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正因为双方的想法颇有些南辕北辙,所以市来木子推动女性刊物的组建就没什么进展,但是平冢明子经过情变之后对于文学的要求开始让位给了为女性出声的需要,如此双方终于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在平冢的劝说下,许多有文化的女性加入了这份女性刊物的组建。
明治时代始终还是男性的时代,就对女性的社会地位而言,甚至还要低于江户时代,毕竟江户时代的女性可也是能够当家作主的,但是到了明治时代,为了建立起以天皇为中心的国家秩序,服从就被提升到了社会道德的第一位。
臣民对于天皇的服从,下级对于上级的服从,平民对于官员的服从,家人对于家长的服从,妻子对于丈夫的服从,女性对于男子的服从,这就是明治政府试图建立起的天皇制国家的社会秩序。所以,对于参与社会性事务,特别是办理刊物这种事务,对于上流社会的女性来说也是一种冒险,因为这违背了明治政府要求女性做个贤妻良母的标准。
下田歌子作为昭宪皇后的亲信,甚至能够以宫中代言人的身份和伊藤博文这等政治家进行周旋,她前往伦敦留学学习教育理念,回来开设实践女学校及女子工艺学校,但是却把贤妻良母当成了对女子教育的核心理念,这显然是宫中的意愿,而不是她从伦敦学回来的先进教育理念。
正因为明治时代对于女性的要求如此严苛,使得上层女性的生活极为苦闷,纷纷把精力放在文学爱好上,但并不代表她们不渴望走出家门参与社会活动。教导女性以贤妻良母为目标的下田歌子,本身就是一个高度参与社会活动和政治活动的女性,从她的经历来看,她跟贤妻良母可没什么关系。
只不过明治时代给女性从道德到法律层面所设置的层层障碍,使得女性很难走出家门参与社会活动,工作是下层社会的女性的事,但凡家中稍有些金钱和地位的,都不会允许妻子和女儿抛头露面去工作。当然,明治时代女性能够做的体面工作真的不多,除了替皇室服务和教育事业外,其他职业都算不得体面,几乎都和体力劳动和色情行业相关。
现在东洋文化艺术基金会为女性开办刊物扫清了社会层面上的障碍,平冢明子又能获得上层女性的信任,于是这家名为新女性的周刊很快就操办了起来。当然,为了处理会社的对外事务,林信义还是从东洋经济新闻报调了一名记者过来担任理事,负责和印刷厂、政府部门等对外事务的联系。
新女性创刊之后,不到一个月就成为了东京女性所追捧的刊物,因为按照林信义的建议,新女性刊物除了文学方面的内容,还有着大量的时尚商品的介绍,并开启了东京地区邮寄商品的试验。
1872年美国商人开始实施邮寄商品目录给农村消费者选购,随着美国铁路网的完成和农村邮寄免费法令的颁发,美国的邮购商业已经成为了一个相当成熟的产业。但是在亚洲地区,邮购商业几乎不存在,因为亚洲的工业化的落后,使得亚洲地区的基础建设极为落后,邮寄自然也是非常不方便的。
不过对于东京地区来说,进入20世纪的东京已经有了足够广阔的消费市场,但是在零售商业上依旧还是以旧式的专门商店和杂货店为终端,1904年才有了第一家百货商店-三越百货。相比之下,中国在1900年在香港就有了第一家百货商店-先施百货,而之后武汉为了发展工农业建立的供销商社,沟通了城乡之间的商品流通,更是加快了中国零售行业的发展。
从商业的发展来看,保留了许多江户时代传统的日本商业,此时还真比不上自由发展的中国商业对于新商业文化的吸纳,但是日本商业在社会的稳定性和基础建设的投资上胜过了中国商业,这使得日本商业保持了一个稳步向前的节奏,而不是如中国商业为时局的变动而波动起伏。
现在林信义借助新女性周刊推动了日本零售业的变革,首先获得了家庭妇女们的欢迎,哪怕是三越百货商店,采取的还是一对一的贩卖方式,顾客基本没有什么选择权,只能听店员的推荐。但是在邮购目录上,女性可以自由的进行选择,哪怕图片看起来没有实物美好,可仅仅因为有自由选择的权力和方便的下单方式,也极大的刺激了这些家庭妇女的购买欲望。
于是,新女性周刊迅速的从上流社会的女性向着中等家庭的女性传播开了,相比起这边周刊里的文学内容,它所代表的自由选择商品的购物文化,更加的吸引了那些被各种繁文缛节约束在家中的女性。这一状况对于平冢等新女性来说,也是颇为意外的。
但是反过来,新女性周刊凭借着邮寄商品的业务迅速的扩大影响力后,又使得这本周刊在经济上获得了独立,从而扩大了对于女性作者的扶持。原本只是东洋经济新闻报系下的附属刊物,现在渐渐有了独立办理刊物的资格。
正因为新女性周刊的火热,使得林信义现在常常要过来接木子下班回家,当他不在品川值班的时候。在1872年银座大火之前,这里其实是小商人和艺术家的天地。大火之后,明治政府试图把重建银座当成建设新东京的范本街区,于是找了外国人设计了赤炼瓦街,但是造好之后因为租金昂贵使得小商人们怨声载道,明治政府才发觉自己干了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在这个时代,具有商业价值的街区,地主一般不会出售,而只是出租地皮给商人建设房屋,所以昂贵的砖瓦房,其成本就需要租户来承担,租户承担不起的话,地主就可以无偿的收回土地了,那些小商人支付不起砖头房屋的造价,自然是怨气满腹的。
当那些小商人被迫从银座撤离,这里也就逐渐成为了高级商铺的集中地,由于上流社会居住的西北岩手地区距离银座更近一些,因此银座也就组建超越了东面的日本桥和浅草,成为了东京新的商业中心区。而私立名校庆应大学所在地三田离银座不远,学生们也给银座带来了不少人气,于是很多新闻社也搬迁到了这里。
四丁目有《朝野新闻》;二丁目有《东京日日新闻》;一丁目则开了《读卖新闻》;现在又多了东洋经济新闻报系的分社和新女性周刊编辑部。1908年时,银座已经彻底的摆脱了1872年大火带来的萧条市面,并且成为了东京人所承认的高档商业区,再不是从前的小市场了。
新女性周刊编辑部放在银座而不是京桥,正是为了方便加入编辑部的女性的方便,毕竟她们都住在西北岩手区。而银座作为一个高档商业区,这里的治安自然也是比其他地区要好的,这对于这些女性来说也是一种保障。
只是林信义还是没有预料到,居然还是有人跑来找新女性周刊的麻烦了,幸好他安排了一些人手在这里,总算是把这群人挡在了编辑部之外。但是让他感到诧异的是,自己安排的人只是挡住了大门,并没有对围在大门前闹事的人进行驱赶。
他走下马车来到门口,便将负责保安工作的人员叫了过来,向他询问发生了什么,不过此人也并不是很清楚,只是接到了内藤理事的命令让他们挡在门口,但不许他们和对方动手。
不一会,满头大汗的内藤湖南就跑了过来,他此前是《万朝报》专栏作家,在七博士事件中因为支持七博士遭到了打击,被迫蛰伏到了日本对俄正式开战才重新活跃起来。不过这场战争中日本并没有在满洲占住脚,所以作为中国历史研究的学者,他没有得到什么发挥的机会,在万朝报改组后,便投入了文化课门下。
林信义之所以选择他担任新女性周刊的常务理事,一方面有内藤在政治上的不甘寂寞,令他不愿意让其留在东洋经济新闻报内成为不安定的因素;另一方面就是内藤湖南自己也想要从专栏作者向中国历史学研究者方向发展,他需要有势力者为其敲开大学的门路,所以便应允林信义代为主持一段时间的周刊,以等待对方运作他进入帝国大学担任讲师。
内藤湖南还是清楚林信义所担忧的东西的,因此第一句就让他先放下了心来,他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认真的说道:“并不是针对刊物的闹事。是柳原伯爵派人想要把妹妹带回去,但是遭到了平冢小姐的反对,所以才闹出了事端。”
林信义听说不是针对刊物的事件,心里也是松了口气。他所担心的是新女性周刊会引发卫道士们的不满,因为报刊是属于文人的领地,女性想要踏足这一行业和进入政府部门当官员一样,都会让人难以忍受,当然这个时代的新闻记者想要当官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伊藤博文为了分化舆论就曾把一批记者弄去当官了。
不过他还是对着内藤继续追问道:“既然是柳原小姐的兄长要把妹妹带回去,明子小姐为什么要反对?”
内藤苦笑了一下便摇着头说道:“详细的内情我也不是很清楚,要不你还是上楼问一问平冢小姐吧。”
林信义看了看门口围着的许多路人,一时摇着头说道:“有没有通知警察?你再去劝说一下,让他们先回去,他们现在扰乱了报社的经营秩序,我们是可以报警的。我先上楼问一问,再下来…”
林信义绕到了后门进入了院子,上楼后市来木子已经等候在了楼梯口,看着她一脸忧虑的样子,林信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低声劝说道:“没事的,没事的,这个柳原伯爵是怎么回事?”
木子叹了口气说道:“柳原伯爵想把妹妹嫁给伊藤传右卫门,柳原小姐不乐意,所以这两天就没有回去。今天柳原伯爵就上门了,明子说,不能让柳原伯爵为了金钱把柳原小姐给卖了,所以拒绝柳原伯爵的下人带走柳原小姐…”
林信义正倾听木子小姐述说缘由,却冷不丁听到前面传来了一个忿忿不平的声音,“伊藤传右卫门都48岁了,还是个粗鲁的暴发户,柳原伯爵把妹妹嫁给这样的人,也实在是太过分了。”
林信义抬头看去,发觉平冢明子、柳原烨子等几名女子都站在了走廊上,明子满脸的怒气,烨子则满是不安的紧张,其他人或是愤怒或是忧虑,但都把目光注视在了他身上,似乎等到了一个能够做主的人。
林信义略一思索便心平气和的说道:“从外人的角度来看,柳原伯爵并没有违背法律,因为他有这个权力决定妹妹的婚事。”
明子顿时竖起了柳眉,怒视着林信义拉长了声音说道:“想不到林君你居然会支持柳原伯爵,那么你之前对我们说的支持女性自立自强的话都是谎言吗?”
林信义赶紧摆着手说道:“我的意思是,柳原伯爵的做法是合法的,但我并不支持这样的法律。我觉得我们应该冷静的坐下来谈一谈如何解决这个问题,而不是发泄自己的情绪,这可不能解决问题。”
市来木子也站在了林信义一边劝说着明子等人,明子方才冷静了下来,邀请林信义进入会议室说话。坐定之后,林信义便把视线转向了柳原烨子问道:“柳原小姐,你是当事人,不如你先说说对这桩婚姻和对你哥哥这种做法的看法,接下来我们才能知道该怎么支持你的选择。”
烨子低着头沉默许久,方才紧握双拳语调温柔的说道:“我希望这一次能够自己选择自己的婚姻,我不想对兄长的做法说什么。”
林信义瞧了瞧其他人的表情,沉吟了片刻后说道:“作为新女性周刊的保护者,我尊重在座各位每一位的自由意志。既然柳原小姐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那么我可以先把楼下的骚乱解决掉。
不过。如果不能打消柳原伯爵的想法,这场风波会波及到整个编辑部,我能替你们抵挡住来自柳原伯爵的压力,但是如何让伯爵改变心意,这就是柳原小姐你要做的事了。”
平冢明子没有再提出异议,她和其他人都把目光放在了柳原烨子身上,烨子迟疑了许久才对着林信义低头感谢道:“我会做到的,感谢林君你对我的帮助。”
林信义接受了柳原小姐的感谢,随即起身向楼下走去,市来木子也立刻跟上了他,当两人走在楼梯上时,木子有些担心的问道:“你出门会不会让柳原伯爵把怒气发泄在你身上?”
林信义回头看了她一眼,便微笑着回道:“柳原伯爵想要朝我发火,估计他都找不到我。我不过是担心打击了你们的士气,把好不容易弄出来的新女性周刊的局面给弄垮了,否则柳原伯爵就该尝尝我的怒火是什么滋味了…”
柳原伯爵家的下人,虽然抱有极大的意志想要把小姐带回去,但是他们发觉这间报社并不理会自己的身份,且围观的路人不断的指指点点,警察过来之后也不肯站在他们这边,只是一个劲的劝说双方坐下好好谈,这些下人也就渐渐失去了把小姐带回去的念头。
当林信义出面表示自己接下了这份因果后,这些下人也就顺势撤退了。之前他们不肯走,也是因为报社没人肯出来承担责任,几位女性想要承担责任,他们又不承认。林信义的出面,也算是让他们有一个交代了,不会再堵着大门要人。
这些下人回到家中,柳原伯爵正在招待伊藤传右卫门,他把妹妹叫回来,就是打算让两人正式见上一面,然后便进入到议亲环节了。之所以他这么着急的把妹妹指给伊藤传右卫门,因为他需要对方给与资助竞选贵族院议员。
听到下人的回报,柳原伯爵自然是大为光火的,他顿时发怒道:“一个海军的中佐,居然让我谨慎行事,他是昏了头吧。”
倒是一旁的伊藤传右卫门听了反而认真的问了一句,“那位海军中佐自称是军令部文化课的林信义?”
下人老实回道:“是,他是这么说的。不过他并没有穿军装,但是银座的警察对他倒是很恭敬,也称他为林中佐,所以我们觉得他应该不会是骗子。”
伊藤传右卫门听完后,转过身来对着柳原伯爵说道:“这桩婚事先放一放吧,等我先去见过这位林中佐之后,我们再说。”
看伊藤如此慎重的神情,柳原伯爵挥手让下人离开,接着开口问道:“这个林信义中佐是什么人?和谁有关系?”
伊藤传右卫门沉默了好一阵,才斟酌的说道:“你也不是外人,那么我就老实说吧。据说,他差点就成为了西乡侯的养子,现在是伊东元老和河原总长面前的红人,山本海相都奈何不了的人物。我这次来东京,其实也正是要和他结识一下,我们搞煤炭生意的,没有海军的支持,可就要完蛋了…”
柳原伯爵看着伊藤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了,论和海军的关系自然是伊藤传右卫门更好,九州的煤炭生意,几乎都有萨摩阀的影子。若是伊藤都搞不动那个中佐,那么他就更加无可奈何了。原本还算热闹的酒宴,一下子就变的冷淡了起来。
第604章
相比起海军的中下阶层,其实如伊藤传右卫门这些和海军关系密切的商人更能及时的察觉到海军内部权力的更替,毕竟这种权力更替往往都会让他们的生意出现不可预测的风险。
比如幕末时期,幕府御用商人向倒幕联军提供贷款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通过这种两头下注的方式,这些御用商人成功的渡过了幕府垮台的危机,至于那些不够变通或和幕府联系的过于密切的御用商人就没法在新时代翻身了。
因此,和海军关系密切的煤炭矿主和造船所股东,对于海军内部的风吹草动是最为敏感的。像林信义差点成为西乡侯的养子的事情,他们可不是现在才知道的,只是差一点就成了等于是没成,没有成为幕府将军的候选人就不是幕府的主人,自然不会有人关注这个不幸的幸运儿。
但是,大矶之会后,差点成为西乡从道养子的传闻就不再是对林信义的嘲讽,而是对他的身份并不一般的认可,差不多就是这位注定是要成为大人物的,所以西乡侯才看得上他的意思。
这些人对林信义的看法的转变,就在于大矶之会山本海相输的有点惨。自从山本权兵卫成为西乡从道选定的接班人后,山本权兵卫在海军中简直就是唯一的太阳,西乡从道几乎对其言听计从,从未反驳过山本的建议,哪怕是在人事革新这种得罪了许多萨摩老人的问题上。
在西乡从道去世之后,山本权兵卫在海军的声望更是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伊东祐亨要不是直接跳出了海军就任首相,还真没能力对抗山本权兵卫在海军中经营了数十年积累起来的人事关系。河原要一也只是避而远之,把军令部从海军省搬走,从而远离了山本权兵卫对于军令部施加的压力,在海军的内部事务上终究是山本权兵卫说了算。
在以东乡平八郎取代日高壮之丞担任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的人事上,山本权兵卫的霸道可谓是显露无疑,而同样是萨摩支柱的日高壮之丞,也只能黯然接受调令,跑去舞鹤镇守府养老去了,这也是将官会议上镇守府长官们倒向军令部的一大根由,镇守府几乎成了山本权兵卫用来边缘化海军实力派的流放所,他们怎么可能对海军省有什么好感。
所以在大矶之会前,河原要一的声望在海军中虽然渐渐高涨,但是对于依附海军的商人们来说,依然认为山本海相对于海军的控制是不可动摇的,河原的年纪毕竟比山本权兵卫大,怎么也不可能等山本海相退休接任海军大臣的位置。
但是大矶之会后,这种看法就被扭转了,山本海相对于海军已经控制不住局面成为了事实,下一任海军大臣已经和山本-斋藤一系无关。原本坐在山本-斋藤船上的商人们,现在不得不考虑该怎么和河原总长拉上关系了。
商人们的考虑也不是杞人忧天,军令部文化课牵头的对海军自营工厂和合作企业进行的社会调查到现在都没有结束的迹象,反而调查的内容越来越细致了。海军省对这一行动几乎视而不见,对于一些商人的投诉也毫无回应。
商人之所以要投诉,是因为这些社会调查小组从生产经营方面的调查扩散到了对工人的生活、工作环境的调查,这引起了工人们的极大反响,让商人们觉得这是在给工厂捣乱而不是研究调查。他们向海军省投诉,就是希望海军省能够出面约束一下军令部的行动,不要给他们制造麻烦。
海军省的这种反应,更是进一步放大了商人们对于海军内部权力更替的担忧。伊藤传右卫门不过是想要娶一个贵族女子当继室,好给自己脸上增添一些光彩,这和有钱的暴发户喜欢修大宅子的动机是差不多的,柳原小姐不仅是华族,还是有名的美人,这才激发了伊藤传右卫门和柳原家结亲的欲望。
但并不表示他已经失去了理智,会为了一个女子去和海军中的当红人物对抗,更何况林信义和河原、山本这些老人不同,他可真能在海军中继续干上几十年。他自然是不肯平白增加那么一个敌人的,甚至还要劝说柳原伯爵不要大动干戈,避免自己被对方拖下水。
伊藤传右卫门离开柳原府上就去见了同乡中野德次郎,九州煤矿的真正巨头是安川敬一郎,其他的煤矿主几乎都得到过安川的扶持,报纸上恭维伊藤传右卫门是九州煤炭大王,但实际上他也只是安川财阀所建立的明治矿业中的一员。
安川敬一郎已经逐渐退出企业的日常经营,明治矿业的主持者便是中野德次郎,对于海军内部权力的更替,海军所主导的重工业发展规划,明治矿业自然是极为上心的,这意味着当海军迎来新的权力核心后,他们是否还能跟着海军一起茁壮成长。
对于伊藤传右卫门在第一时间安抚住柳原伯爵的做法,中野德次郎表示了赞赏,“你做的对,这事可不能闹开,对于年轻人来说不过是风流韵事,林信义连一根皮毛都不会损伤,但是你就要被他记住了,这位的手段可不比山本大臣年轻时差多少。”
伊藤传右卫门顿时有些感兴趣的追问道:“他在海军中又做了什么吗?”
中野德次郎叹了口气道:“前几日军令部和海军各省部组织了一次部长、课长研讨会,就战争检讨做阶段性总结,然后军令部提出了经理部和教育本部的工作平时没有受到重视,才是战争中出现诸多问题的根源,俄国人在这场战争中遭到失败,不是海军发挥出色,而是俄国人犯的错误比海军更多,因此为本次战争胜利沾沾自喜大可不必,海军应当考虑,如果遇到英国、美国、德国这种海军强国的对手,他们还会不会如俄国人那样不断地犯错误,从而把胜利拱手让给帝国。
负责海军日常工作的斋藤次长,等于是被公开的批评了。据说会后斋藤次长办公室里摔了好几个杯子,斋藤次长前途堪忧啊。”
伊藤传右卫门明白中野为什么叹气,因为过去他们一直都下注在斋藤身上,毕竟此前大家都认为斋藤实接任山本海相的位置乃是十拿九稳,自然是要和下一任海军大臣搞好关系的。但是,海军中央省部的部长和课长们如此公开的指责,意味着大家都不看好斋藤次长接任海军大臣了,那么之前的投资岂不是打了水漂。
哪怕知道林信义今后在海军中必然飞黄腾达,这一刻伊藤也忍不住为斋藤实抱不平道:“这些人还有没有上下尊卑了,斋藤次长好歹也主持了这么久的海军日常工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且这场战争不是打赢了么,他们这是要过河拆桥么?”
中野德次郎也只能摇着头说道:“过河拆桥未必,不过之前山本海相和斋藤次官在海军搞的人事不得人心倒是事实。之前是有着战争威胁,所以大家只能默默忍受,现在仗既然已经打完了,那么海军的内部肯定是要斗一斗的,只不过山本海相和斋藤次长也未免输的太多了。”
伊藤也是连连点头,在大矶之会前谁能想到,带领海军战胜了俄国人的山本海相居然斗不过河原总长,这简直是让人跌破了眼镜。照道理来说,打赢了这场战争之后,山本海相的声望应该高到了无以复加,有着得胜归来的东乡军神之助,怎么看河原总长都没有胜算。
按照中国人的传奇小说,这就是杨家将在前线打赢了辽国,结果在后方却被潘仁美给问罪了,这简直就是奸臣战胜了忠臣的戏码。这种事居然能发生在明治时代,实在让人难以想象。
但是,江户这块土地上发生过太多难以想象的事情了,所以大家还是很快接受了现实。中野德次郎再次转回了话题说道:“海军估计将会再次出现大规模的人事变革,这个时候和军令部发生冲突不是什么好事,你能忍耐下来是对的。”
伊藤传右卫门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低估林信义这个人在海军中的地位,甚至在中野的眼中,对方不是未来在海军中如何如何,而是现在就已经相当难缠了。安川敬一郎和萨摩阀有着深刻的联系,甚至和西乡家族也关系密切,中野代表着安川,本不必如此忌惮一个海军中的中佐,但是遇到了海军内部的权力变革,这种时候可就没什么关系可讲了。
伊藤传右卫门在侥幸之余,也还是好奇的问道:“这么说来,下一任海军大臣就必然落在河原总长手里了?那么海军主导的重工业规划,是不是也得看军令部的脸色了?”
中野挠着头苦闷的说道:“河原总长成为下一任海军大臣的机会已经超过了五成,至于海军主导的重工业规划,现在看来多半是由军令部主导,海军省这边连规划的草案都拿不出来,显然是不可能主导重工业的规划案了。”
重工业规划案,这才是现在伊藤传右卫门所关心的问题,听到中野的话语他就有些紧张的问道:“好歹我们和海军合作了这么多年,平日里的孝敬也没有落下过,不管是海军省或军令部那个主导项目,他们也不应该把我们撇到一边去吧?”
然而中野的回答还是让他失望了,“是的,我们和海军之间的合作早在征台作战前就开始了,海军当然不能把我们拒之门外。
但是,这一次的重工业规划案规模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谁也不能单独吃下它,光是第一期的规划案就要发行5亿元的国债,相当于发动这一次战争三分之一的开支。所以,海军必须要让各方势力都参与进来,否则就不能完成它。”
5亿元的建设预算,这确实是一个惊人的额度,伊藤传右卫门立刻就想起了1895年通过的十年国防及实业发展预算案,当时这个预算案高达4.31亿元,其中海军建设费就占了2.95亿元,1899年时又上调总预算为5.16亿元,也就是说这又是一个十年规划预算,且这一次将完全落在实业上,这自然是一块极大的蛋糕。
伊藤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后说道:“军部真的能同意,未来十年花费5亿元投入实业,不增加军费预算?那么国防怎么办?”
中野沉默了一会后说道:“海军的意思是,第一期建设的周期为5年,如果有可能的话还会提前。海军的主张是,未来十年的东亚是和平的,并且海军有能力保卫东亚的和平。陆军方面,现在还没有对海军的计划提出正式的反对,不过政府方面现在是支持海军的主张的。”
伊藤传右卫门思考了一会后便说道:“那么我们应当尽快和军令部这边联系上才行,就算不能吃下整个规划,我们也该控制住煤炭的供应吧。不管是炼钢或是发电,总是需要煤炭的,日本还有比九州煤炭更好且廉价的煤炭吗?”
中野也认同的点了点头,但他很快就愁眉不展的说道:“只是三井和三菱想要把其他人排除在项目之外,而海军这边,我们想要和军令部联系上,就不得不抛弃斋藤次长了。这可真是让人为难的选择。”
听说三井和三菱打算垄断重工业的规划案,伊藤也显得有些愤怒了,不过他倒是承认这两家财阀联手的话,那么倒是真有可能垄断这一规划的,毕竟现在日本经济已经不是甲午战争之前的窘迫困境了,日清战争和这一次的战争,虽然花费了大量的经费用于作战,但是这些经费并没有全部流出国,许多资金流向了他们这些投资实业的资本家手中。
甲午战争结束的1895年,全日本的银行资本总额为2.32亿日元,到了1903年银行资本总额就增加到了8.89亿日元,同一时期的对外贸易额也从6000万日元上升到了6亿日元。而三井加上三菱就占了银行资本的近半,对外贸易额度的近半。
这两家财阀真的联手独占这一重工业规划,那么倒是真的能够拒绝其他人的加入了。因此伊藤也就有些口不择言的说道:“现在还在意斋藤次长的感受做什么?我们当然得先为自己考虑。我们过去贡献给他的财富,难道还对不起他吗?说到底,这一次是他自己运气不好,不是我们抛弃了他。总不能大家抱着一起死吧?”
虽然伊藤的话有些粗鲁,不过中野却并没有出声驳斥,他们这些人当初能够在九州开采煤矿事业上发家,粗鲁和野蛮都是必要的,否则矿工们怎么肯服从你的命令呢。而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他不想自己公布这个答案,毕竟斋藤实只是失势不是彻底垮台,要是有一天斋藤复起,他就要担心自己被交出去平息斋藤被他们抛弃的怒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