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178章

作者:富春山居

  中野思考再三后终于点头说道:“你说的不错,这个时候确实需要有所决断。我写一封信给安川先生,你和我一起署名吧。”

  虽然中野名义上是请求,但语气却是命令式的,佐藤也只是犹豫了一下便点头说好,这个时候他要是退缩的话,岂不是白白的得罪了中野。

  围绕着海军提出的重工业规划方案,睡不着觉的又岂止是九州的煤矿巨头们,号称日本第一财阀的三井财阀同样为了这件事陷入了激烈的争论。

  在东京都今井町的三井主府邸内,三井第十代家主三井高栋也正听着益田孝、团琢磨、三井高公等人对于海军提出的重工业规划方案的分析讨论。

  这座府邸的总面积高达1.6万坪,几乎把今井町一个街区都囊括了进来,府内甚至还有一个表演能剧的舞台,简直和中世纪的贵族庄园没什么区别了。不过,三井高栋等几人召开会议的地方却相当的朴素,或者说这种朴素的背后是奢侈,因为茶屋是江户时代的产物,是可以算的上是国宝的文物建筑。

  第605章

  三井此时已经形成了以三井银行、三井物产、三井矿山为核心的产业群,而三井矿山正是在团琢磨手中不断茁壮成长起来,并于1908年盈利超过了三井银行,和三井物产比肩的大产业,因此团琢磨在三井内部的地位急剧提升,已经是仅次于大掌柜益田孝的二号人物。

  三井高栋虽然有着出国留学的经历,但是因为他回国后于三井银行任职的短暂生涯中卷入了中上川彦次郎对三井的改革,随着中上川彦次郎遭到内外势力的压迫而被迫下台,他也就干脆的退出了日常经营进入了隐居状态。

  不过三井高栋虽然退出了日常经营,但在三井的重大事项上还是有着相当大的发言权的,这也是今日三井的高层聚集在他的府邸内开会讨论重工业中心规划方案的原因。

  相比起保守主义的大掌柜益田孝,三井高栋其实更信任同样有着留学经历的团琢磨,因为他本人就是主张工业三井的中上川彦次郎的支持者,他在三井银行担任人事课课长时,协助中上川把大量的庆应私塾的学生招进了三井银行,这也是他在隐居后依然能够维持对三井银行控制力的根本。

  凭借着井上馨支持打倒了中上川彦次郎的大掌柜益田孝虽然得意了一时,可是随着三井矿山的快速成长,三井物产在三井财阀中的地位就没有之前那么牢固了,三井银行和三井矿山的联合,正迫使三井物产不得不更多的向这两家关联企业做出让步。

  随着日本工业的发展,益田孝所主张的传统商业模式其实已经很难抵挡住新兴财阀们的进攻了,三井物产过去只要获得政府支持就能垄断进出口贸易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各新兴财阀通过民党对藩阀体制的攻击,从政治上废除了三井物产垄断日本进出口贸易的特权,于是三井物产在传统商业上的盈利不断下降,对于新兴工业的参与规模则不断提高,

  和传统商业的囤积居奇模式不同,新兴工业更加需要资本和工业人才的支持,这就意味着主张维持商业三井的保守派虽然打倒了试图革新三井经营模式的中上川彦次郎,但也不得不顺着中上川彦次郎为三井开辟的工业之路走下去。

  团琢磨此时已经成为了工业三井路线的领军人物,自然在这场会议上拥有更大的发言权。益田孝一系的三井物产代表,只能就海军和政府的人事问题泛泛而谈,他们倒是能够从井上元老那里获得海军将会上台的内幕消息,但是如何令三井的经营和海军的重工业中心计划结合起来,他们就提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了。

  益田孝也只能谈如何同海军拉近关系,从而使得三井在这个海军主导的重工业中心计划中占有优势地位,但是三井作为日本头号财阀,任何举动都会被外人用放大镜仔细的观察研究,三井财阀靠拢海军的行动必然会引发其他政治力量的不满,且三井内部的一些人士也并不希望三井和政界的关系过于密切,中上川彦次郎的改革,就是为了斩断政界对于三井内部事务的干涉力量。

  虽然中上川彦次郎的改革失败了,但是他的改革成果还是有所保留的,至少现在井上和伊藤也不能直接通过某人对三井家下达命令,而是需要通过合议才能变成三井的经营方针。井上馨为三井家制定的新家规虽然遏制了三井主家对三井产业的独裁,可同样也牵制了井上元老在三井内部的代言人益田孝的专权。

  因此益田孝提出的传统政商关系并没有获得其他人的支持,而团琢磨则从重工业中心规划案的本身出发提出劜自己的看法,“一般来说,钢铁产业要就近设置在煤矿或铁矿附近,这样才能获得稳定的原料供应和减少运输费用。

  但是海军提出的这个重工业中心规划案,原则上并不是以国内的某一煤矿或铁矿为主要原料供应来源,而它出产的钢铁销售对象也不是以国内市场、军部的需要为主。

  也就是说,海军想要完成重工业中心这个规划方案就必须要解决三大难题,第一个是如何保证从国外获得稳定的矿石和煤炭供应?高炉一旦点火就不可能停下冶炼;第二个是制造出来的钢铁如何向海外销售?日本在钢铁业上也才刚刚起步,质量和价格上是难以和欧美等工业国相比较的;第三个就是如何进行国际间的结算?我们有这么多黄金用来支付矿石款项和亚洲各国真的有这么多黄金购买我们的钢铁产品吗?

  这三个问题,三井是无法解决的,就算三井加上三菱也是无法解决的,而以日本的国力也无法保证这一钢铁煤铁贸易体系能长期维持下去。这个方案老实说更适合拥有全球霸权的大英帝国而不是日本,我无法想象,海军到底会以什么方式解决这些问题…”

  三井银行的代表早川千吉郎认同了团琢磨的分析,但他也随即补充道:“海军的这个计划确实有些不切实际,但是,如果这个计划真的能够成功的话,那么日本的工业就会迅速成长为亚洲的带头人,中国和印度的资源将会源源不断的向日本汇聚,而两国的市场也将会向日本敞开大门。

  大藏省愿意支持这一规划的原因就在于此,如果能够用工业贸易的方式打开中印的市场,那么至少比把钱拨给军部打水漂强。哪怕这一计划失败了,我们至少还能留下点什么,不至于白白的消耗在战场上。”

  早川千吉郎是中上川彦次郎下台后,井上馨再次从大藏省挑选的人才推荐给三井银行的,说起来中上川彦次郎也是井上馨推荐的。不过这些技术官僚虽然想要依靠元老们的权势出头,可他们却并不打算唯元老之命是从,和过去的藩阀官僚不同,这些技术官僚只是想要借助元老的力量达成自己的治国理念,而不是把官位当成了效忠元老的政治回报。

  早川千吉郎虽然比中上川彦次郎的身段柔软,对于井上元老更为尊敬,但是早川在去除政府对三井银行控制的问题上和中上川的想法是一致的,不过他没有表现的如中上川那么激进,或者说中上川对三井银行的人事革新为其扫除了障碍,他接手三井银行时已经不需要展现自己的强硬姿态了。

  作为大藏省货币政策的制定者,早川千吉郎和大藏省之间的关系始终保持密切,对于大藏省的倾向自然是了如指掌的,这场战争让大藏省官员失去了通过战争获得高额赔偿推动国民经济发展的战争经济的信心。

  日清战争后签署的马关条约给了日本经济界一个错觉,让他们觉得可以通过优先发展军事工业推动国民经济的成长,然后通过战争让战败者支付账单,接着再开启下一轮对军事工业的投资,这种投资-战争-获得赔款的模式就叫做战争经济。

  但是这场战争的结果让大藏省官员大失所望,日本虽然打赢了战争,但是俄国却并不肯为自己的战败买单,而中国的崛起使得日本连转移战争负债的机会都失去了。因此大藏省官员才有给军部拨款等于是打水漂的说法。

  既然战争经济行不通了,那么经济界自然要找一找其他发展国民经济的道路,海军提出的充实工业基础的方案其实是蛮符合经济界人士的期待的,哪怕海军不提出来,经济界也认为投资工业是发展国民经济的快速通道,因为这场战争虽然没能从俄国身上获得赔款,但是战争期间对于军需品的巨大消耗,让经济界的人士看到了工业品的高利润。

  传统的农业社会的商业其实市场消耗量是很小的,围绕着衣食展开的传统商业,很难突然的增加消耗量,但是战争对于工业品的需求简直就是一个无底洞,不论你制造了多少东西,战争都能把这些工业品消耗殆尽,只嫌弃你生产的数量不够多。

  所以,包括三井这些老财阀在内的日本经济界人士都把目光转向了工业部门,认为通过扩大工业的规模将会是发展日本经济的出路。而海军于此时递交的重工业中心的规划案,自然很快就获得了政府和经济界的支持。

  团琢磨是能够明白早川千吉郎的想法的,早川在工业技术和管理上虽然略为逊色,但是在金融理念上却不是益田孝这等保守人士能比的,在早川看来,重点不在于海军提出的重工业中心规划的方案能否成功,而在于能否借助这一模式走出不同于战争经济的新路子,这样政府就不会受制于军部。

  团琢磨虽然在方案的成功性上表示了极大的疑虑,但他有这些疑虑不是为了否定重工业中心这个计划,而是希望能够找到解决办法,因此他很快就附和了早川一句,“确实,虽然重工业中心的规划能否实现需要解决三大问题,可是海军制定计划案的思路是不错的,通过联合中国和印度的原料产地和销售市场,加上日本在航运及融资上的优势,三国如果真的能够诚心合作,那么亚洲之贸易格局将会焕然一新。”

  三井高栋听到这里不由开口说道:“那么海军如果有能力解决这三大问题,今后国内的经济格局将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化?”

  团琢磨下意识的就脱口回道:“那么谁掌握了重工业中心,谁也就会成为日本工业的领军,其他人是难以再与其竞争的。”

  早川千吉郎也点头同意并补充道:“其他人就算能够筹集到足够的资本,也无能力获得海外矿石的稳定供应和进入到中印的内部市场,重工业垄断的格局就形成了。”

  三井高栋沉默了片刻便说道:“这么说来,我们不能坐视这一项目落到其他人手中,特别是三菱手中,但是我们也不能全然承担这一项目的风险。益田先生,你怎么看?”

  益田孝虽然主张保持三井物产优先的地位,但是这场战争也让他明白了过来,新兴工业部门在创造财富的速度上实在是太惊人了,如果继续反对在工业部门上增加投资,只会让三井慢慢落后于各后起之秀,而海军提出的这个方案也是得到了井上元老和松方元老首肯的,政治上也不容许他站在局外观望。

  思考再三后,益田终于表态道:“三井确实不能被隔离于重工业中心的计划之外,也不能容忍该计划落入其他财阀的掌控。

  不过,像这种风险极大的项目,我们也不能容许各家财阀站在边上袖手旁观,真要出了什么问题,反倒是给了这些置身事外的财阀们机会了。只有大家都在局内,真要出了什么问题,大家才好团结起来向政府施压啊…”

  益田孝的主张虽然保守,这种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思路,正是幕府御用商人们的一贯做法,毕竟面对不受法律和道德约束的幕府将军,大家也只能报团才能让幕府有所收敛了。三井和三菱及其他财阀虽然在生意上有着竞争关系,但是在这种涉及到商人和政府之间的矛盾上,大家还是能够保持团结的。

  三井高栋难得的认同了益田孝的保守主义,在这一问题上的保守,正是对三井家负责的表现。团琢磨和早川千吉郎也点头附和,看不清前路的时候自然要把朋友和对手一起拉下水,虽然会失去一部分利益,但也规避了更大的风险。

  只是三菱此时的内部问题要比三井复杂多了,虽然中上川彦次郎的改革造成了三井内部的混乱,但组织的三井并非空穴来风,凭借着三井内部的良好组织,在制定了三井家的新家规后,中上川彦次郎改革带来的混乱局面就消失了。

  三菱这边的世代更替虽然没有出现问题,岩崎弥太郎、岩崎弥之助兄弟确实都是商人中少有的英杰,一个开创了三菱商事,一个壮大了三菱商事,而岩崎弥之助把权力交还给侄子岩崎久弥,让岩崎家第二代和第三代的交接再一次保持了稳定的局面。

  但是号称人的三菱,在组织的完善程度上确实不及三井,其时代更替虽然保持了平稳过渡,可每一代的主帅都有自己的想法,这就使得三菱的主帅每更替一次,三菱的经营方针就会有所改变。

  岩崎弥太郎通过接收土佐商会的资财发家,在后藤象二郎、林有造等维新新贵的支持下,以低价购入了维新政府办起的大批官产,这是维新时代的新政治商人。

  岩崎弥之助通过收购高岛煤炭和国营长崎造船所将三菱转向了工矿业和航运业结合的新方向,当然他能够低价收购矿山和造船所,同样是借助了政治人物的势力,主要是儿女亲家松方正义的支持。

  岩崎久弥接任三菱主帅后,便想要和三井一样进行组织上的改革,以减少政治对于三菱经营的干预。去政治化,几乎都是留学归来的财阀子弟的共同认识,毕竟此时的西方正处于自由资本主义向垄断资本主义的进程,资本家们积极的干预政治,但又不想政治干预商业。

  岩崎久弥的想法自然就让三菱和松方元老之间的关系疏远了,而作为岩崎弥之助女婿的松方幸次郎,看到岩崎久弥对自家的态度,自然也就不会对三菱保持什么好感。在涩泽荣一的引诱下,松方幸次郎迅速的放弃了三菱,为自己的政治前途去努力了。

  老实说,松方幸次郎以川崎造船所社长的名义,联合一批工业人士在东洋经济新闻报上发文呼吁,就亚洲内部贸易和经济发展等问题,联合日本、中国、印度三国先行磋商协议,为今后大亚洲地区的贸易制定标准,让松方正义及松方严都吓了一跳。

  松方幸次郎本不应该在政治上发表什么看法,就算要发也得先问过父兄,毕竟能代表松方家的是松方正义和松方严,不是他这位次子。松方正义听到了秘书的汇报后就把次子幸次郎叫到了大宅,向他询问发表此文的用意是什么。

  松方幸次郎并没有向父亲坦白,只是表示自己是在海军提出的重工业中心规划案下,从川崎造船所的经营角度提出了这一主张,且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看法。松方正义没有问出其他人来,也就放下了心,他就是担心有人想要利用这个儿子把他拖下水。

  不过在松方幸次郎离开前,兄长松方严警告了弟弟,要求他不要在报纸上乱发言,以避免损害了松方家的名誉。这让松方幸次郎原本存有的一点愧疚之心顿时不翼而飞了,他觉得今后自己是自己,松方家是松方家,自己绝不会再对着兄长唯唯诺诺了。

  

  

  第606章

  隅田川花火大会很美,木子小姐也很温柔,于是林信义第二天直到快中午时才抵达品川军令部,因为今天军令部有个会议要开,他不能不到,幸好会议时间是下午。

  不过他刚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没多久,堂本敬一就带着第九课课长久保来復中佐进来了,久保来復和秋山真之是海兵同期,他还是长野人,因此当他调任第九课课长后,便和林信义亲近了起来,全然没有摆出什么前辈的架子。

  当然,作为一名从舰队升上来的军官,第一次在中央省部担任部门责任,对于久保中佐来说也是一种负担,毕竟这和军舰上的职位不同。军舰上军官们的责任其实只有两个,准备战争和进行战争,在海兵面前他们是说一不二的,而上司对于他们的命令也是直来直去,没有什么含糊其辞的余地。

  但是在中央省部,除非是关系亲密,否则你的上司不会告诉你该做什么和不该做什么,这样一来工作上出了问题就是你能力不行,而不是上级的命令有误。同僚之间也没有军舰上那么的亲密无间,因为大家是竞争对手,不是一条船上的同志。

  所以中央省部出身的军官往往觉得舰队出身的军官蛮横无礼,完全不明白什么叫做组织程序,而舰队出身的军官则觉得中央省部出身的军官官僚主义作风太过严重,压根就不像个军人。

  说句实话,海军省的官僚作风最令人诟病,因为其他中央部门权力比较小,在舰队面前还没那么的指手画脚,而海军省的军官们几乎把舰队当成了自己的下属,全然不顾军衔等级之差。一个大尉都敢对着少佐、中佐大声呵斥,也就是对主力舰舰长客气些。

  虽然这一次舰队派凭借战争中立下的功勋夺取了不少中央省部的官职,但这并不代表舰队派已经压制住了中央省部的官僚们了,毕竟这些富有实战经验的军官处理起机关事务时可谓是门外汉,只能任由下属摆布。

  从某个角度来说,之所以军令部提出的海军职业化主张能够得到多数课长、部长们的支持,正是因为这些课长、部长大多数是从舰队升任而来,他们也迫切的想要打破中央省部的官僚圈子,确保自己不变成橡皮图章。

  至于久保来復对林信义的亲近,因素就更加多了。一个是海兵17期开始团结在以秋山真之、山路一善的核心周边,秋山和山路对林信义表现出的友善,直接影响了海兵17期对于林信义的观感;另一个就是林信义的才能也令军令部心服口服,特别是和第10课同为第四部的同僚单位第9课。

  林信义组建并担任文化课课长时,久保来復还没有来第九课上任,而当时的第九课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对于具体的工厂和研究院的管理,掌握在海军省手中,对于通讯事业的计划制定则又掌握在军令部第二部,因此第九课当时几乎成为了第二部的附庸,专门替第二部向海军省和研究院传递计划方案,功劳是别人的,出了问题却躲不开责任。

  于是随着通讯事业问题的暴露,第二部部长财部彪不过是调任他处,第九课课长却背上了指导不利的责任,被迫转入了预备役。由于林信义是指出通讯事业问题的主要问责人,于是在久保来復没有调任之前,林信义代管了第九课,并对其进行了整顿。

  如果说文化课的建立表现了林信义在政治上的能力,对于文化课的工作,中央省部的官员们大多不承认这是机关工作,他们觉得这是军令部用来压制海军省的阴谋。那么林信义对于第九课的整顿,则获得了这些官员的认可。

  林信义对第九课做了什么呢?其实就是把通讯事业从海军省和军令部第二部手中完全夺取了过来,使第九课完全控制了海军的通讯事业管理权,海军省和军令部第二部只能同第九课讨论通讯问题,不能再自己对通讯事业下达什么指令,也不能另起炉灶。

  对于中央省部的官僚们来说,这种部门之间的权力争夺战正是部门领导人能力的体现,不能替部门争取利益,只会对着下属大呼小叫的军人,自然是不能获得他们的尊重的,中央省部的权力是通过组织去获取的,不是来自于组织的赋予,这就是中央省部和舰队工作的不同之处。

  林信义采取的这种组织斗争方式,正是中央省部官僚所敬畏的力量,那些舰队出身的军官,只要剥夺组织赋予他们的权力,他们就什么都做不了,但是面对林信义这样的人物,他可以自己创造组织来对抗组织,大家就没必要去挑衅他了。

  久保来復上任后就发现,第九课的工作要比他想象的简单多了,令他头疼的办公室政治,在第九课已经被削弱到了最低,他只要按照林信义制定的制度行使课长的权力,那么就不会担心遇到什么阳奉阴违的问题。

  而林信义虽然对第九课的工作比较关心,但对于第九课的控制欲望却不大,毕竟文化课的工作就足够他忙的了,所以久保也愿意就第九课的工作向林信义请教一二,请教的用意是不至于让自己闹笑话。

  久保来復虽然不及秋山和山路这些同期能力出众,但也不是什么顽固不化的保守派,他很清楚通讯事业代表着当代最前沿的科技和工业,也努力的去学习了,但是在实际工作中,他依然没法提出比林信义三言两语就能归纳出来的通讯事业的未来方向。

  吃了一两次亏后,他自然宁可在林信义面前放低身段,也不愿在下属面前丢脸了。今天他来找林信义其实也是为了工作上的事,他进门后便开门见山的问道:“这个技术储备项目中我们对于大学研究的资金援助,为何会有关于海带汤为什么鲜美的课题?现在有商人找上门来,想要我们转让这一项目的研究成果,我们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林信义放下了正在签署的文件,然后对着久保中佐解释道:“当初我在通讯技术课下建立技术储备项目,是因为当前科技的发展迅速,很多技术研究出来并没有找到实用化的方向,所以我们要采取大范围撒网的模式,然后等遇到实际障碍时,才可以先从技术储备中搜索相近的技术,来解决我们在实际中遇到的技术问题。

  虽然海军的大多数问题都和机械技术相关,但是今后对于物理和化学的研究才是工业发展的方向。比如合金钢和石油化工,不但开创了新的应用市场,而且还决定了未来军舰性能的高下。一个物理和化学研究落后的国家,就相当于用弓箭去对抗机枪和大炮。

  所以,对于任何可能带来物理和化学进步的课题研究,海军都必须加以关注,而不仅仅只关注于那些增强即时战力的军事技术。

  池田教授提出的这个课题虽然和军事没什么关系,但是对于我国的化学工业和钢铁工业却有着充分的联系,我对此已经有了全盘的考虑。你说的找上门来谈转让技术的是谁?和他约个时间,你和我一起去见见他,然后你就知道我打算用这技术做什么了。这样,今后你处理此类问题也就心中有数了。”

  久保犹豫了一下也就顺势说道:“其实他现在就在附近的茶屋内,要不就现在去见一见吧,反正也要吃午食了…”

  等候在茶屋内的铃木三郎助正和茶屋的侍女打情骂俏之际,听到茶屋老板娘说两位海军军官受邀而来了,他赶紧放开了侍女的小手,一边整理着衣物一边对着老板娘说:“赶紧把这些撤了换一桌丰盛的宴席上来,酒就上白老大吟酿,另外去请4位艺妓过来,要最好的…”

  铃木三郎助等候在了房间门口,看到两名穿着海军军服的军官出现在院门处,便赶紧迎上前自我介绍道:“我就是铃木制药所的铃木三郎助,这位应该是久保中佐了吧。”

  久保来復对着他点了点头便让到一边介绍道:“这位是林信义中佐,关于你所请求的那件事,他要比我清楚的多,所以我就请林中佐一起来听听你的请求了。”

  铃木三郎助满脸堆笑的邀请两人进入房间就坐,他招待两人丝毫不见外,好似大家不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而是认识多年的好朋友一般。林信义观察了半天,觉得此人作为商人还是合格的,至少他很能拉关系,久保中佐显然已经对其放下了警惕。

  不过当他看到老板娘把丰盛的菜肴和大瓶的清酒送上来时,他终于出声制止道:“下午我们还要开会,中午就不用上清酒了,拿几瓶啤酒上来,要井水镇过的。另外,我们要谈些事情,暂时不要让人过来打搅了。”

  老板娘有些迟疑的看向了铃木三郎助,铃木却反应迅速的说道:“就按林中佐说的办,那些艺妓要是来了,就让她们先到边上坐一坐,等我们谈完再让她们进来。钱不会少你的。”

  老板娘于是笑着答应了下来,待到老板娘和侍女们离开房间,林信义很自然的对着铃木三郎助问道:“铃木制药所是怎么知道池田教授研究的课题的?”

  铃木三郎助马上解释道:“完全是巧了,我们本打算从海带里提取碘,但是在工艺上遇到了不少麻烦,于是就去帝国大学请求化学部的帮助,刚好听说了池田教授也在研究从海带里提取什么东西,就冒昧的去请教了池田教授。

  之后发现教授不是想从海带里提取碘,而是要提取一种谷什么酸,这玩意能够让白开水都喝出鸡汤味来,我觉得一定会受到民众欢迎,所以就打算和教授合作一起提取这个,可是没想到教授说,这个研究项目获得了海军的资助,海军拥有一半的专利权,所以我才跑来请求海军能够转让专利于铃木制药所。”

  铃木说的很是平淡,可实际上他心里一点都不平静,作为一名商人他认为池田教授发现的这种物质肯定能够带来大卖,毕竟日本人饮食中最重要的就是汤,一碗好汤甚至能够决定一家餐馆的档次,而一碗好汤除了上好的食材之外,还需要看厨师的手艺。

  现在从海带中提取的这种物质不需要什么讲究的食材,也不需要看厨师的手艺,就能把白开水变成鸡汤的味道,这将会极大的冲击那些原本被民众追捧的高档餐馆的手艺,因此他觉得这个事业比买药强多了,这才是他急巴巴来找海军谈技术转让的原因。

  让他感到紧张的是,要是这两位海军军官是那种不知变通的榆木脑袋,宁可把专利放在文件柜里吃灰也不肯出售,那他岂不是看着金山而不可及么。

  不过好在林信义看起来并不是那种榆木脑袋,他听了铃木的说辞后呵呵笑着对久保说道:“这位铃木先生确实是位嗅觉灵敏的商人啊,居然这么快就从制药的思路跳到了餐饮业的思路。相比之下,我们许多军人都缺乏这种跳跃性的思维,所以做事都有些死板啊。”

  久保中佐看了林信义一眼后摇着头严肃的说道:“遵从规章制度,本就是军人的第一要务,我觉得死板的遵守规章制度,总比灵活的绕开规章制度强,我们毕竟是军人而不是商人么。”

  林信义对其微微颔首表示赞成,这边转过视线看着铃木三郎助说道:“你觉得池田教授发现的谷氨酸钠有商业前途,那么你打算怎么去开发它的商业前途?”

  虽然不清楚林信义问这个做什么,不过既然对方没有一口回绝自己,铃木三郎助也就小心翼翼的说道:“我打算和朋友一起投资这项事业,然后把它当成高档的调味品来卖,谷氨酸钠这个名字难以被民众了解,所以我打算将之命名为味之素,这样大家只要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了…”

  林信义听了听,知道铃木三郎助还隐藏了不少东西,不过仅仅从他现在说出的内容来看,此人也确实对如何销售谷氨酸钠进行过认真思考,且想法比之这个时代的商人略有超前。如果他要找个人经营这项事业的话,那么铃木三郎助显然是个不错的执行者,毕竟他不可能自己去干所有工作,哪怕是这种赚钱的项目。

  略一思考后,林信义也就坦率的对着铃木说道:“铃木先生确实是有才能的,你讲的商业计划应该行得通。不过,你想不想听一听我对这一项目的看法?”

  铃木自然恭敬的表示洗耳恭听,林信义也就直白的说道:“对于这一项目,其实有三个角度可以切入,第一个角度是如何让个人受益,你刚刚说的内容就是属于这个角度的,那么我就不用再说一遍了。

  第二个角度是从财阀的角度看,如何将这一技术尽快的变现,并在其他人进行效仿之前收回成本。那么通过授予专利,从而打开别国的市场,是最快的方式。

  第三个角度是从国家的角度出发,如何让这一技术提升我国的工业水准,答案是向各国提供工业化的提取设备和技术方案,让其他国家赚取产品的利润,而我们赚取设备制造和升级设备的利润。

  谷氨酸其实最早是德国人发现的,但是谷氨酸和其他物质结合都有一股金属味,池田教授的出色之处在于发现了谷氨酸和钠结合之后保留了鲜味,却去除了金属的味道。这说明什么?说明工业国想要制造出谷氨酸钠是很简单的事,我们不可能通过技术壁垒封锁他们。

  因此对于一个工业国家来说,将这一专利最大化的方式,是提供专业的工业化提取方案和整套技术,这样有兴趣投入这一行业的企业或个人就不会试图从头开始研发提纯方案,而是直接找我们订购设备,之后的技术升级自然也就掌握在了我们手中。

  谷氨酸钠提纯设备的大规模制造,将会直接促进钢铁产业和设备制造业,这就意味着日本的工业水平获得了提升的机会…”

  第607章

  铃木三郎助原本以为,哪怕海军中有出色的人才,但也不会对商业了解的太多,毕竟这些军人一天24个小时都在思考打仗的问题,哪有时间去关心商业上的问题,所以他只担心自己会遇到思想僵化的顽固军人,倒不是很担心会遇到脑子灵活的军人,再脑子灵活的军人最多会觉得谷氨酸钠这东西不错,不会想着它能赚到多少钱。

  但是很显然,林信义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军人,这位的思想实在是太灵活了,他想要隐藏起来的那点东西不仅被对方想到了,就连他都没有去想过的市场,对方也考虑到了,这种感觉就好像他坐在了涩泽荣一的面前,被对方轻易的看穿了自己的底牌。

  铃木一时都不知该怎么继续下去了,这个时候林信义端起了酒杯喝上了一口冰凉的啤酒润了润嗓子,又对着他说道:“商人想要赚钱乃是一种本能,不想赚钱的商人就不是好商人,但是对于海军来说,个人和财阀的的利益都不能妨碍到国家的整体战略。你想和海军合作可以,但是要拿出让海军满意的方案,试图拿走这项技术发独财,这我们可没法答应。”

  铃木三郎助立刻听出了林信义话语中的暗示,他也立刻反应了过来,这位军官或者知道如何把这项技术的利益最大化,但海军显然不可能亲自下场去推广谷氨酸钠的商业应用,所以海军也是需要一个民间的合作者的。

  他立刻避席后退几步,然后对着两位军官恭敬的行了一个土下座,把额头紧紧的贴在榻榻米上诚恳的请求道:“如果能够让铃木制药所参与这项生意,那么两位不管提出什么样的要求,我都可以答应下来…”

  能够把行贿的暗示说的这么委婉,林信义觉得此人也确实是个人才了,不过他对于铃木的暗示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他只关心铃木是否能够完成他想要的执行,于是便说道:“铃木制药所当然有这个机会,毕竟海军总不能亲自去市场兜售味之素。

  不过我想要先听听你的全部计划,我们已经和东大化学部、芝浦制作所、川崎造船所合作,就如何工业化提取谷氨酸钠进行了研究。不过我们现在还缺乏一个能力推广的公司,铃木制药所要是能够给出令人满意的方案,那么海军自然可以选择和你们合作。”

  铃木三郎助这下不敢再藏着掖着,把自己设想的商业计划全盘说出,他知道此时要是不能打动对方,那么这个在他看来极为完美的商业计划也就失去了用武之地,因为他拿不出产品来销售。

  而林信义也确实比他想象的还要有洞察力,对于他所谓的完美计划提出了几点疑问并做了调整,之后方才点头说道:“海军和帝国大学可以以技术方式入股,铃木制药所打开市场后就该着手准备上市,然后从股市中获得资金用来扩大生产。

  接下来,铃木制药所就可以谋求在中国和美国开设分公司和寻找合作者,打开海外市场后委托川崎造船所生产加工设备,向海外输出生产设备。中国和美国都有着大面积的小麦种植,在当地生产味之素更能降低成本,最终味之素应当成为盐一样广泛应用的调味品,而不是仅仅只是餐馆里替代鸡汤的廉价汤料。

  另外,在食品加工工业中也可以谋求使用味之素的方式,相比起东方国家,欧美等工业国对于加工食品显然更容易接受,那么我们就可以通过出售加工食品的方式,把味之素销售给西方人…”

  这场午餐谈话中,久保来復几乎没什么发言,实际上到了谈话后期,他甚至都听不懂两人讲的话了,不是他们说的不是日语,而是这两人极大的省略了对话内容,可是林信义和铃木三郎助却能瞬间明白对方的意思,并顺势进行展开。

  久保只能在心里承认,他把林信义带过来是正确的,要是他自己擅自做主的话,估计林信义也会阻止他把这项技术白送给对方,按照他之前的想法几乎和白送没什么区别,可怕的是他之前并不这么想,但是听了两人的谈话后,久保就意识到自己在商业上确实是门外汉了。

  其他且不说,就在他还想着赚钱得高价卖出商品才行,林信义已经打算在味之素被市场接受后上市圈钱,直接从股东身上套利了。铃木三郎助显然也是有这个意图的,只不过没有想的如林信义这么透彻,他只考虑到上市后比较容易融资扩大生产。

  所以,和这两个人谈生意,他被人卖了估计都还觉得自己赚到了。午餐时间很快就结束了,铃木三郎助此时都忘记了等候在外面的艺妓们,这还是他第一次在酒桌上这么正儿八经的谈生意,他还觉得要比平常的酒桌交流顺利多了,要不是林信义看着时间起身告辞,他其实还想拉着对方多谈一会。

  以至于在送别对方时,铃木三郎助忍不住就说道:“要是林中佐什么时候不想在军队干了,请一定来铃木制药所,我愿意把总裁的位置相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