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3章

作者:富春山居

  因此在伊东的垂询下,他毫不畏惧的把自己的看法说了出来,“首先,我们一直都认为,清国就是中国,但实际上满人自己并不这么看。甲午之战清国之所以会这么快投降,是因为其满洲根本之地被我皇军占领了,如果这是一个汉人王朝,那么其必然会向南方、甚至是四川进行迁移,以躲避外敌,当年唐玄宗不就是这么抛弃了长安的吗?假如清国政府做出了这样的决定,那么我们根本不可能迫使清国政府签署割地赔款的有利条约。”

  仅仅是这一段话,小川就让在座的人安静了下来,甲午战争清国居然挣扎都不挣扎就答应了日本狮子大开口的条件,就连日本人自己也很惊讶。因此小川的这个推断,在他们看来显然是有道理的。伊东也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神情,开始表现出了倾听的姿态。

  “正因为满人并没有把中国当成清国,所以他们宁可赔出巨额赔款也要终止战争,因为失去了满洲的中国就不能叫做清国。试问失去了日本本岛,只剩下朝鲜半岛的日本还是日本吗?再巨大的赔款数目也是那些汉人在支付,而满人的利益并没有受到损失。

  但是反过来,失去了满洲,丢掉了北京,满人跑去南方汉人的聚集地,这个国家还能是原来的清国吗?满人对于中国的统治还能维持下去吗?所以,对于满人来说,只要满洲根本不失,只要满人对于中国的统治不垮台,那么其他都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各列强在中国所侵占的土地,所杀死的中国人,甚至都没有满人入关之后侵占的土地多,也没有满人屠杀的中国人多。所以,他们又怎么会畏惧列强对于中国的入侵呢?”

  小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此时房间内已经鸦雀无声,大家都变得安静下来了,享受着这种关注的目光,小川还是很兴奋的。他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结论,“所以,满人的上层竭尽所能的去做的一件事,就是维持自己的统治。

  维新变法虽然利于中国,但不利于满人的统治,自然就被满人所阻止了。农民的暴动在有可能威胁到满人的统治时,列强对于中国的入侵风险就被忽视了。用中国人的话说,为了不被渴死,就算是毒药都要喝下去解渴了。

  所以,一个理智的中国政府是不可能挑战列强在中国的权益的,但是一个在农民暴动威胁下的异族政权却不会有这样的理智。并且,清国太后已经六十五了,这是一个为了修园林安享晚年挪用海军军费的独裁者,那么她又怎么会去理会自己死后的中国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伊东巳代治认真的打量了一眼小川平吉,才拍着手称赞道:“不亏是东大法学部的精英啊,小川先生的见解确实令人耳目一新…”

  有了伊东巳代治这一言的评价,使得在座的诸人也纷纷认同起了小川的看法,这大约也是日本人的一个特性了,不管下面的人提出了多么荒诞的意见,可一旦得到了上位者的认同,这个意见就成为了真知卓见,成为了大家的共识。

  当然,这也是因为在场的都是些法律人,小川提出的是一个关于清国政治的独特见解,这和他们的立场、利益无关,所以大家也不会在这样一个自己不熟悉的范围去和伊东巳代治唱反调,否则他们总是要挣扎一下的。

  这终究是一场酒会上的闲谈,对于遥远的清国政局变动,终究还是不及他们对于日本政坛格局变化的关心,而伊东巳代治也无意在这个场合偏离酒会的主题,因此在记下了小川平吉这个人之后,便出声把话题纳入了正规,就是对于民党的讨伐。

  这个话题顿时引发了这些法律人的共鸣,东京帝国大学法学部毕业的高材生们,除了少数人和小川一样选择了律师道路外,其他人最终还是进入了政府成为了官僚。而官僚天生就是厌恶所谓的议会监督权力的,民党正是议会监督的主力,这不能不引起这些日本官僚们的反感。

  就如其中一人所言:“国家的建设本就应当交给精英来制定、管理,但是现在一群哗众取宠之辈,打着自由民主的口号蛊惑民众,把自己推上了议员的宝座,就开始对着精英们制定的国策指手画脚,这样下去国家还怎么按部就班的建设?他们完全就是在拖国家的后腿。”

  立刻就有人愤怒的接上话道:“确实如此,板垣和大隈争夺内务相结果落空。就给政府制造麻烦,阻止了政府的预算案和增加地税案,这难道不是因私害公吗?这些民党口口声声是为了维护人民的利益,其实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要挟政府。内阁去年总辞,完全在于民党的不顾大体啊…”

  谈到这种涉及到自身利益的问题上,在场的官僚们一个个都毫不掩饰的抛出了对于民党的不满,认为民主政治完全不适合日本,因为日本人的天性就不适合民主,只要制定完善的法律约束日本人的行为,国家就会步步向前了。

  看到时机成熟,伊东巳代治终于抛出了今晚的主题,就是春亩公希望组建新党以对抗这些无法无天的民党。在这样的气氛下,这样的主张自然获得了诸人的认同。

  翌日,伊东巳代治按照往日的习惯于上午去拜访了伊藤博文。当他走进伊藤博文的书房时,正看到穿着浴衣的伊藤坐在椅子上翻阅着旧相册。

  伊东撇了一眼相册上的内容,不由打趣的说道:“春亩公今日倒是挺有雅兴的,这是想起了自己少年时的英姿吗?”

  伊藤看了一眼自己和高杉等人的旧照片,叹了口气说道:“刚刚送走了清国的梁任公,谈起了清国维新事业的失败,心中不由有些悲伤之感。

  日本能够走到这一步真的不容易啊,当年多少维新志士死在了幕府的刀下。看到清国走上这条路之艰难,我也不由回忆起了旧人,这才翻出旧相册看看。”

  伊东沉默了片刻,突然就想起了昨晚小川的一番话,于是便岔开话题说道:“我昨晚倒是听到了一个很有趣的说法,清国的维新事业虽然失败了,但是清国政局却不会恢复平静。”

  伊藤的注意力终于从相册上挪开了,他抬头看着自己这位亲信好奇的问道:“哦,清国的政局会如何的不平静?”

  伊东把小川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加上了自己的看法说道:“我觉得小川说的也许确实有可能性,但是清国太后真的会这样丧失理智吗?这实在是令人存疑啊…”

第八章 不同的时代

  此时的伊藤博文却猛的合上了相册,脸上的温和神情已经消失不见了,他看着伊东语带责备的轻轻呵斥道:“一个搞政治的人,你怎么只能考虑可能性呢?你要考虑的是如何应对这种可能性。假如真的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日本该怎么办?这才是我们该考虑的东西。”

  面对突然进入上位者心态的伊藤,伊东也立刻改变了自己的心态说道:“假如出现这样情况的话,清国就会大乱,因为各国是不可能容忍清国玩弄这样的小花招来羞辱自己的,清国可能会被彻底的瓜分,我国或许可以从中分一杯羹。”

  伊藤博文沉思了数秒后说道:“我们没必要去假设清国上层的心态,我们这边就有了解清国上层心态的人,你可以去拜访一下梁任公,从他嘴里了解一下清国上层的心态和清国太后是否会下达这样昏聩的命令。

  日本是个小国,哪怕我们打赢了日清战争,获得了列强的承认,但在列强之中我们还是最弱小的一个。这个时候清国发生动乱,我们根本无能为力,因为我们还没有把朝鲜、台湾消化掉,如何还能去占有新的利益?

  对我们来说,清国维持现状才是最适合的。此时让各国瓜分清国,我们最多只能获得一些残羹冷炙,而且在清国灭亡之后,在一群白种人的列强环绕下,日本该如何独善其身?”

  伊东原本还有些幸灾乐祸的心情顿时不见了,确实清国虽然老朽无能被日本人视为一个腐败不堪的老大帝国,但只要清国还存在,那么日本就不用担心成为列强的目标,因为不管怎么比较,中国都比日本看起来更有油水,且容易征服。

  这样一个吸引列强目标的靶子消失之后,日本也就暴露在了列强的目光之下,哪怕明治以来日本上层一直积极推进开国政策,试图把日本完全变为一个欧洲国家,但他们终究还是改不掉身上的肤色的。连俄罗斯这样的白种人国家,在西欧各国眼中都是野蛮的白皮肤的鞑靼人,何况是他们这些黄皮肤的亚洲人。

  就在伊东纠正自己的心态时,伊藤博文又向他问道:“那个小川平吉是个什么样的人?”

  伊东赶紧把自己知道的消息告诉了伊藤,伊藤思考了片刻后说道:“安排个时间让他来拜访一次我吧,我很想听听他对于清国政治乃至国际关系的看法。”

  伊东答应了一声,这才开始汇报关于推进新党组建的进度。伊藤博文此时的心思却似乎有些不在这里了,他听完了伊东的汇报后就“唔唔”两声,算是结束了这场会面。

  趁着老师康有为前往加拿大组建保皇党的空档来东京的梁启超,其实只是为了两件事,一是同孙中山等革命派会面,试图联络革命力量为改良派所用;二是联络日本政要,希望能够说服日本政府出面解救被软禁的光绪帝。

  只不过这两件事的进展都不是很顺利,革命派只是想拉改良派襄赞革命,而不是支持改良派的保皇主张,毕竟改良派此时在国内还是比革命派的影响力要大。

  百日维新虽然只是一场自上而下发动的改良运动,但在各地还是引起了很大的反响的,而反观革命派却只能在沿海地区搞一些声势不大的起义,还很快就被地方官府给镇压下去了。

  但是,革命派以留学生为主,因此在海外却比改良派影响力大,梁启超希望能够借助革命派在海外的影响力对国内施压,最终能够迫使太后释放光绪帝。

  至于和日本政要的联络,虽然这些日本政要人物对于光绪帝的遭遇表示同情,可是却没有人愿意给出一个确切的承诺。很显然,这些日本人并不愿意为了一个外国君主的自由去激怒外国现政府的愤怒。

  就在梁启超在旅馆内感觉前路迷茫之际,突然听到旅馆的茶房来汇报,自己有客人来拜访,他打开房门后便认出了来人正是伊藤博文身边的心腹伊东巳代治,他顿时热情的把客人迎接进了房间。

  梁启超原本以为自己迎来了转机,伊藤博文或许改变了主义,愿意插手帮助解救光绪帝。但是伊东却避而不谈对于光绪帝的解救事务,只是和他谈起了清朝上层一些顽固派人士的性格。

  梁启超以为这是切入正题前的一些闲话,因此也就尽心尽力的为伊东讲述了一些顽固派人士的为人和行事,并顺便讲了讲清政府内部的权力运行规则。老实说,此时的日本正处于向西方学习的狂热期,因此对于满清内部的人物及权力运行规则已经不如甲午战争前那么重视了,因为他们已经不再把清国当成自己的对手了。

  假如不是因为伊藤博文的一番批评,主学西方法律的伊东巳代治根本不会去寻求了解清政府内部的权力运行机制。但是现在听了梁启超这一番讲解,他猛地意识到,在当前的清国,政治权力已经完全失去了制衡,成为了清太后一人的独裁。

  这就意味着,一旦清太后做出了什么决定,很快就会变成这个国家的大政方针,都没有人会出来阻拦的。这和维新变法前朝廷还有两派互相牵制的时期是完全不同的,在哪个时期朝廷的政策至少需要得到两派的妥协才能出台。

  这就意味着,一旦清太后盲目的向列强宣战的话,就会立刻变为政府的决定,这可真是太糟糕的独裁体制了。哪怕是坚持君主立宪制的伊东巳代治,也无法接受现代还有这样家天下的君主专制方式。

  他对此沉默了数秒后,终于向梁启超道明了自己拜访的主题,“…以上就是当前北中国地区农民日趋不满的行动。我想要请教梁先生的是,一旦这些农民自发的排外运动联合起来向贵国朝廷发难,贵国的朝廷会不会利用这些农民的排外情节,宣布向各国宣战?”

  梁启超沉吟了许久之后,终于点了点头回道:“会,为了避免这些农民把仇恨的对象指向朝廷,朝廷一定会顺从他们的意思,让这些农民去驱赶外国人。这也就是所谓的祸水东引罢了。”

  看着一脸无动于衷的梁启超,伊东巳代治都觉得有些震惊了,他忍不住向对方说道:“梁先生,您知不知道这样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梁启超赶紧说道:“所以我一直都强调,当前清太后乃是伪临朝,皇帝陛下根本就没有任何权力,这样的决定和皇帝陛下没有任何关系。为了维持大清和各国的友好关系,各国应当联合向大清施压,让太后将权力交还给皇帝陛下才是…”

  对于这位中国维新志士的见识,伊东大感失望,他起身告辞道:“梁先生,你应该多多关注你的国家,而不是只惦记着你的皇上,否则你的理想就会变得一文不值。”

  面对伊东巳代治无头无尾的丢下这样一句话就走,梁启超一脸的迷茫,还是没有想明白自己到底哪句话触怒了对方。

  伊东巳代治向伊藤博文进行汇报时,不无遗憾的向他说道:“清国为了避免农民暴动,确实会主动掀起一场针对外国人的排外行动,这不是一种可能性,而是必然会发生的现实,因为清国上层完全没有国家之念,哪怕是如梁启超这样的维新人物,他们的见识也没有脱离儒家的江山社稷理念。

  我可以在此断言,维新派救不了中国,因为他们缺乏对于现代文明的理解能力,把国家和国家之间的关系当成了私人之间的交情,以为只要结识几个他国的当权者,就可以建立起两国的良好关系了,这完全是痴人做梦。”

  站在窗边的伊藤博文却漫不经心的回道:“假如中国的维新派这么能干,那么中国还需要日本的提携吗?”

  伊东巳代治的愤怒顿时平息了下来,他冷静的思考了片刻后说道:“看来我的考虑还是浅薄了,不及春亩公看的长远。”

  伊藤博文却又叹了口气说道:“可是这些中国的维新派太过无能,也很令人伤脑筋啊。正值列强在世界四处入侵殖民之时代,要是中国不能挡住欧美列强的入侵,难道我们日本能够替他们挡住吗?可如果旁观中国被各列强分割,今后日本该往什么方向发展?这都是问题啊。”

  伊东巳代治沉默了数息后,突然说道:“幸好我日本先一步清醒了过来,如今青年一代人才辈出,能够先一步看到清国的危险,可见识天要兴我皇国啊。”

  伊藤博文回头看了他一眼后说道:“确实,一切团体的竞争,到最后都会变成人和人的竞争。所以,人才是第一要素。你帮我打给电报给北京的西公使,请他注意一下清国宫廷和义和团运动之间的联系,有什么消息便发回国内来。假如真的出现了清国向各国宣战的场面,我们就要考虑一下日本的立场了,小川那边约的什么时间?”

  伊东巳代治点头答应了一声后说道:“安排在了明日午后2点到3点…”

  伊东巳代治正和伊藤谈话的时候,小川平吉也正从法院返回自己的事务所,事务所在小岛町,他的家也在附近,这里是旧江户城的城下町,因此主要是和式建筑,人口比较稠密,但房租却不是很贵。他回到事务所,律所的法律实习生就已经热情的向他汇报道:“小川先生,有您的信件,我放在您的桌上了。”

第九章 刊登

  田邦璇正趴在书桌上给国内的好友写信时,沈荩突然拿着一叠报纸急切的走进了房间对他喊道:“伯玑,你来看看这个。”

  田邦璇抬头看去,发觉是舍友沈荩,于是便放下手中的毛笔,从他手中接过了报纸问道:“什么新闻让你这么激动?”

  就在他在手中的《东京平假名插图新闻》上寻找新闻时,沈荩却翻过报纸在副刊上指着一篇文章说道:“看这篇小说。”

  “小说?”田邦璇一开始还有些不悦,他可不觉得现在是消遣的时候,作为梁启超的弟子,他是维新派的成员之一,但是随着去年变法失败,他已经从维新改良派开始转为暴力改革派了。

  虽然他是追随梁启超、唐才常两位老师来的日本,但是他对于康有为这位维新派领袖是感到失望的,在这个紧要关头,康有为居然跑去加拿大组建保皇党去了,而不是留在日本联合孙文这些革命党商议如何解救皇帝。

  虽然梁启超向横滨华商郑席儒、曾卓轩等募款创办东京高等大同学校于东京牛噫区东五轩町,也算是给了他们这些学生一个容身之处,但是跟随康梁来日本的维新派哪里是来读书的,他们是想来跟随两人对朝廷进行反击的。

  可是面对他们这些人的请求,康有为选择了逃避远赴加拿大,梁启超则用一所学校来困住他们,因此原本这些康梁的支持者,渐渐开始向着革命党靠拢了。田邦璇的好友李炳寰就在2月前愤然返回了中国,此时他正要写信给这位好友,询问国内的状况。

  这个时候他自然是没什么心情看什么小说了,但是他撇了文章的开头一眼,终于有些惊讶了起来,因为这篇小说居然是难得的写关于中国现代的故事。《东京平假名插图新闻》是小报,主要面向日本的工薪阶层,所以报纸上的内容基本都比较通俗易懂,哪怕连载的小说也主要以日本故事为主,关于中国现在的故事确实很少见。

  身在日本,老师梁启超还指望借助日本的力量救助皇帝,因此田邦璇也很想了解,现在的日本人到底是如何看待中国的。于是他认真的坐正了身体,瞧了一眼小说的题目:《龟山记者书信录》,这名字看起来可真不像小说。

  带着这种想法他一路看了下去,不多久他就忍不住说道:“想不到日本人对我国的乡村了解的如此之深,好多中国人都未必有这样的认识吧。”

  沈荩则在边上说道:“继续往下看。下面才是重点。”

  田邦璇抬头看了他一眼,便接着看了下去,慢慢的他的神情就严肃了起来,并小声读了出来:“…各国政府向清政府表达的对于光绪皇帝人身自由的关注,事实上他们并不在意这位大清皇帝是否拥有自由,但是他们希望能够借助这样的关注迫使这个法理不全的清政府出让更多的权益给自己。

  但是这些外国使节对于光绪皇帝人身自由的关注已经动摇了清国太后主政的合法性,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光绪皇帝并不能恢复自己的自由和权力,清国太后也无法阻止农民对于这个朝廷的不满。一旦清国的农民打起清君侧的大旗,又或者举起排满的民族主义旗帜,那么满人对于中国200多年的统治也就到了尽头。

  处于这样的内外压力下,清国太后不得不迎合了民间的排外情绪,以此掩盖那些要求她还政给光绪皇帝的声音。在朝廷的公开支持下,义和拳很快变成了一个遍及北方乡村的农民组织。这一组织虽然极为松散,但是却抱有一个极为朴素的共识,那就是排斥外人,以恢复中国的平静生活…”

  田邦璇惊讶的抬头看向了沈荩,却见对方指着下面的报纸说道:“你看的这份是前日的,昨日和今日的报纸上还有。”

  田邦璇忍住了想要说话的欲望,翻开了下面的报纸,一口气读完了手中报纸上的连载,之后他放下报纸久久不能说话。沈荩这才神情严肃的向着他说道:“虽然上面写的是虚幻未来之故事,但是我觉得这样的故事未必不会变为现实。”

  田邦璇终于点了点头说道:“西太后未必不会做出这等祸水东引之事,既然她可以囚禁皇上,自然也能向万国宣战。可是各国真的会以灭亡中国为目的入侵我们吗?好歹我们也是一个有着4万万人口的东亚大国,各国会有这样大的胃口?”

  沈荩则反问道:“若是各国真的设立联军入侵我国,我们该怎么办?是召集天下勤王之士起兵打倒后党救出皇上?还是以保国为先,支持革命党推翻满人?”

  这个问题让田邦璇陷入了混乱,维新派的根本在于维持朝廷的统治,假如朝廷都不存在了还搞什么维新?这也是康有为死活不同意和革命党联手的根源。而他们这些人虽然承认有后党在,那么和平的改良运动就实施不下去,因此只能如日本一样走四强藩武力打倒幕府的路,和革命党联手推翻后党也就是可以选择的选项。

  但是,不管是和平改良的道路,还是暴力反抗后党的道路,都没有计算过中国和列强发生战争的情况下该怎么办。就在两人陷入沉默的时候,蔡艮寅和秦鼎彝几人也走了进来,看到两人对坐发呆,不由上前问起缘由,田邦璇随即把手上的报纸递了上去。

  看完了报纸上的文章后,秦鼎彝当机立断的说道:“这还有什么可想的,当然是去报社询问作者的住址,向他请教一下中国该怎么办的问题,难道此人的见识不比我等强?另外,把报纸送去给任公先生一瞧,看看他怎么说。”

  蔡艮寅也拍手称赞道:“正该如此,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对中国时局分析的如此透彻的日本人,不向他请教岂不是白白错过了机会?我看,我们现在就去,这家报社距离我们所在的地方不算很远。”

  田邦璇也不再犹豫,他起身去拿钱包,然后口中说道:“沈兄,你去把报纸送给任公先生,我和力山、松坡去报社…”

  面对学生送来的报纸,梁启超顿时陷入了苦恼之中,他其实更适合做一些具体的工作,像这样决定团体方向的事件面前,他就会显得优柔寡断起来。虽然在康有为离开日本后他选择了和革命党进行接触,但这也是在学生们的推动下不得已而为之。

  因为这些东渡日本的维新派成员们对于后党的愤怒已经溢于言表,如果他们这些首脑不能给出对付后党的办法,就会有许多人投向革命党了,为了安抚这些人,他才不得不同孙文接触。但是,他自己心里也无法确定这条路是否走的通,所以在和革命党联合这件事上就没有这么坚定,甚至都不敢同已经离开日本的康有为说明。

  如今这份报纸上描述的未来,更是加剧了中国政局变化的复杂性,让他完全看不清未来中国的方向了。放下报纸后颓然靠在椅子上说道:“原来日本人都有这样的认知了吗?他们都看出太后会走向同列强对抗的道路,所以才不愿意多事给自己找麻烦,这大清,这大清真的无药可救了吗…”

  沈荩听了这话顿时不满的说道:“就算大清真的救不起了,可至少我们还能救中国,先生要是拿不出办法来,至少也该去同革命党商议一下怎么办。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中国和印度一样,沦为列强的殖民地吧?”

  面对学生的责备,梁启超也终于稍稍振奋了些精神说道:“对,对,我们总不能真的看着中国成为列强的殖民地…”

  田邦璇几人来到《东京平假名插图新闻》报社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报社的职员一开始警惕的拒绝了他们,不过田邦璇并没有死心,看着马上就到报社下班了,他们等候在报社外,等到了接待自己的职员出来后,就强拉着他去居酒屋招待去了。

  面对这几名外国人对于本国作者的吹捧,虽然甲午战争日本战胜了清国,但是普通日本人还没有对中国人有什么特殊看法,他们只是觉得这场战争可以让自己和以前仰视的中国人平视了而已。因此对于中国人的恭维,日本人还是相当满足的。

  带着几分醉意,这名报社职员终于应承下来,会帮他们查一查作者的住址,好让他们写信询问作者一些问题。田邦璇又趁热打铁请求今晚就查,面对田邦璇递给自己的大黑天,这名职员也就答应了下来。

  拿到了职员给的地址后,三人打开一看,田邦璇顿时说道:“长野县诹访区神户村?这是什么地方?不在东京吧。”

  蔡艮寅和秦鼎彝都不以为意的说道:“回去问问下女就知道了,我们都能从中国来日本了,难道还怕去不了神户村…”

第十章 伊藤博文宅

  小川平吉拿着请柬来到伊藤博文宅前时,心情还是颇有些激动的,虽然他也算是这个国家的统治阶层一员,但是距离真正的统治者还是有着一段距离的,而伊藤博文则可算得上是统治者中的核心人物了,能够接近这样一位大人物,这无疑等于一扇通往上层的大门正彻底向他打开。

  向着打开大门的男仆交出了印有伊藤家纹的请柬后,这位男仆请他稍候,接着很快就叫来了管家。这位管家对着小川平吉高傲又不失分寸的说道:“侯爵正在书房,请跟我过来吧。”

  小川平吉整理了一下自己衣服就跟着管家走进了伊藤府邸,伊藤家其实是一个大家族,和伊藤家的人口相比,这座府邸似乎有些小,但是以小川平吉的眼光来看,这些华族的生活未免有些过于奢侈了,毕竟伊藤的财富可都是维新之后积攒下来的。

  只是这种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成为帝国的掌权者才能活的像个人啊,和伊藤侯爵的日子一比,自己完全就是混了个温饱。小川平吉这个时候已经忘记了,东京的下女每个月也就一元五十钱的零花钱,假如他的生活叫做温饱,那么底层民众就是在生死线上挣扎了。

  居家时的伊藤依旧喜欢穿着浴衣,虽然在外时他总是一身三件套的洋服,这是他在英国留学时学会的英伦绅士风,即便日本的气候比英国要炎热的多,日本人也总是认为洋服就必须一丝不苟的穿戴着,不能像浴衣那样穿的随意,一些维新志士更是把穿洋服和穿浴衣的方式,看成了民族性差异的根源。

  当然,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伊藤倒是也看开了许多,不再如从前那样委屈自己,重新恢复了一些年轻时候肆无忌惮的性格。又或者说,在明治维新的努力下,日本战胜了清国,这使得日本人开始充满自信,自然也就不会再以全盘西化来衡量日本的文明程度。

  伊藤大约就介于两者之间,他既不赞成继续全面西化,甚至搞脱亚入欧的极端主张;但也不认同顽固派所谓的皇国特殊论,即日本之所以能有现在的维新成果,是因为日本万世一系的天皇国体,而不是什么西方民主、自由思想的传入。

  在伊藤博文看来,日本始终是一个亚洲国家,这点是不能更改的现实。而世界文明的中心在于西欧,这也是现实。所以日本必须走向开化,拥抱欧洲所创造的文明,但是日本也不能放弃亚洲的身份,必须要成为亚洲的中心和保护者,这才能确保日本在世界列强之中占有一席之地。

  只不过日本能够理解伊藤的人其实并不多,哪怕是同为长洲藩的同志,日本陆军的创造者山县有朋,也对伊藤对欧美的忍让,对朝鲜、中国的亲近感到不理解。对于山县来说,建立陆军的目的就是为了强国,而强大的国家都需要向外拓展,因此沿着朝鲜半岛进入中国,这就是日本的宿命。伊藤却想要缚住军队的手脚,那么他们强兵又是为了什么呢?

  伊藤心头也是苦闷的很,他觉得和山县有朋这群陆军兵头真没什么可说的,完全搞不懂帝国的发展方向,只知道一味使用武力,还贪污了不少军费,让民众对于藩阀政治越来越不满。因此才有了建立新党另起炉灶的念头,这样他的政治也就不会被长州藩给绑架了。

  小川平吉出身东大法学部,属于自己的基本盘,又能发表出如此深刻的关于东亚事务的看法,在伊藤看来实在是新党未来的骨干人物,因此他对于接见小川还是表现的非常重视的。面对管家带进来的青年男子,伊藤随意但又不失亲切的邀请他坐下说话。

  小川心里也知道,伊藤接见自己大约就是那晚自己在宴席上对清国看法的发言了,不过从伊藤口中亲自听到询问自己对于清国的看法时,他也还是震惊了一下,这块敲门砖居然有这么高的含金量,也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他思考了一下,终于从随身携带的公事包内掏出了一份文稿放在了伊藤面前说道:“阁下,其实我的见解大多来自这本小说。”

  听了小川的回答,伊藤心里是愕然的,不过见惯了风雨的他还是波澜不惊的拿起了面前的书稿翻了翻,然后放下对小川问道:“这是谁写的小说?”

  小川谨慎的回道:“一个同乡后辈。”

  估算了一下小川的年纪,伊藤才接着问道:“也是东大学生吗?读什么学科的?”

  小川迟疑了一下回道:“他正准备明年考一高,预备报考东大文学部。”

  伊藤盯着小川,眼里满是“你丫是来逗我的吗”这样的疑问。对此小川也很是无奈,如果不是他对于清国事务没啥研究,他倒是挺想把小说的事隐瞒下来的,但是他没预料伊藤会如此重视这样一种可能性,而这份手稿他又交给某位同学拿去报纸上连载了。

  也就是说,他如果拿着小说里的观点应付伊藤博文,然后又被对方察觉的话,那么他在政治上就出现了一个大污点。对于政客来说,贪污腐败无能都不是什么缺点,但是背叛则无人可宽恕。他把其他人的观点当成自己的观点,还是同乡后辈这样的亲密关系,日后谁还敢相信他呢?

  更何况,他的观点都是建立在林信义的判断之上,也就是说脱离了林信义的判断,他根本找不到方向。清国事务专家,这显然不是他想要追求的目标,他的主要努力方向还是关于国内法的,因此他宁可放弃这个被伊藤赏识的机会,也不愿意给自己身上打上这样一个标签,这条路他走不远。

  看着小川平吉一脸诚恳的表情,伊藤才觉得对方大约说的是真话,否则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拿出这样一份手稿给自己。这时的他就对这次接见有些懊恼了,觉得真是白白浪费了时间,要知道他的时间可是相当宝贵的。

  失去了谈话的兴致,又不能立刻起身赶走对方,毕竟对方即便不是什么有出色见解的清国事务专家,好歹也是东大法学部的人,他总不好摆出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姿态。于是伊藤再次拿起了手稿翻看了起来,笑着对小川说道:“想不到你的同乡后辈中有这样的年少英杰,那么我倒是真要看一看了。”

  伊藤不过是说两句客套话,打一打圆场而已。不过等他翻开手稿看起来之后,却一下沉浸了进去,等到再抬头时,墙角的摆钟已经走了半个钟点了。不过伊藤很快就从钟面上收回了视线,向着小川追问道:“下面的呢?难道还没有写出来吗?”

  枯坐已久的小川看着伊藤认真的表情,心里也是松了口气,知道伊藤没有因此迁怒自己,说明林信义的小说还是有些价值的,于是他赔笑着说道:“奥,这位同乡后辈毕竟还只是个中学生,他对于清国事务的看法还有些可取之处,但是后面写的所谓欧洲均势、德美后起列强同英法老牌列强争锋,必然导致一场涉及到欧洲乃至世界各国的大交战,我觉得完全是少年人的胡思乱想了,所以我就没把后面的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