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伊藤博文得到奥匈帝国吞并波黑地区的消息后就明白,他已经无力阻止日韩吞并的进程了。奥匈帝国的行动从法理上解除了军部推动日韩吞并政策引发的外交危机,既然奥匈帝国能这么做,那么日本同样有权这么做,对俄战争的胜利已经让日本人不能再忍受低人一等的地位了。
而奥匈帝国的吞并行动也进一步证明了国际秩序所谓的公理是无法战胜强权的,日本想要不被弱肉强食,那么就得先让自己成为强者。这种军人的思维,已经不仅仅存在于军部之中,就连政府和社会上也得到了许多人的赞成。
正如小村寿太郎所言,一旦军部采取独走的方式武力吞并朝鲜半岛,那么日本在外交上将要承受莫大的压力,与其如此,不如让政府来主导日韩合并,至少能够让日本外交占据一些主动权,毕竟这是征求过朝鲜人同意的合并而不是武力的吞并。
不过最令伊藤担忧的还是军部所拥有的帷幄上奏权,他所主导制定的明治宪法为了确保天皇绝对主义,以压制民党的民主主义,将统帅权和统治权分离,于是军部和政府也就没有了从属关系,双方都是服从于天皇这个最高机关的平等存在。
这一宪法固然维护了长州、萨摩两藩在明治政府中的特殊地位,毕竟政府可以不断更换而军队不能动辄解散,于是长州和萨摩两阀借助天皇绝对主义牢牢把握了政府。
只是伊藤也没有想过,短短不过二十年,民众对于藩阀政治已经厌恶到了现在这种程度,政党势力大兴,政府开始和军部渐行渐远,这个时候军部的帷幄上奏权就真正成了一种隐患。
假如军部利用帷幄上奏权绕过政府自行其是,那么就等于是把他所制定的明治宪法给推翻了,今后政府将会成为摆设,军部将成为幕府一般的存在,以天皇的名义颁发国家大政方针。那么明治维新的成果就等于是一场空,新的倒幕战争就要开始了。
伊藤博文衡量之后只能向桂太郎和小村寿太郎让步,表示自己不会阻止日韩合并。桂太郎于是和海军大臣山本权兵卫进行协商,以支持兴办盛大的欢迎舰队归来的仪式和支持海军所提出的八八舰队方案,换取了山本权兵卫对日韩合并问题的支持。
不过山本权兵卫对于陆军的支持很快就引发了海军内部的争论,军令部总长河原要一在海军内部的会议上向山本发难:“这叫什么对等交换?我们支持陆军吞并朝鲜,支持陆军平时25师团的增师方案,换取陆军支持八八舰队的预算案,这是对等吗?
陆军吞并朝鲜的目的难道不是为了进军大陆?以日本的国力难道能够同时进行大陆政策和南下政策?如果不能实施南下政策,那么建设八八舰队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让它们停在军港内晒太阳吗?
另外,桂太郎内阁眼看着就要垮台了,所谓支持八八舰队预算案不过是陆军在口头上支持,最终预算案要通过,还得看下一届政府。可是,对于陆军来说,假如增师案可以讨论,那么他们在战时组建的4个临时师团就可以保留下来,剩下的六个师团才需要下届政府给出预算。
因此,我坚决反对这种不公平的交换,陆军这是把海军当成了猴子了,给我们画了一个大饼,自己却把实在的好处放进了口袋,谁会上这样的当?”
河原在会上对山本海相的发难获得了不少海军将领的支持,他们也都认为山本海相未经开会讨论就和陆军达成协议属实有些专断了。虽然过去山本海相做出这样的独断,大家也只能默默忍受,可现在毕竟不同了,海军新路线在中央各部门获得了普遍的认同,海军省提出的八八舰队方案并没有获得更多的支持,在这种情况下山本海相继续独断就未免太不把大家当回事了。
山本权兵卫虽然赢得了联合舰队少壮派的支持,但并没有在海军内部占到绝对优势,也就是说八八舰队作为海军未来路线并没有在海军上层通过,他和陆军达成的协议相当于是造成事实后逼迫反对的声音自行消失。不管如何,八八舰队给海军带来的巨大预算,还是能够抚平海军内部不满的声音的。
山本权兵卫和斋藤实的算盘是打的很好,但显然河原为代表的军令部势力并不这么看,河原要一的强硬表态刺激了其他反山本的势力一起发声。海军内部原本表面维持的和睦,这一刻算是完全撕破了。
军令部控制的报刊不留情面的对桂太郎内阁进行了批评,认为陆军借反对议和搞垮了海军内阁,然后却又主动和俄国达成了妥协,这明显就是为了权力背刺海军。而陆军所主张的扩军方案是为了其所主导的大陆政策服务的,海军中的一些人宁可放弃海军的未来也要听命于陆军,到底是真的为海军预算考虑,还是想要从扩军案中捞上一笔?
浪花报的评论文章极大的损害了海军省的权威,但却赢得了海军中下级官兵的支持,因为他们对于海军上层的腐败也是深恶痛绝,这一期的报纸引发了这些官兵们的共鸣,要求彻查海军内部贪污案的声音开始高涨了起来。
第566章
1月23日,横滨外海举行了联合舰队的凯旋观舰式,这是日本第二次举行观舰式,上一次是在1868年。1868年时的观舰式,日本总共六艘军舰参加,总吨位不过2452吨,而当时法国受邀参加的一艘军舰就达到了1800吨,明治天皇甚至只能站着岸上观舰。
而此次凯旋而归的联合舰队,船只数量达到了165艘,其中军舰38艘,驱逐舰28艘,总计吨位超过了32万吨,实为亚洲第一舰队。短短40年间,日本海军能够发展到如此规模,对于那些经历过倒幕时期的日本人来说,自然是值得自傲的。
明治天皇乘坐浅间号装甲巡洋舰于海上巡阅联合舰队时,伊东祐亨也陪同在侧。这两个月里看着自己的名声从高峰跌落谷底,然后再次慢慢上扬,让这位海军元老心情也是大好,毕竟要是他没能趁早脱身的话,桂太郎现在的困境就是他要面对的了。
虽然凭借着这场战争日本最后取得的胜利,他最终也还是能够安然下台,可那样的话他的处境不会比黑田清隆好多少,在国民的谩骂和鄙视中,最终还是要被政治边缘化的。伊东当然不愿意做第二个黑田,虽然他这个黑锅并不是为自己背,但终究还是自己的名誉全毁,哪怕后人再得到照顾,也和他无关了。
所以,现在的他非常享受这种全身而退的感觉,有着桂太郎内阁的对比,现在国民反而开始称赞起他的诚实和做事稳重了。民间对他的风评变好,在政治上很快就体现了出来,天皇对他的问候明显增加了,显然认为他在政治上的分量已经真正可以和伊藤、山县等元勋相提并论了,有些事情不能不询问他的看法。
事实上元老的地位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比如黑田清隆名声大坏之后,天皇就渐渐停止了向他问政,这实际上就是取消了黑田元老的身份,大山岩也是如此,在西乡从道去世之后,天皇议政就不再召集大山,这也是为了平衡陆海军的力量对比,大山同样被取消了参与议政的权力。
假如伊东在国民中的风评太差,那么天皇虽然不会公然取消他的元老身份,但只要在召集会议时不通知他,就等于是把他开除出元老会议了。元老最重要的权力实质上是辅弼,也就是对国家大政方针的决策权力,没有这个权力,就算你在其他方面有着巨大影响力,也没法去改变国策的,那么各方势力就不可能继续依附你。
正因为伊东在这场政治斗争中赢得了最大的好处,所以他对于军令部和林信义都是极力支持的,也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嫡系。当然,正如林信义所预料的,随着他从政治的困境中解脱出来,现在的伊东又觉得维持海军内部的团结比较重要了。
在陪同天皇巡阅联合舰队的间歇,伊东找了河原谈了谈,谈话的主要意思就是,他不反对军令部和海军省就海军未来的规划进行争论,但是这种争论不能挑起海军内部的斗争,比如把海军过去的贪腐行为拿出来说事就未免过了。
河原听了这话不得不钦佩林信义确实料中了伊东元老的心思,在自己解困之后,伊东元老想的就不是回报他们,而是试图维护海军的大局了。说到底,不就是不想和山本一系彻底翻脸,避免鱼死网破么。
说起来,其实伊东元老屁股底下也不是非常的干净,毕竟过去的伊东也还是在萨摩派的核心之中,有些事情他很难说不知情。山本权兵卫虽然看起来问题很多,但从某个角度去看,他挪用的那些资金可并不是都放进了自家的口袋,而是又分配给了萨摩一系的各个骨干手中。
若是没有和林信义深入的交谈过,河原或者会有所顾忌的做出退让,但是他现在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无路可退,他在这个问题上放过山本,可山本缓过气来会放过他吗?伊东有什么力量能够迫使山本做出退让呢?伊东在海军内部的支持者是他而不是山本,也就是说山本要是不给伊东面子,那么伊东就没法干涉海军的内部事务,毕竟他可不是西乡从道。
河原心里转着这些心思,口中却当即坚定的回道:“可现在不讲规矩的是山本海相,明明在将官会议上大家都认为,单纯的扩军方案对于海军的未来意义不大,海军的未来在于南方,在于日本的进一步工业化,在于建立海上贸易网。
山本海相把在将官会议上没能通过的八八舰队方案和陆军进行协议,打算向陆军的大陆政策做出让步来通过自己的八八舰队方案,这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而置海军的未来于不顾么?如果海军上下都像山本海相这样做事,那么海军作为一个整体还能存在吗?
为了海军的未来,必要时我们也应当主动的削去那些腐朽的部分,这不就是山本海相进行人事改革时的主张么?那么当他自己成为海军的腐朽部分时,我们难道不该帮助他进行解脱?这不是什么海军的内部斗争,这是海军的自我革新,这也不是下官的个人主张,而是海军上下的意志,所以下官无法在这一问题上做出什么退让。”
伊东的神情明显的僵住了,在河原心存忐忑时,对方却露出了一个苦笑的表情对他说道:“既然你们双方都不肯让步,那么就再开一次会讨论一下海军的未来路线吧。
上次会议,联合舰队出战的将官议员没有参加,他们对会议的结论表示难以认同,今次他们已经回来了,大家就坐下再讨论一次。这次的讨论作为最后之决定,如果有人再出尔反尔,那么我就不管了。”
河原心情顿时安定了下来,正如林信义所预料的,当他摆出绝不妥协的姿态,伊东元老也不得不放弃强硬施压的立场。只要伊东元老和山本海相不站在同一立场,那么海军内部的这场斗争就还能进行下去,他们还未必会输。
伊东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同河原决裂,他和山本之间又没有真正达成利益同盟,所以为什么要为了山本放弃河原?他和河原之间的关系可不是从属关系,毕竟河原可不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家是有着自己的基本盘面的,所以和河原的决裂可不是恶了河原一个人,而是把河原一派都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如西乡从道和山本权兵卫的关系就不同了,后者若是没有前者的支持就不能再海军中大展拳脚,因此即便当上了海相还要对西乡从道俯首帖耳,因为他的基本盘也是西乡从道的基本盘,他不听命于西乡,下面的人也会听从西乡的命令。
而伊东和河原之间的关系只是利益一致而结成的同盟,两人在海军中都有各自的基本盘,但离开了海军的伊东在海军中的影响力显然是不能和河原这个现任军令部总长相比的。而伊东加上河原,才能压制住西乡从道的继承者山本权兵卫。
对于伊东来说,山本和河原的对立放大了他作为海军元老的影响力,但假如山本和河原中有一人被彻底斗败,也是不利于他对于海军的掌控的,这就是他试图劝说河原不要把斗争扩大化的原因,维持海军的现状对他最有利。
可如果河原姿态强硬不肯让步,伊东也只能表示对他的支持,以避免双方的同盟关系破裂,让山本海相在海军中独大,对他来说也是个坏结果。
另一边,山本权兵卫也找上了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东乡平八郎,就八八舰队的方案寻求这位海军新军神的支持。他和斋藤实之所以为联合舰队的凯旋大造声势,一方面是为彰显海军在这场战争中的功绩,以压制陆军,扭转西南战争以来陆主海从的局面;另一方面就是希望提高东乡平八郎在海军中的地位,从而进一步确立他这一派系在海军中的主导地位。
只是东乡平八郎归国后反而没有了之前对山本海相无条件的支持立场,他向山本权兵卫提出了自己的疑惑,“现在舰队中的将士都在传言,海军中的一些人为了一己私利和陆军勾结搞垮了海军内阁,现在盛大的欢迎式和所谓的增加海军预算方案不过是陆军用来哄骗海军的手段,实际上陆军想要的还是继续大陆政策,继续保持陆主海从的国防方针…”
虽然东乡平八郎看到山本海相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但他还是毫无顾忌的说道:“虽然我是信任阁下的,但是海军将士的疑惑却不能不解释,否则只会进一步造成海军上下之分裂。为海军的团结而言,下官以为说服大家接受八八舰队的方案,比强行推进八八舰队的方案更为有利。”
东乡平八郎之所以变得谨慎起来,是因为他之前以为海军内部的争论仅仅只是对海军未来发展方向的分歧,那么他自然是无条件的支持扩军案的,因为他是先军主义者,认为先有国防才有国家。但是随着国内讯息的不断传来,他发觉这一争论已经超越了海军发展理念的争论,变成了山本一系同其他非山本系的政治斗争,就连萨摩派都因此分裂了,这就让他难以单纯的就事论事了。
倒不是东乡平八郎害怕政治斗争,但是他真的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出现海军的内部分裂,因为眼下正是海军压制陆军的最好时机,这个时候海军发生内斗,那么还拿什么去压制陆军完成海主陆从的国防政策变更呢?
而且现在山本一系也没占据上风,事实上在海军内部的舆论中山本一系反而是被颇多非议的,一方面是山本一系把持了海军中太多的要职,这种任人唯亲的人事自然激起了其他人的不满,这是历史因素;另一方面则是今次伊东内阁的垮台实在过于迅速了,很难让人不联想到阴谋,而这个时候山本海相和陆军达成协议,无疑坐实了一部分流言。
从某个方面来说,即便今次山本一系能够赢得海军内部斗争的胜利,山本一系对于海军的控制也将被极大的削弱,因为口碑坏了。东乡平八郎自然是不希望看到这个局面的,打赢了也是失败的战争有什么可打的?
东乡平八郎委婉的劝谏,令山本权兵卫最终还是放弃了强行压制海军内部不同声音的想法。他同伊东进行沟通后,决定在伊东的宅邸内进行一场海军内部的非正式会谈,之所以是非正式会谈,因为伊东现在的身份不适合出现在海军内部的正式会议中,而山本权兵卫也不想开元老直接干涉海军内部事务的先例。
盛大的联合舰队凯旋式足足召开了三日,东京的百姓一时为这场凯旋式癫狂了起来,这是他们真正直观的感受到了日本在这场战争中的胜利,一时日比谷烧打事件给东京市民蒙上的阴影,也随着这场凯旋狂欢散去了。
桂太郎内阁抓住了这个机会于1月25日正式通过了《关于确立韩国保护权的阁议决定》,伊藤博文被任命为特使,前往朝鲜说服朝鲜接受日本的决议,并且伊藤还将成为第一任统监。
之所以伊藤会成为特使,因为高宗对于伊藤的印象较好,为什么高宗对伊藤的印象好,因为开化派试图逼迫高宗设立国会制定宪法时,伊藤博文支持高宗对这一政治变革进行了反对。所以高宗对于伊藤的喜好,不在于伊藤有保全朝鲜独立之意图,而是伊藤保全了他作为朝鲜君主的独裁权力。
在朝鲜这个国家尚不知还能存在多久的情况下,高宗想的不是给与国民以权利,而是想着如何维持自己的权力,这种独裁君主的思想也是殊为可笑的了。也正因为高宗是这样一个人,就连伊藤博文考虑吞并朝鲜利弊时都没有考虑过朝鲜人的想法,而只是忌惮于各国对日本这一行动的观感。
林信义返回东京后,伊藤博文也把他叫去自己府邸,给他看了吞并朝鲜的草案,向他询问意见。这一次的询问要比飞鸟山涩泽府邸正式的多,而林信义的回答也细致了许多。
他对伊藤这样说道:“既然日本打算以传播文明的方式吞并朝鲜,那么就无需设立什么统监府,只要监督朝鲜召开国会,废除两班制度和儒学即可。如此朝鲜平民就会把注意力放在打倒两班的特权,而不是关心日韩合并的问题。”
伊藤虽然认为林信义这个想法很贴近他设想过的最佳方案,但还是摇着头说道:“设立统监府不但但是陆军的意思,也是各方的意思。若是没有这个统监府,如何展现我国对于朝鲜的主权?那样的话,还不如不签这个保护协议。”
林信义于是又退一步道:“若是非要设立统监府以彰显主权,那么完全可以任命朝鲜人担任统监,然后日本官吏担任各部部长,然后设立朝鲜国会以伸张民权,则朝鲜和日本都效忠于天皇,地位上并无高下之分,那么朝鲜民众的抵触情绪也会少的多,李王毕竟不是什么明主,不会有多少人为他去死的。”
伊藤沉默良久后再次摇头叹息道:“这个想法也很好,但是军部不会理解。我之所以要出任统监一职,就是担心这一职位落入军部手中,到时军部在海外的行动更加跋扈…”
听到伊藤博文如此回答,林信义也只能摊手坦率的说道:“若是连伊藤侯都如此忌惮军部的抗命,小生倒是要为日后的日本担心了,侯爷等元勋不在时,政府果能如今日这般压制住军部?若是不能,倒不如早些让这个脓包挑破为好,至少现在还有人能收拾残局。”
伊藤第一次被一个年轻人问的说不出话来,这场谈话最后草草结束了。不过这场谈话倒是打消了伊藤想把林信义带到朝鲜去的念头,他担心林信义在海军中太会折腾,因此想要把他弄到朝鲜去打磨一二,不过听了林信义对朝鲜的看法,他觉得把对方带去朝鲜,估计对方和陆军之间必然会爆发冲突,反而令他难做了。
1月30日下午,林信义跟随河原要一、东乡正路来到了伊东祐亨位于大矶的别墅。位于神奈川南部的大矶町依山抱海,风景极为优美,此地八景更是名扬东京:高丽寺晚钟、小余绫晴岚、照崎归帆、化妆坂夜雨、花水桥夕照、鴫立泽秋月、唐原落雁、富士山慕雪。
铁路开通后,许多权贵在这里修建了别墅,数量据说超过100,其中最著名的大约是伊藤博文的沧浪阁了。海军将领们集结于此地聚会并不会引起太多的注意,外人会以为他们是来度假的。
第567章
伊东元老在大矶的别墅虽然不是地理位置最好的,但是其庭院内的景致却也相当的符合日本人所喜欢的幽玄美学,大量被保留下来的古树削弱了阳光,使得林下之人仿佛身处于深山之中,一种遗世而独立的孤独感顿时就冒出来了。
这种出世感让人忘却了东京城市的喧嚣生活,从而让身心似乎得到了彻底的放松。当然,能够来这里放松身心的人,绝不是那些终日为三餐奔波的普通人,而是身在大矶心在东京的权贵和富豪,就算有如此美景在前,这些人的心也是安宁不了的。
林信义站在林下欣赏着雪景,远处天际还能隐约看到芙蓉之峰美誉的富士山,不过这种难得的放松还是被东乡正路给打搅了。在会议召开之前,伊东祐亨还是想和他们几人再见一见,显然他对于这场海军内部的讨论还是犹豫不决。
伊东心里其实还是清楚的,虽然这场会议是河原为代表的海军内部反山本派系的联合,但河原这边其实真正有想法的也只有林信义而已,其他人不是无路可退,就是想要借助这个机会削减山本一系过大的权力,也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没有林信义提出的理念,这些人转瞬就被山本权兵卫镇压下去了,压根翻不出什么波浪来。
但是有了林信义提出的理念作为大义旗帜,山本权兵卫想要用权力镇压这些人就会激起众怒了,哪怕山本能够把上面这些人打压下去,也挡不住下面官兵的不满,今后海军只要稍稍出现问题,山本为代表的一派人就要被迫背起全部的责任来了。
这也是伊东不敢和山本单独媾和的原因,因为他们的媾和只会让海军先抛弃他这个元老,他这个元老本就根基不足,之所以能够压制住山本这位西乡从道指定的萨摩阀的二代目,就是因为他主导的海军路线是符合大多数人的利益而非仅仅有利于萨摩阀。
他和山本权兵卫的媾和,实质上就等于是他重新回归了萨摩阀的正统派系,那么他和山本权兵卫的权力基础就重合了,那些反山本的派系、反萨摩阀的派系当然不会再继续支持他。而萨摩阀的正统派系肯定是优先服从山本权兵卫而不是他,毕竟山本权兵卫好歹在海军省经营了这么多年,早就和这些人结成了利益共同体,谁会服从一个有地位而不给好处的大佬呢?
因此这场小范围的会见,伊东祐亨其实主要想听听林信义对于这场会议的底线是什么,对于河原和东乡两人的意见,他倒是没怎么放在心里,因为这两人的心思实在是太简单了,不就是为了和山本权兵卫一系争权夺利么,除了这个他们还能有什么理想呢?
伊东和他们见面的地方是茶室,日本的茶室一般都很狭小,这源自战国时期的茶圣千利休的理念,放下世俗中的权势和富贵才能真正领略到茶道的精神。林信义虽然没有在这间小小的茶室内领略到千利休的精神,不过倒是觉得冬天还是在这种小房间谈话更暖和一些。
面对伊东的询问,盘腿坐在棉垫子上的林信义只是略一思索便反问道:“不知元老以为,何为萨长?”
“啊?”伊东有些错愕,不过他很快调整了思绪说道:“这和我们今天要开的会议有关系吗?”
面对房内三人的注视,林信义镇定自若的回道:“有关系。小生以为,若是不能讲清楚何谓萨长,那么今天这个会议是没法得出什么结论的。”
伊东瞧了瞧一旁坐着的河原和东乡,发觉两人也是一片茫然,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他对林信义微微颔首道:“那么你且说来听听,到底何谓萨长。”
林信义想了想才开口说道:“小生以为,西南战争之前是没有什么萨长的说法的。”
就在房内三人疑惑的看着林信义时,却听他这样往下说道:“西南战争之前,其实只有开国派和攘夷派,而这两派的争斗是从幕末开始的。
德川三代将军开始实施锁国政策开始,到黑船事件为止,日本社会的主流观点就是锁国。这种主流观点是如此强大,以至于当江户幕府发觉自身无能力继续锁国政策时,就激发了西南四强藩的倒幕攘夷志向。倒幕战争实际上是主张攘夷的力量击倒了主张开国的幕府。
但是在倒幕战争中,一部分主张攘夷的武士发现了西洋文明的先进性,试图从西洋进口大炮和火枪是没法完成攘夷大业的,于是这些人转向了开国派。正因为这些攘夷武士的观念转变,所以江户才能无血开城,因为幕府的开国派和西南四强藩的开国派达成了联合。
维新政府的三巨头,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木户孝允三人,若是以萨长的出身来分,自然是萨摩强于长州,可若是以开国和攘夷来分,就是开国派压倒了攘夷派。这也是西南战争中大久保利通能够和木户孝允合作的基础,因为他们两人的合作是建立在开国论的基础上的。
西南战争之后,攘夷派从中央政府全面撤退,中央政府中只剩下了开国派。这个时候,为了争夺权力才分出萨摩和长州两阀。长州派官僚能够压制萨摩派,不是长州派更为强大,而是长州派继承了木户孝允的政治遗产,而萨摩阀则因为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两位领袖的分裂,始终没能统一于一个政治理念之下。
西乡侯虽然收拾了西南战争后萨摩阀的残局,但也只能以其自身的名望压制住萨摩阀内部的分歧,而无力将两派统一,于是萨摩阀受制于长州阀也就理所当然。
陆主海从能够成为日本的国策,明面上看是西南战争让海军失去了政府的信任,但内里其实在于陆军支持开国理论,而海军并没有拿出可以和开国理论相抗衡的政治理念,于是陆海军之争就停留在了肤浅的长萨之争。
所以小生以为,不认识长萨为何物,就没法讨论海主陆从的国策。”
伊东、河原、东乡三人都陷入了沉默,林信义这番话倒是很好的解开了他们心中埋藏已久的一个疑问,为什么在萨摩阀、士族中声望更高的西乡隆盛居然没法击败只有一群农兵支持的维新政府,过去他们以为是政府军的武器更为先进,但现在林信义却给了他们一个更让人信服的答案,那就是西乡隆盛的没法在义理上击败维新政府,所以军队败了一次就再也没法聚拢了。
伊东沉思良久后方才开口问道:“我理解你的想法了,那么你认为要想达成海主陆从的国策,我们究竟要打出什么样的旗帜呢?”
林信义沉吟了片刻,在心里理清了思路后,便向着三人陈述了自己的看法,最后他总结道:“不是陆海军的发展决定了陆主海从或海主陆从的国防政策,而是国家的发展决定了到底需要何种国防政策。所以,相比起海军的未来,我们更需要关心这个国家的未来。”
听完了林信义阐述的主张,伊东赫然发觉,林信义上次讲的海军幕府并不是在故作大言,而是实实在在往这个方向前进了,人家连路线都制定出来了,他不能不谨慎的对待了。反复思考了许久,伊东发觉这一路线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这就意味着这一路线必然会得到海军大部分将士的支持,对这一路线的反对显然是要冒很大风险的。
伊东思索良久,不得不对林信义坦诚了自己最担心的一件事,“你的新路线确实要比八八舰队的方案强的多,但是山本海相若是不肯服输,难道你们真的打算抛出海军内部的贪污腐败案吗?这事的后果恐怕整个海军都是难以承受的。”
林信义明白伊东担忧的重点在什么地方,他给一旁的东乡正路打了个眼色,这位军令部次长终于活了过来,把身边的一个文件袋放到了伊东祐亨面前,然后开口说道:“根据有人举报,我们又经过了缜密的调查,结果发现海军无线电研究所不仅接受了西门子公司的大量贿赂,以高出市价的价格收购西门子的产品,还把西门子的通讯产品更换标签,当做了研究所的自研产品,从而骗取了大额奖金。
无线电研究所直属海军省管理,财部和斋藤是直接管理者。虽然没有证据表明,这件事和山本海相有直接的联系,但是下官认为,仅仅在一个新建立的部门就存在这样的腐败内幕,那么其他方面也就可想而知了。为了海军的声誉,必须要对海军内部进行纪律整顿和重新分配部门的管理职能,不能什么东西都归于海军省或海军大臣的名下,他们显然没有这么多精力进行管理。”
东乡的话让伊东祐亨大大的松了口气,只要他们不是去翻六六舰队的内幕,那么对于海军的震动就不会那么大,六六舰队的内幕要是翻出来,死的可就不是山本一个,估计海军省都剩不下几个了,就算是他对山本权兵卫有再大的意见,也是不敢去揭开这层黑幕的。
无线电研究所成立不过几年,有问题也不过涉及到山本、斋藤、财部几人,这件案子的打击面就少的多了,伊东觉得这个黑幕倒是揭的恰到好处。不过即便如此,他也还是说道:“事关海军对外的形象,如果能够内部处理,还是内部处理为好,把事情捅出去,就算山本海相名声扫地,我们这些人在国民眼中也未必能得到什么好的评价啊。”
河原当即点头回道:“阁下说的是。只要山本海相守规矩,那么我们只会推动海军的自我革新,可若是山本海相继续蛮横下去,为了海军的未来,我等也只有寻求国民的支持了。海军毕竟是天皇和国家的海军,不是山本海相的海军…”
伊东宅邸的一处大广间内,坐在榻榻米上的东乡平八郎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军官,不由对着身边的有马良橘问道:“秋山呢?”
有马略显为难的回道:“秋山说他认为新路线应当更有利于海军之未来,他来参加这个会议未必是好事。而且…”
东乡听了顿时皱起了眉头追问道:“而且什么?”
有马小声回道:“秋山认为,就算他过来和提出新路线的某人进行辩论,也多半赢不了,若是以权势压之,那么也就不必多他一人了。”
东乡听了大为不满,不过他终究没再说什么。秋山真之的言论虽然不中听,可也未必不是事实,当年在海军兵学校时他就见过林信义有理有节的言辞,生生压制住了一群支持旧战列舰的海军前辈,现在的林信义应该比当年更为强大了吧。
如果不是立场问题,那么东乡平八郎其实对海军新路线并不是那么的反感,但他觉得这个新路线见效实在太慢,想要让海军忍耐十到二十年,先行拓实日本的工业基础,然后再谋求扩张海军实力,他觉得这这种计划未免过于完美了,日本的敌人在这期间难道真的会坐视日本充实自己的根基而不采取行动吗?
在东乡的上手位置,山本权兵卫倒还算镇静,不过他身边的斋藤实却颇为紧张,反复问着身边的智囊佐藤铁太郎,似乎想要进一步确认佐藤为八八舰队案设想的海军发展理论是否有什么疏漏。
这场大战对于海军来说造就了两个天才的参谋,一个是秋山真之,一个就是佐藤铁太郎,虽然后者的名声不及前者,但是佐藤铁太郎提出的积极防御思想,刚好迎合了山本权兵卫的需要,因此被斋藤实从第二舰队叫了回来,以补充八八舰队案不够充实的理论基础。
和秋山真之不同,佐藤铁太郎和林信义没什么往来,对于秋山对林信义的推崇以难以认同,秋山认为金兰湾海战的第一功臣应当是林信义而不是自己,这言论给联合舰队司令部造成了很大的震动。面对斋藤实的询问,他也大大咧咧的回道:“新路线虽然有可观之处,但是日本的未来是英国,英国人可没有等蒸汽机发明之后才发展海军,海洋是无主之物,先到者得之,所以我们应当先占据西太平洋上的相对优势,才能安心发展国内,而不是先发展国内再谋求西太平洋上的海权,次序不能颠倒…”
佐藤铁太郎正和斋藤实解释自己的国防论时,伊东祐亨等人终于在大广间外出现了。随着伊东和山本并列坐在上首,海军省、舰队将官坐在了西侧,其他人坐在了东侧,近四十人把大广间坐的满满当当的,若不是大家身上穿的都是海军军服,倒是挺像江户时代的武士会议的。
虽然河原要一今次要挑战的是山本权兵卫的权力,但实际上双方并不对等,今次会议还是在伊东祐亨和山本权兵卫共同主持下的对海军未来的探讨,和他对峙的是斋藤实和东乡平八郎为代表的扩军案的支持者。
会议开始后,双方唇枪舌剑的交流一番,几乎就是对之前的争论炒了一顿冷饭,自然谁也不能说服谁。于是斋藤实便推出了佐藤铁太郎,就八八舰队案的理论进行了补充。
佐藤首先就日本作为海洋国家、岛屿国家应该以英国作为模范进行学习进行了论证,证明了日本应当把海军战略作为一线国防的主张,接着便说道:“所谓一线国防的意思,就是帝国海军的战略目标是歼灭跨越太平洋来犯的敌人,这就意味着我们不能容许敌人控制住太平洋的海权。而想要控制住西太平洋的海权,或者说对各国海军建立起相对优势,那么八八舰队就是最起码的武力准备。
当前的时代,欧洲各国的竞争毫无停歇之时,凡是停顿下来的国家就会被沦为大国眼中的猎物。而各国竞争的重点就在于对海洋控制力的竞争,谁掌控了海洋谁就赢得了未来。
美国海军将领马汉说过:战时军队的目的是击溃敌舰队,掌握制海权。而和平时期就应该大力发展军备,以做好战争之准备。若无平时之准备,则战时又如何击溃敌舰队,掌握制海权呢?
我国的敌人究竟为谁?我以为不当论关系之远近,而应当选择其中实力最强者作为假想敌。若是我们能够把最强者拒之于门外,难道还要去担心其他对手吗?这就是八八舰队建设的意义…”
第568章
佐藤铁太郎的理论虽然还有着不少缺陷,但至少总算说明了为什么需要八八舰队和如何使用八八舰队这两个问题,上一次将官会议上山本、斋藤一方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才会被军令部提出的新路线完全压制。
在这样的会议上进行路线争论,最要紧的其实不是路线的好与坏,任何路线在未经证实之前其实都看不出好坏,能够让人看出好坏的路线,说明这条路线至少已经非常成熟了,成熟到了大家都认为可以实现的程度。
因此,大多数时候,只要路线能够符合逻辑,接下来就是站队问题,直到这条路线证明是行不通的,才会被放弃掉。山本权兵卫之所以同意开这个会议,并不是想用佐藤的理论说服河原等人,而是为了坚定自己这方的立场,以大势压迫河原这方认输。
在山本权兵卫看来,河原搞出的海军新路线虽然不错,但是支持这条新路线的派系实在是过于繁杂了,他们究竟有没有和自己这方对抗到底的勇气,实在是不好说。当自己这方的实力摆在这些人的面前之后,心中没有底气的人自然就会动摇退缩,那么河原纠集起来的联盟也就散了。
事实也正如他所估计的,佐藤铁太郎发表了自己的积极国防论之后,舰队派异口同声的表示了支持,毕竟这一理论是有利于舰队一方的,从日本列岛周边扩张到西太平洋地区的控制权,意味着今后舰队系的权力将会极大的增加,这种利益是舰队派没法拒绝的。
面对这一局面,河原这边的镇守府代表及其他中央机构的代表确实有些混乱了起来,不是为了佐藤铁太郎的理论,而是担心这些立场一致的舰队系将官的压迫,没有了舰队方面的支持,岸上的机构能够代表海军吗?
慌乱中,许多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河原身上,让他们略显镇定的是,这位军令部总长此时还保持着八风不动的姿态,似乎并没有把佐藤铁太郎的理论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