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而他和斋藤实之间的对立还要超过山本和伊东,因为山本和伊东虽然在权力上有冲突,可两人的权力来源并不一致,前者来自于职位,后者则来自于天皇的辅弼之责,但是他和斋藤之间则只有一把海军大臣的椅子,有人坐上去,意味着另外一人就要遭到猛烈的打压了。
而且这还不仅仅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斗争,跟随在他们身边的小圈子也会因为这场斗争而上下沉浮。河原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什么谦逊精神,他可以对自己谦逊,但是不能让跟随他的亲信因此失去前途,那么今后他可真就成孤家寡人了。
河原很快就放弃了安静等待接班的想法,向着林信义询问起了如何着手推动海军人事整理一案。山本权兵卫和斋藤实作为中央官僚而能够掌握住海军,靠的就是海军的人事权力,因此河原想要接任海军大臣一职,就必须要把海军人事权力先拿到手,如此斋藤实也就失去了翻盘的能力。
在这一问题上,河原、东乡和林信义的看法是一致的,只不过前两者的主观能动性没有林信义那么高,或者说他们的顾虑比林信义多的多,毕竟林信义再怎么损失也就是一个中佐,而他们一旦失败了就等于是几十年的奋斗都白费了。
所以,河原和东乡此前一直都觉得应该在接手海军大臣一职后再推动海军人事的整理,这样更加的名正言顺,而林信义则主张通过推动海军人事整理树立起河原作为海军大臣接班人的权威,这样当他真正的接任海军大臣之后,也就无需再对其他人做过多的人事让步了。
河原其实也清楚,林信义的主张更加的有利于自己,毕竟他在海军内部的根基并不深厚,他被下放去担任海兵学校校长可不是去刷履历,而是准备养老的节奏,和山本、斋藤几十年经营起来的人事网相比,他可没有勇气刚上台就和军中的宿将们进行人事对抗。
只有在山本还在大臣位置上推动人事整理,山本权兵卫反倒是成了他的挡箭牌,令他不必担心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而完成了人事整理之后,他在海军中的权威也就正式确立,这个大臣也就当的名副其实了。
不过在没有确定山本海相的心意之前,河原并不敢做如此冒险的举动。不过今天林信义既然已经确定了山本海相的心意,那么他也就少了许多顾忌,于是也就认真的考虑起现在推动人事整理案的可能性。
林信义是明白河原总长这种患得患失的心理的,所以他也没指望河原和自己一起推动大势,只要河原总长和山本海相对海军人事整理案保持默许,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所以他对着河原总长建议道:“海军人事整理案固然是为了树立总长您的威望,但未必需要您强行推出这一人事案。我认为,先在军中营造出世代更替的舆论,然后总长您顺应军中广大官兵的呼声,提出海军革新的人事整理案,那么也就没有人会把怨恨集中到您身上了。”
河原喜欢世代更替的说法,他取代山本权兵卫当上海军大臣,同样也是世代更替么,光是听这个理由他就喜欢上了这个主意,于是便更为热切的追问道:“那么你打算如何营造世代更替的舆论?”
林信义思考了片刻后说道:“海军新路线的目标是实施海军的工业化,而工业化的海军则需要职业化的军人。对于这一点,我认为课长级别的佐级军官应该更能感觉到,毕竟他们才是海军实际事务的担当者,负责把上级的命令转化为实际的行动,他们遇到的最大的麻烦,不是下级不服从命令,而是不能正确的理解命令,也就是专业知识和专业技能的不足。
联合课长们对本次作战中出现的各种纰漏进行总结检讨,然后提出海军职业化的讨论,届时总长您再拿起海军职业化的旗帜推动海军人事整理,那些反对您的人自然也就失去了大义的名分…”
从总长办公室出来,回到文化课没多久,林信义正和部下们讨论手头上的工作,秋山真之找上了门来。对于秋山提出的邀约,林信义欣然答应了下来,他想着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海军职业化的风声放出去,作为第一部第一课课长的秋山真之,显然比他更适合提出这一理念。
送走秋山之后,林信义返回办公室内坐下,对着众人说道:“那么继续会议吧,之前大家都汇报了各自手上的工作,除了去工厂调研的小组外,其他小组的工作基本都进入到了平稳阶段。
目前我们的对外工作主要围绕着文化艺术基金会和东洋报业集团进行,对内工作的重点则在调研和军报军刊工作上。对于这两部分工作,我要强调的是,对外工作不仅仅在于树立海军在国民心中的良好形象,还要注意企业的自我持续能力,简单的说,就是别指望海军能够长期拨款填补文化课在外的文化事业,我们必须要尽可能的自行维持这些事业,甚至今后还需要从这些事业中获得资金以补贴文化课在军中开展的宣传工作。
至于对内工作上,调研不是目的,调研是为了对海军发展研究理论提供数据支持,所以调研工作必须要有独立性,不能依附于某些权力人士的意见。军报军刊也不是为海军唱赞歌,而是引导海军上下认同海军的前进路线和对海军中的不正之风进行舆论监督。当然,军中报刊毕竟和民间报刊不同,在对不正之风进行批评时要掌握好度,不要把批判的对象指向人,这将会令我们树立起不必要的敌人…”
水野广德大尉、井上继松大尉、百武源吾大尉、堂本敬一大尉、岸田原太郎大尉…在座的这几人都认真的做着笔录。文化课成立虽然没有多久,但是现在却已经成为了军令部中声名鹊起的课室,哪怕是过去对于林信义不甚了解的课员,在参加了东洋文化艺术基金会成立典礼后,也对林信义生起了由衷的钦佩和信任。
以他们的出身,其中或者有人可以在上流社会周游一下,但别指望能进入到上流社会的核心圈子,但是这一次的基金会成立典礼上,几乎日本最顶尖的人物都出现了,这意味着推动基金会成立的文化课获得了这些顶尖人物的肯定,否则他们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面对能够获得上流社会认可的林信义,自然没人再小看这位年轻的课长。他们奋斗的目标不就是进入到这些人组成的圈子么,现在林信义已经带着他们直接走到了门口,这个时候去嫉妒林信义,完全是和自己的前途过不去了。
事实上几人现在关心的是,自己手中的权力会不会被其他人给夺去,林信义一下子把文化课的摊子给铺开了,因此各人手中都有了不小的权力,这可要比其他课室的课员强的太多了。
军令部其他课室随着军令部从海军省大楼搬出多少增加了些权力,但是这种权力的增加是有限的,且还和海军省等机构发生了职能重叠的现象,因此普通课员依然只是普通课员,根本没有独挡一面的机会。
但是作为海军对外的联络机构,文化课把手伸向了民间传媒行业,从而极大的增强了文化课的对外宣传职能,而海军过去并没有这种职能,所以文化课都不用担心谁和自己争夺对外宣传的管理权力。
而对传媒行业的插手又推动了文化课对于传媒企业的控股需要,于是文化课也就有了不受海军控制的预算。至于文化课对海军内部的宣传及其他工作,现在虽然还没有完全的显示出来,可大家都觉得林信义恐怕不会满足于只是宣传和调研的工作,若是进一步深入下去,或者又会出现一系列新的职能。
文化课的前景不是将来会很好,而是现在就很好。只要大家继续掌握现在手里的权力,那么必然能够在海军中干出一番事业来,从而引起海军上层的关注。正因为大家都抱有这样的想法,自然也就对林信义的讲话认真无比,林信义在文化课也就建立起了自己的权威。
不过林信义自己对这个并不怎么重视,课员必须通过做事来证明自己的能力,而他则通过调整课员的工作来证明课长的权力,这就是他所认为的正常的办公文化。对于那些通过测试部下的服从性来彰显自己地位的上司,只能说明这些人的能力不足,才需要一群被驯化的奴隶来衬托自己的威信卓著。
所以林信义开会也开的特别快,大家把工作汇报清楚,然后讨论问题该如何解决,说完也就散会了。不过今天的会议结束他没有立刻宣布散会,而是问了问个人的生活问题,就是大家现在都住在什么地方?住的还满不满意?
对于这几个问题,几乎没有人不抱怨的。品川拒绝了铁路从原东海道旧址通过,虽然保留了该地区的景观,可是却也让品川远离了现代生活,没有水电煤气的宿舍,宿舍是向本地人租借的,都是老房子,设施真是一言难尽。
林信义听完后便问道:“总长和次长应该不会住在品川,各部部长和课长呢?他们有多少是住在宿舍里的?”
堂本敬一立刻回答:“部长们好像也是回东京去的,课长们虽然不会东京,但是他们也不住宿舍,而是把家安置在了品川,他们租借的房子比较大,且有人收拾和做饭,要比普通课员住的舒服一些。”
林信义点了点头后说道:“品川短时间内应该不会上什么铁路支线,不过,既然我们住在了这里,总要给本地居民带来一些福利。首先得把军令部到火车站之间的道路给修好,堂本你和总务部联系一下,让他们出个名义,我们去和本地町、村自治组织沟通,他们负责征地,我们投资建设水泥路和短途公交,至于自来水和电力,也可以研究下该怎么解决…”
堂本敬一立刻大声的应了下来,他其实还负责同东京地区的各建筑企业沟通,做这些事并不需要耗费太多精力,只是苦于没有名目,有林信义拍板,接下来的事情也没什么难办的、
第596章
品川作为东海道第一宿场,江户时代自然是相当繁华的所在,此地建起的大量寺庙神社都证明了当年的风流景象。当初本地居民拒绝铁路从自己的土地上经过,就是担心铁路会让旅客无法在品川停留下来。
不过这种小农式的想法,最终还是被新时代给粉碎了,铁路绕过了品川但也还是带走了客源,使得这昔日热闹繁华的东海道第一宿场渐渐冷清了下来,曾经热闹不逊浅草的品川花街,现在已经衰败的无人问津了。
军令部大楼的建立,算是为当地带来了些许人气,毕竟军官们的薪水还是不错的,而海军军官们的消费能力更是比陆军军官强的多。于是在军令部大楼附近的街道上便新开了几家酒馆,专门做着军官的生意。
林信义虽然不怎么去料亭和艺妓馆,但是架不住这个时代的日本上层就喜欢在这些地方谈事情,就算是正儿八经的公事,在料亭里也谈的比办公室爽快的多,因此他对于这些场合倒也并不陌生。
秋山真之邀请他下班后聚一聚,最终也就是在军令部大楼隔壁街道上的酒馆内找几个艺妓作陪。林信义注意到,这里陪酒的艺妓应该没受过什么正规的训练,比之东京市内的水准要差上不少,但是胜在青春貌美。
趁着客人没到齐,他就和身边几名陪酒的艺妓闲聊了起来,发觉她们都是来自东北的乡下,都是因为家中债务而不得不出卖了自己,年纪最大的都没有超过18岁。
不过维新时代的身份等级制度远不及江户时期森严,若是在江户时代,他身边的这些女子是不能自称为艺妓的,毕竟只有在专门的艺妓馆进行长期严格的训练并考试合格之后,才能称之为艺妓出道,而这样的艺妓,身上的一套衣服都可以购下两三个陪酒女郎了。
艺妓变的廉价,不是因为日本人的生活水准上升了,而是劳动力变得更为廉价了,所以没有什么竞争力的女性不得不进入了风俗业。由身边这些陪酒女郎的身世,也能令人直观的感受到日本乡村已经快要破产了。
随着酒馆的老板娘拉开和门,有马良橘和佐藤铁太郎就出现在了门外,在秋山真之的提醒下,林信义起身跟着秋山向两位部长和前辈进行了问候。
有马良橘还是很愿意和林信义搞好关系的,所以也没有摆出前辈和上司的架子,他亲切的回应道:“我记得当初在海军兵学校观看你和高年级学员进行兵棋推演,简直就如同是在昨天一样,时间真是过的飞快啊,现在你都成为课长了…”
秋山真之对这话没什么反应,倒是佐藤铁太郎略显尴尬,他其实很想提醒一下有马,林信义担任课长其实是不正常的,原则上海兵第十七、十八期才刚刚进入到这一级别,海兵三十二期现在应该在军舰上接受前辈的教导才对。
只是林信义也没感觉有马是在讽刺自己,毕竟他在海兵学校毕业之前就跑到外面去了,压根就没有感受到军舰上前辈对于后辈的那种“爱的教育”,自然也就不会对有马的话产生不好的联想。
有马良橘愿意放下前辈和上司的架子和林信义平等交往,而林信义也没有拒之门外的冷淡,这场酒宴的气氛也就轻松了起来。
酒过三巡,看着情谊叙的差不多了,佐藤铁太郎找了个机会把话题引导到了文化课现在的工作上,在称赞了一番文化课做出的实绩后,佐藤顺势问道:“接下来文化课打算做些什么工作,有没有让我们第一部协助的地方?”
这正是佐藤铁太郎积极的组织这场酒宴的目的所在,他能坐上第一部部长的位置是各方妥协的结果,河原并不希望一个带着浓厚的山本海相背景的人成为军令部第一部部长。财部彪虽然从第二部调出,但是第三部新任部长山路一善还是山本权兵卫的女婿,接下来排名较前的候选人有马良橘又是东乡平八郎的亲信,所以佐藤铁太郎获得了第一部的部长。
这对于佐藤铁太郎来说无疑是个人仕途上的大发展,但是他感受到的压力也非比寻常。第一部原本应该是军令部的核心部门,但是文化课的出现,却把军令部最近的风头都抢走了,战争的结束也让主要负责作战计划的第一部没什么被人关注的重点工作了。
这种情况要是继续下去,那么军令部内部的格局也许就会发生较大的改变,而他作为第一部部长,将会为第一部失去核心地位而背负起责任来。
佐藤铁太郎当然不愿意被视为没有能力的部长,只是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对于战争以外的事务真的没什么了解。和平时期对于作战部门而言简直就是不知何时才能结束得长假,而文化课倒是因为和平到来而变得事务繁忙了起来。
作为河原总长和东乡次长的亲信,林信义不加入第一部而去第四部组建了文化课,佐藤铁太郎觉得,对于军令部的前途规划,也许林信义要比他们所有人都清楚,才会这么特立独行的去搞文化工作,而不是谋求进入军令部的核心-作战部门。
那么他想要在第一部做出成绩来,就不能不搞清楚军令部的未来到底是怎么规划的,河原和东乡两位长官当然不会告诉他,而他也觉得两位长官应该自己都不是很清楚,倒是林信义心中或者有这么一个远景规划的蓝图,他自然应该向林信义直接的打听。
面对佐藤部长的询问,林信义也没有遮遮掩掩的防范着什么,他干脆借此机会向两位部长和秋山说道:“让第一部协助文化课的工作,佐藤部长是在开玩笑了。其实文化课的工作是为了协助各部门的工作而存在的。文化课已经准备好了配合作战部门接下来对战后的检讨和海军革新工作,应该是佐藤部长向我们提出协助要求才对。”
佐藤铁太郎有些疑惑的看向秋山真之问道:“战后检讨工作我是了解的,海军革新工作是什么?第一课有在推动这一工作?”
秋山真之点了点头说道:“海军革新其实是信义下午对我提出的一个想法。他说根据战后检讨的情况来看,本次作战中对我们造成最大危害的不是俄海军的军舰性能和士兵的作战技能,而是我国海军中官兵的不够职业化。
比如俄海参崴分舰队在破交战中的出色表现,不是俄海军的训练有素,而是我们没有清理出安全海域和建立运输船队的安保工作。我们原本是可以通过区域警戒和机动舰队的护航限制住俄海参崴分舰队的活动区域的,但是一开始第二舰队却把目标放在了消灭俄海参崴分舰队的作战任务上,于是才会被其牵着鼻子走。
第二舰队在和俄海参崴分舰队的对抗上,表现的就如同是一支业余的棒球队,毫无战术及纪律可言。我第二舰队的官兵不是不够勇敢,但是不够职业,于是勇敢也就失去了用武之地…”
幸亏佐藤铁太郎了解秋山真之就是有话直说的性格,否则他还真有些怀疑对方这是在当面嘲讽自己了,因为他正是第二舰队的参谋长。虽然难堪,但认真的思考了一下秋山真之对第二舰队行动的评价,佐藤铁太郎也不得不承认,第二舰队过于想要达成歼灭俄海参崴分舰队的第一目标,反而给了俄海参崴舰队反击日本海上运输路线和本土的机会。
一旁的有马良橘关注的则是另一个重点,下午林信义才和秋山真正就海军革新的问题进行交流,也就是说在这之前,作战部门压根没有考虑过这一问题。他下意识的观察了一下秋山和林信义的脸色,发觉两人脸上都没有什么异样,似乎这只是一个相当寻常的意见交换。
不过有马倒是清楚,凡是涉及到海军革新问题就不会是什么小事,这背后必然会有着极大的荣誉和功勋,林信义平淡的把这一工作交给了秋山真之,而秋山真之也没不好意思的拒绝,可见两人的关系确实要比寻常的前后辈密切。
心里随着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有马嘴上可不慢的向林信义问道:“你说的海军革新,指的就是加强海军的职业化么?那么具体一点是什么?”
林信义思考了片刻后便向着有马解释道:“自从英国人完成了蒸汽机的动力革命之后,世界就进入到了工业时代。过去的帆船时代,一艘帆船战列舰至少需要砍伐数千亩橡木,所以海军的强弱主要以军舰的数量作为参照,因为损失的帆船战列舰很难快速获得补充。
但是蒸汽机带来的动力革命,使得海军走上了铁甲舰的道路,现在上万吨的主力战舰,需要的钢铁原料对于工业国家来说也就不到一周就生产出来了。这就意味着真正的海军强国必然是工业大国,而工业大国之间爆发的战争不会再以现存舰队的消灭为战争胜利的标志,而是以船台上在建的军舰数量决定了双方的胜负。
当然,军舰不过是机器,机器是不能自己开动的,开动机器需要的还是人,而且技术数量的专业人士开动机器的效率是那些非专业人士得数倍乃至数十倍。
在我们击败了清国水师和俄国海军之后,剩下的英法德美都是建立在雄厚工业实力上的海军大国,因此我们和这些海军大国之间的竞争乃至战争,将不会由一两次的海战胜利决定输赢,谁在战争中先被耗光了资源,谁就会走向失败。
面对这种新的对手,我们第一要加强本国的工业能力,这就是海军新路线的目标;第二就是要加强作战效率,也就是用较小的资源消耗掉对手较多的资源,而不是谋求一两次决定性的大战的胜利。
提高机器的生产效率,首先就是提升工人的技术能力,其次是提高管理阶层的管理水平,最后便是形成良好的生产氛围的制度,这就是工厂生产的劳动专业化和专门化,也就是职业化。
海军职业化,就是主张海军官兵专业化和专门化,使他们在作战中维持较高的效能,也确保了损失人员可以快速的获得补充…”
有马良橘略一思索便说道:“这么说来,过去的海军好比是名工匠打造出来的宝刀,那么未来的海军就该是兵工厂成批制造的军官佩刀了。虽然质量未必及的上前者,但是胜在数量和造价低廉?”
林信义点头承认道:“有马部长的比喻很形象,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有马沉默片刻后再次开口问道:“那么你们打算怎么推动海军职业化的革新事业呢?”
秋山真之没有隐藏的回应道:“信义的意思,借助第一部对战后进行检讨的机会,联合各部门的课长级官员就海军职业化问题做一个探讨,如果能够获得多数人的支持,那么再以课长联席会议的名义向各长官进行报告。”
有马想了想便说道:“对于这种牵涉到海军未来的问题的讨论,光是课长们进行讨论显然是不够说服力的。我看,部长层面也可以就此问题进行研讨,另外舰队方面也该联络一下,毕竟他们比中央省部的军官们更了解职业化的好处…”
有马良橘的话让佐藤铁太郎不由注目了他数次,这显然是不欲海军职业化的主导权完全的落入第一部手中,佐藤铁太郎顿时有些后悔自己多嘴了。若是在私下里向秋山了解这个事情,然后造成事实,那么海军职业化的主导权就完全落在了第一部手里,这对于新上任的他来说,确实有着莫大的帮助。
不过他也知道有马为什么要横插一脚,和自己一样,有马上任也希望能做出一点成绩,至少不能被林信义领导的文化课压制的太过。海军职业化的问题,对于文化课来说确实是手有些长了,但是对于有马良橘和他来说,这一问题却正适合他们该研究的方向。
既然林信义无疑把海军职业化的理论放在自己名下,自然是谁先抢到手就是谁的了。若是真的能够把海军职业化的方向变为具体的政策,那么他们部长的位置也就真正稳当了。
不过有马的背后是东乡平八郎、斋藤实这样的大佬,佐藤铁太郎确实抢不过对方,他也只能收拾心情,从中分一杯羹,不让有马把好处都弄自己的口袋里去。
或者是顾忌林信义这个原创者还在现场,有马表现的还是相当的克制,很快就和佐藤铁太郎商定了如何联系部长们就海军职业化的问题展开讨论,并没有要把作战部一脚踢开的意思。
有了共同的话题,四人的谈话就显得更加放松和亲密了,月上中天时,酒宴方散。
第597章
横田商会是日俄战争前由横田永之助在京都从事巡回放映的事业慢慢发展起来。1897年2月,稻畑胜太郎在大阪上映了影片,并把卢米埃尔公司的摄影师带来日本拍摄影片,是日本人第一次接触电影事业的开始。
不过此时的电影倒是很符合日本人对其的翻译-活动写真,一段记录自然风光的影像,或者是记录人物在街头活动的片段,并无什么具体的故事情节。不过日本人很快就把电影和艺妓表演结合在了一起,于是便出现了有故事情节的电影。
横田永之助就是联合了京都千本座剧院的经营者牧野省三,开始拍摄歌舞伎戏剧发展出来的故事,从而开始名声鹊起,业内仅次于由出售西洋机器转入电影放映、拍摄发展起来的吉泽商店。
之所以是横田商会而不是吉泽商店成为了海军文化课的主要合作对象,是因为横田永之助搭上了伊藤博文的关系,横田商会拍摄了伊藤博文和韩国皇室一同旅行的记录电影,用以在韩国播放以平息韩国民众对于日本控制韩王的怨恨。
应该来说这部影片还是取得了不少效果的,一些打着忠诚君主旗帜的反日武装,在看到影片之后大多失去了信心,毕竟儒生们都说韩王并没有同意日韩保护协议,这是五贼和日本人的密谋,但是看到韩国皇室和伊藤博文亲密的旅行关系,这种君主为奸臣蒙蔽的说法就站不住脚了。
不过这部电影对年轻学生们的打击要比其他人更重,不少年轻学生因此失去了对于韩王的效忠,开始认真的审视儒学自身存在的缺陷,儒学在这个国家的传统地位开始动摇,这是开化党人都未曾做到的事,面对这一局面,不少有名望的儒者不得不站出来,表现出更加激进的反日立场,试图挽回年轻人对于儒学的信心。
横田永之助并不知晓自己协助政府拍摄的韩国一周会引发韩国民众如此大的思想动荡,不过他倒是进一步确定了电影事业是有着伟大的前途的。过去只是在街头招揽小孩子的活动写真,随着电影内容的不断丰富,已经变得越来越吸引年轻人到专门的放映场所去观看了。
因此在海军放出风声要拍摄大海战后,他就绞尽脑汁疏通了关系和海军搭上了关系,不过横田永之助倒是没有想到,认为电影事业大有可为的人不仅仅是他们这些电影的从业者,海军中也有人这么认为,并且把大海战的拍摄当成了推动电影事业发展的一个契机。
这一设想自然得到了横田永之助的积极反应,他其实早就对电影事业有了不少想法,但是限于横田商会的实力,电影事业毕竟才从街头杂耍渐渐脱离出来,虽然有利可图,可并没有发展到一个真正让人重视的程度,因此他的那些想法自然只能束之高阁。
但是当海军插手推进电影事业的发展后,横田和其他电影人的不少想法就可以逐步的变成现实了,毕竟军部在国内是真正的权力部门,且海军也相当的有钱,许多对于他们来说难以逾越的障碍,在海军面前都不是问题。
于是,大海战的电影尚没有正式拍摄,但是以横田商会和吉泽商店为首的大制片厂-日本活动写真株式会社倒是先成立了,厂名正是文化课课长林信义所起。只不过对于横田永之助不利的,就是文化课指令吉泽商店派人管理财务工作,制片厂则由木下尚江等文学之士负责,横田永之助作为社长只能负责电影发行和组建院线的工作。
横田永之助等人虽然感到憋屈,但是面对海军的强势,也只能俯首听命。之所以林信义要做出这样的安排,因为在这个时代街头摊贩正是极道组织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从街头放映爬上来的横田等电影人其实都是有着黑道背景的,对于如何发展电影事业,他们只关心能否获得利润。
林信义希望电影能够改造一下日本人民的思想,而不是让这些黑道人物去迎合日本人心中的暴力和色情欲望,他自然不能让横田等人把日活变成个人的赚钱工具。横田等人的黑道背景或者可以让财阀有所忌惮,但是面对军部这种暴力机构,他们也只能驯化成牧羊犬了。
对于制片厂的选址,海军文化课也有着决定性的权力,横田商会和吉泽商店都希望把制片厂放在浅草地区,毕竟浅草是东京娱乐事业最发达的地区,他们总觉得制片厂和剧团、花街的经营模式一样,距离消费人群越近越好,也就是说在他们看来,电影依然不是面对普通人的,而是有钱有闲阶层的娱乐。
不过林信义却反对这种想法,他认为电影艺术和普通的娱乐事业是不同的,电影并不需要现场表演,它完全可以在远离消费者的地方拍摄,然后再提供观众欣赏。所以欧洲的歌剧到日本,日本的戏剧到国外都会遇到文化障碍而难以流行,但是电影却没这样的烦恼,哪怕仅仅是观看电影中的异国风情也足以吸引许多人了。
最终林信义强势的决定把制片厂放在了品川以南的浦田町,作为铁路建设后组建发展起来的地区,这里的地价要比浅草便宜的多。且浦田町附近有着许多小作坊,对于制作电影道具什么的也很有帮助,不方便的只有那些兼职参加电影拍摄的歌舞伎而已。
但是林信义主张电影演员不一定要歌舞伎从业者才能担任,并且要求由女性担任女性角色的扮演,也就是要对歌舞伎和电影事业进行切割,使电影成为独立的故事讲述者,而不是歌舞伎的表演。海军文化课通过东亚文化艺术基金会往日活注入10万资本,占有40%的股权,是最大股东,因此林信义的主张还是得到了通过。
这天林信义到浦田制片厂视察建设情况,并和木下尚江等人就大海战的剧本进行了讨论,林信义对于剧本的评价是主线不够突出,没有说清楚这场战争为何而爆发,木下等人过于着重于战争的残酷性了。
林信义对此说道:“电影是观感的艺术,画面的感染力是第一要素,思考什么的只能放在看完电影之后去回味,要是观众连电影都看不完就想跑路,我们所想要通过电影表达的思想又怎么能够让观众理解呢?电影不是小说,不需要过多的展现思想性,思考应该是观众的事,不是导演去替代观众去思考。
战争确实很残酷,但这种残酷应该用画面来展示,而不是由你们来告诉观众,电影终究是一种娱乐,并不是在课堂上课,过多的教育口吻只会让人感到厌烦。对于那些剧院里配台词的人员来说,这样的台词也是不讨人喜欢的。
所以,我建议缩减人物的对话镜头,并把那些反对战争的台词尽可能的用镜头展现,而不是打在画面上。另外,海军投资拍摄这部大海战,虽然有些人是想要展现帝国海军的军威,但是我主张电影的主线应当是西方殖民主义和东方民族独立精神之间的不可调和性…”
木下尚江等人虽然在政治上对林信义颇为钦佩,毕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在海军中宣传社会主义而不被打成破坏分子的。他们不过是在民众中宣传社会主义,就已经被内务省给盯上了,如果不是林信义迅速的做出了解散平民新闻社的决定,那么许多人都会被幸德秋水一案给警察机构记录在案。
平民新闻社虽然成立时间不是很长,但实际上已经成为了日本社会主义者的领导机构,各地的社会主义活动者都和平民新闻社有书信往来,如果不是及时的对平民新闻社进行解散并销毁了那些书信往来,那么当警察上门时,这些书信和人员名单都将会被内务省掌握,这对于日本的社会主义活动者来说,无疑就是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但是现在么,警察对于幸德秋水等人的起诉被限制在了一个极狭窄的范围内,正因为警察掌握的资料不够多,所以对于幸德秋水等人的处理也没有过分的严厉,只是禁止平民新闻社继续开办而已。不过在林信义的安排下,和平民新闻社脱离了关系的社会主义活动者很快就分散到了各新闻媒体及农工商组织中去,被打散的社会主义活动者,影响力反而比之前更为广泛了起来。
不过对于文学上的问题,木下等人觉得自己还是比作为军人的林信义更有发言权的,不过在今天这场剧本讨论会议上,大家发觉林信义在文学上,主要是电影文学上还是有着深刻的见解的。毕竟电影文学对于他们来说也是极为新鲜的玩意,其实日本的文学在维新之前是相当狭隘的领域,没有经历过文艺复兴阶段的日本文人,是不会去思考国家、社会和个人之命运的变迁的。
维新政府成立并开办了向西方学习的大学,此类西方文学思想才开始对日本文学产生了较大的影响,但是这种由政府推动的文化事业,更加关注对国家、战争和大时代的歌颂,反思战争之类的思考是不能获得民众欢迎的。
在日本向俄国宣战之前,日本国内就形成了几乎一面倒的支持战争的社会主流舆论,反对战争的文人在社会上不仅成为了少数派,还遭到了民众的谩骂和威胁,有人甚至因为生命受到了威胁而不得不离开日本。
可以说,如果平民新闻社是被政府采取强力手段解散,而非自行解散,那么许多人也许就会对社会主义运动不报什么希望了,毕竟有不少人研究社会主义的目的是为了让日本这个国家发展的更好,而不是为了摧毁当前的日本,对于这部分人来说,社会主义理论就是他们进入统治阶层的敲门砖,而不是因为她是真理。
虽说这种机会主义者就此被清理出社会主义活动,对于真正的社会主义者来说是一件好事,但在民众对于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了解的都不多时,哪怕是机会主义者也成为了向民众普及社会主义知识的重要渠道,一种社会理论如果不能被民众所认识,那么这种社会理论就无法指导社会实践,民众也就失去了正确认识社会真实的机会。
比如当前日本民众对于战争的支持,并不是建立在俄国对东方的殖民侵略本质上,否则日本民众就不会在支持对俄战争的同时,又为日韩保护协议的签订欢庆了,后者同样是日本对朝鲜半岛的殖民入侵。
不能正确的区分侵略战争的本质后果是什么,就是日本国民为日韩保护协议签署欢庆的同时,却又都在抱怨自己的生活越发的困难了,而地主和财阀却变得越来越富有了。但是这些日本人显然不了解一个事实,日本对韩国的殖民行动,受益的是财阀和军部,为占领朝鲜半岛付出的人力和物力则平摊在了每个国民的身上,这就是日本虽然获得了朝鲜半岛的控制权,而国民却觉得生活变得越来越糟糕的根本原因。
那些认为国家强大了,国民就能幸福,或者大和民族的民族主义能够让大和民族的每个人都成为统治阶层一员的想法,不过是某些人的白日梦而已。在伊藤博文眼中,即便是朝鲜的地主也要比日本的无产阶级更适合当自己人,他对于朝鲜土地的整理只是没收了那些反日分子和皇室的一些土地,对于大部分朝鲜地主的土地所有权还是承认的。
那些指望国家占领朝鲜半岛后就能给自己分地的日本农民,很快就发现压根就不存在这种好事。只有那些华族、军官和财阀,才能在对朝鲜的财富掠夺中分上一份,至于说普通的日本农民,除了极少数人能够分配到土地,大多数人不过是被财阀和军部拉到朝鲜去当佃户,他们在朝鲜土地上的收益大部分都得上缴,且还要担心朝鲜农民袭击自己。
但是日本的农民并没有因此而觉醒,他们依然觉得吞并朝鲜半岛是件好事,甚至认为满洲也应该为日本所有,因为日本人在满洲流血了。面对这种还处于信息闭塞期的日本下层社会,告诉他们什么才是社会的真实性,显然比告诉他们什么才是真理要更为重要。
木下等人的优点在于他们多少都有些理想主义,但他们的缺点也在于此,理想主义对于大学生和知识分子来说还是比较有吸引力的,但是对于那些长期体力劳动的无产阶级来说,他们需要的是在少的可怜的休息时间获得解乏的娱乐,而不是用这点休息时间来思考,让自己的精神更加的疲惫。
剧本讨论的结果,自然是林信义占据了上风,哪怕不考虑林信义作为海军方面的代表,对着大海战的剧本有着一票否决权,光是林信义对于电影艺术的内涵解释,其他人也没有能驳倒他的。剧本会议结束时,木下等人算是承认了林信义确实有资格就电影的文学性、艺术性发表自己的意见,而不仅仅只是海军监管制片厂的代表。
会议结束后,木下尚江陪同林信义登上了楼顶,两人一起观察了一下浦田町及周边的景物。看着成片的如鱼鳞一般堆叠起来的木屋顶,林信义不由感慨的说道:“蒲田町是因为铁路的开通而发展起来的,西洋机器从横滨传入日本,首先影响到的便是距离横滨较近的蒲田町了,许多小作坊老板都是在横滨学到的手艺。这里今后或者会成为真正的工业中心吧。”
木下尚江也点头认同的说道:“确实是这样,虽然这里不及浅草热闹,但是这里的工人消费能力可不差,我们在町内建立的剧院,现在已经开幕了,几乎每天晚上都爆满。横田建议应该再开上2到3家剧院,这样就能维持住制片厂的日常开支了。”
林信义摇着头说道:“短期内我不建议在附近建设剧院,这是自己抢自己的生意,宁可让人提前预购电影票,也不要让剧院内空空荡荡的。我正在和东京电灯公司联络,准备把品川和蒲田地区的电网建设起来,有了电网之后,这里居民晚上可以选择的娱乐活动就会多起来,大家也就不会围着电影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