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189章

作者:富春山居

  牧野伸显这一刻也没有出声阻止三岛的抱怨,重工业中心的建设是一块大蛋糕,大家之所以支持海军做这块蛋糕,自然是为了能够分上一块,否则大家为何要阻止私铁国有化方案的通过,不就是私铁国有化方案只是让一部分人吃肉么。

  林信义并不感到为难,对着牧野继续说道:“其实重工业中心并不是建成就完事了,钢铁厂建设完成就要进行生产,生产出来的钢铁又要销售出去,只有完成了这两步,重工业中心才能自我维持下去。

  海军并不反对大家进来分享利益,但是不能进来只分享利益,想要得到多少,就该付出多少,这才合情合理。牧野先生,您说呢?”

  牧野瞧了一眼安静的坐在那里的松方幸次郎,他现在有些明白林信义为何要带着他过来了,作为川崎造船所的总裁,这个重工业中心的计划案确实绕不过他。川崎造船所虽然是川崎家族的产业,但实际上松方家在其中也是占有不少股份的,否则松方正义就不必花这么大力气把属于国家的造船所卖给川崎家族了。

  牧野沉默许久方才问道:“那么海军打算让我们做些什么呢?”

  林信义不慌不忙的从文件中挑出了一份放在牧野面前说道:“这是井上角五郎先生从印度发回的电报,他在印度调查了当地的铁矿情况,认为印度有着高品质的铁矿石,比大冶铁矿的品质更好。”

  接着林信义又挑出了一份文件说道:“这是我在中国和印度的朋友发给我的电报,印度人民委员会去年上半年就跑去了美国考察美国的钢铁产业,刚好遇到了下半年美国股市的崩盘,因此许多美国钢铁厂都陷入了经营困境,人民委员会的代表和美国钢铁公司进行了接触,就关闭的钢铁厂进行了购买谈判,后来武汉的劳工党也加入了这场谈判。

  从去年下半年到今年上半年,欧美的经济并没有恢复景气,美国钢铁产业没有等来国内外市场的恢复,反而等来了更多的坏消息。因此,美国的钢铁公司在出售钢铁产能的问题上做出了大幅度让步,愿意以低廉的价格出售一部分产能,以关闭他们认为不经济的钢铁厂。

  这些被出售的钢铁厂虽然都在20万吨以下,但是对于东方来说,已经算是相当先进的设备了。美国钢铁业此次大约会出售总产能200-300万吨的钢铁厂,中国和印度未必能吃下这么多,因为他们在国际市场上的融资比较麻烦。

  我的想法是,日本应当派人加入这场谈判,然后分割出一部分钢铁产能用在千叶县重工业中心,这样我们不仅可以大大的减少建设费用,也和中国、印度建立起了煤铁联营合作的关系。我们协助中国和印度人在国际市场上融资,中国和印度向我们出口煤铁矿石,我们把加工好的钢铁再出售给中印,然后换取中印的农业原料,加工后出售给国际市场,用以支付国际贷款和利息。如此,各方均能从中获益…”

  

  第633章

  对于众议员兼北海道煤矿铁路常务董事的井上角五郎先生,牧野自然是认识的。黑田清隆主导的北海道官方开发计划,因为国家财力不足,最终被迫出卖给私人,而北海道煤矿铁路是北海道诸多官方资产中最有价值的部分,因此这条铁路也被各路权贵以低价变为了私有化铁路。

  北海道废开拓使改设北海道厅,第一任长官岩村通俊上任时就对黑田把官产全部出售给私人的做法诟病不已,虽然之后他出于现实困境还是转向了官方投资基础建设,然后再出卖给私人资本的开发方式,但是他也依然认为北海道的铁路设施不应当出售给私人。

  因为北海道的面积虽然有2个出头的九州岛大,但是人口却几乎只有后者的十分之一,且一半以上人口是明治政府成立以后才迁移过去的。北海道此时和中国的北满及外蒙地区、俄国的远东地区差不多,大多数地方都是荒凉的山野无有人烟,因此能够把北海道各个定居点联系起来的除了外海的轮船外,就得是内陆的铁路,而铁路远比航运重要的多,因为北海道的大部分资源都在内陆。

  现在的情况就是,北海道煤矿铁路的股东们觉得北海道太过荒凉,这条铁路始终没有多大的盈利,并且随着年限增长,原先的窄轨铁路维修费用越来越高。而北海道厅则认为,想要进一步开放内陆地区就必须把铁路运费降下来,否则就没有人愿意去内陆开拓,毕竟赚到的钱最终都被铁路公司给拿走了。

  所以北海道地区官私双方都是积极推动私铁国有化方案的,井上角五郎作为铁路的常务董事,在这一方案的推动过程中表现积极,牧野想不认识他都难。作为铁路国有化方案的积极推动者,常理来说显然是应该反对重工业中心建设案的,毕竟这一方案正是把铁路国有化方案挤下台的客观因素。

  然而现在井上角五郎却跑去印度考察印度的铁矿品质去了,这就意味着一部分私铁国有化方案的支持者也向海军靠拢,预备在重工业中心计划中分一杯羹了。对于有志于政治事业的牧野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海军不仅没有因为反对私铁国有化而得罪人,反而拉拢住了一批权贵。

  这也代表着,当海军组阁之后,原本那些私铁国有化方案的支持者未必会和海军作对,海军在政治和经济上都获得了一批同盟者。这样一来,下一届海军内阁必然要比伊东内阁还要稳定,毕竟上一次伊东出面组阁是各方妥协的成果,并不是有许多人真的支持海军,但是这一次就不同了,许多和海军利益一致的权力人士只能选择支持海军,因为只有海军才能保证他们的利益。

  如果再想的深入一些,这何尝不是对他们这一派系的一个小小的威胁,井上角五郎所代表的那一批权贵,其实有不少就是萨摩阀的基本盘,黑田清隆、西乡从道为什么是萨摩阀公认的领导人物,而山本权兵卫、伊东祐亨却不是,就是因为前两者在军队、商界、政界都有支持者,而后两者的支持者却没有超出军队的范围。

  松方正义名义上是萨摩阀的主事者,但实际上他对于军队的影响力并不高,只不过军队中的萨摩派需要一个能够在政治和经济上支持自己的元老,才会认同松方的地位。所以松方正义对于海军的人事问题没有发言权,他只能寻求海军在某一问题上和自己保持一致。

  但是现在,海军把政治界、经济界的人拉拢了过去,也就意味着海军今后和政界、经济界的联系,已经不需要通过他们这一派系了。如果他们不能和海军达成一致意见,那么海军这边就可能抛弃他们另起炉灶。

  于是在三岛和松方还在沉醉于林信义提出的日中印煤铁合作的方案中时,这确实是一个极好的计划,这一点牧野倒是承认的,这一计划最好的地方其实不在于经济部分,而是给了日本从经济上对中印施加影响力的机会。

  中国和印度都是人口大国,虽然英属印度不能算是一个独立的民族国家,它是在英帝国的殖民统治下把诸多南亚民族和小国捆绑在一起的殖民区域。但是英属印度依然是位居世界第二的人口大国,比世界第三人口大国俄罗斯多了一倍人口。

  日中英三国人口加起来几乎达到了世界人口的40%,也就意味着这是一个极为庞大的市场,而这一市场几乎没有得到什么开发,英国人统治了印度上百年,但是印度人民几乎比日本人还不了解现代文明,虽然孟买、加尔各答等城市有着极为现代化的白人居住区,但这和印度人毫无关系。

  牧野之所以对印度有这么多了解,并不仅仅在于他对于外交事务的热爱,还在于英国在印度失败给了中国人之后,日本掀起了一股印度热。虽然日本人在达成了日英同盟后把英国吹到了天上,似乎只要和英国结盟,日本今后就是一流的文明国家了,但是日本人同样乐于看到世界头号强国在东方损兵折将,这不仅仅是出于幸灾乐祸,也是对东方民族在东西方对抗中获胜的一种共同荣誉心理。

  于是日本的报纸一边吹嘘着日英同盟给日本带来的好处外,一边就隐晦的为中国远征军和印度人民对英国的反抗拍手叫好,丝毫没有给这个盟友留什么颜面,自然也就吸引了日本精英对印度的深入了解,而不仅仅只是在地图上指出英属印度的地理位置。

  对于中国和印度情况的了解,自然就能给日本的政治、经济精英们留下了这样一个印象,如果日本能够把自己的工业品输入到这两个人口大国去,那么日本就能和英国一样,凭借着英属印度的财富铸造出一个海洋帝国。

  三岛弥太郎和松方幸次郎正是持有这种观点的精英人士,只不过到现在为止,日本的政商精英们对如何打开中印市场还是毫无头绪,大家只是在各说各话,或者干脆是一厢情愿。而现在林信义端出的三国煤铁合作方案,正好为打开中印市场树立了方向,

  牧野现在有些理解,为何松方幸次郎会和林信义变得如此亲密了,这个方案不仅能够给川崎造船所带来巨大的经济利益,甚至还能给松方家带来极大的政治利益,难能可贵的是,这个方案甚至不是一个设想,而是一道已经做好放在餐桌上的成品,现在只要摆上碗筷就能享受了。

  他唯一不清楚的是,松方家到底拿走了多少好处,因为这个方案严格来说已经没有了他们插手的余地,再好的方案,若是只能站在一旁观望,那么对于他们这些政治家来说,这就是个坏方案。如果松方家只是拿出一些残羹冷炙来应付他们,牧野肯定不会去卖力为这一方案摇旗呐喊的。

  牧野比三岛看的远的,就是感受到了海军和松方家对自己施加的压力,哪怕最终不得不屈服,他此时也是不甘愿的向松方幸次郎问道:“松方元老果然是做大事的,计划都落实到这种程度了才公布出来,现在外面那些人还在考虑引进英国哪家钢铁厂的设备比较好呢。那么松方元老是什么想法,能够说的更加仔细些吗?”

  面对牧野话语里的些许不满,松方幸次郎脸上的神情显得有些尴尬,不过林信义很快就替他解围道:“这个方案还没有向松方元老提及,松方总今天坐在这里有两个身份,川崎造船所的总裁,松方先生自己,我们今天来和牧野先生会谈,就是希望牧野先生你能加入这一计划,解决这一方案在政治上和经济上遇到的一系列问题。如果我们几人处理不了,再请松方元老、伊东元老出面也不迟。你们说呢?”

  牧野惊讶的回头看了林信义一眼,然后就把视线转向了松方幸次郎,似乎在用眼神确认林信义说的到底是不是事实。面对牧野和三岛两人的目光,松方幸次郎有些惶恐,但又咬着牙点头道:“是的,林课长说的没错,我今天只是代表自己和川崎造船所,不代表松方家。”

  牧野一时感到了精神恍惚,他好松方兄弟认识的时间可不短了,他很清楚这两兄弟都不是什么才能出众之辈,不过长兄松方严以松方家的继承者自居,对于弟弟向来是呼来喝去的,而弟弟松方幸次郎在长兄的压迫下,向来都是唯唯诺诺的,所谓川崎造船所的总裁,倒是有大半事务是松方严做出了决定,然后让弟弟去执行的。

  比如松方严打着松方元老的招牌和海军签订了制造军舰的合同,然后让川崎造船所向自己管理的十五银行大肆贷款,向十五银行输送了大量的高额利息。第十五银行的股东主要是华族,银行业绩出色就意味着股东们有了丰厚的分红,这些股东自然就愿意在贵族院内支持松方严。

  唯一的问题是,松方严本人没啥政治头脑,他最终也就成为了被人左右的棋子,在贵族院山县系、伊藤系的斗争中摇摆不定,而没法建立起松方系在贵族院内的基本盘。

  虽然两兄弟之间关系有些紧张,但是在松方元老的压制下,加上松方幸次郎的性格较为温和,两兄弟倒是没闹出什么丑闻来。只是牧野没想到,松方幸次郎要么不动,一动就是大新闻,直接就把兄长和老爹甩边上去了。

  在三岛的轻轻推动下,牧野终于醒过了神来,他定下心对着松方幸次郎和林信义说道:“也是,不能事事都去麻烦松方元老,有些事情本就该我们年轻人来干。那么你们打算如何把这一计划推动下去呢?

  海军方面提出裁军和东亚和平论,应该是为了在政治上建立起三国合作的基础。现在陆军反对裁军,确实是威胁到了海军想要推动日中印三国合作的基础。

  不过我还是有几个问题要请教一下。第一就是,英属印度政府会容许印度人民委员会加入这个合作计划吗?英国人把印度看成了自己的后花园,任何试图接近印度的势力,都会被英国人打压吧?

  第二个问题是,我国和中国之间的冲突其实就围绕着两个中心,一个是朝鲜半岛的归属,一个是满洲的归属。朝鲜半岛关系到日本列岛的安全,满洲是东亚唯一没有被开发的大平原,虽然俄国占据的外东北及滨海区也有着大片荒野,可是气候实在过于恶劣,我们想要开发俄国占据的外东北地区,就和开发北海道一样困难。这两个问题要是不能解决,那么三国合作的基础也是不牢固的。”

  牧野询问的对象虽然是林信义和松方幸次郎两人,但是松方幸次郎只是把目光转向了林信义这边,显然这种政治问题对他来说还是过于艰难了。而林信义却是神情自若的对牧野回道:“英国人固然是把印度大陆当成了自己的后花园来看待,但是英国人没法对付生活在印度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的自我发展需要。

  此次印度民族运动的高涨,证明了英国在印度的统治并不牢靠,不管英国人调动多少军队,印度本土都能组织起更庞大的反抗力量。过去印度被英国人分而治之,一是因为印度各地封建领主之间的自相残杀,给了英国人乘虚而入的机会;二是印度人民缺乏一个统一的民族独立组织,所以反抗英国人的武装力量消耗在了内部的对耗中。

  但是现在,英国人对于印度封建领主的打压,使得印度民众获得了思想上的自由,而英国人对印度大陆的殖民统治,使得印度人民意识到了自己的苦难不是那个封建领主或隔壁的土邦造成的,他们的苦难其实都来自于一个压迫者,就是大英帝国。

  思想上的自由给了印度人民以反抗的理由,英国的殖民统治则迫使印度人民形成了统一的民族意识和国家意识,因此印度人民委员会在孟加拉地区的力量与日俱增,英国人在孟加拉地区的统治,其实只局限在城市范围内,甚至只存在于城市中的白人居住区。

  当印度人民觉悟且组织起来之后,英国在孟加拉地区的统治就首先维持不下去了。因为他们的政令已经没法离开白人居住区和城市了,孟加拉许多地方的乡村统治权被人民委员会所夺取,并展开了土地改革运动,打击了那些支持英国殖民者的地主阶级的力量。

  现在英国人思考的是,一个是如何让英属印度不爆发武装独立运动,一个是如何阻止孟加拉地区的人民委员会和土地改革向孟加拉以外的地区蔓延。根据我得到的情报,英国人正在考虑把英属印度政府从加尔各答迁移,或是迁移到北部旧莫卧儿王朝的都城,或是迁移到孟买地区。

  在英国人把印度各土邦变为英属印度之前,印度大陆上就存在着北方外来者政权和南方土著政权的矛盾,恒河流域和印度河流域之间的中央和地方的矛盾,恒河中上游的农业保守主义对恒河下游地区的商业开放主义的矛盾。

  所以,英国人在短期内不会采用武力镇压的方式来对付人民委员会,这只会进一步让人民委员会获得印度民族主义者的支持。英国人会恢复早期对付印度土邦的手段,挑动印度各地区、各民族、各宗教之间的对抗,放大他们之间的差异,让印度人民自己去对抗印度人民。

  在这样的情况下,英国或者会在私下破坏日中印三国的合作,但不会拿到明面上来说。而对于我们而言,和英国人的对抗其实是不可避免的,因为日本不可能被封死在马六甲以北地区,那样就等于英国将继续控制世界的航运路线,日本的海上贸易线路就陷入了不安全。

  我们需要的是时间,以待日本工业力量增长到能够把英国人从南洋驱逐出去,并不是协助英国维持大英帝国的霸权,因此自然无需担忧英国人对我们的打压。英国人要是不打压我们,说明要么日本的实力威胁不到英国的利益,要么日本正在英国所设想的国家发展道路上,这两种选择对于日本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牧野伸显在政治上的追求就在于外交事业上的建树,因此他对于日本在国际秩序中地位保障-日英同盟也算是研究的颇为深入了,但这一刻也还是觉得林信义对日本、英国围绕印度洋和南洋的航行权力、印度大陆的地位问题,都有着相当深刻的见解。

  而牧野在对林信义的外交思路进行评价时,林信义终于把话题转到了日中关系上,他略一沉吟后便接着说道:“对于日中安全都有着极大关系的,确实是朝鲜半岛…”

634

虽然林信义认为朝鲜半岛对于日本来说只有心理上的安全功能,拿到了朝鲜半岛的日本只会被大陆国家警惕,不管是此前的俄国,或是今后的中国,都会对占据了朝鲜半岛的另一大国产生敌对情绪。

朝鲜半岛其实就和外蒙古一样,只有在东亚大陆强权的控制下,这个地方才能安定下来。退一步,东亚大陆强权也只能容许其独立,成为一个不受任何大国控制的小国,即成为大国之间的缓冲地带。

但是,如果朝鲜半岛落入了某个大国手中,那么为了防止大国趁着自己虚弱的时期进攻自己,东亚大陆强权必定会对控制朝鲜半岛的大国采取敌对行动。毕竟任何国家都有强盛期和衰弱期,为了防止衰落时期不至于被种族灭绝,强盛期都会选择对外扩张,以取得足够的安全边际。

不过海洋大国和陆地大国的安全逻辑是不一样的,陆地大国是不容许大国控制自己的周边地区,而海洋大国则是要控制海上贸易航线,因为相比起大陆上的土地,海上贸易航线才事关海洋国家的生死。

只是日本虽然是个岛国,但是自古以来都没有出现海洋文明,日本的文明来源于大陆移民的输入,一开始是朝鲜人,后来是中国人,其本土的自生文明压根就没有发展起来。所以日本人很难理解海洋是无障碍的通道,而是以一种大陆人的思维去看待海洋,就是超大的护城河,及充满着各种危险的未知状况。

正因为日本人的这种大陆心态,使得山县有朋提出的朝鲜半岛是日本的安全线主张,才会如此深入人心。即便是依赖海洋吃饭的海军中,也有许多人是支持吞并朝鲜半岛,而丝毫没有觉得这其实是在损害海军的利益。

山本权兵卫提出的岛帝国理论没法得到广泛认同的根本原因,就是深具大陆人心理的日本人拒绝放弃已经咬在了嘴里的朝鲜半岛,那些基本是支持山本权兵卫的人,对于朝鲜半岛也是念念不忘的,这种氛围下,岛帝国理论实际上就变成了海军用来抗争陆军的一种说辞,而不是海军真正想要付诸行动的指导方针。

林信义也很难纠正现在这些日本人对于大陆国家的迷恋心理,因此他自然不会去驳斥牧野对朝鲜半岛的关注,思考再三后他如此对牧野说道:“就海军的国防理念,朝鲜半岛只要不被任何大陆国家掌控,那么给与其独立地位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日本对于朝鲜半岛的保护,实质上就是排斥其他大国在日本周边拥有一个进攻日本本土的基地。只要朝鲜半岛不在任何大国手中,那么朝鲜半岛就不会变成大国进攻日本的基地,反过来对于中国也是一样的。

所以日中对于朝鲜半岛的地位问题,不在于这一地区究竟归谁所有,而在于这一地区不能成为威胁自身安全的因素。日中两国在防止朝鲜半岛成为进攻两国的基地问题上达成一致,那么朝鲜问题就可以和平解决。

至于满洲对于日本的重要性,老实说,应该是农业地区对于不断工业化的地区的重要性。因为贸易本质是交换,简单的说,大家把多余的劳动所得进行交换,于是就成为了经常性的贸易。

日本于明治五年实施户籍法,对于全国人口有了一个基本的统计,当时日本列岛的人口是3870.6万,25年后,日本人口上升到了4240万,增长了约21.8%之多。要是本土继续这样的增长势头,再加上朝鲜、琉球、台湾、南洋等地的人口,那么50年后日本人口大约就会接近一亿吧。

为了养活这些不断增长的人口,不少知识分子提出了向海外移民的理念,他们这是看了欧洲人向美洲移民的成功,认为日本也可以复制欧洲的移民历史。

但是我认为这些知识分子显然没有看明白欧洲的移民历史。工业革命以前,向海外移民最多的地区是距离美洲最近的欧洲国家;工业革命之后,向美洲移民最多的则是南欧、东欧等远离美洲的国家。

为什么欧洲移民成分会出现如此变化?原因其实很简单,工业化让本国的城市吸纳了大量的农村富裕劳动力,而工业也需要廉价的劳动力才能发展,所以欧洲工业较为发达的国家都会提高城市居民的福利,以引诱农村劳动力迁移到城市而不是海外。

而南欧、东欧这些国家几乎都是农业国,他们在本国很难再获得土地进行耕作,因此移民美洲就变成了最好的选择。但是,这些移民几乎都是本国较为出色和有实力的自耕农阶层,一贫如洗的佃农是没有这个资本去海外冒险的。

那么反观我国的社会情况,自从确立了土地私有制度以来,我国的自耕农出现了快速下降的趋势,而居住在城市完全脱产的地主家庭则比例快速上升。海军对这一情况做过一个粗略的调查,我们发现居住在城市的脱产地主家庭,消费远比居住在村子里的地主家庭高,且佃户需要把收获先换成货币才能缴纳地租,脱产地主对于佃户的剥削要比在乡地主严厉的多。

因此,我国如果试图通过夺取满洲等大陆地方来安置国内的农业人口,那么只会进一步造成国内自耕农阶层的消失,农村里要是只剩下佃户和地主两种成分,那么农村里的矛盾将会比现在严重的多。

再一个,满洲地方的气候环境和北美大平原是两回事,如果满洲是一个适合农业的地区,那么中国人早就把满洲开发出来,就和华北平原那样成为人口密集的农耕地区了,自然也就不会有满人崛起的空间。

正是因为满洲的气候恶劣,所以汉人不愿意出关开垦,于是才给了满人发展壮大的空间。俄国人能够在外东北地区拓荒,其实也是最近几十年的事,为什么俄国人过去不能再外东北地区垦荒,现在却可以了,因为工业化带来的技术,克服了外东北的自然环境。

所以,对于满洲的开发,绝不是有些人想的那样,只要把国内无地农民弄过去,然后一人发上几百亩土地,他们就能安居乐业了。对于满洲的开发,实质上需要大量的工业投入,利用机器去征服满洲的恶劣气候。

这是需要大量机器和资本投入才能有所收获的土地,日本难道可以一边大笔投入资金建设满洲,一边扩张武力以对抗中国和俄国对满洲的威胁吗?这样做,不是在开拓日本的生命线,而是把日本的元气投入到了一个随时可能被对手占领的地区,这叫慢性自杀。

满洲确实值得开发,但不应该是通过武力去圈占土地,那是得不偿失的。开发满洲和外东北地区,需要的是日中俄三国的通力合作,在三国达成和平的基础上,大幅度的压缩国防成本,然后把这些资金用在该地区的拓荒事业上,那样大家才能以最小的代价分享最多的好处。

而满洲的农业和日本的工业,本身是互补的,并不是说满洲不掌握在日本手中,满洲的农业就不能和日本的工业进行交换了。满洲的大豆、小麦、木材、铁矿、煤矿,这些资源对于尚未工业化的中国来说,是难以迅速变现的财富,但是对于日本来说却是急需的工业原料。

所以,我们应当考虑的,是如何让日本的工业加入到满洲和外东北的开发计划中去,通过满洲和外东北的资源来发展日本的工业,从而吸纳那些农村的富裕劳动力,这样满洲开发出来的成果,将会大部分让日本受益,而日本还不必承担拓荒的成本和保卫满洲的军费预算…”

林信义的这一番解说,让牧野大受震动,因为他正是林信义所批评的殖民主义者之一,基本上留学欧洲的日本留学生都会对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产生不自觉的崇拜,因为他们觉得英法这些华丽且先进的国家,正是在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的引导下才发展起来的。

倒是留学美国的留学生,对于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颇有反感,毕竟美国是在对抗英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的历史中成长起来的,他们对于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的批评是一种政治正确,但是美国人对于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崇拜的人也不少,美墨战争、美西战争虽然名义上是为了反对帝国主义,但实际上则是美国成为帝国主义一员的开始。

但即便是说一套做一套,美国社会的思想自由度也不是老欧洲能比的,所以那些留学美国的日本人,通常对帝国主义没啥好感,至少在表面上他们是不认可帝国主义的,他们不会认为奴役同样肤色的亚洲人是一种荣誉。

不过现在正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尾声,大英帝国的强大对于亚洲人来说,依然是一座不可攀登的高峰,哪怕有了布尔战争和印度民族运动,日本人对于英国的崇拜和恐惧也依然没有消失。所以虽然不少日本精英觉得世界或者正在发生某种变化,英国人在世界各地受到了挑战,但是他们依然坚定的相信英国人会把这些挑战者都一一击败,就如过去的数百年历史,站在英国对立面的国家或民族是不可能取得胜利的。

但是林信义的这番言论还是让牧野感到到了动摇,他承认对方的想法并不是不切实际的空想,许多人反对英国的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但只会拿着美国人的进步主义和自由主义进行对抗,压根就拿不出一种可以真正击破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的经济理论出来。

日本自从组建维新政府以来,就吸纳了欧洲对于资本主义的观点,认为资本主义能够创造财富,从而让国家强盛起来。而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是发展资本主义必不可少的条件,没有前者的强权就不能逼迫那些搞闭关锁国政策的国家开放国内市场,没有后者的国际金本位制度,各国的富源就不能输入工业国变成真正的财富。

进步主义和自由主义,严格来说,只是对资本主义的财富分配方式进行了批评,这种批评的目的是为了对抗社会主义的平均分配思想,也就是所谓的,如果统治阶级不进行自我变革,那么被统治阶级就会变成法国大革命的暴民,最终把一切美好的事务都用暴力摧毁。

对于那种强硬的帝国主义者和殖民主义者来说,这种软弱的改良思想是不以为然的,因为他们认为既然是自己创造了社会财富,那么自然就该由自己来分配财富并享受它,而不是给那些穷人进行救济。此时的帝国主义者和殖民主义者普遍相信,是自己的才智和勇敢才获得了这些财富,至于劳动者,如果没有自己的指导,那么他们什么也创造不了。

林信义现在则是把重点放在了工农业剩余产品的交换上,并没有着重强调劳动创造了社会财富的价值理论,但这种交换必然是以劳动价值作为参照物的,这一点倒是不用他多费什么口舌,毕竟日本的资本家们,整天想的就是如何把自己不值钱的东西去换回值钱的工业原料。

满洲的农产品和日本工业品之间的交换,对于牧野这样的精英当然是能够理解的,哪怕他再怎么反对劳动价值理论,也不会和金钱过不去。这种工业品和农业产品之间的交换,显然是有利于日本的工业发展的。

牧野不得不承认,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能够统一海军内部的思想,并不是完全依赖于权术,而是有着一套能让人接受的社会运行理念的。东亚和平,朝鲜半岛缓冲区,日中印三方的经济合作,满洲大开发,千叶重工业中心,军部的裁军,现在这些东西都可以联系在一起看了。

牧野思考再三,都没法击破这其中的逻辑,因为这些环节丝丝相扣,确实形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相比之下,过去他所关注的外交事务,在林信义摆出的国家发展方向和亚洲新秩序面前,显得过于单薄且无力了。

牧野之所有有这样的感受,因为他的外交思路是建立在日英同盟的基础上的,所有外交问题几乎都围绕着同盟关系进行调整。这样的设想固然是给日本的外交省去了不少麻烦,毕竟日本等于把自己的外交变成了英国在东亚地区的一个分支,其他人想要挑战日本在东亚的外交,就得先考虑英国人的态度。

不过建立在日英同盟基础上的外交方针是有着很大缺陷的,首先是日本外交失去了独立性,需要服从英国在东亚外交的立场,这是日俄关系、日美关系变得紧张的原因。

其次,这样的外交很难得到国内舆论的认同,因为外交官们知道的东西,国民是看不到的,他们只是觉得奇怪,为何日本的外务省要维护英国的利益,而不是维护日本的利益。这样一来,外务省虽然独立程度很高,但也相当的惹政府和元老们不快,因为这让政府和军部都变成了外务省的附庸。

林信义提出的外交方针虽然否定了日英同盟的重要性,但却给了外务省一个更加坚实的基础,东亚的和平建设。东亚的和平建设显然是符合国民和政府的期望的,除了军部之外,其他人都不会想要战争,因为战争意味着加税和物价上涨。

本次对俄战争,日本陆军至少伤亡了四五万人,这还是在获得了中国人对俄国军队牵制下取得的成绩。因此,虽然东京爆发了日比谷烧打事件,但是满洲前线的军队大多对和平感到满意,除了那些军官对撤退耿耿于怀,士兵们都很高兴能够活着回日本。

对于没法迫使俄国赔偿大笔款项,士兵们都认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俄罗斯的首都距离我们太远了,战争继续下去的话,也许十年都打不完,那么我们就未必还能在保持优势下体面的结束战争。现在这个结果对大家都是有好处的,我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把俄国人赶出朝鲜和满洲,再打下去不过是白白牺牲…”

随着战争的结束,对于降低税收,提高生活水平等要求,已经逐渐成为了国内民众关心的首要问题。特别是那些伤兵返回日本后的悲惨样子,确实吓住了不少年青人,让他们对于荣誉的战争的想法破灭了。日清战争和八国联军入侵北京的战斗,日本军人几乎都没有什么伤残兵,但是俄国人有着大量的火炮,因此许多失去肢体的伤兵就出现了。

和死亡的数字相比,变成残废的伤兵其实更能打击普通人对战争的向往,因为死亡还能以为国牺牲来自我感动,但是缺胳膊少腿的伤兵,实在是家里的负担。日本乡村连手脚齐全的年青人都难以温饱,失去劳动的残疾人还怎么养活自己?至于政府对于伤兵的抚恤,也就够吃上半年,除非是中高级军官,才能享受更多的保障。

这也是伊东内阁在民间的形象越来越好的根源,因为大家发觉其他人都在欺骗自己,伊东虽然说话不中听,可说的是大实话:战争对于平民来说没什么好处,只有和平搞建设,大家才能改善生活。

635

如果说此次会面之前,牧野伸显还存有拉拢林信义的想法,他自认是大久保一系的接班人,抱有着重新统一萨摩阀的想法,不过他也清楚原西乡家族领导的海军是不会轻易的靠拢他们这些大久保一系的官僚群体的,所以他需要在海军中扶植出一个有能力的自己人。

只不过牧野虽然有着远大的理想,但是他连大久保一系都没法统一,松方正义门下的人对牧野试图成为萨摩阀的新领袖并不感冒。松方正义虽然以大久保弟子而立足于大久保一系,但实际上他真正的根脚是岛津久光的随从出身。

对于松方正义的门人来说,大久保只是萨摩阀的支流,西乡、大山也是萨摩阀的支流,而和岛津家有着深厚渊源的松方系才是萨摩阀的正统。

当然,松方门人的这种想法并不能得到其他支流的认可,这些支流早就不承认岛津家的共主地位,他们把萨摩阀和萨摩藩做了切割,认为萨摩阀虽然脱胎于萨摩藩,但萨摩阀室倒幕派,而萨摩阀是公武合体派,双方压根是对立的,维新政府是倒幕派打败了公武合体派的成果,不是双方的妥协。

所以,松方门人如果以大久保一系自称,大家自然是承认松方正义作为萨摩阀代表的地位,哪怕松方和岛津家私下还有着密切往来,也不碍于松方的地位,只要松方正义不公然把岛津家抬出来,那么大家就只能一拍两散了。

这就是松方门人最大的困境,他们想要压倒萨摩阀中各派系,树立起松方正义的正统性,那么必然会引发倒幕派的大反对,从而导致自己被萨摩阀开除。公武合体论现在也只有一些公卿在私下里谈论,之所以明治维新政府成立40余年,还有人提公武合体论,就是有人想要提高天皇的地位,把倒幕行动说成是天皇指导下发动的讨伐幕府战争,而不是四强藩实施的下克上行动。

只是现在的倒幕派骨干还没有死光,还都一个个手揽大权,不要说这些没什么权力的公卿,就连松方正义都不敢把自己树立为公武合体论的旗帜,所以松方门下想要把自己树立为萨摩主流的想法,只能是见不得光的冰块。

为什么松方门下这么执着于把自己树立为萨摩阀的主流,因为松方元老是1835年生的,现在已经73岁多了,一旦松方元老失去思考能力,那么松方门下想要继续打着萨摩阀的旗帜给自己捞好处就没那么容易了,毕竟大久保一系还有以牧野、三岛为代表的少壮势力,他们肯定不会容许松方门下继续把持萨摩阀的主导权。

于是松方正义和牧野伸显之间的个人关系虽然亲密,但是其门下和牧野的支持者的关系却有些泾渭分明,双方虽然没有表现出公开的对立情绪,但是没把对方当自己人则是肯定的。

牧野伸显受制于松方一系的牵制,名义上松方正义把他当成接班人培养,但实际上松方正义并没有公开表明这一点,且松方正义在对待山本权兵卫的态度上,也颇有把对方当成萨摩阀主持者的意思,阴暗一点去想,松方元老在山本海相和牧野伸显之间,用的何尝不是一种互相牵制的手段。

在牧野思考着如何打破这种僵持的局面,林信义作为海军的后起之秀冒了出来,有着西乡从道的认可,伊东、河原等人的支持,林信义年纪虽小,但已经没有悬念的成为了海军中萨摩派的年青领袖,甚至连山本海相都无法动摇其地位。

牧野伸显当然会试着出手去抓住林信义,使其成为自己在海军中的支持者,这个时候的牧野虽然对林信义非常欣赏,但也并没有把对方看成是平等的合作者,毕竟林信义实在太年轻了,他和三岛这些人被视为萨摩阀的少壮派,但实际上他们都是60年代的人,现在都40出头了。

而林信义是80年代的,和他们至少相差20岁,比牧野伸显的长子大不了多少岁。这样巨大的年龄差距,牧野自然很难承认林信义和自己的地位是对等的,在他看来林信义就是下一代人,不是自己的竞争对手。

但是这一场见面会谈,让他打消了对于林信义的轻视,从林信义能够提出这样一套完整的政治、经济逻辑开始,他就没法再把对方当成是政治上的素人了。现在的情况就是,牧野自己都拿不出一套相似的政治、经济逻辑,这也是他迟迟不能统一大久保一系的根本原因。

牧野在大久保一系的官僚中能够被称之为少壮派,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出生关系,还在于牧野在留学生中也可算是佼佼者,至少在外交方面的认识上,确实能够让人觉得眼前一亮。明治维新时代日本向西方派出的留学生,显贵子弟一般都会选择三个方向,法律、外交和教育,平民则大多选择理工科类。

牧野伸显在一干显贵子弟中还是出类拔萃的,但是他学习的是英国的外交,而英国外交是建立在英国的政治、经济、文化和军事基础上的,牧野显然没有学的那么的深入,因此只能学到英国外交的具体政策,很难理解这些外交政策出台的理念和利益交换是什么。

正因为如此,牧野归国之后虽然他讲的那些外交理念让人耳目一新,但是那些从倒幕时代过来的元老重臣,几乎都不会把牧野提出的外交理念用来指导日本的外交工作,还是情愿使用自己的亲信去主管外交工作。

和牧野相同年纪,也是海外留学归来的小村寿太郎,在没法推动日本的外交理念革新后,选择了和军部合作,以配合军部的扩张国防方针来调整日本的外交工作。但是牧野是崇尚英式政治的,他反对日本所特有的军部政治,因此就不能整合起萨摩阀的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