伊东首相站在政府的立场要求军部缩减军备,这正是出于政治家的公论,毕竟伊东主张的是陆海军一起缩减军备,而不是单独缩减陆军的军备。为了国家财政的健康,两位元老认为山县应当劝说陆军接受缩军的政府决策。

  而伊藤也站在了伊东一方,他倒不是完全从国家财政健康的角度去看待缩军问题,而是对于这场战争给军部带来的巨大威望,让他产生了警惕之心。伊藤一直都是主张建立一个立宪制度的国家,即国家的所有政治活动都应当在宪法允许的范围之内,这也是他组建政友会脱离藩阀政治的出发点。

  在伊藤脱离藩阀政治之后,藩阀背景的官僚们便集中到了山县周边,这使得过去影响力主要在军部的山县,把影响力拓展到了政府中来。伊藤认为山县代表的长州藩阀已经突破了政治底线,他可以容忍山县在陆军中建立起个人威望,但不能接受山县在政府中也获得强力支持,这将使得山县派阀凌驾于政府之上,威胁到他所竭力建立起来的立宪国家。

  那些极力批判藩阀政治和山县集团的报纸,正是在伊藤的庇护下才拥有了这种言论自由的。事实上在战争爆发前,伊藤已经决心取缔元老政治,因为元老政治在宪法中并无位置,元老政治是萨长实力派协调国家政治的一个特殊形态,随着宪法组建为国民所认可,伊藤觉得元老政治是时候结束了。

  不过伊藤的这种政治理念是难以获得其他元老的认可的,正是在其他元老的支持下,山县不仅迫使伊藤退出了政友会,还在枢密院给伊藤制造了麻烦,使枢密院难以取代元老成为天皇的辅弼机构。元老最大的权限就在于辅弼一职,简单一点就是推荐首相的权力,伊藤期望把推荐首相的权力转移到枢密院手中,就连他的铁杆盟友井上馨都不赞成。

  伊东祐亨提出缩减军备的建议,对于伊藤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海军自愿的缩减军备,这正是军部和政府建立良好关系的开始。

  面对会议中一边倒的局面,山县始终没法相信伊东是真的出于公心才会提出缩军的建议,他心存怀疑的向其质疑道:“伊东阁下,你该不会是想着用这种建议来制造辞职的理由吧?”

  伊东祐亨楞了一下,顿时满面通红的拿起放在一旁的木盒说道:“如果只是为了制造辞职的理由,难道我会下这么大功夫让人编撰这份战后经济建设计划书吗?山县侯若是执意阻扰政府决策,那我唯有请求陛下进行圣断了。究竟我的建议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只有陛下才可评论,其他人没有这样的权力…”

  面对伊东祐亨拿出的厚厚的计划书,山县也有些相信对方大约是来真的了,只是为了缩减军备没必要搞出这么庞大的经济建设规划方案,这压根就不是几个人几个月能够完成的。当然山县并不知道,有人可以直接抄袭后世的京滨工业区规划,然后按照时代风格拓展一下就可以了。

  伊东的这一套组合拳让山县一时难以招架,除了国防安全这个角度之外,他在政治和经济上都没有做好反驳对方的思想准备。比如对于东北亚安全会议一案,他除了反对把韩国加入其中外,对于和中俄取得安全互信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因为这可以让日本更好的了解中俄在满洲和远东地区的武装力量组成,这显然是有利于朝鲜半岛的安全的。

  至于在国内经济建设规划上,松方和井上都觉得这份方案非常出色,唯一的缺点就是对基础建设的投入有些大,但如果以缩军为前提,那么还是可以试一试的,而且大规模的基础建设可以把退伍士兵容纳吸收掉,这又保证了乡村秩序的稳定,两人觉得可行。

  山县只能以坚决的反对而无法在道理上反驳伊东,于是这场会议最终以无结果而结束了。但是几位元老都明白,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接下来伊东把方案上奏给宫内才是关键,想必伊东也知道这场会议是不可能得出什么结论的,只是为了尊重元老政治才召开了这次会议,真正的目的还是在之后的上奏。

  假如山县不能在接下来的御前会议上说服天皇和其他元老支持自己,那么陆军就不得不接受缩军的决议了。因此,在御前会议召开之前的时间,就是山县挽回局势的最后时间。

  只是山县系的军政干部压根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什么破局之策,除了对伊东首相和海军的抱怨之外,他们压根想不出一个能够取代缩军的经济建设方案。

  桂太郎、曾祢荒助甚至在私下里交谈时认为,伊东祐亨对于国内政治经济方面的改革策略确实是贴合实际需要的,哪怕陆军上台组阁,也应当推动这些改革政策。

  而在会议结束之后,伊藤虽然对伊东在政治上的表现感到了惊艳,但也还是对自己的心腹兼女婿末松谦澄评价道:“按照伊东过去的表现来看,如果他真的有这样大的政治抱负,那么就任首相时就该表现出来了,没道理快要下台的时候,他反而有了雄心壮志。你去查一查,到底谁在他身后推动了这个改革计划…”

  第555章

  坐在小剧场内,看着台上的木偶戏,林信义才知道所谓的人形净瑠璃原来就是木偶剧,人形是木偶,净瑠璃是在三味线伴奏下的说书。不过相比起代表着贵族艺术的能乐,他还是能够接受面前的木偶剧一些,至少这个节奏就比较适合普通人。

  市来木子坐在林信义身边看的很投入,表演完毕后她还带着林信义去后台拜会了两位男女表演者。两人在后台没有待上多久,因为下一场表演就快开始了。

  走出剧场后,林信义看着木子有些情绪低落,不由小声问道:“你不是来看望父母的吗?怎么看过了反而心情不好了?”

  木子停下脚步,低着头一动不动的说道:“虽然是我的父母,可是我从来没有感受到父母之爱,家里的兄弟姐妹只有我被送出,每每想起这事我都会对他们生起怨恨的想法,我是不是很不孝顺?”

  向着男友袒露了心声的木子心里是七上八下的,不知为何,她现在就是想把自己的心情告诉给身边的这位男子,而不是试图在他面前表现的完美无瑕。

  迟迟没有听到回答的木子正有些惶恐时,却感到头上的发髻被人用力捏了一把,她顿时生气的抬头对着身边的男子喊道:“不许碰我的头,你怎么每次都这样,在外面很难弄的,你知不知道…”

  林信义倒是没被木子的语气吓到,不过街上的行人都诧异的瞧了过来,虽然下町市井中并不缺乏泼辣的女性,不过看着木子身上合体的衣服,显然不是那种粗鲁的下层女性,这样公然在街头呵斥男子,这也太没教养了。

  木子似乎也反应了过来,一时脸色绯红,林信义哈哈笑着就不顾礼仪的牵起了她的手,从这条街道逃跑了,身后的行人看着两人的样子都不免摇头叹息世风日下,有人甚至大声说道:过去就算是游女也不会在大街上和男人撕扯。

  逃离了被人围观的现场,两人在一处人流较少的背街小巷内停了下来,木子喘了好一会,才直起身体眼色不善的看着林信义说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林信义瞧了瞧左右环境,指着前面惊讶的说道:“那边有个神社哎,这么有缘,我们一起去拜拜吧。”

  木子终于还是跟上了已经向着神社走去的林信义,日本的神社就和中国的土地庙一样多,由于中国早在三代时就绝天地通,主张神居于上天,鬼归于地府,人世间归天子所掌握,所以中国的庙宇大多为人祭祀鬼神之所在。但是日本的宗教观念还处于人鬼神杂居的时代,神社就成为了鬼神的居所,所以日本的鬼神被默认是可以在世间长存的,这就使得宗教势力在日本相当的强大且较为独立。

  明治之前,佛教这种外来宗教压倒了本地的各种鬼神,明治维新主张天皇是神道教的代表,是长存世间的现人神,于是把原本品流复杂的各路鬼神纳入了一个统一的宗教-神道教,神社的经营也就开始正规化了,这一点倒是和印度教的发展有所类似,不过一个是本国知识分子营造的,一个是外来强势者将本地文化的强行糅合。

  神道教号称有八百万鬼神,由此可见日本人在明治之前创造了多少鬼神传说,自然鬼神的居所神社也就到处都是了。不正规的神社也许只有一块石头、一颗古木,正规的神社则可以和隆重的寺庙相提并论。这条小巷内的神社,大约就是最常见的一种,没有神官主持,不过是附近居民自发的进行维护的那种,小小的一间院子,倒是有几颗大树遮蔽着上空,看起来相当的幽静。

  虽然提议过来拜拜的是林信义,但他却敷衍的朝神居拱了拱手就观赏起神社内的景色了,倒是木子还诚心诚意的洗手,然后对着神居有板有眼的拜了数次。

  当木子拜完走到林信义的身边,一手按着树干的林信义方才回头对着她微笑着说道:“怨恨、喜悦都是人与生俱来的情感,一个没有情感的人和僵尸有什么区别?

  我不觉得你的情感和孝顺不孝顺有什么关联,道德是用来约束人的行为的,不是用来约束人的情感的。能够把两者区分开来的,正是作为人的思想。

  你对我而言就是木子,不是作为某人的女儿,也不是其他人口中的木子小姐,你就是你自己。”

  黑的犹如凝玉的眼眸注视了林信义好一会,木子突然眯起了眼睛对着他危险的说道:“也不是某人的妻子吗?”

  “这个还是可以有的。”林信义赶紧承认道,并讨好的问道:“刚刚中午你都没吃多少,不如我们去吃点心,你想吃鲷鱼烧还是香煎鸭胸拉面?”

  木子歪着头想了想回道:“还是去吃鲷鱼烧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鲷鱼烧是新桥最好的…”

  当两人顺着小巷走回大街时,木子下意识的放慢了脚步,林信义不解的停下等候,木子只好指着路人说道:“你看,哪有女人和男人并肩而行的,你在前面,我跟着你呢。”

  林信义撇了一眼路人,便满不在乎的说道:“哪来这么多规矩,我和你说话还得回头,你就不怕我撞上电线杆吗?话说东京的电线杆也太乱来了吧,他们就没有规划过吗。”

  木子叹了口气回道:“东京有三家电灯公司呢,都是各自拉各自的线,不乱才怪。走路的时候本就不该说话吧,你应该看着前面才对…”

  不过口中虽然这么说,木子倒是没停下和林信义的对话,于是两人在街上再一次被路人所瞩目了,不过这一次木子没再变得窘迫不安,她终究和真正的大家闺秀是不同的,那些礼教虽然她能学的很好,可是在林信义的纵容下,她终究还是没再继续压抑自己的个性。

  东京毕竟是日本较为开化的大城市,虽然两人的举止不怎么符合日本人的道德观念,但毕竟不会如封闭的乡下,会有好事者上前来质问,毕竟外国男女在街头也是这么并行的。事实上一些从西方返回国内的外交人员,同样反感日本社会的保守观念,因此东京的文化界对于一些封建礼教的批评也是越来越盛。

  总之,东京人虽然还没有对这些西式观念抱有赞成,但无疑已经可以接受这些风气的变化,事实上真正对社会风气抱怨不已的,并不是居住在下町的普通市民,而是那些整天泡在新桥料亭里的政客们。

  他们一边抱着农家出身的青春少女,一边则批评着世风日下的风气,似乎那些农家少女之所以落入风尘,不是因为他们把这个国家管理的太过糟糕,而是人民自甘堕落,才不能享受有道德、有尊严的幸福生活。

  所以在习惯了被路人注视之后,木子也渐渐习惯了和林信义并肩,并边走边聊天,她很好奇的向林信义问道:“我看那些军官们整天都穿着军装,哪怕休息的时候也是如此,你和我在一起好像都没穿过军装,你就不怕被上司责备吗?”

  林信义不以为然的反问道:“那你愿意和穿着军装的我走在大街上说话?”

  木子想了想,赶紧摇着头说道:“不,那样的话,我们说不定会被登上报纸,说我们有伤风化…”

  “小心。”林信义一把将正在说话的木子拉到了自己怀里,避开了一个不看路快步疾走过来的中年男子,这个中年男子似乎还嫌木子挡了自己的路,口中还骂骂咧咧的。

  这下林信义不干了,他出声喝止对方,正打算让其停下来道歉,不过木子抓住了他的衣服小声说道:“算了,算了,我没事,不要和他吵,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看了一眼怀里担心自己的女孩,林信义终于没再出声,倒是那个中年男子不时回头看着两人,口中还不干不净的,眼神也颇为不善。林信义沉下脸来恶狠狠的瞪着对方,中年男子衡量了一下林信义的实力,终于闭上嘴加快离开了。

  不过他的鲁莽还是让他冲撞到了其他人,一个看起来不到10岁的女孩被他撞到,女孩怀里抱着的酒瓶顿时摔在了地上,脆弱的玻璃瓶立刻就碎了,一股劣质米酒的味道洋溢了出来。

  中年男子不仅没有去扶小女孩,还大声的责备道:“你走路到底看不看路,把我的鞋子都弄湿了…”

  这下林信义终于忍不住了,他轻轻拍了拍怀里的木子,让她放手后便快走上前,接着一把抓住了中年男子的后领呵斥道:“你撞了小孩子,还要怪她不懂事?你还有没有一点羞耻心了?”

  中年男子一开始还想挣扎反抗,不过他很快就发觉自己不是林信义的对手,于是便色厉内荏的叫嚣道:“小子,你不要太嚣张了,大爷是小野组的,你要识趣就赶紧放手道歉,否则大爷就要你好看。不要以为穿一身书生的衣服,就能装大学生了,你这种小白脸也就骗骗无知妇人,可骗不了我…”

  林信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物,发觉确实和时下流行的大学生装束差不多,可是在海兵学校的体能锻炼和这几年在外的野战经历,他的体型可和身材单薄的大学生差的远了,难怪面前的家伙把自己当成了哄骗妇人的小白脸,大约和上海的拆白党差不多。

  林信义拗着中年男子的胳膊,在他后腿窝踢了一脚,让他跪在地上后,才开口呵斥道:“什么小野组、冈山组,我就没有听说过。你要是不向小孩子道歉,赔了人家打碎的酒瓶,我这就叫警察过来,看看你在警察面前还嘴硬不嘴硬。”

  新桥这边势力最大的一个极道组织正是叫冈山组,中年男子听到林信义随口叫出冈山组的名头,他也不知对方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认识冈山组什么人,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接下来语气终于客气了不少。

  而此时围观的路人中也终于有人叫出了中年男子的名字,劝说他不要再继续硬扛,真让警察过来处理丢的就不止是他的脸了。这位中年男子在这位相熟人士的劝说下,终于拿出了钱赔偿小女孩,然后灰溜溜的挤出人群跑掉了。

  林信义上前感谢了仗义执言的路人,对方却摆着手对他说道:“这算什么,要是在过去,谁看到这样的人不站出来喝骂两句,也就是外地人来的太多了,大家就变得冷漠起来了,全然没有了街坊邻居之间的互助精神。小伙子,我看你还是快点带着夫人离开吧,野田可不是个讲规矩的人…”

  林信义感谢了对方,不过看到小女孩摔倒时划破了手,他还是陪着木子带人去小诊所做了简单的清理包扎,小诊所的医生正好是认识小女孩的,在提小女孩处理伤口时,顺便提了提她的不幸身世。

  原来小女孩是私生女,一名乐师和餐馆服务员私通后生下的她,因为这件事乐师被辞退,而餐馆服务员生下孩子两年后病逝,餐馆的老板,也就是女方的亲戚并不想收留这个私生女,便把她交还给了名叫高冈的生父。

  不过高冈酗酒好赌,家里也没有什么财产,女孩跟着父亲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前些天高冈因为赌博时和人冲突伤了手,于是连三味线都弹不了,只能靠着借债度日。据说,高冈正四处找人想把女儿卖出去还债,连给老头子做妾都无所谓,只是要给个高价。

  听完小女孩的身世后,木子明显的沉闷了下去,在她的坚持下,林信义又陪着她把小女孩送回了家。一个极为破败的两居室,一间是泥地,另一间虽然有木板垫着,但不少地方都出现了腐朽的破口,这大约是东京最底层的家庭了,也就比流浪汉强。

  虽然在林信义的记忆中,长野乡下的住房也是相当狭小肮脏的,但至少长野位于山区,农民只要还能劳动,就能自己去山上砍伐木材修补房子,而在东京是没有无主的树木的,穷人就算想要出力气,也找不到树木可以砍伐,只能花钱去购买木材,于是东京底层的家庭,住的房子反而要比长野乡下的农民更为破旧了。

  给小女孩的父亲留了一点钱,虽然林信义不觉得这位父亲会把钱花在女儿身上,但至少可以让他不必因为酒瓶碎了的事去责骂女儿,林信义就拉着木子离开了小女孩的家。两人离开之际,小女孩就站在门口,虽然没有说话恳请,但是眼神中却有着请带我一起离开的渴望。

  木子连续回头张望了数次,直到走出了这条小巷子,她沉默了许久之后向着林信义问道:“你觉得,她父亲真的会把她卖给老头子当妾吗?”

  林信义沉吟了数秒后回道:“中国古人曾经说过: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意思就是,穷人是讲不起道德的,他们优先考虑的是怎么让自己活下去。重点不在于她父亲会不会这么做,而是像这样的家庭还有其他出路吗?东京妓院里的乡下女子,那个不是家里有这样或那样的难处,才会被家里卖到东京来?”

  木子默默地向前走了一会,忍不住问道:“不是说维新事业成功了,国家强盛了,日本就能成为文明国家了么?文明国家的日本,难道还有这么多家庭需要出卖女儿来维持生计?”

  林信义叹了口气说道:“是啊,维新了40年了,日本打败了中国和俄国这样的大国,但是农民却只能出卖女儿来缴纳税赋,日本帝国的荣誉,何尝不是建立在底层家庭的血泪上。人民的幸福和国家的富强想要联系起来,首先得问一问,这个国家到底是属于谁才对。奴隶为奴隶主的国家感到骄傲,这委实十分可笑,不过这应该正是奴隶主所希望的吧…”

  木子第一次觉得林信义对于国家的评价不刺耳了,在此之前她虽然顺从林信义的主张,但不过是出于一种自小养成的习惯,而不是真的认同林信义的那些话语。毕竟过去她所接触的那些人,都是把国家放在一切之上的义士。

  默默的伸手揽住了林信义的胳膊,木子幽幽的说道:“送我回家吧,我不想吃东西了。”

  

  第556章

  在市来家吃过晚饭,应该说明治时期的婚姻要比江户时期宽容了许多,当然这种宽容主要体现在男子身上。江户时期阶层是固化的,所以贵贱不婚,但是倒幕战争让一大批乡下武士成为了明治新贵,而那些传统的名门望族却在这场剧烈的社会变革中凋零了下来,为了保住自己的门第,让自家和有才能的年轻人结亲就成了明治时期的风气。

  对于像林信义这样有才能的年轻人来说,市来家还是相当重视的,特别是在林信义于西乡走后依然能够获得伊东元老的看重,更是得到了市来家更多的关注,这也是市来木子能在市来家享受一定自由的关键,毕竟对于一个16岁就可以结婚的时代,24岁的木子已经属于大龄未婚女性了。

  如果林信义对市来家不是那么的重要,那么在木子身上投入这么多的市来家是不会让木子一直等待林信义回来的。因此林信义回来向市来夫人许诺将上门提亲后,市来夫人也就把他当成了准女婿看待,不再如之前那么严厉的管束两人的交往了。

  明治时期延续了江户时代的媒妁婚,而且比江户时代更加的重视媒人的地位,相比起结婚的环节,媒人上门提亲的环节在整个婚事中更为重要,因为这个时代的婚姻并不看重结婚男女的意愿,而是把婚姻当成了两个家族的联系。

  当林信义搞清楚了这一点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不能随意找个人当媒人上门提亲,这等于是在羞辱市来家了。他一开始是想找和自己相熟的东乡正路当媒人的,东乡一开始也满口答应了,不过很快就被听到风声的伊东叫停了,因为东乡正路不是萨摩人,且这个时间段林信义应该用心做事不能分心,于是这场婚事又耽搁了下来。

  不过有着伊东祐亨出面打招呼,市来家这边自然表示能够理解。而林信义也就转而开始盘算婚后住在什么地方了,一般来说像他们两人这样的婚姻,女方家中除了给与一笔嫁妆外,还会支援10-15年的生活费,好让男方心无旁骛的向上爬。

  这种支援当然不会是无代价的,当男方身居高位之后就该是对女方家族给与回报的时候了。三井、三菱这些财阀家族,正是通过婚姻和权势者达成了利益交换,从而获得了数十上百倍的回报。

  市来家族的背后并不仅仅是西乡家族,还有岛津家族的背影,林信义不希望成为萨摩藩的影子,自然就不会想要依靠妻子的嫁妆生活。对他来说,其实问题也并不是很大,当他受命组建文化课开始,就等于从基层军官跃升到了中层军官的行列,而日军中的中层军官一般是不会被经济问题困扰的,除非家庭负担实在太重,林信义除了支援一下姐姐家,基本没有其他负担,以他的工资照顾一个家庭式绰绰有余了。

  事实上他现在合法的经济来源有三部分,一部分是来自军部的俸禄;一部分是受到天皇表彰而给与的年金;一部分来自于小川平吉转入的津贴,其实就是伊藤博文给与的资助;后者甚至抵得上前两者之和还有多。在东京中等地段买一块地并修建一座普通住宅,大约一两千日元就够了,使用红砖作为建筑材料也不会超过4000日元。林信义手上的积蓄,应付大约前者有余,用于后者则稍有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