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167章

作者:富春山居

  山县有朋却是瞬间听懂了这句话后面的如释重负,自从武汉发生兵变后,武汉这个地方就如泉水一般喷出了许多令世人耀眼的人才,这些过去默默无闻的名字,突然之间就照亮了中国,哪怕是过去看起来才能一般的黎元洪,这是陆军唯一接待过的武汉诸将之一,在南京平张勋之乱时也是举重若轻。

  而黎元洪虽然在张之洞手下就已经出头,可依然不能和武汉那一班年青将领相比,傅慈祥的坚守能力,蓝天蔚的组织能力,蔡锷的突击能力,都是令陆军也感到难以应对的才能,但是在这些年青将领之上的林枫,则是陆军无法判断的战力。

  陆军既然把中国视为大陆政策的主要目标,自然不会不对中国的军队和将领能力进行调查研究,哪怕远在云南都有陆军派出的军官帮助清军教学,实际上就是调查当地的风土人情,并评估清军的作战能力。在武汉没有冒出头之前,陆军几乎一致认为中国能够给陆军造成威胁的只有袁世凯的北洋军,南军战力远不及北军。

  当然,陆军调查的只是现有部队的作战能力和高级军官的才能,像中下级军官考察的就不多了,这也是武汉兵变之后,陆军突然就发现对武汉的调查报告几乎都作废了,因为原武汉军中的高级军官都被遣散了,也就黎元洪留了下来,且黎元洪主要是有海军的经验才会留下,在武汉军中并不是核心人物。

  过去的中下级军官,实际上主要是下级军官和一些老兵及起义工人组成了武汉新军的核心,陆军对这些人一无所知,但是这些人却把陆军调查报告中战力弱于北军的判断给推翻了,不要说北军没能击败这支新军,就连列强联军都吃了亏,而之后新军和俄军的交战中更是越战越强,就连陆军也不得不承认,至少在防守上,新军和自己是差不多的水准的。

  但陆军并不认为自己打不过这支新军,哪怕傅慈祥、蓝天蔚、蔡锷在战争中的表现让人眼前一亮,可陆军同样也打出了切断西伯利亚铁路,迫使海参崴快速投降的出色战绩,双方就此摆开车马一战,陆军认为自己还是占据优势的,只要新军不往关内后撤,因为日本最大的缺陷就是打不了持久战。

  但是对于中国西藏远征军的一系列战绩,陆军将领却没有一个敢说自己也行的,陆军参谋本部在复盘这些战绩时,认为英军不可能会输,除非英军的统帅是内奸,否则就不可能把军队一一送入西藏远征军的包围圈中。

  此外,西藏远征军也不可能只有区区几百人,从他们取得的战果来看,每次以少打多的都是英军才对。不过山县有朋倒是很清楚,中国西藏远征军的数量确实不多,唯一的问题是,这支军队在西藏和印度扩张的太快了,可这同样是陆军做不到的事,陆军打进中国,然后能够编练中国人去打击中国人吗?从陆军在满洲受到当地民众的袭击次数来看,这就是在做梦。

  因此陆军在前线的将领都有一种担忧,担忧在满洲和中国爆发冲突,让武汉获得了整合中国的机会,如果让印度返回的林枫来统帅全部中国军队和陆军对垒,陆军真的能够取得胜利吗?大家完全摸不透这个人的用兵方式,甚至都看不懂他的作战思路,但是英国人已经惨痛的教训证明了,林枫的作战指挥能力不是装神弄鬼,而是确实的掌握了制胜的规律,就和拿破仑一样,信心满满的联军总是会被拿破仑抓住不可思议的漏洞而失败。

  寺内正毅发出这样的感慨,显然这个问题已经在他心中彷徨了不少时日了。山县有朋都不能为此指责对方,因为他自己也没搞懂林信义是怎么在印度击败英国人的。但是他倒是清楚一个事实,不管是寇松勋爵还是基钦纳子爵,在英国的政界和军界都是准核心人物,也是未来十年内英国的领军人物。

  也就是说,林信义在印度的对手可不是酒囊饭袋之辈,而是真正的英国的精英,面对这种英国精英,加上大英帝国所能调动的资源,就连德国人也一度认为中国远征军的失败也是荣誉,因为没人可以在这种局势下谋求击败英国,除非是上帝亲自庇佑了中国人。

  但是印度的战争最终让德国人都跌破了眼睛,也极大的刺激了德国人挑战英国的信心,以至于德国的报纸出现了这样的评论:皇家海军虽然值得敬畏,但大英帝国的陆军也只能欺负一下非洲土著。大英帝国的声誉在布尔战争之后再次遭到了打击,更是进一步促成了保守党失去了政权。

  哪怕日本国内的舆论附和了欧美的舆论,认为英国陆军的战斗力确实不行,中国人能够在印度战胜英国人不是中国人太强,而是英国人太弱。不过这种话也只能糊弄一下底层的国民,陆军上层还是清醒的,哪怕英国陆军的战力再差,他们装备的大炮可不是吃素的。

  去掉了林枫这个对手,对于陆军来说确实是去掉了许多不可测的因素,和拥有这样辉煌战绩的统帅作战,没有压力才是怪异的,毕竟就连和俄军作战都让许多陆军将领写好了遗书,而林枫给陆军的压力并不亚于俄军过去的威名。

  此时各国对于名将的崇拜并没有减弱,英国人在布尔战争中虽然损失惨重,但也一样要吹捧基钦纳子爵,德国人鼓吹老毛奇,法国人对拿破仑皇帝念念不忘,俄国人则津津乐道于击败了拿破仑的库图佐夫公爵,美国人则把战场上没有实绩的马汉吹捧了起来。

  在和平时期,这些名将就是一种威慑力。所以这场战争之后,海军拼命吹捧东乡平八郎,而陆军也把陷落海参崴的田村怡与造推到了国民面前,这不仅仅是为了寻求国民的认同,更是作为国家实力的一部分,用以威慑邻国。

  只是,真正能够获得欧洲列强认同的东方名将,其实只有林枫一人。俄国人认为日本偷袭了自己,所以对日本的所谓海陆名将都嗤之以鼻,只是把责任推到了本国将领的无能和贪污上,压根不承认日本是依靠实力击败了自己。

  俄国人倒是承认傅慈祥和蔡锷在战争中的表现都远远超过了本国的将领,但是德国人、英国人都对此不以为然,倒是林枫在西藏、印度的战绩获得了英国、德国、法国舆论的一致认同。

  一方面林枫率领的远征军和英印政府之间的力量悬殊确实大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就连英国将领都承认,交换双方的力量优势,这仗根本就打不起来。另一方面就是中国远征军的纪律之佳,足以让自诩为文明的欧洲人感到汗颜,对比英军在西藏和南非造成的平民伤亡,中国远征军对于英军俘虏的人道主义,连被俘英军官兵都表示中国人看起来更像是一支文明国家的军队。

  英国官方和民间对于林枫的吹捧,使得这位远征军的主帅成为了在欧洲声名远扬的传奇名将,这种为欧洲人所认可的名誉,自然对一切向欧洲学习的日本人造成了极大的压力。比如现在寺内就不无惋惜的说道:“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去海军?陆军对于国民的吸引力已经这么差了吗…”

  寺内正毅说着眼角余光撇到山县的神情明显有些不悦,他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山县元老对于陆军贡献极大,对于长州出身的后辈也照顾有加,可就是因为过于看重长州出身的将领,因此陆军中对长州派的看法也不小,相比之下西乡从道比较低调,因此在军中的名声反而要比山县好上一些。

  当然,萨摩人在海军内部拉帮结派同样也是被人诟病的,只不过海军规模比陆军小得多,所以这种抱怨声才会比陆军小而已。林信义这种关东人,在陆军显然是混不出头的,因为山县有朋压根就不会信任这种外藩人。

  寺内正毅虽然享受了长州阀带来的好处,但是对于山县这种过于看重地域的传统思想其实是不以为然的,萨摩阀能够压制住海军内部的不满,是因为海军总数不过4万出头,也就合陆军2个多师团,所以萨摩人在海军中占据核心位置,并不会感到人手不足,但是对于长州阀来说,17个师团的编制所需要的军官人数已经远远超过了长州阀能培养的人才上限,长州阀还要把所有的高级军官位置都控制在手中,能不招人恨吗?

  所以寺内正毅和桂太郎的想法是一致的,陆军想要继续扩军,那么打破长州派的门户之分就是必然之势,需要对其他地区的人才一视同仁,长州派在陆军中才有未来。

  只是山县之顽固就在于此,他压根就不理解时代和陆军都在发展,过去的经验已经不足以适用于当代,就如同他始终拒绝政党政治一样,在陆军的人事问题上,他也依然坚持长州人优先,甚至越过了桂太郎,直接把田中义一扶植为下一代陆军的领袖。

  山县有朋的这种举动,使得陆军内部长州派和非长州派的隔阂加深了,就连桂太郎和寺内正毅这样的长州派中坚人物,也对山县把持陆军大权不放的行为生起了不满。寺内正毅对陆军吸纳人才的无能提出批评,显然让山县有朋感到了不快。

  寺内对于山县的性格还是了解的,因此迅速的转移话题说道:“海军在这个时候抛出两个世界对立的阵营论,明显是对英法代表的旧世界秩序不看好,试图让帝国加入到新世界的阵营中去。

  只是,这样一来大陆政策就等于被完全推翻了,因为大陆政策是建立在日英同盟基础上的,日英同盟若是破裂,日本就只能优先海防,那么也就无力对大陆政策提供什么资源了…这样看来,山本海相今天在内阁会议上的行动就不是在捣乱,而是在为撕毁日英同盟作准备了,可是海军凭什么去挑战英国皇家海军?就算是林信义是真正的军神,也无可能弥补日英两国之间巨大的实力差距吧。”

  山县有朋的注意力果然被寺内给转移了,他也皱起眉头颇感头疼的说道:“海战和陆战是不同的,再出色的战术也不能让驱逐舰战胜主力舰。使用鱼雷夜袭这种战术,用过一次也就被人防备起来了。不过我相信海军不会无缘无故抛出这份计划,至少这份计划让陛下对于大陆政策更加的不感兴趣了,这就是陆军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仅仅从这一点来看,海军这份计划已经收到了回报。”

  寺内正毅对此默然,山县有朋在政治上的嗅觉还是有的,海军这份计划虽然没有附上具体的实施步骤,但无疑已经重新掀起了海防陆防问题的争论,虽然陆军并不会就此放弃大陆政策,但陆军若是拿不出能够和两个世界对立论相等的理念文章,那么大陆政策就变成了陆军的独断专行,必然会招致其他各方的不满和针对。

  寺内正毅思考了许久才说道:“海军想要南下,没有军舰是不可能的,所以之前海军主张缩军应该是以退为进的计谋,海军主张缩军被国民所反对,现在海军再主张优先八八舰队的建设,大家再反对就显得有些理亏了。这么阴险的计划,看起来不像是山本海相的意思啊。”

  山县有朋也是认同寺内的观点的,山本权兵卫虽然脾气不好,但性格还是直来直去的,不会这么猝不及防的给人下套,这点从山本搞海军人事改革就看得出来,山本当时就是正面去劝说那些老人转入预备役的。

  寺内随即又说道:“当然,我是想不出怎么弥补日本和英国之间巨大的实力差距,可那位未必就没有办法,所以阻扰海军的八八舰队预算案还只是开端,重要的是我们得弄清楚海军到底打算怎么南下,我们需要更加具体的方案,才能找出对策来。”

  山县点了点头,但又很快摇着头说道:“海军对林信义保护的很好,若不是这次伊东向陛下上奏这份东西,我都不知道他已经回日本了。想要接近他,把南下的具体方案套出来,这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办的到的。”

  寺内想了想便建议道:“俄国的事情也算是收尾了,我建议还是让明石元二郎大佐回来,让他来负责处理这件事吧。搞这种秘密工作,明石大佐似乎更有经验。”

  山县思考良久,终于还是点头同意了寺内的建议,但他又接着问道:“打听南下的具体方案是要紧的事务,不过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也需要尽快去做,就是找人写文章驳倒这份东西,你看谁比较合适?”

  寺内正毅看着面前的文稿,迟疑了半天后摇着头说道:“我估计陆军中应该没有这样的人物,或者可以让田村试一试。不过,我觉得这份东西应该很难驳倒,如果只是强行去驳,只会让人更为怀疑陆军的水准。不过要是能够把这篇文章散布出去,引起英国人的重视,倒是可以牵制一下海军的行动。”

  山县也知寺内的评价是公允的,陛下能够把这篇文章节抄出来给自己看,显然已经被两个世界对立的理论所说服了,就算他自己看到这篇文字时也觉得大有道理,至少是极大的改善了日本的国际环境。

  自从黑船事件打开了日本的国门,日本人就是带着一种恐惧的心理看待门外的新世界的,所以在第二次鸦片战争之前,日本人一度是想要指望满清来解救自己把洋人驱逐出亚洲的。甲午战争即便击败了中国,日本也没觉得自己就安全了,兴亚论还是有着极大的市场。

  简单的说,打开了国门的日本人接触到了西方的殖民主义和社会达尔文主义,认为这是富国强兵社会进步的真理,但是面对这个世界白人占据优势的现实,日本一边希望亚洲的黄种人能够团结起来对抗白种人,一边又想要从身边的邻居那里获得资源来增强自己的实力。

  口口声声高喊脱亚入欧的日本人,其实对于被白种人列强控制的世界是不信任的,内心也是孤独的。所以日本的外交政策就变得自相矛盾了起来,既想要学习西方的殖民主义从邻居那里割肉,又出于对白种人的不信任想要团结亚洲近邻,大陆政策就是这种矛盾的产物。

  海军呈给陛下的两个世界对立理论之所以能让陛下重视,其实就是解脱了日本被孤立的国际困境,指明了如何用新旧世界观去重新分割世界,最终让日本获得对抗旧世界体系的同盟者。这样一来,理念上自相矛盾的大陆政策就宣告终结了。

  山县叹了口气道:“就算不能驳倒它,至少也要让它和大陆政策相适应,否则陆军接下来在国防政策上拿什么去和海军对抗?”

  此时的寺内是能够理解山县矛盾的内心的,两个世界论对于日本不是不好,但是对于陆军就真的是祸害了,他们现在必须要在国家和陆军之中选择一个来保卫了。

  

  第579章

  3月中旬,林信义等一批军官获得了晋升令,加上文化课各正式成员已经到位,林信义于是便召开了一次文化课正式成立的会议,一是让课员们互相熟悉一下,二则是宣布一下文化课的工作方向。

  军令部其他各课都是需要部长进行指导工作,军令部各班已经改换成各部,虽然只是名称上做了改变,但实质上军令部终于实现了和海军省平起平坐的理想,成为了高于其他中央各部半级的机构。班改部就是代表军令部已经不再是部级机关,而是领导部级机关的存在。

  第四部原本是负责通信事务的部门,在军令部各部门中排名最后,名义上这个部门的工作内容是负责整个海军的通讯规划设计,但实际上通讯单位归海军省管理,通讯计划只是按照第一班作战班的要求提供通信保障计划,甚至有的时候作战班干脆直接给第四班下达指令,要求他们按照作战方案来补充通信计划,压根就没有给第四班发挥的余地,可一旦出了问题,第四班又要为通讯不及时承担起责任。

  因此这个新成立不久的部门正是军令部中的养老院,大家来这里不是过渡就是等待退休的,压根不指望能在这里做出什么成绩来。但是林信义归来之后,先是在第四班下建立了文化课,接着又从海军省手中夺取了对无线电研究所的管理权,通信课也改名为通信技术课,第四部总算看到出人头地的曙光了。

  但是,过去作为养老院的时候,没什么人想来第四部,可现在第四部的通信技术课和文化课看起来前景都很光明,明显都是可以出成绩的地方,于是第四部的部长和通信技术课的课长都成了令人垂涎的好职位。

  不过没人会来和林信义争夺文化课的控制权,一方面在于林信义凭借一己之力改变了第四部的地位,可以说第四部未来的发展都和其有着不小的联系,自然没人愿意去得罪他; 另一方面就是文化课到底该做什么,其实大家心里都没数,也只有林信义能把这个新部门玩出新花样来,大家又何必自取其辱呢?

  文化课的九名课员来历也很有意思,水野广德大尉、百武源吾大尉是林信义的前辈,但是剩下的7人除了丰田贞次郎中尉是海兵33期,其他六人一半是海兵32期的,一半是陆战学校第一期的。由这些人事安排也能看得出,军令部的主官对于文化课并没有采取什么牵制措施,林信义在文化课内占据了绝对的控制权。

  水野广德大尉是文化课内最年长之人,他也是唯一一位此前未和林信义见面过的课员,百武源吾大尉在学校期间还是和林信义见过面的。而看着文化课内只有两个中尉,一个是33期的丰田贞次郎,一个是32期的津田静枝,水野广德也是感到了沉重的压力。

  不过除了百武源吾这个大尉有些水分外,其他几位大尉却都是有着实打实的功绩打底的,陆战一期的三位就不必说了,他们三人跟着林信义去了印度一趟,大尉其实已经是低授了,事实上有人也和这三位谈过,如果他们愿意离开军令部的话,就可以授予少佐军衔,留下则只有大尉。

  松下薰、井上继松两人,在海兵学校期间就是研讨会的核心人物,并受过奖赏,所以这两人的大尉也一样不存在水分。事实上两人在32期都属于第一选拔组成员,他们留在舰队中前途更佳,但是松下薰不喜欢舰上生活、井上继松和同事处理不好关系,因此两人最终还是选择来文化课。

  看过这些课员的履历,水野广德也知自己就算是林信义的前辈,也不可能撼动对方在文化课的权威,当然他也没有这个想法,毕竟他能来文化课是凭借了秋山真之和林信义的友谊,他当然不会去和对方争夺什么权力,倒是百武源吾或者还有这个可能,毕竟百武不仅仅是前辈还有着深厚的背景。

  但是等到这场会议召开之后,水野广德便觉得百武源吾应该是没法和林信义争夺什么文化课的权力。在会议召开之前,林信义带来了一副卷轴,说是作为文化课成立后的前途指南针,不过当他打开卷轴后大家发觉上面只是裱了一张白纸。

  就在众人怀疑林信义拿错了卷轴时,却见他拿着空白无一物的卷轴对着众人说道:“这就是文化课现在的情况,一张白纸。文化课的未来有待于我们一起去填充内容,所以大家的想象力和执行力,决定着文化课的未来到底是绝世名画,又或者只是废纸一张。”

  随着众人被林信义的开场白吸引住后,林信义便放下了手中的卷轴接着说道:“如果我今天和你们强调纪律和服从,那么海军不过是多了一个服从上命的官僚机构,这样的机构在海军中比比皆是,我不认为这种机构对海军有什么好处,毕竟文化对于提升军队的战斗力来说是相当玄学的,与其通过文化来激发军人的勇气,倒不如老老实实的多购买一艘军舰,多训练一次作战和开船的技艺。

  所以,文化课虽然有负责激励军人士气的责任,但这并不是文化课的全部工作。现在,我想请大家各抒己见,说说看,文化课究竟还有什么工作是我们必须做的,什么工作是可以做的…”

  水野广德大尉很快就发觉,除了他和百武源吾大尉之外,其他人很快就进入到了讨论状态中,显然这种会议模式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陌生,但是对于他们两人来说,这种没有主题的会议就有些让人难以适从了。海军中并不缺乏可以自由讨论的会议,不过这种自由讨论是在上官先确定了主题之后的自由讨论,而不是连会议主题都在讨论范围之内。

  应该来说,海军内部的民主气氛要比陆军强的多,但这种强也只是和陆军作对照,明治初期建立现代陆海军时,军中的民主气氛还是比较浓烈的,毕竟大家对于什么叫现代的陆海军一无所知,所以只能集思广益。在这种不分阶级的讨论中,日本才建立起了一支有别于封建时代的现代军队。

  不过随着陆军转向学习德国军制,和西南战争造成的对军中异己思想的镇压,陆海军就开始变得保守且重视阶级起来了,上级对于下级的蛮横无理举动,下级必须要无条件的服从,不得反抗,否则就要受到军法的惩处。

  水野广德和百武源吾都是在这种异化的军事教育下成长起来的,当然后者受到的上级刁难要比前者少得多,毕竟军中欺负人也是要看背景的,对于那些地位高贵的皇室成员和军二代,他们只会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而不是这种服从性的折磨教育。因为对于皇室成员照顾的过于周到,以至于伏见宫博恭王主动退学跑去德国留学了。

  所以水野广德和百武源吾都感受到了在圈子之外的隔离感,虽然林信义在会议中并没有区别对待他们,但在这样的自由讨论中,两人发觉自己的资历失去了效用,能够在会议中取得主导权力的,只有那些发表意见获得多数人赞同的人,而不是前后辈关系。

  一般来说,林信义虽然就任了文化课课长一职,但水野广德和百武源吾作为课内的资历深厚者,将会顺理成章的负担起课内的日常工作,这也是两人被安排来此的一个原因。但是这场会议就打破了这个潜规则,在会议的讨论过程中,大家很自然的就把文化课的工作分为了三个部分:内宣工作、外宣工作、总务工作。

  林信义顺势就把水野广德和百武源吾及井上继松大尉三人安排在了内宣工作上,毕竟这也是海军上层认为的文化课的主要工作,其他六人则分别安排在了外宣小组和总务小组,文化课也就粗略的分成了三个工作小组。

  水野广德意识到,他和百武两人实际上失去了位于林信义之下的第二、三人的地位,现在课内各人显然是平等的,没有什么明显的上下级关系,大家手上各有分管的工作,对于有争议的部分则采取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

  虽然这种工作分配的模式削弱了他和百武的资历优势,但水野还是保持了沉默,没有对林信义提出异议,因为林信义能够把工作安排到每个人,这点就很让人吃惊了。在来文化课之前,他都没想过文化课居然有这么多工作可以做,但是现在这么一讨论,水野才发现文化课要做的工作居然比作战部都要繁琐了,这些工作他完全不知该怎么入手,因此自然也就没什么可争的。

  百武源吾的想法也许和水野差不多,他也没有对新工作的安排提出什么不满,于是,林信义便开始对初步成型的文化课谈及了自己的工作思路。

  “当前我们要做的主要具体工作有这几样,第一个是宣传工业化的意义和海军为什么要支持工业化;第二个是处理好海军及外联企业之间的关系,特别是财务方面的账目一定要清楚。文化课现在掌握的民间报刊和正在谋求设立的一系列媒体工程,都会放在将要成立的东洋文化艺术基金会名下,不把账目处理清楚,我们之前所做的工作就会变成海军身上的污点了。

  第三项工作内容是准备好大规模的调查工作,这些调查工作的目的:一个是为日本的工业化道路设计提供资料参考;一个是对海军内部的官兵情绪进行调查,搞清楚有多少人愿意留在海军,为什么留下?多少人想要复员,为什么想复员?

  当前我们的主要工作就是以上三点,内宣、外宣和总务三个小组要密切配合去完成它…”

  应该来说,文化课的正式成立工作会议召开的还是不错的,至少东乡次长对于林信义递交上去的会议纪要是满意的,当然文化课的主要工作决不仅只这三项,至少林信义现在自己负责的舆论工作就没有对课员们公开。

  山本海相在内阁会议上对着私铁国有化方案发难,政友会在会后很快就发起了反击,他们在报纸上指责军部肆意干涉政府工作,完全是藩阀作风。

  但是很快就有倾向于陆军的小报登出了对私铁国有化方案的揭秘报道,该报道宣称:“自1872年京滨铁路建成,30年里日本铁路里程建成超过7000公里,可以说环绕日本本岛的铁路干线网已经基本完成,为国民的出行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可是当初私人建设铁路时一味追求经济利益,所以许多铁路线路设计不够合理,且工程质量低下,30年过去后,许多铁路线路不是处于亏损就是运行状态不佳,而最糟糕的是,当初为了减少成本,铁路设计采用了窄轨。

  对于经济尚不发达的明治初期而言,窄轨铁路确实是满足了民众的需要的,毕竟当初日本各地并没有那么多人和货物需要通过铁路运输。但是现在的日本经过了40年维新,国力处于快速的上升时期,各铁路干线的交通已经不敷使用,可是私铁公司并不愿意投入巨资去改造这些老旧铁路,便想要把铁路出售给国家。

  请国民们想一想吧,国家收购了这些老旧铁路之后下一步是做什么?难道不是投入巨资进行改造吗?这不就是等于花费了巨额资金购买了一堆废铁?假如政府真的是为了国民出行考虑,为了国家的未来考虑,那么就不应该考虑购买这些废铁,而是在这些旧铁路边上建立全新的标准轨距的铁路…”

  陆军指责私铁国有化方案是政党向财阀们输送利益,财阀们控制的小报自然不甘示弱的进行的反击,把陆军迟迟不肯从满洲撤军,且还想增加到25师团的事拿出来说事,认为陆军的所作所为就是打算把国家拖入到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中去,国民根本不能从战争中受益。

  支持战争的右翼分子立刻对反战言论的小报进行了反击,他们主张日本这个国家本就是军部在一场场对外战争中建立起来的,要是没有军部在日清战争中的胜利,怎么能够获得清国数亿两白银的赔偿?怎么能够让日本登上朝鲜半岛?

  而在今次的战争中,日本付出了数万条人命和十多亿日元,自然就应该获得比日清战争更大的回报,假如中国和俄国不承认这一点,那么就必须要把战争进行下去,此时提出和平就是对天皇、对日本国民、对战场上牺牲的军人的背叛。

  在争论中,有人更是提出:日本现在不是没钱打仗,而是钱都被财阀们给放进了自己的口袋,日本是天皇的国家,大家都是天皇的臣民,为什么一部分臣民占据了大部分财富,而大部分臣民却连温饱都很难解决,这难道是天皇所允许的吗?应该以天皇的名义没收所有的土地和工厂,把土地重新分配给国民,而工厂收归国有,为战争服务…

  这篇文章很快就被政府下令禁止了,不过这篇文章的作者倒是被许多人记住了,许多人都认为这位叫做北辉次郎的人说的很有道理,于是连带着他此前被禁的《国体论与纯正社会主义》一书也被私下传抄开了。

  应该说,一开始支持军部的报纸和财阀控制的报纸互相攻击的时候,陆军上层是半推半就的,一方面他们觉得打击一下政党不是什么坏事;另一方面他们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毕竟国民总不能把军部和民党一起打倒,然后自己组建政府吧?

  但是随着一部分不明真相的右翼分子和政党成员亲自下场论战,这场舆论大战就渐渐失去了控制,变成了陆军和政友会之间的直接对立了。海军和宪政本党虽然也被舆论波及,但双方却表现的很克制。

  于是在4月中旬,原敬为了平息民众对于政友会推出的私铁国有化方案不满,宣布辞去内务大臣一职,这实际上宣告了私铁国有化计划的终止。一周后,外相加藤高明也宣布辞职,加藤的辞职是因为日本的外交陷入了死胡同,他既不能要求中国对日本做出补偿,也无法改变立场要求陆军无条件撤军,只能称病请辞,于是西园寺内阁变得摇摇欲坠了。

  第580章

  “是时候给他们最后一击了。”当原敬宣布辞职时,林信义如此在东洋经济新闻报报社的大会议室内对诸人如此说道。

  东洋经济新闻报在改名前叫万朝报,海军省通过一系列的合并,最终把万朝报在内的十余家报纸合并为了一个报业集团,然后整合资源变成一主二从一刊物总计4份报刊。

  当然,万朝报是十余家报纸中最大的一家,其他小报合并起来销售量都不及万朝报的三分之一,毕竟有些小报简直可以说是个人公司,一天的销售量也就百余份。

  之所以此时东京的报业如此繁荣,一方面在于东京聚集了全国主要的大学,而东京地区的教育水平也比其他地方高得多,加上江户之子最喜欢听各种小道消息,所以报纸销售的情况远高于其他地区,大阪的经济比东京强,但是报纸的销量却远不及东京,就是因为大阪人只关心赚钱的消息,对于其他新闻并不感兴趣。

  另一方面则在于工业方面落后于大阪的东京,在印刷业和造纸业上却强于大阪,这也是江户时代遗留的传统,因此在东京印刷报纸要比其他地方便宜的多,而只要报纸的发行数量达到一定数量以上,印刷报纸和印刷钞票其实没啥区别,因此总有人忍不住投身于这个快速出名且能致富的行业。

  由于报纸行业的竞争过于激烈,因此明治时代的小报在市民关注的政治新闻、耸人听闻的罪案和黄色故事上就相当的大胆,这也是许多小报虽然刊登着各种下流的故事,但是在政治问题上却几乎都是激进主义者,因为不激进的政治评论压根没人关注。

  林信义整合小报资源不是为了赚钱,而是试图掌握一种舆论工具,因此自然不会主张走激进主义和刊登整版的黄色故事或名人绯闻,他需要报纸表现出一定的进步性,但又不能动辄要求推翻政府、推翻天皇这样的激进口号。

  这样的办报思路相当的不合黑岩等人的胃口,但是对从平民新闻社退出的内村鉴三、木下尚江、石川三四郎等人却是认同的,在平民新闻社被政府下令关闭后,这些家世不错的社会主义者在和政府对抗上表现了软弱性,他们不希望和幸德秋水那样被判入狱,从而丧失掉自己的名誉和社会地位。

  从某个角度去看,平民新闻社被政府严厉打击的后果,就是使得这些人进一步倾向于基督教的人道主义,而疏远了更具有对抗现实意义的社会主义理论,也就是从倾向于革命转向了社会改良进步的学说。林信义给东洋经济新闻报定下的进步路线,自然是大受这些人的欢迎的。

  而此时林信义说要给他们最后一击,会议室内的众人其实都清楚,这个他们指的是推动私铁国有化的政友会和主张扩军的军部。过去他们虽然反对财阀和藩阀,但实际上他们的反对是相当虚无的,因为他们提不出推动社会进步的路线,只能从人道主义的角度去批判政府做事的好坏,也就是只批评不做事。

  但是在林信义提出了日本工业化路线的道路,通过发展生产力来推动社会的进步路线后,这些进步主义者总算找到了一条可以前进的道路,而他们也在林信义的领导下,成功挑起了军部和民党之间的舆论对抗,让藩阀和财阀的勾结出现了破裂。

  因此听到林信义的最后一击,大家都认真了起来,想要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才能让进步主义获得最后的胜利。林信义则胸有成竹的说道:“最后一击当然是让国民发出自己的声音,做一个问卷调查,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知道国民现在对他们有多不满,从而让他们产生对于民意的畏惧。”

  安部矶雄当即追问道:“问卷调查?这要怎么做?”

  林信义道:“设计一份问卷,然后到街头邀请路人作答。嗯,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一些小礼品,只要完成一份问卷就能获得一份礼品。问卷的对象就定在三到五万的数量上,有了这样一个基数的人群,应该很能代表国民的看法了。”

  有人惊讶的说道:“三到五万份问卷,这得准备多少礼品?而且我们也没有这么多人手去完成吧?”

  林信义道:“人手可以请大学生帮忙,这也算是一种很好的社会体验,我们只要支付一些餐费和日工资,对于那些表现出色的大学生,还可以作为人才储备,今后报社可以优先录取。

  至于礼品倒是不用担心,这可以通过广告费用进行处理,之前我已经让人去处理礼品的问题了,你们不必考虑这点,重点是要把问卷内容设计好。

  我已经想好了三个问题,你们再按照类似的方式补充下,最好把问题限制在10-15道之间,设置为选择或是非方式的题目。

  第一个问题是:你是否赞成政府给陆军拨款,以继续这场战争?第二个问题:你是否赞成用国民的税金购买财阀控制的破旧铁道?第三个问题:你是否支持给海军拨款以保卫国家?这三个问题不可以调动次序…”

  这样设置问题显然是在刺激国民反对陆军和政友会了,哪怕对于军部和政友会有所不满的进步主义者也觉得有些过分了,因此安部代表大家说道:“这样的问题设置,陆军和政友会应该不会接受问卷结果的吧?而且,我们也不赞成给海军拨款造舰队啊。”

  林信义扫视了众人一眼后认真的回答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在报纸上刊登问题,而要采取问卷的方式单独询问路人的原因,因为我们只公布调查结果,不会公布问题和答案。

  陆军和政友会提出异议,只会让国民认为这是对国民意愿的再一次践踏,虽然他们过去经常无视国民的意见,但是那个时候国民缺乏一个发出自己声音的渠道,因此只能默默忍受,但是现在他们会把支持我们当成是反抗陆军和政友会的自我意志,这个时候问题是怎么设置的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国民和陆军、政友会的对立局面形成了。

  我们当然不赞成给海军拨款造大舰队,国民只是在我们的诱导下选择了一个最不坏的答案,假如海军真的认为自己得到国民的支持,那么就会遭到陆军、政友会和国民的敌视,那么海军内部就会出现变革的机会。

  所以,海军最好的选择,就是借助国民支持自己为由,向陆军和政友会提出交换条件,发展有利于海军未来的重工业的建设,而我们所支持的就是扩大重工业的投资。虽然我们和海军对发展重工业的目的并不一致,但是这条工业化的道路倒是不妨一起走上一段,至少和陆军、财阀们相比,海军还是有一定进步意识的…”

  林信义还有一些话没说出来,问卷调查的过程,其实就是对国民意识的塑造和初步的群体组织,对这种调查方式的不断加强,最终就能塑造出一个具有相同价值观的社会意识群体,这也是美国资本用来分化社会各阶层的一种基础模版。

  内村鉴三、木下尚江、石川三四郎等人最终还是认同了林信义提出的问卷调查方式,在解决了社会进步主义的路线问题之后,这种具体工作方式上的分歧反倒是容易解决的。过去主张人道主义优先的社会主义者和主张暴力革命的社会主义者之间,双方存在的分歧只能采取回避原则,压根没法进行协商,只要拿出来讨论,哪怕是最小的分歧最终也会扩大到撕裂双方的合作的地步。

  但是在这里,林信义首先规划了总的路线,在总路线的方向上谈论问题的解决,基本上只有个体和团体的对抗,不会出现两个团体间的对抗,因为大家都是认同总路线的,不可能因为个人关系而背弃团体已经确定的总路线,那样的人也没法在这种理想主义者团体中待下去。

  虽然眼下这个进步主义团体成立没多久,但多数人已经开始认同现在这个团体,而淡忘了以人道主义联系起来的小团体。林信义和这些基督教社会主义者之间的联系也开始稳固了下来,双方在政治理想上的一致性,确定了短时间内不至于有闹翻的可能。

  对于林信义和其领导的海军军令部文化课来说,这都是一个极好的开端。黑岩泪香这些人虽然表现出了对于海军的亲近,但他们亲近的只是海军所代表的权力,也就是说他们并不认可林信义这个人,假如有一天林信义不再代表海军了,那么他们也就不会再对林信义唯唯诺诺了。

  而安部矶雄、内村鉴三这些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和林信义联系起来的原因就是政治理想,只要林信义的政治理想不和他们的政治理想发生冲突,那么双方的紧密联系就不会断开。哪怕有一天林信义不再代表海军了,也依然可以寻求安部矶雄等人的帮助。

  正是有了这样一群在文化界有着相当影响力的人物的支持,林信义才有底气挑起针对陆军和政友会的舆论战争,才能准备起一场广泛的社会调查,以更好的了解日本当下社会的运行方式。对于现在的林信义来说,他觉得自己对于当下日本社会真实的情况了解的是不够的。不论是推动城市化运动或发展工业、实施土地改革,都需要掌握社会真实情况的各种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