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168章

作者:富春山居

  当然,这些自发性的社会主义者固然给林信义带来了可用的人才,可同样也带来了不少泥沙。毕竟刚刚睁开眼睛看时间的明治日本人,对任何西方学说都会忍不住研究一番,而日本人在学习的过程中又极喜欢把自己不喜欢的理论剔除,最后只剩下一些难以自圆其说的破碎主张,于是西方的政治学到了日本就几乎成了另外一种东西。

  像幸德秋水、安部矶雄这些人,在日本的社会主义者中已经算是比较正统的派系了,虽然他们对于社会主义理论并不全然照搬,但也只是削减内容,而不是增添内容,且至少他们是认可公有制经济的,或者把公有制经济视为解救资本主义的良药。

  而还有一批社会主义者,则在翻译社会主义理论时不仅大量的削减内容,甚至还要把自己的观点加进去,从而把社会主义理论变成了混乱的政治幻想,他们甚至是反对公有制经济的,认为真正的社会主义应当是建立在广大的小农经济基础上。

  让人诧异的是,这种小农社会主义的理论在日本非常的有市场,比如著名的革命浪人-宫崎兄弟就支持这种理论,而写下《国体论与纯正社会主义》的北辉次郎,也很欣赏这种小农经济基础上的社会主义幻想。

  对于这些自称社会主义者的小农思想家们,林信义是不敢拿来用的,但也不会把他们拒之门外,而是在保持距离下进行观察,并进行合作。不过他抛出的土地和工厂国有化方案,倒是极大的吸引了这些人。

  特别是北辉次郎和宫崎民藏,都试图将他提供的国有化方案上升为一种真正的革命理论,以用来挽救日本凋敝的农村,实施二次维新。

  比如,当林信义刚刚和安部矶雄等人开完会议,北辉次郎就已经等在了林信义的办公室外,准备再次和他谈一谈日本革命的问题。无法躲避北辉次郎的纠缠,林信义只好请对方进自己的办公室,不过说明自己在半小时后要外出。

  北辉次郎觉得半个小时压根就不够自己说的,但是面对林信义的坚决他又无可奈何,作为从乡下来到东京的穷小子,北辉次郎对于当前的政府是不信任且愤懑的,这也是他被社会主义思想吸引的根源。

  不过在林信义没有归国之前,社会主义者的主要政治主张就三条:裁剪军备、人民的直接投票和废除贵族院,也因此社会民主党刚刚成立就被政府禁止了。北辉次郎是认同社会民主党对于国体的批评的:即日本的政治机关,现在全都控制在少数贵族、地主、资本家的手里,占国民大多数的工人、农民的利益,在国会里丝毫也没有反映。

  但是他又不认同社会民主党主张自己只是工人阶级的政党,他认为社会民主党应当超越阶级成为国民的政党,此外他主张革命主义,但又对是否剥夺小农的土地心存疑虑,这也是他和宫崎兄弟走的更近,而不是加入平民新闻社的原因。

  在这种思想上感到迷茫的时候,宫崎兄弟的小农经济理论听起来不错,但是却看不到有实现的可能,而社会主义作为工人阶级的政治理念,是主张土地完全公有的,不仅仅要没收地主的土地,对于自耕农的土地也一样要没收。北辉次郎的苦恼,就在于小农经济和社会主义的不相容上。

  直到林信义抛出了土地国有化方案,把全国土地国有化后分配给农民耕作,并在自愿的基础上实施劳动组合。北辉次郎觉得这个方案确实不错,国家掌握所有权,而农民拥有使用权,且土地不能随意买卖,这不就同时满足了小农的需要和社会主义的理念吗?

  只是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林信义只是抛出了这个土地国有化方案,但并没有指出该如何去达成它,这就是北辉次郎不断缠着他的原因。只是林信义抛出土地国有化方案是为了恐吓民党放弃支持战争,并不是真正想要去实现它,因此北辉次郎几次过门拜访都不得要领。

  今次林信义也想敷衍一下就跑路,只是听了北辉次郎今天带来的新主张,他也忍不住有些吃惊了,“…天皇乃国民之总代表,国家之根柱。今日社会之总总乱象,就是维新不够彻底,没有彻底的废止华族制度,而藩镇又隔绝了天皇和国民之间的坦诚交流,从而操纵国家权柄,以至于贪污腐败盛行。所以撤除藩镇、取消贵族院,天皇亲政…”

  第581章

   林信义听完了北辉次郎的言论,沉默了数秒便先澄清道:“我之前提出以天皇的名义国有化土地和工厂,这只是一个比方,其实我个人是不认同这种思路的,只是当前国民只能接受到这种程度的国有化,所以我才这么提出来。你说受到了我的言论启发,我觉得这显然是不对的。”

  北辉次郎楞了一下,便赶紧追问道:“不以天皇的名义,那么还有谁有这个威望能够把土地和工厂收归国有?我认为你此前说的国有化土地和工厂的方案很好,只要顺着这个方向前进,一定能够成功的。”

  林信义于是反问道:“你说天皇代表国民,那么天皇就具有了不可反抗的精神象征,我们可以以天皇的名义镇压藩阀和财阀,那么反过来,当藩阀和财阀掌握了天皇的名义之后,也能镇压我们。那么到时我们该拿什么名义去对抗天皇?

  中国古人就很明白这个道理,孔子说:未能事人,焉知事鬼?而西方人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有:凯撒的归凯撒,上帝的归上帝。一说。

  东西方的成熟文明都不会塑造一个完美无瑕的神来统治国家,哪怕中国的皇帝自称天之子,他也是肉身凡胎,而非不可违抗的神灵。这就是为什么中国的皇帝可以换人来做,而西方的教皇不能直接管理民众的原因。

  以天皇的名义国有化土地和工厂,这确实办得到,但是藩阀和财阀也能以天皇的名义让国民成为国家的奴隶。简单的说,藩阀和财阀可以通过控制国家机器,进一步剥夺国民的财富和自由。

  这就意味着,出于良好意愿提出的国民天皇论,最终其实是将国民推进了更深层的地狱。所以,我提出国有化方案的重点是让国民知晓如何解放自己,而不是让国民以为天皇能够解救自己…”

  北辉次郎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久之后他才试着为自己的理论辩解道:“陛下并非昏聩之君,怎么可能受藩阀和财阀的左右。只要我们获得陛下的支持先一步解决了藩阀和财阀,那么就不必担心藩阀和财阀利用天皇的名义去控制国家机器了…”

  林信义看着他思考了好一会,才认真的说道:“这就是我不愿意接受国民天皇说的关键,国民只是一个政治概念,它没有具体的形象,因此不能拥有独立的意志,但天皇是具体的,他有自我意志,获得天皇的支持,也就意味着当天皇不支持我们的时候,我们所推动的改革事业就会泡汤…”

  围绕着天皇究竟能否贤明的对国家政务进行判断,林信义和北辉次郎展开了激烈的辩论,不过这个问题和薛定谔的猫一样不可测,因为两人都没法证明天皇究竟会按照什么逻辑进行判断。最终林信义果断的中断了这场谈话,并对北辉次郎建议道。

  “这样的争论是得不出结论的。既然你认为自己的想法行的通,为什么不去实践一下呢?现在日本国内虽然无法推行土地国有化方案,但是日韩保护协议签订之后,日本的财阀必然会谋求获得朝鲜的土地。

  与其让财阀增加自己的财富,倒不如切实的在朝鲜验证一下你的理论。把土地收归天皇,然后再分配给朝鲜人,如果在朝鲜行得通,那么也就可以在日本推动土地国有化方案了。要是财阀们连不属于自己的土地都不肯放弃,又怎么能够指望他们放弃国内的土地所有权?

  在这个过程中,财阀和官僚们会如何勾结窃取天皇的名义,也一定会显示出来。我觉得,这是最好的验证机会。”

  北辉次郎倒是不反对林信义的建议,他本人是支持兴亚论的,也跟着宫崎滔天假如了同盟会,要不是中国革命已经走上了正轨,他原本还打算先去推动中国革命,然后再反过来影响推动日本革命的。

  当然,之前的他只是想要革命推翻亚洲各国的腐朽旧制度,并没有真正想好要建立什么样的新制度。就如他刚刚说的,林信义提出的土地国有化方案刺激并启发了他,所以才有了今天这番国民天皇的理论,试图借助天皇的权威去改造日本。

  不过北辉次郎存有疑虑的是,“在朝鲜试验土地国有化方案这当然是好事,但是朝鲜人对于我国吞并半岛充满了愤怒,他们会支持土地国有化方案吗?另外,虽然名义上把朝鲜半岛的土地变更为天皇所代表的国民所有,可日韩现在毕竟没有完全合并,这一方案对朝鲜人来说,是不是一种掠夺?把朝鲜的土地没收后再分配给朝鲜的民众,财阀和官僚会不会煽动我国的国民进行反对?”

  林信义对着他双手一摊,然后感慨的说道:“你看,你说的这些问题都是实践中会遇到的问题,如果你不去实践一番,那么这些问题就永远都找不到答案。我不认为,所有问题都是能够在事前找到正确的答案,不过我相信在实践中这些问题都可以解决。

  宫崎兄弟不也在为佃农如何转化为自耕农而感到焦虑么,你可以和他们商议一番,看看他们能够在朝鲜半岛做点什么。至于其他的细节问题,现在都可以先放一放…”

  北辉次郎终于被林信义给哄走了,把对方支去朝鲜,是因为林信义觉得北辉次郎这些人继续留在国内只会成为重工业化的障碍,因为相比起工业化,他们更关注农业问题。

  明治维新政府成立以后,政府内部就分出了发展工业和发展农业的两派,以伊藤博文为首的工商业派认为:为了和欧美诸国相抗衡,必须优先发展工商业、加强贸易与工业品的出口,并积极扩大贸易顺差。在明治初期,这种理论是政府政治经济政策的基石。

  但是随着日本战胜了满清获得了巨额赔偿,亡国灭种的危机远离日本之后,一些学者和官僚开始主张:农业是国家之根本,而自明治维新以来,农业发展遭受重创,农民大量破产,农村经济濒临解体,因此必须通过国家政策保护农业。

  宫崎兄弟、北辉次郎,其实就是破产的农村地主家庭出身的知识分子,他们虽然同意工商业是强国之良策,但却反对在牺牲农村的基础上发展工商业,特别是日本已经摆脱亡国危机的当下,国策应当向农业倾斜,保护农民的生存。

  这种工农业之争,对于任何一个刚开始工业化的国家都会出现。英国人干脆把失地农民赶到了殖民地去,从而解决了农村问题,为英国的工业化扫清了障碍,也就是所谓的羊吃人时代;法国人选择保护农民,因此造成了法国工业的落后,最终被德国迎头赶上,于是就有了普法战争。

  而现在的日本也进入了工业化初期的重要阶段,工业需要从农业不断抽取资本和劳动力,而日本狭小的国土并不能满足日本工业发展的需要,农村凋敝衰败,农民的不满日益高涨。这也是宫崎兄弟、北辉次郎等地主知识分子支持革命的根源,他们正是日本工业化的直接受害者。

  但老实讲,现在的日本农业压根没法保护,因为日本幼稚的工业承受不了高价的农业原物料,提升农作物价格的后果就是工业将陷入停滞不前,而试图推动土地变革,日本上层的统治精英中又有着大量的地主,这些既得利益者是不可能接受土地改革的。

  以俄罗斯在农奴问题上的改革为例,这可是死了一个沙皇都没有完全解决的问题,林信义不觉得几个低阶军官加上一群革命浪人就能解决日本的土地革命问题了。倒是这些人走向反工业化的立场几乎是肯定的,为了防止他们在国内和自己产生冲突,倒不如让他们去朝鲜。

  离开报社之后,林信义就跑去市来家,打算接木子出门吃晚饭去,不过当两人离开市来家后,木子却请求去探望明子小姐。林信义有些好奇的问道:“明子小姐生病了?”

  木子担忧着回道:“是,也不能说是生病了,你在报社没有听说过盐原事件吗?”

  林信义一脸茫然的看着她回道:“盐原事件是什么?”

  木子于是给林信义简略的讲了讲,上个月21日晚,平冢明子和森田草平搭乘电车前往大富、奥盐原出游,结果在车上森田突然企图杀死明子小姐后殉情,虽然森田的企图没有成功,但是这一事件却成为了小报上的花边新闻,报纸甚至把明子小姐的照片都登出来了。

  对此木子感到气愤的说道:“明明是森田一个人的图谋,但是报纸上却都指责明子小姐的贞操和名节出了问题,这些记者也太过分了。”

  林信义听后也认同的说道:“确实,这对明子小姐不够公平。已婚男子在花街柳巷厮混没人觉得不对,可未婚女子和未婚男子单独出行,好像天就要塌下来一样,这种双重的道德标准,日本人居然视为理所当然,说明维新的还不够彻底啊…”

  在平冢家,出来见客的明子虽然看起来有些憔悴,不过眼睛却依然是熠熠发光的,显然这次事件对她造成了冲击,却并没有把她击垮。

  对于木子和林信义的到访,明子表示了感谢,但在接下来的谈话中,她突然向着林信义发问道:“林君,为什么你能一直保持自信?在我看来,您的家境远不及森田先生,森田先生的才能也倍受世人的称赞,可我在他身上却从来没看到过您这种自信和乐观精神。”

  木子也好奇的看向了身边的男子,想要听听男友怎么回答,林信义只是楞了一下,便微笑着回道:“也许,我不是日本人吧。”

  两名女性顿时都瞪大了眼睛,在她们充满疑惑的眼神中,林信义又大笑的说道:“我一直都喜欢中国的文学,日本的文学过于阴柔、过于伤春悲秋、过于注重表面的情绪,没有中国文学那种厚重感。

  中国的文学中如柳三变,可以:寒蝉凄切,对长亭晚;也可以: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场景的小与大,转换起来毫不拖泥带水。但日本人就不行了,若是伤情就会一直往哀怨的方向走下去,颇有一种怨妇感。

  所以,我觉得我上辈子一定是中国人,因为我不喜欢过于沉浸在过去的事物之中。回忆虽然不错,但不能把它当成生活的全部。期待明天的变化,并接受这种变化,这就是中国人的特质吧。”

  听到这个回答,木子的神情顿时放松了下来,明子小姐思考了一下便向着林信义道了谢,谢谢他宽慰自己。除了家人之外,林信义还是第一个没有就殉情事件对她进行规劝的。

  当明子送两人出门时,突然向林信义请教道:“之前听木子说,你打算办一份面前女性的报刊?”

  林信义点了点头,爽快的回答道:“是,不过不是针对上层女性的文学报刊,而是面向全体女性的报刊。一方面给女性提供一个交流生活心得的平台;另一方面希望能够帮助一些女性经济独立,从而获得自立自主生活的机会。”

  明子沉默了片刻就询问道:“林君为什么会想到办这样一份女性报刊?”

  林信义略一思索便回道:“首先,我是一位社会公平和社会进步主义的支持者,我认为当前的世界有着太多的不公平、不公正现象,有能力者应当对这些现象进行纠正,从而让我们的后代生活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里。

  其次,这个世界有一半是女性,相比起男性之中的压迫和欺凌现象,女子受到的压迫则更为沉重。女性是家庭组成不可缺少的部分,也是儿童的第一保护者和教育者,如果女性不能保护自己的权利,不能对抗来自社会和男性权力的压迫,那么儿童就很难获得保护,且难以建立起一个正确的世界观。

  最后,我手上刚好有办报的资源,为什么不试一试呢?至少这对于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坏处。”

  平冢明子在灯光下站了好一会,然后对着林信义深深鞠了一躬后说道:“我要代表女性感谢林君的这种想法,我还有一事想要拜托您,希望您能让我加入这个报社。”

  林信义看了看身边的木子,见她对着自己用力点头,他于是便应允道:“你可以和木子一起讨论,先理出一个初步的办报方案来,至于其他琐事我会让人去处理的…”

  目送林信义和木子两人离开后,平冢明子突然觉得自己的心里平静了许多,之前虽然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只是不愿意让家人为自己担心而已,和林信义谈过之后,她这才算是真正的平静了下来,觉得自己终于有事可以做了。

  林信义和木子坐上马车,木子依偎在他怀里,心满意足的说道:“明子小姐看起来已经恢复过来了啊,这可真是太好了。来之前我还真有些担心,明子小姐会受不了报纸上的胡乱报道,做出一些不好的举动来呢。”

  林信义低着头轻嗅着木子发间的香气,口中心不在焉的回道:“是吗?我都没觉得明子小姐和过去有什么不同。说起来,等忙完了这一阵,我们去热海泡温泉去吧。”

  木子有些开心,但很快就转过头来怀疑的问道:“你真能忙完?你不是说手上的工作,三个人都干不完么?”

  林信义亲吻了一下木子,方才说道:“工作是干不完的,不过时间只要挤一挤还是能挤出来的。只要把当下的要紧工作解决了,其他工作可以慢慢干…”

  林信义口中的要紧工作,很快就引发了东京又一波舆论热议。原敬辞职后,西园寺只能让司法相松田正久接任内相一职,自己兼任了外相,让内阁暂时稳定了下来。但不论是内政还是外交,这些问题并没有随着原敬和加藤的辞职而消失。

  随着中国和俄国达成妥协,确切的说,干掉了特别评议会的斯托雷平在兼任了首相之后,即开始谋求内治而非对外扩张,因此他接受了中国人提出的折中方案:赤塔共和国改为远东自治共和国,属于俄罗斯帝国的一部分,基于宪法向帝国政府效忠,但享有高度自治权。基本承认赤塔共和国和中国方面达成的对远东地区的处理方案,但对铁路等资产的归属保留意见,对中国方面提出的战争损失金额保留意见。

  斯托雷平还指示俄在华外交官向中国人表态,如果远东中日爆发冲突,那么俄国将会保持善意中立,作为回报,当俄国和第三国发生冲突时,中国也应当保持善意中立。中俄之间的外交获得大突破后,中国政府即向日方发出了最后通牒,要求日军于1908年5月15日前撤出中国领土,否则中国将采取必要手段解除这些非法的外国武装,然后遣送出境。

  而在此时,东洋经济新闻报于五月一日又刊登了一份所谓的广泛的国民调查报告,报告显示,反对政友会和财阀勾结的民众高达七成,认为陆军蛮横无理的民众也超过了受调查人数的七成,陆军增师案和私铁国有化方案都被国民厌恶了,倒是海军获得了惊人的高支持率。

  西园寺公望只能请求召开元老大臣会议,就当前政府所面临的外交和内政等问题,请求元老们进行指导。

  

  第582章

  老实说,山本权兵卫压根没想过海军居然能够通过这种手段压制住陆军和民党,这是他之前怎么也不敢想的事。原本只是抱着破罐子破摔,在内阁会议上阻击陆军和政友会,但是现在看到国民居然如此支持海军,他忍不住就想要把八八舰队预算案继续推动下去了。

  接到西园寺公望召开元老大臣扩大会议的通知后,他终于放低了身段跑去拜访了伊东祐亨,并把林信义叫了过来,试图改变一下计划,先通过了预算案再说。

  对于这种既要也要的心理,林信义倒是不陌生,毕竟后世的网络上看的实在太多了,他只是用一句话就打破了山本海相的美梦,“内阁会议上可以借助舆论的风潮强行通过八八预算案,但是,众议院是不会接受的,国民的意见和议员的利益是两码事,这种只对海军有好处的预算案,议员们是不会认同的。”

  山本权兵卫不免有些不满的反驳道:“民党一向以国民的代表自居,他们怎么可以违抗国民的意见呢?你说的也未免过于武断了。”

  林信义却不以为然的说道:“根据1889年通过的《众议院议员选举法》,年满25岁的男子,缴纳15日元以上的国税,才具有选举权,因此1890年全国选民资格不过45万人,大约是总人口的1%;之后经过讨论和修改,纳税额降低到了10日元,选民资格扩大了一倍,也就是一百万人,相当于总人口的2%。

  也就是说,其实大多数国民是没法动摇众议员的地位的,能够决定众议员当选的是每年缴纳10日元以上国税的国民。既然百分之九十八的国民是没有投票权的,那么议员们为什么要在意这些无投票权的国民的意见?

  私铁国有化方案和扩军方案,实际上的受益对象正是那些每年缴纳10日元以上国税的国民。海军刚刚打翻了所有人的饭碗,现在却想自己吃独食,还指望在众议院内得到多数人的支持?”

  原本被山本权兵卫动摇了的伊东祐亨,作为一名海军将领,他自然也是希望海军能够不断扩张的,不过在林信义这样一盆冷水倒下后,他又退缩了。在山本权兵卫阴沉着脸思考时,林信义又补充了一句,“再说了,国民其实也不是真想支持海军大造军舰,他们只是厌烦了陆军和财阀老是想要压榨自己的预算方案,在陆军增师案和私铁国有化方案被冻结后,国民接下来就会支持陆军和民党反对海军的造舰案了。

  海军现在应当考虑的不是扩大海军的问题,而是要借助国民的舆论对国策施加影响力,从而把海军的影响力扩张到海军以外的领域去。在这个时候汲汲于海军这个小团体的利益,不去回应国民的呼声,等于是丢了西瓜去捡了芝麻。

  错过了这次机会,海军再想要在政治上发挥影响力,将会比现在艰难十倍。日后海军的后辈,又该如何看待错失良机的我们呢?”

  山本权兵卫终于打消了心中的那点残念,所谓海军的后辈不就是指林信义自己么,不过现在的他也承认,这个年轻人确实有在海军内部掀桌子的能力,上次会议上他算是明白自己这方在海军内部是被孤立了,想要取自己而代之的人还真不少。

  山本其实也反应过来了,过去他靠着人事确实把不少对手赶出了海军,但并不等于海军内部就全是他的人了,那些对他不满的人不过是保持了沉默,当机会出现时,他们就会毫不留情的捅他一刀。现在海军好不容易创造出了大好局面,若是因为他的一意孤行而错失大局,估计就算是中立派也很难再容忍他继续把持海军大臣的位置了。

  做出了退让的决定之后,山本也就转移了话题问道:“你真的觉得,我们放弃造舰预算案,内阁和国会就会支持我们提出的重工业建设方案吗?”

  林信义当即摇着头说道:“其实这些预算案对于政治来说,机会都是均等的,只要能够承担的起后果,那么通过那个或阻止那个预算案都不是问题。

  真正的问题在于,政治是利益之联合,不能符合多数人的利益,那么这种预算案就必然会遭到质疑和阻扰。所以,我们搅局的原因就是增师案和私铁国有化方案分走了太多的资源,这不利于以海军为主导的国策,因此我们就要破了陆军和政友会建立起来的大局。

  破了陆军和政友会的大局,接下来当然不是继续搅局,而是要做一个新局,由海军来主持分配利益的大局。放弃造舰预算案,然后换取重工业建设方案,这当然不是我们的追求,因为在这个过程中海军依然不是决定利益分配的主持者,而是等待利益分配的入局者。

  我们既然要让海军主导国家的未来,那么自然就得建立一个由海军分配利益的大局。所以,放弃造舰预算案只是为了换取一个海军说话的机会,那么海军要说什么?自然是新的利益分配方案,把那些陆军和政友会的支持者和反对者,都变成海军的支持者,如是而已。”

  山本权兵卫撇了一眼边上依旧老神在在一言不发的伊东祐亨,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出声嘲讽道:“什么样的新方案能够让这些人倒戈支持海军呢?难道我们还能给出比增师案和私铁国有化方案更多的利益?”

  林信义依然神情平淡,口中却毫不迟疑的回道:“我们不需要给出更多的利益,我们只要让一部分人看到他们的利益并没有受到损失,那么他们就不会反对我们的方案。至于剩下的那些人,在无力反抗我们提出的方案后,就只能加入我们,以求挽回自己的损失。”

  伊东祐亨此时终于开口问道:“你说的方案到底是什么,有具体方略吗?”

  林信义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具体的方案虽然还没有,不过给我一张世界地图,我可以讲个大概,用来应付这一次的会议,应当是足够了。”

  伊东祐亨让下人取来地图,然后听林信义讲了一遍,脸上顿时轻松了不少,他对着一旁的山本海相说道:“海相,我觉得信义说的这个方案用来应付这场会议应该够了,你觉得呢?”

  山本海相迟疑了数秒后说道:“够是够了,不过会议上其他人要是质询细节,这我可答不了。”

  伊东觉得也是,他和山本已经是老人了,想要在一个晚上记住这个方案,然后在会议上陈述一遍就很不错了,若是还要他们解答这背后的细节问题,那确实是比较为难他们了。不过他很快就想出了办法道:“那就和上次一样,把信义一起带过去,让他去讲解方案。”

  山本思考了一下也承认这是个好主意,虽然林信义不够资格参加元老大臣会议,但是让他对着元老、大臣们讲解个方案还是没问题的,这就等于是一本活的方案书么。本次会议是为了解决问题而不是争夺人事权力,所以重点在于有没有解决问题的方案,而不是够不够资格参加会议投票。且若是其他人反对的话,那么丢脸的也不是他。

  打着小算盘的山本海相同意了伊东元老的建议,于是在五月五日上午林信义作为随员跟着伊东祐亨、山本权兵卫前往了首相官邸。

  除了伊藤博文在韩国外,山县、井上、松方三位元老都参加了会议。西园寺公望请求元老们指导,对于各位元老来说也是个头疼的问题,因为他们今次压根就没看到任何好处,只有一堆麻烦,让西园寺组阁的目的,就是为了解决麻烦而推荐他的,可现在西园寺却把这堆麻烦丢了回来,元老们自然也是不乐意的。

  只是山县和井上两位元老都不敢拒绝西园寺的邀请,因为他们如果拒绝邀请,西园寺通过会议和海军达成妥协的话,吃亏的就是他们了。报纸上刊登的有利于海军的国民调查结果,对于山县和井上来说确实造成了压力。

  井上倒还好一些,私铁国有化方案被冻结,他损失的不过是经济上的利益,但是对于山县来说,陆军被国民厌恶就是真正的在政治利益上受到损失了。过去民党和知识分子把打倒藩阀政治挂在嘴边,也不敢把矛头指向天皇的军队,但是这一次国民却直接把对藩阀的厌恶扩大到了陆军头上,舆论继续发酵下去,主持陆军的长州阀搞不好就要先受到陆军内部人士的攻击了。

  所以,虽然知道西园寺召开这场元老大臣会议是为了让元老给政府分担压力,山县有朋也不得不来,毕竟他不能再给舆论以攻击陆军的借口了。但是山县虽然坐在了首相官邸的会议室内,可他心里却真的是满腹的怨气,一大半是对着海军,一小半是对着西园寺公望。

  于是在会议一开始,山县有朋就对着政府进行了严厉的批评,认为是政府的工作没有做好,才使得国民对于军队产生了误解,现在更是让军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但山县表示,帝国付出了这么多将士的鲜血和国民的税金,决不能一无所获的从大陆撤退,如果有人坚持这么做,那么日后国民醒悟过来时,这个人就要负担起责任来了。

  原敬和加藤高明辞职后,本届内阁中民党和藩阀官僚的势力对比就失去了平衡,松田正久现在是有些明白原敬为何会果断的辞职了,长州藩阀显然是只想要权力却不肯承担责任的存在,若是原敬不辞职的话,估计他就要为国民对陆军和政府的反对承担起责任来了,与其被长州阀赶下台,倒不如自己主动离开,至少还保留了名誉。

  环顾在座众人,松田正久发觉除了自己之外,居然没人能够替西园寺出面转圜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出声为政府辩解道:“山县侯说的问题是存在的,但本届内阁上台还不足2月,这些问题基本是上届内阁遗留下来的问题,把国民的不满归咎于本届内阁,恐怕也是不合适的。”

  上届内阁自然是桂太郎,也就是陆军遗留下来的问题,这一刻海军这边倒是安静的坐在那里看热闹了。伊东祐亨觉得心里简直畅快极了,若不是他急流勇退的话,那么现在这些麻烦和他就脱不了关系了,陆军把他从首相的位置赶下来,这可真是搬起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陆军方面听到松田正久这么说,脸色自然都变的更加难看了,这个时候松方正义出面缓和道:“今天这场会议的目的是为了解决问题,以消除国民的不满,而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我看,大家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到会议的主题上面为好。”

  井上馨同样不希望这场会议半途而废,现在除了海军似乎站在岸上外,其他人可都在水里了,越是拖延下去,国民对于他们的不满就越大,难道真要让海军成为国民心目中的救世主吗?他于是看着山本权兵卫说道:“国民现在最为信任的还是海军,海相,你们对于政府现在面临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意见?”

  山本权兵卫环视了会议室内一圈后,方才拉长了声调说道:“海军的主张一直没有变过。我们之前认为这场战争尽快结束才是最有利于日本的,拖延下去只会让我们的邻居对日本的企图产生怀疑,且国家财政也难以再支持另一场大战。现在海军的看法依然如此,中国给我们下达的最后通牒,俄国和中国的媾和,都证明了海军的判断是正确的。

  因此,海军反对继续战争的路线。至于说暂时撤兵,然后寻找机会和中国开战的方案,海军也说的很清楚了,请先拨款让海军建造八八舰队,否则海军不会越过山海关向中国南方沿海地区进行攻击,也不会进入长江口进入中国内水作战。”

  山本权兵卫虽然没有直接提出撤军两字,但字里行间无疑处处透露了尽快从大陆撤军的意思,在山县和寺内看来,海军无疑是背叛了军部的利益,于是陆相寺内正毅不满的指责道:“海相的意思就是撤军了?那么关东半岛和海参崴的军队是不是也要撤?南满和滨海边疆区、黑龙江地区的利益是不是要拱手让给中国人?我们在这场战争中岂不是一无所获?这就是海军想要的结果?”

  不,只是陆军一无所获,海军的利益还是能够得到保障的。山本权兵卫看着寺内大臣心里默默反驳,不过他口头上却不温不火的说道:“一无所获总比赔本强。为了一艘已经沉没的军舰,把剩下的军舰也拿出来赌博,那么只会损失一支舰队,而不是赢得一场战争。

  中国是日本的邻居,我们虽然喊着要脱亚入欧,可我们又不能把日本列岛移动到欧洲去,也就是说,日中的邻居关系是不可能发生改变的。而在太平洋的另一边,美国人正在抓紧修建巴拿马运河,一旦这条运河建好,那么美国海军就会出现在太平洋上,如果我们不能在这之前控制住中太平洋群岛地带,那么美国海军就可以通过这一航路和亚洲联系起来。

  中国和美国我们只能选一个作为敌人,不能把太平洋两岸的大国都变成敌人,如果再加上俄罗斯帝国的话,那就是日本要对抗三个大国。海军没有陆军这样的自信,认为自己可以同时对付这样三个大国。”

  寺内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反驳山本权兵卫,不过山县还是为他出头向山本海相质问道:“既然是中国和美国中选择其一,为什么要选中国而不是选美国?”

  山本权兵卫瞧了山县有朋一眼,冷静的回道:“因为美国有海军而中国没有,而日本是岛国,我们不找威胁不到自己的邻居做朋友,难道要去找和我们争夺太平洋海权的美国交朋友吗?陆军可以不为国家的安全考虑,但海军不能不考虑国家的安全问题。”

  山县被山本的话给噎住了,寺内则大怒的驳斥道:“有日英同盟在,美国怎么敢入侵日本?海军就是在杞人忧天。眼下世界已经被各国所瓜分,东亚也就满蒙和西伯利亚地区还处于未开发状态,我们不接着这个机会索要满洲的权力,等到中国人在满蒙占住了脚,我国还能在大陆上扩张吗?”

  山本权兵卫毫不客气的反驳道:“日英同盟地位低于英法协议,为了确保英法协议的安全,英国必然会放弃日英同盟以缓和英美关系,好让美国和德国不能结成同盟。英国首相说过:在国际关系中,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陆军居然指望英国人为了道义而放弃英国的国家利益,究竟是你太天真了,还是英国人变得愚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