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163章

作者:富春山居

  而河原也果然不是没有后手的,在大家的期待中,河原要一向着伊东元老和山本海相说道:“既然海军省提出了补充理论,那么我们这边也要做一个新路线的补充说明,进一步说清楚新路线的目标是什么。请允许我召新路线的主要策划人出席会议进行说明。”

  对面坐的斋藤实下意识的就拒绝道:“这是上层之间的内部会议,一个尉级军官不适合参加,传出去有失体统。”

  东乡正路见状便开口说道:“我们谈的难道不是海军的未来?怎么能说是上层的内部会议,说的好像我们这些人是为了私心在这里开会的一样。斋藤次长的话,我实在是不敢苟同…”

  两位次长亲自下场交锋,其他人自然是很难插口的,而不管是山本海相或是河原总长都没有喝止自己人的意思,显然两人的立场就是两位次长的立场。面对会议有可能因为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给搅黄了,东乡平八郎不得不出声请求伊东祐亨、山本海相、河原总长为此做出决议。

  伊东祐亨瞧了瞧海相和总长,便淡然的说出了自己的意见,“我看就让人上来讲解一下新路线的补充方案,但不允许他参加会议讨论,这应该问题不大。”

  河原要一立刻附和了伊东元老的建议,山本权兵卫虽然想要继续坚持反对,但是面对这个局势也知坚持下去反而显得自己这方心虚了,他只能改口说道:“可以让他补充新路线,但不许他谈论其他问题,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为了制造更多的问题。”

  在场虽然有不少人还懵懵懂懂,但是几位大佬都心里清楚,这个他其实就是指的军令部的林中尉,上次的将官会议上,就是这位中尉翻了海军省的台子,使得斋藤实不得不把佐藤铁太郎给找了出来,否则海军省为海军争夺预算时,那里还需要为自己找理由了,这个理由居然还是对内解释的。

  将官会议上的那一幕,算是真正打破了海军省在海军内部一元化的地位,让各中央机关及镇守府意识到,海军省说的也并非全然都正确,只要能够找到海军省的不足之处,那么大家当然也可以为了海军的未来发表自己的看法。

  山本权兵卫和斋藤实并不希望这样的场面出现第二次,哪怕他们觉得林信义未必能够驳倒佐藤铁太郎的积极国防论,他们也不想冒一丁点的风险。在海军之中,林信义无疑已经成为了山本权兵卫和斋藤实眼中最大的不稳定因素,若非无可奈何,他们自然不希望看到他出现。

  不过东乡平八郎虽然支持山本海相,却并不愿意得罪林信义这样有前途的年轻人。他和在中央机关任职的山本和斋藤不同,他同基层的军官接触的更多一些,所以他很清楚作为海军研讨会的创始者,林信义在舰队中下级军官中声望是相当不错的。

  这不仅仅在于林信义通过海军研讨会发表了许多先进的理论,还在于海军研讨会已经成为了中下级军官一个能够自由发表言论的地方,海军中的等级森严不亚于陆军,因为海军工作的特殊性,每艘军舰都类似于一个封闭小社会,因此海军军官的晋级其实相当依赖于和直属上级之间的关系。

  一般来说,和上级关系处理不好的军官很难获得晋升,这就使得不少海军军官热衷于经营人际关系,而萨摩出身的军官更加容易获得晋升,这就使得许多中下级军官对海军上层,特别是主导海军的萨摩阀感到了不满。

  而通过海军研讨会这个平台,一些确实有出色才能得军官获得了重视,等于是开辟了第二晋升通道,自然也就引起了中下级军官的拥护。作为海军研讨会的创始者,哪怕林信义只是一个海军兵学校的学员,也一样颇受这些中下级军官的支持。

  山本海相和斋藤次官虽然可以在这个会议上拒绝林信义出席,但是没法禁止林信义在海军研讨会的刊物上就这一问题发起讨论,东乡平八郎可不希望自己的荣誉被部下们所质疑,他希望佐藤铁太郎和林信义做正面交锋,只要不是一败涂地,那么他还是愿意支持佐藤的。

  当林信义被召来大广间时,他并不是空手而来,而是带着一块挂着世界地图的黑板出现的。进入大广间之后,知道自己发言范围的林信义也没有表示异议,而是直接开始了发言,“海军新路线的目标实和南下战略关系密切,但是南下战略也不过只是日本未来国防战略的一部分。所以,为了让大家能够明白我们所完善的南下战略布局,我不得不先简略的讲一讲我们制定南下战略的国际环境和相关推演内容。”

  斋藤实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林中尉,请尽可能的简略发言,我们可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分析上,最好只讲结论,是否符合事实,我们自己就能判断。”

  林信义看了斋藤一眼,向其微微点头致意称好,便接着说道:“谈南洋战略之前,就得先讲一下南洋问题的相关各方。当前南洋问题的相关各方是:英国、法国、荷兰、美国、我国、中国和本土计七方。

  本土势力虽然算一方,但其实情况比较杂乱,他们既有追求独立的民族主义者,也有和外来势力合作的王公贵族,而他们之间也存在着互相对立的情况,因此本土势力虽然人口占据了南洋的绝对多数,但无疑却是最弱小的政治势力。

  中国在南洋的力量主要在于华侨,由于满清采取的闭关锁国政策,所以中国在南洋的官方影响力几乎完全失去,但是因为从明末开始向南洋不间断的移民,中国移民在南洋拥有着不可动摇的经济地位,中国在南洋的影响力就是依赖这些移民的经济地位所决定的。

  我国在南洋的影响力是外来者中最弱小的,但却是近年来增长最快的,这种快速增长的影响力来自于我国在日清战争中的胜利,但是在经济和文化上,我国远不及其他外来者。

  美国在南洋的影响力和我国相差伯仲,他们同样是打败了西班牙人才赢得了现在在南洋的地位。而法国和荷兰在南洋的地位则在我国和美国之上,法国和荷兰的地位是由他们在南洋的早期拓殖战绩所决定的,也就是说他们是依附于17到19世纪所建立起来的全球殖民体系获得的对南洋的殖民优势。

  英国是南洋地区最强势的外来者,不仅仅在于英国的国家实力,也在于他就是当前全球殖民体系的主导者。至于其他国家在南洋的势力,几乎都可以忽略不计,因为他们都没有在当地建立起一种完整的秩序。

  我国进入南洋的方式其实只有两种,要么维护当前的殖民体系,要么做这个体系的破坏者。从我国获得棉兰老岛及附近小岛的过程来看,做体系破坏者的好处显然要比维护体系更加有利于我国这样的后进列强。

  但是,以我国的体量和国力是不足以挑战当前的全球殖民体系的,所以我们需要寻找破坏当前全球殖民体系的盟友,从而在改变全球殖民体系的过程中获得日本在新秩序中的地位。而在南洋,我们能够找到的盟友只有两个,中国和南洋本土势力。”

  佐藤铁太郎觉得自己已经够大胆的了,但是他没想到林信义更加的狂妄,于是便不由自主的出声质疑道:“林中尉,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英国、法国、美国,就算荷兰可以忽略,这三个国家的海军加起来能有多少战舰吗?我们甚至和法国、美国单独对战都没有胜算,你还打算让日本单挑这三国的联合舰队?中国和南洋本土势力,在这种海上对战中能够给我们提供什么样的帮助?你是打算让日本自杀吗?”

  其他海军将官也纷纷议论了起来,显然大家并不看好这个提议,虽然他们想要八八舰队,并把美国视为了下一个对手,但都不愿意让日本站到这样三个强国的对立面去。

  林信义对着佐藤铁太郎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待到室内的议论声渐轻,他才不慌不忙的接着往下说道:“所以我刚刚说了,南下战略不过是更大战略的一个局部,从局部看我们当然属于劣势,所以我们要营造一个我们占据优势的大战略,才能让我们在局部扭转劣势。”

  佐藤铁太郎不满的问道:“什么样的大战略可以让英、法、美三国居于劣势?”

  林信义信手在身边的世界地图上画了一笔,然后说道:“建立一道从夏威夷到墨西哥湾到英吉利海峡的铁幕,英法美为一边,世界在另一边。这就是日本所谋求的大战略,把世界分为两大阵营,我们站在世界的这一边,联合全世界的正义力量打垮邪恶的英法美旧世界核心。”

  佐藤铁太郎瞪大了眼睛,失声说道:“这怎么可能?”

  林信义当即反问道:“为什么不可能?”

  佐藤铁太郎道:“谁会相信日本有能力打倒英法美三国?你根本说服不了任何人和日本联手去挑战这三个国家。”

  林信义双手一摊后说道:“为什么是日本说服他们去对付英法美三国?难道中国人起来反抗英国和俄国,越南人起来反抗法国,菲律宾人起来反抗美国,缅甸、印度、埃及民众对大英帝国的反抗,是有人劝说他们的结果吗?”

  佐藤铁太郎道:“可是这些反抗都失败了?”

  林信义却不以为然的说道:“那是他们没有找到正确的反抗方式,只要教会了这些国家的民众如何反抗殖民者,那么俄国也好,英国也好,都避免不了失败,这难道不是已经被验证了吗?”

  佐藤铁太郎还想说些什么,不过他突然发觉房间内变得安静了,这让他有些犹豫了。见到佐藤似乎被卡住了思路,斋藤实不得不出言打断林信义的气势道:“你说的不过是特例,要不是德国在欧洲和英国、法国发生对峙,我国加入了这场战争,中国和印度的反抗有可能获得胜利吗?”

  林信义对着斋藤微微颔首说道:“斋藤次长的话正好说明了一件事,就是当英法美三国对上全世界,哪怕是没有联合起来的全世界,他们也会遭到挫败。而这正是大战略的想定基础。”

  斋藤实:“…”

  东乡平八郎瞧了瞧身后的加藤友三郎和岛村速雄,发觉这两人都皱起了眉头在思考,他顿时意识到事情的走向似乎有些失控了。舰队派虽然普遍认为日本下一个敌人是隔着太平洋的美国,但大家同时也认为南下时海军的必然出路,可南下就必然得罪英法美三国,这就是南下战略的死结,也是海军一部分人认为先在大陆谋求一处资源丰富的土地,然后再行南下战略的观点所在。

  为了扭转对海军省不利的局面,大战略确实解决了南下战略的死结,相比之下佐藤铁太郎的积极国防论就压根没有提到这个问题,只是一味增强海军力量,然后期待英法自动在南洋退让而已。

  东乡平八郎只能向着林信义质疑道:“你说的这个大战略只是一种可能性吧?若是没有实际操作的方案,可能性终究也只是可能性,它是不可能成为现实的。”

  林信义却不慌不忙的回道:“想要实现这一大战略,我认为需要完成以下几步。第一步:建立日、中、俄、韩四国安全协商机制,以协商的方式解决四方存在的争端,缩减军备建立起东北亚地区的互信和平机制。

  第二步:将东亚安全协商机制扩展到印度支那及南洋地区,恢复该地区的民族自决权力,迫使法国、美国、荷兰放弃殖民该地区之权力。

  第三步:亚洲安全机制向太平洋中部地区及南亚地区扩张,劝说德国和英国放弃对该地区的殖民权力。

  第四步:支持俄罗斯帝国转向社会主义,从而形成欧洲的阵营对立。这一步可以和第三步同时进行,在社会主义俄国牵制住欧洲的资本主义列强时,整合亚洲各国之资源,建立起亚洲经济贸易的一体化和共同防御机制。

  第五步:谋求建立环太平洋各国的安全协商制度,印度洋上的自由航行安全,支持社会主义俄国向中欧地区的扩张行动。

  第六步:分化德国和英法美三国之间的关系,使德国成为社会主义国家。进一步加剧欧洲两大阵营的对立。

  第七步:以日、中、印、俄、德五国为核心建立亚欧同盟,解放非洲和美洲等被殖民地区和民族,将英美法势力驱逐出非洲、南美,地中海沿岸地区。

  第八步:联合世界各国孤立英美法三国,并实施总决战。战后建立起以日中印俄德或加上法国为核心的全球新秩序。”

  

  

  第569章

  面对林信义突然抛出这样一个狂妄的计划,是的,是狂妄而不是宏大。除了寥寥几人外,在座的大多数人都觉得这个计划太过狂妄了,佐藤铁太郎也不过只是把最强国的舰队当成海军的目标拼死抵抗,而没有试图覆没最强国,搞什么世界新秩序。

  房间内一片哗然,当即就有人向林信义质疑道:“社会主义俄国?难道你不知道社会主义的目标是颠覆一切有产者的统治吗?他们除了会搞破坏之外,如何能够和皇国携手对抗英美列强?”

  林信义撇了一眼质疑自己的人,方才镇定自若的说道:“首先,社会主义的理论是,共产主义只有在最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才能诞生。所以社会主义俄国一旦建成,必然要以解放西欧等发达资本主义国家为首要目标。

  是的,社会主义的使命确实是消灭私有制,但社会主义国家一旦成立,那么第一目标必然是最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因为按照社会主义的理论,只有先把最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变成社会主义,他们才能完成世界革命,若是违背了这条道路,他们也就等于是背弃了社会主义道路。

  其次,社会主义国家没什么好畏惧的,因为社会主义的目标是消灭国家本身,所以社会主义只要以国家的名义存在下去,那么就不是什么社会主义。

  就好比我国宪法宣称日本为天皇所有的国家,但我们都很清楚,这个国家实际为统治国家的官僚所有,社会主义国家不过是宣称国家为人民所有,实则为统治国家的社会主义官僚所有。他们所宣称的公有制其实就是我们的国有制,人民压根处分不了国有财产,又谈什么公有制?最终国有制不过是变成了官僚们的私产而已。

  所以,仅仅因为别人宣称是社会主义国家,就要和别人敌对,这是一种无脑的表现。我只想用英国首相本杰明·迪斯雷利的名言回答您:国家之间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制定大战略时,我只考虑一件事,日本究竟在旧世界体系下能得到更多的好处,还是在新世界体系下获得更多的利益。至于其他问题,那不是在下的考虑范围之内。”

  林信义的反驳顿时把一些人想要质疑的话语给堵了回去,确实,他们是军人而不是政治家,军人制定计划的时候只会考虑能否实现,谁会去关心政治上的问题?若是事事都把政治放在第一位,那么八八舰队就不该提出来,因为现在的日本国力压根不足以负担这样一只庞大的舰队。

  斋藤实见自己这方的人都安静了下来,顿时出手悄悄的推了佐藤铁太郎一下,示意他出面继续质疑林信义,决不能让对方的气势把自己这边给压住了。

  佐藤铁太郎不得不放下对大战略的思考,对着林信义问道:“朝鲜已经是我国囊中之物,你却想令朝鲜加入所谓的日中俄韩四国同盟,若是韩国借助中俄之势反对日本,那么东亚形势岂不是就回到了日清战争之前,皇国之前数以亿计的资财和为战争牺牲的性命,岂不是都成白费?国民会答应吗?陆军会答应吗?这第一步就不可能实现。”

  林信义淡然回道:“所谓国家之间的同盟,指的是同盟国家拥有共同的敌人,所以才需要同盟关系,以便在战争中获得同盟的支持。因此,第一步要建立的不是日中俄韩四国同盟,而是为了解决四国之间矛盾的协商机制,在此机制之上寻求共同之敌人,才有四国之同盟。

  所谓韩国借助中俄之势反对日本,这不就是四国协商机制所需要解决的问题吗?老实说,韩国之所以需要存在,其实就是为了让日中俄三国达成互信基础,朝鲜半岛实为日本和中俄之缓冲地带,只要三国不试图吞并朝鲜半岛,那么就意味着三国之间的互信机制建立了,接下来就可以考虑同盟问题了。

  至于说皇国为了占领朝鲜半岛所花费的资金和性命,我只有一个看法:从来只有为了将来牺牲现在和过去,没有为了过去而牺牲现在和将来的。倒幕事业、维新事业之所以能够成功,正是因为倒幕志士和维新志士选择了前者,而幕府及士族选择了后者。

  国民和陆军是否答应,这是我们要做的工作,而不是我们需要进行的计划。还请前辈先分清楚两者之间的差别。”

  佐藤铁太郎的脸色顿时潮红了起来,老实说他其实并不反感大战略计划,事实上他觉得大战略计划其实和自己的积极国防论很配,若是能够吸收其中的战略思想,必可将积极国防论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从而变成不亚于马汉的海权论这样的海军新理论。

  只是林信义这小子确实有些目无前辈了,他现在倒是有些明白为啥秋山不肯过来了,估计秋山没少受这样的气,才不肯过来和一个年轻人做口舌之争,赢了也没啥光彩的,输了就让人耻笑了。

  为了保住自己的颜面并给林信义一个教训,佐藤铁太郎放低了对自己的要求,把策略上的辩论放低到了实际操作上的质疑,“你说的很好,可是南洋战略显然对日本更为重要,中国人有什么资格加入到对南洋的争夺战中去?他们连战列舰都没有。且印度为什么要支持中日反对自己的宗主?”

  斋藤实很想把佐藤拉回来,他只想让佐藤和林信义就策略上进行质疑,他压根不想佐藤去问对方要如何操作这件事,因为策略难以证实,无非就是一个选择的问题,但是实际操作是可以验证的,他很清楚林信义在印度的实际操作能力,所以他不指望有人能够在这个方面驳倒林信义。

  只是佐藤铁太郎并不清楚林信义的经历,也看不到背后斋藤实给他的眼色,所以终究还是问出了这个不利于自己这方的问题。

  林信义自然不客气的借题发挥道:“南洋对日本的重要性,莫过于南洋的热带资源和南洋航道的安全性。而这两者的实质其实都可以归纳为一点,就是南洋对日本的工业化很重要。为什么日本要工业化?因为不工业化日本就不能抵抗列强的入侵,不工业化日本列岛就养活不了这么多人口。

  那么中国就不需要抵抗列强的入侵了吗?中国就不需要养活越来越多的人口了吗?所以,中国的工业化同样需要更多的外来资源。这就是中国一旦独立,就不得不向南恢复历史上的势力范围的原因,因为南洋之资源及航线,同样是中国工业化的必要食粮。

  所以,南洋战略不是仅仅对日本重要,而是对东亚地区都很重要。若是不能突破南洋这道屏障,那么东亚就等于被局限于世界一隅,我们将没有石油、没有橡胶、没有蔗糖、没有航行安全可言。相比之下,当前的日本凭借着对俄海战的胜利和占据了棉兰老岛的优势,还部分的获得了南洋地区的利益,而中国人才真正是那个最为迫切想要南下的后发国家。

  只要中国确定了东北地区的安全,那么必然就要先解决印度支那的归属,缅甸的归属,这是陆权国家的天性。若是能够从英国人手中夺取缅甸的控制权,那么中国西南地区就等于直接打通了印度洋的通道,中印也就成为了真正的陆上邻国,英国必定保不住对印度大陆的控制权。

  面对中国势力的南下,英国会怎么办呢?是自己调动军队过来进攻中国,还是默许我们进入南洋以牵制中国?我以为这是一个不辩而明的事实。所以,中国进入南洋不需要海军,而中国力量的南下将会给海军进入南洋找到机会。

  至于印度为什么要反对自己的宗主,我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可回答的,只要研究一下英国人在殖民地的统治政策,那么就知道印度人反抗是为了生存的需要…”

  岛村速雄忍不住对着身边的加藤友三郎小声说道:“我怎么觉得,这个大战略计划其实比八八舰队更适合佐藤的积极国防论呢?”

  加藤友三郎还没回话,边上的藤井较一已经附和道:“我也是这么看的,八八舰队即便建成也未必能够完成积极国防的要求,因为英美不可能停留在原地不动。但是大战略就相当有积极防御的味道了,我们不需要去考虑英美今后的发展,只要关注两个阵营的对立,这其实更可靠。”

  加藤友三郎的想法和藤井差不多,他觉得大战略比积极国防论出色的一点就是,日本在大战略中不过是阵营的一份子,也就是说即便阵营失败了,日本也未必不会有退路,而积极国防论则完全是日本以一家对抗欧美列强,只要输掉一场就连之前的一切成果都要输出去。

  只不过加藤要比身边的同僚沉稳的多,他知道在他现在的位置,立场要比正确优先的多,只有领导海军的人才有资格分对错,而他们现在的位置只能讲立场。林信义的大战略哪怕再出色,他们也不能改变立场去支持对方,这等于是公然打斋藤次官和山本海相的脸了。

  只是舰队少壮派的窃窃私语还是传到了斋藤实的耳中,这位海军次官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亲自下场了,“无论你怎么去分析,你说的日中印俄德同盟都只是一个美梦而已,以白种人对有色人种的歧视,以先进民族对落后民族的歧视,以基督教文明对伊斯兰教及多神教文明的歧视,这一同盟果能成立?”

  林信义把目光转向斋藤实,注视着他的眼睛并不避让的回道:“这个世界本就是由各种矛盾所构成的,若是没有矛盾的话,也就不存在什么世界了。

  所以,日中印俄德之间不可能不存在矛盾,正如斋藤次官你刚刚所提及的种族矛盾、宗教矛盾、民族矛盾,它们当然是存在的。甚至于,各国之间还存在着地缘上的矛盾、文化观念上的矛盾、经济上的矛盾等等,因此缔结日中印俄德同盟的关键,就在于旧世界对新世界的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从而压倒了其他矛盾。

  如何让各国意识到并正确认识主要矛盾为何,这正是日本需要去做的工作。我以为这种实际的工作就和建造八八舰队一样的真实,只要我们去完成它,那么它就会如八八舰队那样最终以实体出现在我们面前。八八舰队是否能发挥出设想的作用和能否完成八八舰队是两回事,同盟建成后能否发挥出切实的作用和能否建立同盟关系也是两回事。”

  斋藤被林信义反驳的正恼羞之际,山本权兵卫突然出声问道:“那么你认为建立同盟的实际工作应当如何去进行?总不可能只是口头上进行呼吁吧?”

  林信义把视线转向上首,沉着的回应道:“当然不可能只是口头上的呼吁,我以为应当从内政外交方面入手,简单来讲就是分为四个方面的工作进行推进,政治、经济、教育和文化。

  政治上应当建立符合海军需要的政党…”

  突然一阵猛烈的咳嗽声打断了林信义的话,诸人的目光看向发出咳嗽的人,却见河原要一放下手若无其事的对着林信义说道:“简略一些,简略一些,无需讲太多细节,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

  林信义顺势就住了口,简单的说道:“在经济上完成对亚洲工业化的规划和领导,在教育上教导国民承担起此种任务,在文化上教导新世界的各国民众认同新世界的体系,当以上工作一一完成之后,新世界的同盟基础也就形成了。”

  山本权兵卫倒是明白河原为什么要拦住林信义,因为河原显然是把大战略当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大战略和积极国防论的最大差别就在于,后者只是涉及到海军预算问题,而前者却可以推动国家的政治。也就是说,大战略的角度实是内阁首相而非海军大臣,由此他也能看到河原的野心了。

  山本权兵卫心中虽然闪过了这些杂念,但口中却丝毫不混乱的继续问道:“不管同盟是否能够建成,最终海上的战争还是要通过舰队去打的,真到了两大阵营对立的时节,日本真的能建立起一支新舰队去对抗英美舰队?难道不会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林信义不假思索的回道:“日中印俄德五国,除了俄国和德国有海军传统,亚洲三国只有日本海军颇为可观,因此日本海军在维护同盟在太平洋和印度洋的航行自由权利上是责无旁贷的。

  不过权利和责任是相互的,没有责任的权利和没有权利的责任最终都会消失,因此,想要维护同盟在海上的航行自由权利,最终就得让同盟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而同盟体现这一责任的最好方式,就是在同盟的框架下建立大舰队。大舰队应当由各国单独提供预算,不能列入本国的军费支出之内,大舰队的组成也将由同盟会议进行领导,以保卫同盟的海上航行安全为职责,大舰队不应当介入同盟内部的对抗…”

  房间内再次哗然,基本上大家都听明白了,虽然林信义主张缩减军费,但却又主张在大同盟的框架下建立大舰队,也就等于绕开了和陆军争夺预算的池子,把海军预算挪到了另一个池子里。

  斋藤实承认这种增加海军预算的方式或者会成功,但这显然不是他想听到的东西,于是他不得不出声打断了林信义的话质疑道:“就算在同盟的框架下建立大舰队,谁能保证日本可以领导这支舰队,中国和印度也不是傻子。”

  林信义快速的回道:“既然有大舰队,自然有大陆军,我们可以和中国达成交换,我们支持中国在大陆军中的领导地位,换取中国支持日本在大舰队中的领导地位。虽然日中印是亚洲同盟的核心,但是我认为日本和中国在同盟中应当关系更亲密一些,这样我们就能以2比1压到印度,而在亚欧大同盟中,日中印三国又要比俄国和德国关系更亲密一些,如此则五国虽然平等,但日中将在同盟中具有更核心的位置…”

  第570章

  虽然林信义提出的同盟方案非常有利于海军,甚至可以说只利于海军,这是在场的海军将官们乐意赞成的方案,可还是有老成持重的人不无担忧的向林信义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如此,那么陆军难道也要在大陆军中接受中国人的领导吗?陆军恐怕很难接受这个同盟方案吧?陆海军或将因此分裂。”

  林信义略一思索便回应道:“世界上真正的海洋国家其实只有三个,英国、美国和日本,而前两者能以海军立国的基础就在于陆军对内而不对外。所以,日本的陆军也应当回归自己真正的职责,陆军保卫天皇,海军保卫国家,那么陆军就不必在大陆军中接受中国人的领导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将官们再次哗然,今天这个会议带给他们的冲击实在是多了些,以至于大家都忘记了会议纪律和等级观念,动辄就和左右的同僚讨论起了这些新观点。这种情况,就连山本海相和斋藤次官都很难约束了。

  佐藤铁太郎几乎下意识的就质疑道:“你这想法未免过于一厢情愿了吧?陆军现在连朝鲜半岛都不肯放弃,他们会自动缩减军队?更何况英国的陆军虽然不及皇家海军,可也是一支纵横各大洲的精干军队,你怎么能说英国陆军只用于对内呢?”

  林信义对此不以为然的回答道:“不论英国和美国都没有所谓的职业陆军,他们的陆军不过是职业军官加上临时征召的义务兵,大英帝国用于海外殖民地的军队,其实主力还是从海外各殖民地招募的仆从兵,而不是本国的职业军队。

  所以大英帝国的军队用于殖民地的治安战尚可一用,但是用于大战则只能重新编组战时军队。美国学习的是英国体制,美国国内最强的陆上武力其实是各州的国民警卫队,这是各州的民兵而非美国政府领导的职业陆军。

  因此,海洋国家需要的是一支职业海军和一支职业陆军军官组成的小陆军。提高陆军军官的职业化水准和保障待遇,把士兵民兵化,形成官兵分离之势…”

  伊东祐亨突然发出了一阵猛烈的咳嗽声,林信义住口看去,却见这位海军元老对着他摆手说道:“这种不利于陆海军团结的话还是不要说了,你的补充方案讲完了吧,讲完就下去吧。”

  房间内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其实在座的不少将官倒是很想把林信义留下来继续盘问下去,这个年轻中尉脑子里的新观念、新思想层出不穷,让人实在有耳目一新之感,作为海军军官他们无疑是愿意接受这种新观念和新思想的,毕竟海军可没法依靠所谓的武士传统来提高舰队的作战能力。

  但伊东元老对林信义的维护之意,他们还是能够感受的到的,毕竟海军想搞海主陆从几十年了,但是山本权兵卫靠着搞六六舰队的方案为海军争取到了独立性外,实际上并没有形成压制陆军的大势,大家能想到提高海军地位的办法,也就是不断的提高海军的预算,从而凸显海军在国防中的重要性而已。

  可想要提高海军的预算就不得不和陆军抱团对抗政府,就越难从陆军主导的军部政治中脱离出来,国民对于军部的不满,大多来自于平时高达三成的军费,在国民的眼中陆海军是一体的,陆主海从或是海主陆从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而现在林信义提出的大战略,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和陆军进行了切割,抛弃了陆军主导的军部政治,而代之以海军主导的亚欧大同盟,就像谈起军部国民只会想到陆海军一样,今后只要谈到大同盟国民就只会记得海军而忘却了陆军的存在,这才是真正的海主陆从的大势啊。

  面对这种能够把海军带到一种新高度的年轻人,伊东元老对林信义的维护自然也被众人视为当然,特别是林信义居然能够真正提出瓦解陆军组织的办法,而不是通过强行削减陆军的预算来压制陆军,这就更加难得了,也难怪伊东元老不愿意让林信义继续说下去了,要是今天会议的内容被泄露出去,估计林信义就要被陆军上下视为真正的眼中钉了吧。

  山本权兵卫自然更加不会挽留林信义,这场辩论在大战略被抛出后,佐藤铁太郎的积极国防论其实就已经失败了,因为佐藤的理论针对性其实相当明显,时效性也不强。从本意上来说,积极国防论更像是这场战争结束后海军需要一个敌人才定制出来的理论,跨越太平洋而来的强敌除了美国还能是谁?

  而大战略则是切实的以日本未来需要谋求的世界新秩序,两者放在一起光是格局就是天壤之别了,更别提积极国防论除了一个八八舰队预算案后,几乎就没有其他策略了,也就是说积极国防论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对美开战。

  这种策略对于海军来说其实是不利的,因为八八舰队造好之后如果不对美开战,国民就会认为自己被海军欺骗了,今后海军再想做什么都会被国民质疑,因此就是一次性买卖。但是大战略就不同了,这个方案包括了太多各方面的内容,可以说除了陆军无事可做外,大家其实都能在大战略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这就意味着计划调整的余地较大,且责任不会让海军单独承担。

  所以,就连会前积极反对缩军方案的舰队少壮派,对于大战略的构思也充满了好奇之心,从这一方面来说,河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通过对海军新路线的补充,成功的动摇了舰队少壮派的立场。这个时候再把林信义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了,因为就算压制住林信义,大战略也不可能从各人头脑中被去除了。

  林信义自己也没有继续留下的念头,他能做的工作也都做完了,接下来就是双方摊牌的阶段了,他一个小小的中尉当然不适合参与这种场面。

  在林信义退下之后,山本权兵卫已经在考虑如何尽快的结束这场会议了,因为他觉得会议开始转向不利于自己的方向了。只是他还没有找好借口,这边河原已经露出了真正的獠牙。

  “刚刚围绕八八舰队案和新路线方案的理论补充大家已经听过了,那么在大家表决之前,我还要讲一件事。不知大家对于战争期间俄海参崴舰队袭击我国商船及逼近东京的行动怎么看?国民为此对海军可是积累了很大的不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