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175章

作者:富春山居

  不过我倒是建议你们开办夜校,即可以培养制片厂的工人阶级,也能让本地的工人获得学习的机会,没有文化的工人阶级是不能理解社会主义的。对于那些学习出色的人员,基金会可以提供奖学金,鼓励他们进一步深造,也可为我们培养后备力量…”

  第598章

  夏季的椿山满目皆绿,保持着原生态的树林和大片缓坡改造成的西式草坪,加上自然形成的溪流和人工改造的池塘,使得椿山庄成为了明治时代园林艺术的代表作,对于旧江户时代的寺庙、大名园林表现出了一种新时代的风貌。

  不过前来拜访山县有朋的新任参谋本部总长田村怡与造却无心欣赏这山庄的美景,他正全神贯注的翻看着山县交给他的一封奏折草稿。

  随着战争结束大本营的解散,山县有朋便辞去了参谋总长一职,且并未让大山岩接任,而是选择了战争中表现出色的田村怡与造接替了参谋总长一职,这样一来陆军内部也算是基本完成了权力交替,第二代的田村怡与造和寺内正毅算是正式的成为了陆军的新领导人。

  作为陆军二代目的桂太郎,以过山车的方式结束了第一次组阁,使得自己的名誉大为败坏,虽然山县没有动摇其作为二代目的地位,但桂太郎实际上已经不能在明面上主持陆军事务。寺内和田村的出头,其实就是对桂太郎在陆军中地位的架空。

  山县有朋此时已经把精力放在了培养陆军第三代继承人的事务上,对于桂太郎的处境并没有过多的加以干涉,此时山县交给田村的奏折草案,正是他对田中提交的帝国国防方针私案的修改案。

  田中义一实际上是田村担任参谋本部二部部长时看好的部下,为了弥补田中没有留学经历的缺陷,田村当时推荐了田中义一担任驻俄武官,从而使得田中成为了陆军中有数的俄国通,这极大的提升了田中义一在军中的地位,并因此而落入了山县有朋的严重。

  田村怡与造知道,山县给自己看这份奏折草案的目的,一是为了获得他对于帝国国防方针私案的认同,二便是希望他能认同田中义一作为陆军三代目的培养。

  假如田村没有见过更加惊艳的人物,那么他觉得田中义一作为陆军三代目还是足够的,虽然田中义一有些过于迎合山县元老,在大方向上显得没有自己的东西,但至少田中能够把陆军的局面维持下去。

  但是现在么,放下了草案的田村抬头看着山县元老认真的说道:“田中中佐在带兵方面固然可以称得上是天才,但是在大局观上确实还有所欠缺。假如我没有看错的话,这份草案似乎是根据海军的两个阵营论修改而来的吧?”

  山县迟疑了一下便点头坦率的承认道:“是我让田中参照两个阵营对立的观点对帝国国防方针进行了修改。不过,在海军没有提出两个阵营的观点之前,田中已经写出了帝国国防方针的草案,这其中大部分内容还是田中自己的东西。”

  田村却不留情面的说道:“这正是方针中不协调的部分。海军的两个世界一文,全文层层推进,逻辑严密合扣,所以我们一眼就能看出后半部分是被故意删减了,但即便是如此,大体的逻辑还是顺畅的。但是帝国国防方针一案,论点和论据并无多少关联,把其中大部分内容删除了,也不会让人觉得有什么变化。这不是用来说服人的文章,而是在下达军事命令。不要说海军方面难以接受,我看宫中、议会、国民也很难理解陆军的国防方针。”

  山县在这点上倒是认同田村的意见的,海军的两个世界一文,就算是他也特意抄了一份放在身边仔细琢磨,每次翻阅都能带来新的思考。但是田中上交的国防方针私案,看了一遍也就了然于胸了,因为没有多大的新意,就是符合了他所主张的大陆日本的战略主张,无非就是该怎么和列强争夺中国而已。

  田中私案非常具有军人的思维特点,把战争归结为了战争双方的矛盾,至于战争以外的第三方都被无视了,即战争是没有第三方干预的两方对抗,因此日本的国防战略就是一个个的战胜对手,最终站到世界的顶端。

  如果说这场战争之前,陆军考虑较多的还是对于本土的防御,那么这场战争之后,陆军就彻底的转入了对大陆的攻势战略,这就是田中私案的主旨。按照田中的看法,中国、俄国、德国、法国、英国都是日本的敌人,为了实现大陆日本,就要把以上各国先后击败。

  之所以把美国排除在了敌对目标之外,就是因为美国在中国没有建立起势力范围,所以田中认为美国和日本在大陆问题上的冲突不会导致战争。哪怕是山县也觉得田中的私案过于激进了,因此他重点修改的就是删减和英法德开战的判断。

  不过山县对于获得华中、华南地区的想法是坚定的,毕竟在战前他就说过,满洲虽然是日本的利益线,但是满洲实在太过荒凉,日本压根没有能力去开发这一地区,想要让日本快速的获得大陆的财富而发展起来,只有占领中国人口最密集也是最为富裕的华中和华南地区。

  想要获得华中和华南地区,那么和英国、法国、德国的冲突就不可避免,田中义一不过是顺着山县有朋的心意制定了和英法德等国的作战规划,实在算不上是个人的狂妄想法。

  两篇文章的内涵虽然差距是如此之大,可山县也还是无法纠正陆军的国防方针而去配合海军,先不提因此引发的陆海军地位的关系变化,仅仅是两个世界论对大陆政策的封杀,以日中同盟为核心建立亚洲联盟,那么日本就不可能再继续大陆日本主义,而要服从于海军提出的岛帝国主义,这怎么能接受?

  山县想到这里便叹了口气问道:“宫中、议会只要陆海军能够协调一致,那么问题就不会很大。至于国民的意见,国防方针本就不需要向国民公布。

  所以我打算向天皇上奏,请求天皇下令让陆海军协商国防方针。天皇拿到奏折必定会向元帅府发函询问,我们在元帅府至少还是占据优势的,因此陆海军协商国防方针一事就可定下来。

  接下来无非就是在协商过程中和海军进行妥协,只要能够迫使海军稍作退让,那么军部至少在表面上还是能够形成一致意见的。

  若是现在我们在还不能定下国防方针,那么时间越往后去,国防方针对于陆军就越不利。若是让海军和政府达成一致,那么陆军的大陆政策就真的要彻底完蛋了。

  田中提交的这份国防方针私案,虽然问题不少,但陆军难道还能有比这更合适的方案吗?”

  面对山县的质疑,田村总长顿时陷入了沉默,他当然明白山县的意思。海军依托两个世界对立理论策划的国防案,也许是有利于日本的,但必然对陆军的利益造成了损害,陆军要是不想被海军牵着鼻子走,那么就得拿出自己的国防方针,面前的这份草案虽然不完美,但却是符合陆军的需要的。

  田村思考再三,终于开口说道:“或者应当先和海军私下沟通一二,通过天皇的命令让海军和我们一起协商国防方针,海军或者会生起不满之心,这对于协商来说未必是好事。”

  山县摇着头说道:“即便没有两个世界对立的理论,海军也不可能对陆军提出逇国防方针表示赞成,我的目的也不是让海军认同我们的国防方针,而是要令海军把注意力放在国防而不是政府事务上,只要能够协商,那么至少海军就得承认国防方针的制定是必要的,也是不应受到政府干预的。

  哪怕协商没有达成我们的意愿,最多也不过是陆海军各执一案,然后上报给陛下备案,这也好过海军和政府达成一致,然后把政略凌驾于战略之上。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再提出国防方针的讨论,就很难获得陛下的支持了。”

  田村明白了山县的用意,海军提出的两个世界对抗的观点,这一观点其实是建立在政略上的判断,并把战略包含了在内。如果政府方面认同了两个世界对抗的观点,意味着政略压制住了战略,并使战略从属于自己,政府第一次获得了对于军部的指导权力。

  虽然陆军一直追求战略和政略的统一,但实际上都是迫使政略服从于战略,西南战争不是政府对军部的开战,而是军部缓和派对激进派的开战。虽然客观上形成了政略高于战略,但是在主观上依旧还是军部主导了政府的前进方向,日清战争就是军部缓和派于西南战争之前设定的目标。

  但是这一次海军提出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政略优先,是站在政府而不是军部的立场上看待的国内外关系,虽然海军试图以此控制政府在经济建设上的方向,但实际操作起来却是政府对军部的任务进行了规划,这是过去没有过的先例。

  海军这么干,是因为接下来组阁的权力必然落入海军手中,这是当前国内各方势力都清楚的事实,也是无法阻挡的潮流。掌握了政府的海军,通过规划军部的新任务来打压陆军,必然会使得海军在军部获得较大的发言权,于是陆主海从的局面就被改变了。

  山县元老在这个时候上奏提出陆海军国防协商一案,显然是想要在海军组阁之前先打破政府和海军之间的默契,从而保住军部的独立性。强调军部独立于政府的主张,这正是山县一贯的坚持,伊藤元老担任朝鲜统监对驻朝鲜军队直接下达的命令,估计也是刺激到了想要保持军部独立性的山县的神经了,所以才会这么急切的抛出国防方针案来。

  “确实,当前确立国防方针还是必要的,不能光顾着经济而无视了国防安全。”田村没法背离陆军的立场,虽然知道这么做不大妥当,但也只能跟上山县元老的脚步,维持军部的独立性,这是陆军上下的共同意志,他自然是不可能背叛这一意志的。

  不过田村很快就忧虑的说道:“海军其他人也就算了,那个林信义未必看不出我们提出国防方针协商一案的用意,此人虽是帝国之良才,但未必是陆军之福。”

  山县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所以更要现在提出来,至少他现在还太年轻,就算想要左右海军的意志,也要通过其他人去达成。时间越往后去,他在海军中获得的支持就越多,我们就难以让海军跟着我们的脚步前进了。”

  此时陆军对于林信义的资料搜集已经相当完善了,西乡从道所看重的年轻人,市来家养女的未婚夫,伊东祐亨和河原要一最信任的智囊,令桂太郎和山本权兵卫都栽了跟头的罪魁祸首,即便不提他在国外的履历,光是他在国内干的这些事,陆军已经无法无视这个海军中冉冉升起的新星了。

  田中义一因为获得山县有朋的赏识而在陆军中声名鹊起,隐隐成为了长州派三代目唯一候选人的样子,田中的经历在其他人看来已经很有传奇色彩了。但是和林信义一比较,田中义一的经历又不算什么了。

  同样是获得了军中核心领袖的赏识,同样对于军中制度提出了改革意见,但是田中义一并没有脱离山县有朋给陆军制定的道路,而林信义则是悍然的打破了山本权兵卫为海军定下的格局。

  打个比方,田中义一终究只是山县有朋陆军理念的继承者,而林信义则是不逊色于山本权兵卫的海军理念的开创者,离开了山县的支持,田中义一不过是一个有才能的将领,而不是什么陆军的三代目,但是和山本权兵卫对抗的林信义,依然在海军中有着大量的支持者。

  面对一个能够把个人的意志变为海军整体意志的人物,哪怕现在他还没有坐上海军大臣的宝座,但也不会有人怀疑他无能力坐上海军大臣的宝座。得到山县支持的田中义一可以被陆军上下视为长州派三代目的候选者,那么能够和山本权兵卫对抗的林信义,就更加有资格成为海军未来的核心人物了。

  田村和山县此时对于林信义这位中佐的担忧,虽然看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是就实际的情况来说,这样的担忧并不是杞人忧天。只要山本权兵卫让出海军大臣的宝座,那么林信义在海军中的影响力就会更上一层楼,既然山本权兵卫这位海军之父都无法压制住林信义,那么其他人就更加难以压制住林信义了。除非有人不讲规矩,直接让林信义转入预备役,将之从海军驱逐出去。

  不过这种让陆军期待的事情真的能够实现吗?有着伊东祐亨和河原要一的庇护,就算是山本权兵卫都不能动用大臣的权力把林信义赶出海军,其他人就更难以办成这件事了。

  田村思来想去,发觉山县的上奏确实是陆军当下最好的应对之策,对俄战争固然让军部赢得了荣誉,也令日本打破了来自大陆的威胁,但是这场战争也令日本负债累累,国民对于战争已经失去了兴趣,大家都希望能够就此安心过日子,而不是继续谋划着下一场战争。

  海军去年表态要结束战争,赢得东亚和平,把国家的精力放在经济建设上,虽然当时引发了国民的不满,但是随着陆军和政党的先后组阁,都不能从中俄身上获得如日清战争的高额赔款,也无力将战争扩大到中国身上,而国家的负债却越来越多,国民现在又开始怀念起伊东内阁的好处了,觉得当初伊东内部直接推动东亚和平的话,那么至少日本不会白白浪费这么多金钱和多牺牲这么多军人的性命。

  随着陆军和政党的风评不断下跌,海军的口碑却越来越好了。如果海军再获得林信义这样的人以为参谋,那么海主陆从的局面就会一步步的变为现实,这不是陆军口头反对就能否定的现实结果。

  田村由衷的感叹道:“能够出现林信义这样的人,至少说明帝国的国运还是昌隆的,起码我们不必担忧明治之后的日本了。”

  山县有朋看了田村一眼,他虽然不乐意听到这种话,但心里却还是认同了田村的感慨,林信义的出现,确实表明了明治诸杰开创的事业不会就此衰败下去。他现在所担心的是,林信义会和昔日的倒幕豪杰一样,毫不妥协的把幕府体制给摧毁了,对于林信义这样的年轻人来说,他们这些老人主导的政治,和幕府体制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呢?

  这也正是山县忌惮林信义的缘由,年轻人对于体制的反抗,多数是以失败告终的,可但凡能够成功的反抗,大多都会对旧体制进行毫不留情的否定,他可不希望自己如德川幕府那样被新生的力量给否定掉。

  第599章

  七月中军令部的部门例会上,第四部部长有马良橘和第一部部长佐藤铁太郎突然联手提出了海军职业化的议题,虽然这并不是本次例会安排好的行程,但是河原总长对这一议题做出了肯定,认为对作战检讨得出的结论应该以包容的心态做开放性的讨论。

  军令部各部门长官此时刚刚做了调整,第一、第二、第三、第四部的长官都进行了替换,除了第三部部长山路一善大佐外,其他三位部长都是从舰队参谋部门调动上来的。

  山路一善此前就在第三部担任首席参谋,作为海兵17期的他虽然在资历上不太够格担任部长,但是考虑到财部彪被平调出军令部,为了安抚山本大臣需要给与补偿,加上第三部主要负责情报工作,山路作为首席参谋此前一直主持部门的日常工作,调其他人去第三部也未必能搞的好情报工作,于是便干脆把山路大佐提拔为第三部部长了。

  由于知道自己的资历不够,因此山路就任部长之后都是比较低调的,上面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不会和财部彪那样整天和东乡正路次长斗气,拒绝东乡次长插手本部门的工作。财部这么做是认为自己比东乡正路更了解本部门的情况,不过在外人看来,财部则是凭借着岳父山本大臣的权势和东乡正路对抗了。

  财部下一个位置不是军令部次长就是海军省次长,否则就不能被视为山本权兵卫的继承人,不过海军省次长的权力和责任对于现在的财部来说还有些承担不起,所以军令部次长才是最合适他进步的位置,这样就难怪旁人会认为财部和东乡次长之间的矛盾并不全是公事了,毕竟东乡正路挡住了财部的上升之路。

  至于总务部部长小田喜代藏,这位虽然出身海兵11期,是部长中资历最深的一位,但是他一直都在中央省部打转,所以在履历上非常的单薄,如果不是军令部从海军省独立出来,小田喜代藏想要晋升部长级别几乎是很困难的,所以他对于河原总长还是相当感激的,基本上是河原总长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二部部长山屋他人,有马的同期,第四舰队的参谋长,在战术上有着独特的见解,他和有马良橘一样,都希望在新的岗位上打开局面,对于海军职业化这个问题,他迅速的加入了进去。五名部长中有三名成为了海军职业化的积极支持者,另外两名部长对于海军职业化也谨慎的表示了值得讨论,下面的课长自然更加不会提出反对的声音。

  于是在会议结束时,河原总长认为可以就海军职业化的问题扩大讨论范围,以军令部的名义向各单位征集意见,如果能够获得积极的反应,那么就可以在将官会议上正式提出海军职业化的议案,以推动海军的职业化。

  对于这场会议唯一感到不满的人,大约只有次长东乡正路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在海军职业化的讨论中被边缘化了,议题是部长们提的,做出肯定的是河原总长,那么他在其中根本没有找到自己的位置,这就令他大大的不满了起来。

  于是在散会之后,他把正在和秋山真之几人交谈的林信义叫去了自己的办公室。正在和秋山等人讨论该怎么联系各部门的林信义不得不中断了谈话,对着秋山等人说道:“总之,你们你们讨论出结果之后告诉我一声,我建议在两份海军内部的报刊上也开展职业化问题的讨论。这样海军上下可以了解,我们为什么要职业化?职业化会给海军带来什么样的变化?职业化对于个人来说又有那些利弊?这些问题讨论清楚了,也就知道是否需要职业化的海军了…”

  说完后,林信义便拿起了放在桌上的公文包离开了会议室。顺着有些阴暗的走廊走到二楼东面的尽头就是次长办公室,次长办公室比楼上的总长办公室要小一半以上,不过站在窗口看到的风景其实都差不多,也就是角度低了些。

  看到林信义关上了房门,东乡正路就迫不及待的询问道:“海军职业化这个问题,是不是你想出来的?”

  林信义站在办公桌前放下了手上的公文包后,方才回道:“我只是提了提方向,主要内容还是有马、佐藤两位部长和秋山课长规划的。”

  东乡正路听了顿时有些不悦的说道:“这种事情你怎么不先向我汇报,海军职业化这么宏大的议题,让有马、佐藤他们插上一脚做什么,他们又不是我们的人,这岂不是白白给他们占了便宜去?”

  林信义微笑着回道:“海军职业化的讨论就是过于宏大了,所以先提出来的人也就得个名气,其实得不到多少好处,但是那些因为推动海军职业化受损的军官们,今后却会把怨气集中在提出者身上,所以我才没有先向次长您汇报,免得您左右为难。”

  东乡正路却不这么看,他摇着头说道:“虽然会被人怨恨,但是想要做事岂能不被人怨恨。不被人怨恨的好好先生,在海军中是混不下去的。我和河原只差了一岁,但是这一年的差距,现在是怎么赶都赶不上了啊。”

  面对东乡次长的有感而发,林信义倒是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心情,在海兵学校时,东乡和河原的差距并不大,一个是校长,一个是教头,双方也就差了半阶而已。但是现在,河原要一距离海军大臣的宝座只有半步之遥,可是东乡正路距离军令部总长的位置至少差了三四步。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天壤之别,就是因为河原和山本权兵卫之间是海军发展路线之争,赢得了路线之争的河原要一接任海军大臣没有任何阻碍,但是东乡正路想要窥视军令部总长的位置就需要资历和功绩了,因为他不能把军令部提出的新路线当成个人的功劳。

  而刚刚爆发的战争,有着太多人凭借着战功挡在了东乡正路之前,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东乡平八郎现在还没地方去呢,和东乡正路同期的上村彦之丞虽然在战争初期被俄海参崴分舰队搞了个灰头土脸,但是后期总算是解决掉了海参崴分舰队,从而也具备了竞争总长的资格。

  正是在这种局面下,山本权兵卫交出海军大臣的位置去担任首相,对于海军来说是最好的选择,至少可以给人腾挪出一个位置来。山本权兵卫也是看到了这一点,才不得不接受了林信义代表的河原一系的建议,将海军大臣之位让给河原,从而换得河原一系对其组阁的支持。

  河原担任海军大臣,那么总长最可能的人选就是斋藤实和东乡平八郎,然后才是其他人,不管是东乡平八郎直接担任总长,或者斋藤实调任总长,东乡平八郎接任海军省次长,东乡正路都被两人堵住了上升通道,只要这两人还有接任海军大臣的机会,那么他就难以在河原之后接任海军大臣,考虑到他的年纪,有可能就止步于当前的职位了。

  如果没有河原的成功,东乡正路其实对于现状也是满意的,毕竟他又不是萨摩出身,过去就没敢奢望海军大臣一职会和自己发生什么关系。但是既然河原都能登顶海军大臣,凭什么他不行?毕竟萨摩阀垄断海军人事权力的格局已经被打开了,海军大臣的位置理论上变成了最有能力者担任的职位,而非萨摩人的专属职位。

  能够让他距离海军大臣的位置更近一些,东乡正路自然是愿意冒一些风险的。推动海军职业化或者会遭人恨,但只要能够提升他在海军中的声望,那么东乡正路倒是真想试一试。

  林信义心中转过了这些念头,口头上却没有迟疑的说道:“其实,今天在会上提出海军职业化这个议题,不过是投石问路,真正要紧的是如何推动海军职业化,这正是我想向您汇报的工作。”

  东乡正路顿时被林信义的话语给吸引住了,他注视着林信义,双手按着办公桌问道:“如何推动海军的职业化?你仔细说。”

  林信义低头打开了公文包,口中则没有停顿的说道:“其实海军发展到今天,部门种类已经相当复杂化了,许多部门之间的工作甚至都不会发生直接的联系,就算是海军省和军令部这样的中央机关,对于一些部门也只是单纯的发出指令,而并无实质上的工作交流,从某个角度来看,这正是海军不够职业化的体现,所以海军各部门才不能形成有机整体的紧密联系。

  海军职业化的目的,就是为了推动海军内部更加紧密的联系,并使中央各机关进一步加强对于镇守府、舰队的指导权力,从而确保海军有一颗真正的大脑。

  根据我的观察,海军内部只有一个部门和其他各部门真正具备了工作上的关联关系。所以,海军职业化从该部门进行推动的话,将会迅速的建立起职业海军的核心部门,并消除其他各部门的独立性。这个部门就是海军省的经理部,我所主张的海军职业化之路,就是把经理部从海军省独立出来,建立单独的经理本部,并使之成为海军的核心,我称之为-后勤中心主义。”

  林信义把一份报告放在了东乡正路的面前,接着又后退了一步,等待着东乡正路翻阅自己的报告。东乡正路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林信义的报告书先翻看了起来,说是报告书其实也就七八页而已,林信义在报告书中主要论证了后勤中心主义对海军未来格局造成的影响力,对于具体的操作部分只是一笔带过,但对于东乡正路来说,这份报告书的内容却和自己的处境极为相衬。

  他按捺住再次翻阅的欲望,里面有许多东西他还没有想明白,冷静的把报告放在桌上,看着林信义询问道:“后勤中心主义,这不是把那些实战派军官给排除在了权力核心之外?这样的提议,恐怕会导致舰队方面的不满吧?”

  林信义和东乡正路的目光对视着,坦然自若的说道:“所以需要先让海军职业化形成主流观点,然后再抬高经理部的地位,最终建立起以后勤为中心的新格局,如此那些不满的声音也就只能发发牢骚,而无力对抗已经成型的体制了。

  这原本就不是现在该提出的理论,而是应当在河原总长接任了海军大臣一职后,完成了海军的人事革新,趁着海军内部为人事革新而震慑之际,您再推出此观点,方能把海军内部的反对声音消除到最低。而您对于海军权力格局的改变,自然也就将海军的资源集中到了身上,那么因此干上一任大臣总是没有问题的。

  再说了,除非教头您不打算争一争大臣的位置,那么得罪人就是不可避免的。现在您能选择的不过是,该如何让那些你要得罪的人站在海军未来的对立面,而不是您的对立面。”

  东乡正路顿时陷入了沉默,其实在心里想一想,他也觉得林信义这话是对的,想要当海军大臣就必然要和其他人争,如何让海军中的中立人士站在自己这边,决定了他是否能当上海军大臣,毕竟仅仅依靠自身的实力,他压根没法和斋藤实、东乡平八郎争,只有通过路线把一部分人拉到自己身边来,他才有机会去争大臣的位置。

  河原要一的成功,已经给他示范了一次路线斗争的胜利果实是多么的甜美。后勤中心主义,看起来就是新路线下的阶段目标,如果他真的能够推动完成后勤中心对海军各部分的控制,那么斋藤的人脉,东乡平八郎的功绩,都将难以和掌握了后勤中心的权力相比。

  再一次注视着林信义,东乡正路心中莫名的生起了一种不踏实的心理,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信义你考虑了这么多问题。今后,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林信义有些愕然的看着东乡次长,他设想了很多问题,可还真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个问题,他一时都不知自己该说什么了,过了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说道:“西乡侯当初招揽我进海军时,曾经向我说过,他希望我能让海军变得有前途起来。

  我现在做的这些,都是为了努力完成和西乡侯的约定。为海军的前途而奋斗,这就是我的志向。有前途的日本海军,这就是我想要的东西。”

  完成和西乡侯的约定,这个理由确实强大,东乡正路都不好对这个问题继续下去了,再问下去就是得罪人了。东乡正路只能点头称赞了几句,不过他很快又开口说道:“要是刚刚我没把你叫过来,你打算什么时候才递交这份报告?”

  林信义眨了下眼睛后说道:“如果次长您不表现出对于海军未来的焦虑,那么我怎么敢贸然提交这份报告?您也知道的,这份报告一旦被公布出去,必然会引发海军内部的震荡,这可不是我想看到的场景。”

  东乡正路楞了片刻,只能笑骂了一声让林信义出去,终结了这场谈话。不提陆海军都在努力的思考战后的发展问题,这边民间对于西园寺内阁的耐心终于快到尽头了。

  西园寺内阁之所以能够上台,一方面是陆海军的内斗,另一方面则是民众对战争未能给日本带来预期的回报,所以民众才会希望一个不是军人的首相组阁。民众对于这个内阁普遍有两个愿望,一个是结束战争,另一个是减免税赋。

  战争期间,日本征收的临时税使得日本人的人均纳税额比平时高了三倍,虽然其中有一小部分是战时景气带来的税收增加,但大部分税收都来自于临时开征的税种。既然军人不能完成战前的承诺,从战败国身上获得高额的赔款以补偿战争支出,那么民众就想着把战争期间增加的临时税种去掉,好歹也能让自己吃上几顿饱饭。

  只是西园寺内阁这个所谓民众代表组成的政党组建的政府,不仅没有响应民众的呼声减免税收,还有把战争期间的临时税转为长期税的意思。民众虽然不知道,政友会是为了推动民铁国有化方案,才主张把临时税变为长期税的,但是陆军要求保留战争期间增加的师团编制,这个消息早就从料亭向民间传扬开了。

  因此,舆论对政府开始施压,一是要求缩减军备,二是要求减税。在这种争吵声中,农本主义者的声音渐渐成为了主流,毕竟日本现在还是一个农业国,税收的大头还是压在了农民身上,保护粮食价格,解决农民负担问题,成为了农本主义者对西园寺内阁最强烈的要求。

  

  第600章

  日本第一次承认私人土地所有权是在1871年12月太政官宣布废除东京的武家土地和町地,这是在法律上正式承认了私人拥有土地,而不是只有土地的使用权。

  为了推动地税改革,也就是从旧幕府时代的实物地租转为货币地租,维新政府迫切的需要确定土地的所有人才好进行征税,这就是1872年维新政府通过三次发放地券,确定了全国土地所有权归属的最大推动力。

  但是这种土地确权的过程中,政府剥夺了农民在旧时代上缴贡税后可以使用的公地,这些公地是农民放牧和获取燃料的来源。其次就是过于偏袒过去的二地主和商人,按照传统习惯,许多人都声称自己拥有土地,证据由村长保管,但村长一般都会倾向于高利贷者和二地主,从而将土地所有权的证明发放给了他们。

  对于那些农民来说,世代耕种的土地突然变成了别人家的东西,自己反而变成了佃户,这自然是难以忍受的,因此各地都爆发了农民骚乱事件,最终被对维新政府不满的旧武士们所利用,酿成了1877年的西南叛乱事件。

  在维新政府的强力镇压下,试图恢复旧时代的武士-农民叛乱被镇压了下去,但是农村的情况并没有因此而得到改善。旧幕府时代,地税是五公五民,维新政府制定的地税为地价的3%,按照收获量计算约占24.5%,比幕府时代减少了4.5%,但这仅仅是理论上的算法。

  把1%的地方税加到地税上后,明治时代的土地税和幕府时代的封建税赋就相差不大了,但是幕府时代收取的是实物税,也就是说交给幕府的税赋是固定的分成,好的年份固然要多交,差的年份却也可以获得减免,而明治时代则是不管年景如何都收固定的货币税,且只收货币。

  这种税收方式对于佃户和地主的影响倒是不大,前者向地主缴纳实物,而地主可以储备粮食待到高价时卖出。但是对于自耕农来说,新的税收方式就相当的苛刻了,秋收时节是粮食价格最低的时候,但是为了缴纳地税自耕农就不得不出售至少四分之一以上的收成,在这个过程中被商人盘剥是不可避免的,要是遇到收成不好的年景,自耕农就只能去借高利贷,甚至要出卖女儿以缴纳地税。

  于是从1883年到1890年,因为拖欠地税而被没收土地并拍卖的农民达到了367744人,土地拍卖的面积达到了47281町步。这些被拍卖土地的价值总额大约是拖欠地税金额的27倍,推行地税改革条例十年之后,佃耕土地面积从耕地面积的31%上升到了40%,大量的自耕农破产成为了佃农。

   一位外国人对当时的日本社会是这样描述的,“在1884年,日本本土(包括城市在内)的土地买卖价格总额已经高出地价总额的4.8%,而1886年这一比率甚至高达5.1%……在20年内,在旧日土地所有人的土地被剥夺后,紧接着又发生了土地所有人的转变;从经济和社会的角度来说,日本所经历的困难甚至超出大革命时期的法国。”

  而乡村贫苦农民组织的借金党,一个为反对大规模没收土地而成立的组织,他们在伊豆散发的告示和传单中这样说道:“现在的乡村,13%的利率已经被认为是非常厚道的利率水平,将本息偿还期限从三年延长到五年也是仁厚的做法。”

  农民的生活是如此的困苦不堪,以至于农民暴动事件贯穿了整个明治时代也就不足为奇了。在西南战争之后,试图打倒维新政府的农民起义是消失了,但是反抗政府的农民运动却始终没有停歇。不过随着地主阶级对农民运动加以干涉引导,减租减息和反对高利贷的底层农民运动被压制了,土地所有人对政府的反抗,也就是所谓的农本主义成为了农民运动的主流。

  农本主义的核心诉求是,要求给与地主阶级以政治权利,反对政府对工商业的扶植政策,保证大米的价格,至于减租减息的问题则被稍稍提及,但并不要求具体的政策,也就是只有一个口号,而无实质性的内容。

  而农本主义者除了地主阶层这个支持者外,还有另一个庞大的群体-小商业资本家,他们都和大米的交易、高利贷和地方小额投资相关,农村的凋敝首先就影响到了他们的生意,米价的波动也危害了他们的商业利益,所以他们是比地主阶层更加激进的反财阀和反藩阀政治的力量。

  相比之下,靠着地租过日子的地主阶级,其实并不是想要和藩阀、财阀进行斗争,而是想要把农民的不满从自己身上转移开,毕竟他们才是和农民最为接近的社会阶层。农民的怒火很容易就会烧到他们身上,如果没有其他目标吸引农民的仇恨的话。

  这一次农本主义者对西园寺内阁发起攻击,也确实是农民的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再不缩减国家开支,让农民喘口气,搞不好农村就会再一次爆发暴动事件了。所以在看到获得战争赔款无望的情况下,缩减军备,整理国家开支,对农村经济进行扶植,自然就是农本主义者的第一想法。

  只是这一次农本主义者对政府的批评,显然被有意的放大了,不少报纸突然翻找出了一些陈年旧事,表示当初确认土地私有权时出现了很多问题,不少地主实际上是冒领其他人的土地,从而积累了自家的财富。

  此外东洋经济新闻报声称:地主除了缴纳地税之外并不承担任何土地耕作成本,但是从土地收益中获得的份额却超过了农民的所得,这同样也是不合理的情况。

  该报还罗列了一系列的数据,幕府时代国家拿走土地收获的5成,管理农民的村长获得18%,农民保留收获的32%。但是到了今天,农民保留的收获依旧在32%,国家收取的不到12%,但是地主拿到的土地收获却上升到了56%,这样的分配方式显然是不合理的,但不是国家拿走的太多,而是地主拿的太多了。

  在东洋经济新闻报刊登出这一系列土地调查收入的文章之前,大家普遍都没意识到地主在土地收益中占据了这么高的比例,大家都习惯于用当年的分配比例来主张地税过高,并把农民困苦的生活归咎于地税过高。

  但是二三十年过去后,固定的地税对于不断高涨的米价来说其实是相对贬值了,原本主张每六年更新地价从而调整地税金额,但一直没有更新过,而地主通过分成地租和囤积居奇的手段,极大的侵占了农民所得,只不过在货币地税和实物分成地租及高利贷的掩盖下,大多数人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东洋经济新闻报由此提出了两项建议:要么纠正当初确认土地私权中的错误,把所有土地重新收归国有,然后再公平的分配给所有国民;要么对全国土地重新登记,对于完全脱离农业生产的地主征收其土地,然后分配给无地农民进行生产,对于在乡地主则设定限额,对超出限额部分进行征收。

  东洋经济新闻报对农村制度的系列报道和提出的建议,迅速的把舆论的焦点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地主阶级对于东洋经济新闻报简直是深恶痛绝,一度要求政府查封这等煽动暴行的不良报刊,不过也有许多知识分子、农民组合、工人阶级对东洋经济新闻报表示了支持,认为该报代表了日本知识界的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