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顺便我们还可借助这一事件,看一看那些所谓的萨摩派,他们究竟是愿意和我们站在一起,还是对我们有所保留,站在岸边看戏。”
林信义的话一下就扭转了三人的思路,他们之前压根就没考虑过如何让山本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倒不是他们想不到这个思路,而是之前和山本斗的太过激烈,对于任何支持山本权兵卫的思路,他们首先就否定了。
但是林信义点破了这一点,在这件事上海军其实没有权力,只有站队的份,海军不管站哪一边都会得罪另外一边,这个时候找个人出来背责任才是关键。山本权兵卫既然要组阁,这个责任自然只有他来背,他甚至都不能在这个问题上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因为接下来这个麻烦就是他自己的。
伊东终于有了决断,他手握折扇轻轻敲击掌心,口中说道:“我觉得信义说的不错,这件事确实该让山本海相来代表海军给出立场。我去和松田说一说,河原你去找山本海相讨论下这个问题。”
河原也点了点头,并询问道:“山本海相有了决定后,是不是让松方元老也听一听?我觉得信义说的还是有道理的,既然他们想要萨摩阀归一,总要和我们共进退,总不能有什么好处他们就围上来,看到情况不妙就把我们当路人吧?”
伊东点了点头,对着一旁的东乡正路说道:“东乡,你先去和松方元老打个招呼,等山本这边有了决断,就让他亲自在松方元老面前表明自己的立场。免得以后山本说我们算计他,那就不大好了…”
东乡虽然觉得他们现在就是在算计山本权兵卫,但是口上却毫不迟疑的答应了下来,这个时候当然还是要和团体的决定保持一致的,心里上有什么不安,也只能视而不见了。
这件事处理掉后,伊东显然就放松了下来,和林信义喝了两杯,说了些家常日短的话语,就让林信义去陪其他宾客了。
东乡正路陪着林信义离开了房间,然后带着他去拜访了一些海军高层,联络了一下双方的感情,这才和他分开。林信义这才有空回到了木子身边,去招待了女方的亲戚,主要是萨摩出身的华族。
当这边和女方亲戚交流了一番之后,林信义便带着新娘去给同僚和同期好友敬酒了。说起来林信义在海军中算是早婚的典范了,普通海军军官确实都是在佐级才会考虑终身大事,毕竟只有佐级军官才有较高的收入和较多的岸上生活,尉官几乎都在海上漂着。
也正因为如此,来参加林信义婚礼的同期并不算多,许多在军舰上没法上岸。但是林信义的同僚却真不少,军令部的年青将校几乎都到了,特别是海兵十七期、十八期,比海兵三十二期到的还齐整。
其实林信义和十七期、十八期的许多人都不认识,但是十七期和十八期都是秋山真之所倡导的海军职业化路线的支持者。在这场婚礼上,一个以十七期和十八期为核心的海军革新团体算是正式形成了,之前大家只是书信往来,找不到机会聚在一起讨论海军职业化的路线,但是这场婚礼倒是给了他们以机会。
看着林信义和十七期、十八期的前辈们打的火热,到场的三十二期学员也是羡慕不已,军中注重上下级关系和前后辈关系,比如他们这些人在十七期、十八期的前辈面前,也只能毕恭毕敬的听从对方的教训,决不能如林信义这样和前辈们勾肩搭背,还能时不时的教训几句。
岛田繁太郎看着林信义在一干前辈面前轻松自若的举止,不免赞叹的对身边的盐泽幸一说道:“信义不亏是我们赤樱会的首脑啊,在秋山前辈面前,丝毫看不出尾随其后的样子。”
盐泽幸一虽然和林信义都是长野出身,可在学校里他还是有些不大服气对方的,林信义虽然家里穷了点,可毕竟是武士出身,而他家是酒商和地主,所以盐泽一开始认为林信义能得到上面的重视,是因为他的出身比自己好。破落的士族也还是士族,在学校和军队中就是比他们这种平民家庭要更受重视。
但是在学业上,盐泽觉得自己并不是不如林信义,事实上在校期间学习成绩上能够和他争夺第一的只有堀悌吉。当然他也承认,如果林信义能够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并不是不能争夺首席的。
只是在学校中还能以学习成绩来平衡一下林信义恐怖的社交能力,等到毕业之后盐泽就发觉他们这些人和林信义之间的距离陡然被拉开了,学校里的氛围其实是保护了他们不至于被林信义甩的太远,离开了学校之后,林信义才真正的把自己的能力发挥了出来。
虽然作为中下级军官,他们理论上是没法从高层哪里获得林信义在海外做了什么的,但是作为同学,特别是赤樱会的成员,他们又是能够从林信义带在身边的几位陆战学校学员的书信中,知道他们到底做了些什么。
其他年青将校或者对林信义陡然晋升中佐颇为狐疑,想要去了解他究竟在战争中做了些什么不得了的事迹,但是他们这些从书信中了解了林信义在西藏、印度之行的人,对于林信义晋升中佐,只觉得有些低了。
要是其他人能够做到林信义在西藏、印度干的那些事情,不晋升将军就是赏罚不公了。至少盐泽还没看到,英国和东方民族进行的战争中,以强击弱而被迫承认失败,连将军级别的统帅都被俘虏的。布尔战争,严格来说是欧洲人的内战,不是白人和土著之间的战斗。
也就是这些战绩没法公布出去,否则整个日本都会为之轰动,这可不是日本人自吹自擂的军神,日本报纸虽然把陆海军将领称之为军神,但是这种吹嘘只有日本人自己认可,国际上是不以为然的,就连东乡平八郎也不敢在英国人面前自称是什么海军的军神。
但是林信义在印度的一系列战绩可是得到了印度人、英国人、德国人的承认的,如果他是一位印度人的话,那么印度大陆现在估计早就燃起独立战争的革命之火了。这可是和圣马丁类似的英雄人物,能够在国际历史上留下名字的存在,日本人怎么可能不为之疯狂。
盐泽幸一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一幕对着岛田说道:“秋山前辈在战术研究上固然无人能及,但是论战略问题的研究,信义其实更胜一筹。能够和这两人相比的,应该只有佐藤大佐了,不过佐藤大佐是海兵14期的,终究距离大家远了些。”
岛田瞬间明白了盐泽的意有所指,佐藤铁太郎在战后虽然名声鹊起,但借这场战争上位的中坚力量是海兵17和18期学员,佐藤铁太郎的同期并没有赶上这个好时代,这就意味着对于第17、18期学员来说,佐藤是一个过去时代的象征,而不是他们这一代的人。
林信义能够在第17、18期学员面前冒出头,不仅仅在于他有着元老、总长的支持,也不在于他的战略思想获得了海军上下的认同,关键在于他太年轻了,这意味着只要32期成长起来,他们就难以再和林信义搞什么对抗,那么不如现在就和其打好关系。
岛田虽然认可盐泽的分析,不过看到井上继松正朝着两人这边走来,他赶紧说道:“终究还是信义啊,若是其他人,终究是不能获得这么多前辈的尊重的…”
盐泽有些纳闷岛田为何突然恭维起林信义来了,然后他看到了井上的身影,顿时也就明白过来了。井上在学校里就是一个喜欢夸夸其谈之人,老实说大家都觉得这个人和军队这样的纪律团体有些格格不入,虽然他有时的见解颇为一针见血,但不分场合的乱说话,就没人受得了了。
同期中也只有林信义能够受得了他,也是林信义把他从困扰中解救了出来,井上在军舰上和学校里一样乱说话,因此很是被前辈针对了一番,林信义把他调动到军令部,反而是让他因祸得福了,毕竟现在军令部的地位在海军越来越高了。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井上和丰田两人是赤樱会中最支持林信义的成员,不过丰田对于林信义的忠诚,更接近于对权力的崇拜,而井上则觉得林信义不管做什么都是正确的,所以大家不管理解不理解都要服从林的决定。
其实赤樱会对于林信义的看法也是相当正面的,并不比井上的推崇好多少,只不过大家都比较要脸,不会说出来,而井上则总是把信义说的就是正确的话挂在嘴边,这就相当令人不快了。
你把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反复挂在嘴边强调,这岂不是今后谈论起来,大家支持林信义都是你井上反复推崇的结果了,这就有些让人难以忍受了。
岛田当着井上恭维林信义,显然是不希望井上听到他对林信义的其他评价。盐泽对此心里也是大有感触,他也不愿意在井上面前谈论林信义,要是被这家伙传歪了嘴,不是让林信义对自己产生意见了么。
第631章
当林信义转到自己同期这边时,同学之间的气氛反而有些尴尬了起来,虽然他自己不觉得,但是久居上位已经让他无意识的带上了几分不容让人质疑的气势。
在秋山真之这些中坚将校面前,人家也只是觉得他过于锋芒毕露,但还可以凭借资历扛住他的这股气势。但是在这些还没成长为独挡一面的同期面前,大家都觉得林信义不像是同期,而更像是一位上官了。
虽然林信义在言词中并没有什么傲气,但他自从前往中国后,性子变得越发的沉稳了起来,轻易不发表意见,可但凡发表意见必然是有的放矢,不会说什么不着边际的废话。
这种说话习惯并不是前世带来的,而是在今世锻炼出来的,穿越之初为了不让人觉得自己精神有问题,他说什么都会先想一想,后来和中国革命者碰了面,为了尽可能的把自己所了解的革命理念和历史教训传达给他们,他更是每日都要反思一下自己今天说了什么,到了去中国参加远征军,数百人、数千人,乃至数万人的生命都在他的一个决定之中,他的行事就更加的慎重但又具有决断性了。
就好像一块精铁在反复捶打下,终于变成了锋利的宝剑,今世的林信义绝不是仅仅只是一个穿越者的灵魂,而是在不断的磨炼下未曾精神崩溃的优胜者。他自己或者对此没什么感触,但是对于和他一起生活过的海兵同期而言,现在的林信义和学校中的林信义确实有些天差地别,学校里的林信义他们其实还能看得懂,但是现在的林信义就和山本海相一样,难以琢磨其内心。
井上继松在学校里以多嘴闻名,出了学校也没改变多少,但是他现在在林信义面前却显得要稳重了不少,这并不是完全出自感激和亲近,而是井上觉得在林信义面前颇受压力,因此有些不确定的东西就不敢随意开口了。
最喜欢乱说话的井上都是这样,其他同期自然更加不会对林信义表现的过于亲密了,于是明明是在同期之中,但是林信义觉得自己倒是像来敬酒的公司老板,大家看起来都小心翼翼的,反倒是没了在学校中的那种无拘无束感。
林信义虽然察觉到了社会关系的变更,使得自己和同期之间俨然有了一条看不见的鸿沟,不过他也并不打算为了活跃气氛而放低自己的身段,这将会让他在之前的前辈面前失分,毕竟现在的他更需要在这些前辈面前表现自己的沉稳,否则很难让这些人接受自己的领导。
于是在堂本敬一走到一旁向自己微微点头致意时,林信义就拍了拍井上和丰田的肩膀,让两人替自己好好招待海兵学校的同期,便找借口走向了一边。
看到林信义过来之后,堂本敬一就小声向他汇报道:“牧野先生正在主楼的书房等着您,三岛先生也在那里。”
林信义回头和同期微笑致意,接着便对着堂本说道:“去把松方先生安静的请过来,让他和我一起去见见牧野和三岛。”
和老一辈权贵喜欢和式住宅不同,如三岛弥太郎这些有着出国留学经历的二代们,普遍喜欢西式的居住方式,所以三岛弥太郎装修的和英国贵族家中的书房没啥两样,贴着墙到天花板的书架,用成排的书覆盖了墙面,书架上层的书籍需要梯子才能拿得到,大开窗的窗户带来了良好的采光,午后坐在窗前翻看着书籍,确实很有一种悠闲的节奏。
只不过三岛弥太郎只是喜欢英国式的贵族生活,并不是真的喜欢看书,牧野伸显明显看到书架旁的梯子已经落上了灰尘,显然主人已经很久没用过它了,而佣人也偷了懒没去清洁这个主人用不上的东西。
对于牧野伸显选择林信义这样一个年青中佐作为军中的结盟对象,三岛弥太郎还是有些难以理解,在林信义没有到来之前,他还在喋喋不休的试图说服牧野,应该找一个更加有权力的将领作为盟友,他本人更看好东乡正路或者是斋藤实。
听了三岛的这些言论,牧野就知道三岛对于海军内部的情况实在是太不了解了,为了让三岛不至于在之后的谈话中显得失礼,牧野可不希望林信义对自己这边产生某种不好的观感。
斟酌了一下后,和三岛对坐在木沙发上的牧野终于开口说道:“山本海相一系,在海军内部的斗争失败了,斋藤实虽然是山本海相的继承者,但他恐怕没法从山本海相手中接过海相的职位了。现在海军中的主流是河原总长,林信义是河原总长最看好的后辈,伊东元老和松方元老也很欣赏他。”
热衷于权力和金钱的三岛弥太郎,听到牧野的提示一时有些傻眼,过了好一会仍不确定的问道:“山本海相执掌海军这么多年,还打赢了这场大海战,他怎么可能会失去对于海军的控制?你这消息可靠吗?”
不过三岛问出这话后,就反应了过来,自己似乎说了蠢话,牧野一心想要重整萨摩阀,以洗脱生父大久保破坏萨摩阀团结的恶名,因此他对于军队方面的消息要比他灵通的多,他应该不会盲目的相信什么传闻的。
他于是又忙不迭的说道改口问道:“所以今天这场婚礼,大家不是在给西乡家面子,而是为了林信义这个年青中佐?他到底有什么背景,能让你们这么重视?”
牧野沉吟了数秒才开口说道:“他不是靠背景,而是凭借着自己的能力,山本海相这次之所以失去了对海军的控制力,正是因为林信义替河原总长出谋划策。”
牧野伸显虽然不清楚林信义在海外做的事情,但他其实知道伊东上位正是林信义向西乡从道提出的建议,而伊东也就成为了西乡从道之后对林信义的保护者,但这件事涉及到了元老问题,不太适合告诉三岛这个政治上过于平庸之人,因此他只提到了海军内部斗争中林信义起了什么作用。
不过即便只是这样,三岛对于林信义的轻视也大大的消失了,他之前是把林信义当成了西乡家族婿养子之类的人物,虽然名义上婿养子大多会成为一个家族的支柱,但在他们这些二代眼中,这些婿养子不过是替他们打工,以维持他们权势地位的高级佣人。
这可不是三岛这种二代的肤浅看法,而是日本大家族的一种潜规则。比如丰臣秀吉就是缺乏这种大家族的底气,明明已经确立了秀次的继承地位,但是有了出身更加高贵的嫡子,他就翻脸把秀次一家给谋害了,这就说明日本人其实也没把婿养子当成真儿子来看待。
外人眼中的婿养子,找一个才能出色的年轻人,把自己的家门继承下去;真实的婿养子,利用婚姻关系套牢有才能的年青人,为家族卖力干活,假装这个家族是他的家族,但实际上婿养子是受到很多规则的约束,确保婿养子只能为家族效力,而不是把这个家族变成自己的家业。
当然,有一种婿养子的地位是不同的,比如牧野伸显这样的,他去当牧野家的养子,是为了继承牧野家的地位和财富。上位者把自己儿子交给别人抚养,其目的就是为了夺取别人的家业,而不是为了给别人找一个可靠的继承人。
林信义这样出身于破落士族的子弟,显然不可能是牧野这类婿养子了,这也是三岛轻视他的原因。在三岛看来,林信义虽然没有正式成为市来家的婿养子,但是西乡家族收养木子作为养女的目的还是很明确的,就是为了拉拢年轻而有才能的人。
因此林信义最多不过是西乡家族培养出来的精英,自然不用对其太过尊重,毕竟三岛家在萨摩阀内的地位虽然比西乡家低,但三岛家是大久保一系,是西南战争中支持朝廷的一方,自然不必太在乎西乡家的人,何况只是市来家的养女婿。
但是面对能够介入到海军内部斗争中去的海军精英,并且还取得了胜利,那么林信义就不是他可以小看的人物了。
三岛弥太郎迅速的改变了自己的心态,向着牧野说道:“就算他有着这样出色的才能,但是他现在还只是一个中佐,想要在海军中发出声音,至少也得十年以后吧,现在我们能用的上他吗?”
牧野正想说点什么,却听到了敲门声,他向着三岛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然后便起身走到了房门前。打开房门的牧野伸显看到林信义身边的人,不由的吃惊说道:“幸次郎,你怎么过来了?”
牧野很快就把视线转向了面前的林信义,眼神中充满了疑惑,这可不是他设想的会面,因为这场会面他并没有向松方元老汇报过,他以为林信义会明白自己给出的邀请,这是双方绕过萨摩阀军政高层的,少壮势力的会面。
简单的说,牧野对于松方正义的保守立场也感到了不耐烦,但是他倒也清楚,虽然名义上他作为大久保的亲生儿子,已经确立了大久保一系的继承地位,但是在现实中,大家现在依然还是服从于松方元老的。
不管过去大久保利通对大家有着多么大的恩惠,可现在能够保障他们地位和利益的只有松方正义,没有了松方作为元老的政治保证,牧野伸显打着父亲大久保的招牌也是无法在政治上给大家带来什么利益的,他只能从大家这里索取政治资源而已。
因此松方正义虽然表示牧野是大久保的继承者,但实际上大家就是口头上认可,没人会傻乎乎的为了这样一句话,就对牧野言听计从了。更何况萨摩阀真正的当家岛津家还在,岛津家对于造了自己反的西乡家和大久保家都没什么好感,当初政府军进攻西南叛军,战后士族袭杀大久保,岛津家都是站在边上看笑话的。
所以,按照真正的法理,萨摩阀其实应该统合在岛津家周边,这点和长州阀是完全不同的。在长州阀讨幕之前,革新派已经夺取了藩政,毛利敬亲不得不让出大权,高杉晋作等革新派带领长州藩走向了倒幕事业,而岛津家一直都是掌握藩内的主动权的,只不过在倒幕事业刚刚有所起色时,大久保和西乡突然倒向了长州的革新派,从倒幕变成了开国,在倒幕事业上有功无过的岛津家主就被下面的武士给架空了。
所以牧野的处境也相当的困难,他想要在政治上有所作为,就会遭到各方的遏制,如果只是混吃等死,那么大家都乐于见到这个情况。而其中最让牧野难受的,正是此前一直在保护他的松方正义。
松方正义过去在推动金本位制时确实有着一股锐气,这股气也让他撑过了最艰难的时刻。但是只要回头去看一看就知道,如果不是甲午战争满清赔了这么多白银给日本,那么日本的金本位制就不可能建立起来,松方所坚持的金本位制将会是埋葬他和日本的墓穴。
侥幸逃脱这一劫的松方正义,在日清战争之后就沉稳了许多,再不如之前那么的富有闯劲了。在松方看来,日本在战胜了清国之后,外部的威胁已经减少了大半,俄国人的力量虽然比满清要强,但俄国和日本之间的冲突不是为了谁成为东亚的霸主,而是着急于在东方建立一个黄俄罗斯,从而在瓜分东亚的地盘上和日本有了利益冲突。
日本现在应该做的,是好好的消化日清战争的战果,进一步发展日本的国力,直到日本有能力向俄国发起挑战。所以松方一开始是反对这场战争的,因为日本还没有完全消化掉日清战争的战果,日本的国力也没有达到能够和俄国对抗的程度。
这场战争中日本虽然取得了胜利,但是松方对于和平建设的执念更加的执着了,他是海军的裁军建议的支持者,也是东亚和平论的支持者。不过对于牧野伸显这些少壮派来说,这场战争却是日本进一步走上国际舞台的资本。
对于牧野这样的留学二代来说,他迫切的希望用自己在国外学到的知识来纠正日本政府中的一些错误做法,以此证明自己的能力,从而恢复家族的威望。失去了大久保和西乡兄弟的这些维新新贵家族,正逐渐被政治中枢边缘化。
他们毕竟不是长期跟随天皇的公卿之家,一两代人的沉寂并不会让整个家族消失,维新新贵如果失去了权力,几乎很难再回到政治舞台中心,因为天皇对于维新新贵可没有那么多感情,看着你被边缘化了,还能伸手拉你一把。
而战胜了俄国的日本,在牧野看来正是日本外交大展身手的好时机,英国人往往都会利用战胜者的身份为自己占有极大的利益,从而在下次战争来临之前加强自己。国内建设和东亚和平不是不重要,但是牧野认为在外交上应该更积极一些,而不是被动的接受和平。
正因为在政治思路上和松方元老不一致,所以牧野才想要和林信义做一个私下会面,他没想到,对方会把松方元老的次子带过来。只是在牧野的注视下,林信义依然是一副风平浪静的模样,他对拦住门口的牧野只是说道:“松方总裁你们应该认识,我就不介绍了。那么大家不如先进房间说话…”
第632章
牧野伸显也明白了过来,这个时候总不好把松方幸次郎赶走,那就是在和对方结仇了,松方幸次郎对他虽然没有什么威胁,可要是他跑去松方元老耳边吹风,他不是平白多了一个仇敌么。
牧野让开了通道,邀请两人进房间,林信义则回头和堂本敬一小声吩咐了几句,从对方手中接过一个黑色的皮包,这才和松方幸次郎一起进了房间。
四人在书房中落座,林信义略略打量了一下房间内的装饰,便直白的向着对面的牧野伸显说道:“刚刚我接到一个消息,寺内大臣早上向西园寺首相递交了保留陆军战时编制的请求书。陆军认为日本周边现在并不平静,为了国家安全考虑,陆军应当保留战时增加的两师团,并按照国防需要,逐步的增加到25师团。”
三岛弥太郎正和松方幸次郎亲热的打着招呼,猛地听到这样一个重磅消息,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三岛虽然亲近牧野,但这是认为牧野终究要取代松方元老,成为他们这一派系的老大的,并不代表他要反对松方元老,所以松方幸次郎出现在这里,让他比牧野更感到了紧张。
为了避免松方幸次郎把他和牧野看成避开松方元老搞小团体,三岛不免对其热情了一些,平日里他对幸次郎可没这么亲热,毕竟松方家的继承人是长子松方严。但是现在林信义突然一开始就抛出了这样一个大新闻,顿时把三岛都给弄迷糊了,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到是一直试图在政治上有所建树的牧野,瞬间就听明白了这一消息背后所代表的局势的变化,这一刻他就把松方幸次郎的问题给暂时忘记了,脱口对着林信义说道:“这么看来,本届内阁有可能倒台了?”
林信义神态自若的回复道:“如果西园寺首相不请求陛下出面申饬寺内大臣的举动,那么估计他只能选择辞职了。”
牧野沉默不语,一旁的三岛却还是没想明白,不由接着他的话说道:“西园寺首相就不能和陆军妥协吗?”
林信义看着他微笑了一下后说道:“海军不会接受这种妥协案的。海军支持西园寺内阁,但并不是毫无原则的支持。和陆军妥协这种事,谁在台上都能做,何必非要西园寺阁下坐在那个位置。”
三岛想要反驳一下对方,但他想了想,又想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因为林信义说的很对,如果首相对于强力人士的施压就选择妥协的话,那么首相的位置就真的谁都可以做了,既然谁都能坐那个位置,为什么海军不弄个听话的上去。
牧野很快稳住了心思,虽然他之前就觉得西园寺内阁应该不会长期干下去,毕竟西园寺公望是为了给陆军擦屁股才被军部推上来的,如果不是军部没法让国民认同没有赔偿的和平协议,军部也不会找政友会出面组阁了,军部发起战争的时候可是给国民许下了太多不可能的战胜俄国的好处了。
现在东亚的和平已经实现,西园寺内阁对于军部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且因为签署了和平协议,一些激进的国民对西园寺内阁抱有极大的不满,现在让西园寺内阁解散,军部上台反而有可能获得一部分国民的支持。
牧野唯一没有想到的,就是军部居然会如此迫不及待,连给西园寺公望一个体面下台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就把保留战时师团的方案甩在了西园寺首相的脸上,西园寺内阁签署和平协议时,可是以维持东亚和平、专心于国内建设作为借口的。
西园寺首相要是接受了陆军的保留战时师团方案,无疑就是在欺骗外国友人和国民了,那就是政府压根就没有维持东亚和平的想法,只是把这当成借口来签署和平协议了,而协议上墨迹未干,政府又打算把战时编制保留下来,这不是为了战争做准备,难道是为了保卫日本列岛不受朝鲜人的进攻吗?
所以,陆军提出的这个扩军方案,完全就是在打西园寺首相的脸,西园寺首相要是认下来,那么他的政治信誉就等于是破产了。而海军只会觉得自己被政府出卖了,不会觉得陆军扩军是有利于军部势力的加强,毕竟海军提出的军缩案是和重工业中心的建设挂钩的,陆军编制的扩大就等于是要求缩减重工业中心建设方案的预算,这是一个连锁反应。
这让牧野觉得,自己和林信义进行接触确实是正确的,假如没有今天的会面,那么即便他知道了这个消息,对于西园寺内阁倒台之后的局势变化也是无能为力的,因为他还没有资格去影响下一届政府的组织。
但是现在,他觉得或者自己能够做些什么,只要海军内部能够提供可靠的消息,毕竟不管怎么看,接下来能够接替西园寺组阁的人选,海军是最有希望的。
牧野于是向林信义问道:“那么海军对于这件事是怎么看的?”
林信义瞧了在场的三人一眼,然后才缓慢的说道:“海军决定支持山本海相对此事发表的看法。”
其他人还没什么反应,牧野是真的吃了一惊,他询问海军的看法,其实是想问一问林信义,伊东和河原两人是怎么看的,他并不认为海军能这么快达成一致,毕竟山本海相今天没有出席婚礼,就说明山本海相对于伊东、河原这方是抱有不满情绪的。
今天来参加婚礼的大部分宾客都是来和伊东元老和河原总长套近乎的,特别是那些海军的现职将领,他们今天过来等于是在河原总长和山本海相之间做出了选择。这种海军内部的派系对立,作为萨摩阀一员的牧野自然不会陌生。
不要说海军内部,军队之外的萨摩阀也同样有着许多派系斗争,看起来抱团的大久保一系,内部何尝没有松方派和少壮派的斗争呢?可是,明明都已经公开的对立了,海军内部在这样的问题上还能迅速的统一意见,这就让牧野充满疑惑了。
他不得不谨慎的求证道:“你的意思,山本海相已经提前得到消息了?伊东元老和河原总长打算支持山本海相的主张?那么海相的主张是什么呢?”
林信义摇着头说道:“山本海相估计还不清楚这件事,所以我自然是不知道山本海相的主张的。不过,伊东元老和河原总长已经达成一致,认为这件事上海军应当保持一致,山本海相作为海军的政治代表,他的立场就是海军的立场。我相信,山本海相应当不会拒绝伊东元老和河原总长的决定的。”
牧野这下倒是没话说了,林信义这番话说的对极了,可在实际操作中,小团体服从大局的行动其实很难做到,毕竟大家都会把小团体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然后才会去考虑大局的变化。
林信义却也不打算和牧野就这个话题继续交谈下去,他把放在手边的皮包打开,然后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了四人中间的茶几上。
“陆军和内阁之间的问题现在还没有结论,我看我们也无需在这里瞎琢磨。今次收到牧野先生的邀请,我也正好有一些事情想要和您交流一番,所以就和松方总裁一起赴约了。
我们想要和您进行交流的,是海军对重工业中心的建设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以川崎造船所和横须贺修理所为核心,吸纳其他资本在千叶县的千叶、市原两町的沿岸修筑港口、平整土地,修建钢铁厂、发电站和石油提炼厂。”
林信义刚刚点出重工业中心的建设地点,三岛已经忍不住出声问道:“不是说在江户川和海老川附近,交通更加便利吗?”
千叶县和东京市隔着江户川,许多人试图把重工业中心放在靠近东京市的江户川附近。一方面这里本身就有渔港,基础建设比南边的千叶港好的多;另一方面就是和两国桥联通的总武本线正是从船桥附近的津田沼通过的,津田沼附近的习志野作为陆军骑兵的训练场,有着大片的平地。
这种重工业中心选址的考虑,严格上来说,还没有摆脱日本的钢铁厂首先要满足日本需要的想法。东京作为关东地区最大的城市,自然也是需要大量的钢铁的,因此距离东京越近,钢铁的运输费用也就越低,这是靠近市场的生产基地思路,也是欧洲当前流行的一种工业中心建设理念。
林信义很清楚,不少聪明人都跑去船桥附近购买土地去了,就是想要等选址结果出来捞上一笔。不过他不打算这么快就让这些人把投机获利变现,船桥等地建立工厂不是不行,但不会是现在,要是让这些投机客现在就把手里囤积的土地变现了,他们对于千叶县重工业中心的支持就没那么积极了。
他不知道三岛有没有参与其中,但他还是慢悠悠的说道:“船桥这些地方确实适合建立工厂,不过这里是传统的渔业区和农业区,把污染较为严重的钢铁厂建设在这里,肯定是要激起当地居民的不满的。再加上陆军在习志野的骑兵训练营地,陆军恐怕是不会乐意看到自己的地盘被重工业中心占据的。
千叶町和市原町这里就不同了,虽然这里也是渔业区,但是因为距离东京筑地的鱼市场太远,所以这里的渔业从业者并不发达,而内陆的农业虽然因为总武本线有了向东京地区提供农产品的便利条件,可是东京东北地区的内陆农业靠着东北本线,和千叶县的农产品展开了激烈的竞争,对于千叶县内地的农业来说,铁路带来的好处并不是很多。
所以,我们认为把重工业中心放在千叶町和市原町之间的沿海地区,一方面可以有效的利用该海岸的大陆架进行填海作业,以后不必侵占农田地区,避开了大量农民和渔民的反对;另一方面,这一地区的地价更低,而建成之后的重工业中心可以大量的消费内地的农产品和本地的鱼获,从而给与本地农民、渔民以好处,以平息占用了他们土地的不满情绪。
除此之外,川崎造船所和一些银行合作,已经在该地区收购了不少土地,选择这一地区建设重工业中心,将会让我们减少许多麻烦。”
三岛弥太郎这下终于反应了过来,之前大家都在说重工业中心要建在船桥附近,估计还是川崎造船所故意放出的风声,目的就是为了独占利益。大家还想着怎么分大餐,结果厨师已经把大餐整个端走了。
他顿时有些不太乐意了,语气沉闷的说道:“既然川崎造船所和海军都已经谋划妥当了,那还找我们商量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