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209章

作者:富春山居

  也就是说,国际贸易的支付兑换必然要通过伦敦金融城开出的票据才能完成一次国际贸易,英国人通过国际贸易的结算体系,获得了对于全球大宗商品的定价权力。

  今年日本的生丝价格高了,日本的农民扩大了生丝的生产,但明年国际生丝的价格就可能跌了,为什么?因为日本根本消化不了自己生产的生丝,这些生丝就是为了国外市场生产的,因此面对国际市场的价格波动,日本农民最终就成为了英镑-黄金贸易体系下的一个受害者。

  我们要打倒英法帝国主义所建立的全球殖民体系,一个根本原因就是要夺回对商品的国际定价权,那么日本试图建立以日元为定价体系的国际贸易体系,这实际上就是想要取代大英帝国在当前国际贸易体系中的地位,印度人和中国人,美国人和德国人,难道会认同日本的做法?

  不,日本只会被新的国际秩序排斥在外,我们将会和英法一样成为失败者。所以,日本需要一种新的定价体系来构建新的国际秩序,从而在新的国际秩序中占据主导地位。

  我认为,想要获得印度人和中国人,乃至所有后发国家认同的国际定价体系,只有社会主义所主张的劳动价值论。劳动价值论避免了封建时代的权力定价和帝国主义时代的资本定价,至少对于各国的劳动者来说,这是一个可以普遍接受的定价方式。

  只有在劳动价值论的基础上构建亚洲经济合作组织,建立起以日中印为核心的贸易同盟,才是坚固而不可摧毁的价值同盟…”

?第684章

第684章

  对于小川宅邸内的五位新内阁大臣来说,今次这一试探性的会见,却决定了他们此前未曾想过的重大政治议题。虽然五位新内阁大臣都属于新技术官僚这个群体,但此时新技术官僚还不是一个有政治主张的利益集团,这一群体只是对于不学无术的藩阀官僚感到不满的新官僚群体而已。

  新技术官僚群体和那些老式官僚不同的是,他们从一开始就已经抛弃了日本的传统学术思想,从学生时代就已经在系统的学习西方的科学和政治思想,因此他们从踏入体制的第一天起,想的就不是在日本原有的体制上学习西方,而是想着如何把维新政府中残留的旧体制彻底清理掉。

  这些新技术官僚虽然是维新政府亲自喂养出来的,但是他们对于维新政府的创立者只有人格上的尊重,对于他们修修补补的开国方略却是完全不以为然的。

  比如开国派中最激进的涩泽荣一,也不过是主张和魂洋才,事实上大多数维新政府的开国派只是主张学习西方的军事技术,并不想改变日本特殊的皇国体制。脱亚入欧论的提出者福泽谕吉终身没有出仕,事实上他也是在1885年中法新约签订之后,才正式认为儒家文明已经无药可救,从而全面倒向西化方针。

  中法新约给亚洲人的冲击就是,中国打输了固然要割地赔款,打赢了也是割地赔款,中国已经无力维持亚洲秩序,今后亚洲完全暴露在了西方列强的炮口之下,中华体系彻底崩溃,大家都在考虑如何自救而不至于成为印第安人的下场。

  也就是从这一时期开始,日本精英开始从开国论转向了全盘西化的主张,新技术官僚此时大多在学生时期,他们很自然的就接受了,只有和中华体系做彻底的切割,融入西洋文明,才能真正保护日本的新思想。

  正因为新技术官僚在思想上倾向于完全的西化而不是简单的学习西方科学,因此新技术官僚把当前日本存在的社会问题都归咎为了维新政府学习西方学习的不够,而不是西方文明存在什么缺陷。这就是新技术官僚对于旧藩阀官僚产生普遍反感的思想根源,但新技术官僚群体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政治目标,他们只是在思想上厌恶旧官僚的治国思想而已。

  借助小川平吉的乔迁宴会进行一次密谈,对于新上位的新技术官僚来说,这只是一次决定共同进退的会谈,虽然本届内阁他们占据了大半职位,但是决定这个国家政治决策的依然是陆海军及代表陆海军及财阀们的元老们,新技术官僚除了在本部门内有一定的影响力,放在国家层面上其实并无多大号召力。

  比如高桥是清,虽然他为日本这一次战争在海外筹集的战争经费的经历可谓是传奇,但是除了少数精英和元老们赏识他的作为,普通民众压根不关心他为这场战争做出的贡献,大家只承认在战场献出生命的士兵和指挥军队取得胜利的军官是战争功臣,并不承认高桥是本次战争中的英雄,舆论上对于高桥的作为也没有进行深入的宣传,只是简单的通报了高桥在海外筹款成功的消息,以增强国民对于战争胜利的信心而已。

  和高桥相比,其他几位大臣在国民中的印象就更加的淡薄了,很多国民也就知道他们的名字,对于他们的情况一无所知,自然也就说不上支持他们了。正因为新技术官僚在政治上的薄弱,所以大家才需要聚集在一起确定一个共同进退的协议,以确保自己在本届内阁中能干出点事来,而不是沦为元老和军部的牵线傀儡。

  可以说,大家在这场会面之前,最大的期待也就是确定一个共同进退的同盟,而并没有期待过达成什么共同奋斗的政治目标,那至少要多次沟通之后,才能让大家互相信任而开诚布公的表明自己的理想。但是在林信义的干预下,这场会谈被扭转了方向,变成了海军和大家的结盟。

  虽然本次内阁是海军组织的,但是在座的几位大臣还真没把自己视为海军的盟友,哪怕小川平吉、原嘉道这两位,他们也是有着自己的政治主张的,并不是完全的听命于海军。大家支持海军,是希望通过海军组阁来推动自己的政治理念,而不是认同了海军的理念而选择了海军。

  可随着林信义在这次会面上提出了海军的外交理念,各位新任大臣就不得不进行站队了,而这种站队实际上就是真正的认可了海军的政治理念,从而缔结了政治同盟关系,这意味着在本届内阁,至少是本届内阁的执政期内,大家都要围绕着海军的外交理念来推动内阁的工作了。

  因此当会议结束时,自然有人就显得患得患失了起来,比如若槻礼次郎在离开小川宅时,就忍不住向比较熟悉的高桥是清问道:“你觉得这位林中佐真的能够代表海军吗?海军提出这样的外交理念,真的对日本的未来有所帮助吗?”

  高桥其实挺理解若槻礼次郎的心理,中央省部的官僚其实心态都差不多,他们都主张秩序下的温和改变,对于这些官僚来说,任何不可预测的改变都是需要警惕的风险,因为统治国家最大的麻烦就是不可预测,像西方列强出现在东亚就是一种不可预测的变化,而幕府提出逇闭关锁国政策,就是为了尽可能的保持国内的稳定。

  他略一思考就回答道:“既然小川和原、安部三位大臣认为林中佐能够代表海军,那么他自然就能代表海军,就算他不能代表全部的海军,至少也代表着一部分海军的意志,所以这并不是我们需要操心的事,而是林中佐自己要面对的问题。

  至于说林中佐提出的外交理念对日本的未来是否有帮助,虽然我们还没法证实亚洲经济合作贸易联盟给日本能带来多大的好处,但至少这一设想是和千叶县重工业中心的建设相适应的。这就意味着,林中佐提出的外交理念,其实是为了海军提出的重工业优先的经济政策服务的。

  当前大家对于千叶县重工业中心方案的非议,主要还是在于该方案不仅依赖向海外进口煤铁矿石,其炼钢目标也超过了国内市场的需要,这是一个必须要获得海外市场才能存活下去的项目,这对于日本来说是极为冒险的方案,因为我们都不确定,日本是否能够保障海外原物料产地及市场的安全。

  从这一角度去看,林中佐提出的外交理念确实代表了海军的意志啊,因为这一外交理念很好的解决了大家对这一方案的担忧…”

  不过很显然,若槻礼次郎担忧的重点不在这里,他见高桥没有明白自己的问题,只好点明道:“我的意思是,陆军会如何看待日中和平为基础的亚洲合作联盟,这一合作联盟一旦成功,就意味着陆军的大陆扩张政策被废弃了。我担心陆军会不认同这一主张而和海军对抗,那么我们岂不是被迫站在了海军这边,要和陆军正面对抗了?”

  对于若槻礼次郎的担忧,高桥是清顿时哑口无言了,过了好一会他才不确定的说道:“这是有利于国家的政策,陆军不是一向都说自己是爱国的,他们总不能把自己放在国家之前吧?”

  听了高桥天真的回答,若槻礼次郎顿时就没了谈下去的兴趣,对于高桥这些游离于体制边缘的社会精英来说,显然他们对于军部的了解还是过于肤浅了,作为大藏省一路升上来的官僚,若槻可比高桥敏感多了,林信义这位海军中佐或者确实代表了海军的意志,因为把陆军排除在国家政策制定者之外,正是海军一贯以来的想法。但是政府官员为啥要在陆海军之间站队,这两个混蛋不管谁赢了都是要向政府增加军费的。

  只是限于当前的局势,若槻也知自己没法背弃五大臣这个政治同盟,除非他不想干了。他原本想着和高桥结成中立同盟,尽可能的不去趟陆海军之间的浑水,但是高桥在政治上的迟钝,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一个笨拙的盟友,还不如自己明哲保身来的安全。

  若槻礼次郎结束谈话就此告辞,高桥是清坐上了自己的马车,走出了一条街才想明白若槻的用心,他心中顿时也有些不安了起来。不过他比若槻强的地方是,政治上有什么问题,他可以向自己的保护者请教,因此他很快就敲着马车壁对着马车夫吩咐道:“不去飞鸟山了,去伊藤侯的府邸…”

  伊藤博文推荐高桥是清入阁,一方面是赏识高桥在借款中表现出的能力,另一方面则是他需要在内阁中建立一条沟通渠道。海军长期不能组阁,使得即便是伊藤也很难了解海军在政治上的倾向,如伊东祐亨组阁时,内阁制定的政策都没有向元老们先请示,也就是伊东内阁上台之前已经确定了是为战争准备的战争内阁,所以伊藤和山县才没有出面指责伊东内阁的政策制定问题。

  不过随着海军第二次组阁,伊藤博文就不得不设法在海军内阁中安排一个自己人了,他不能再容许内阁制定政策时完全自主的方式了。事实上不仅海军组阁时有摆脱元老会议控制的倾向,就连陆军桂太郎组阁时期,也同样表现出了这一倾向,只不过桂太郎内阁太过短命,内阁和元老会议的矛盾还没有激化就垮台了,接下来的西园寺内阁则事事向伊藤汇报,才算是缓和了内阁和元老会议之间的决策权力的争夺矛盾。

  因此高桥是清来向自己汇报,伊藤博文还是很高兴的,这正是他推荐高桥入阁的目的。这一次五位大臣的赤坂密会,对他来说确实是值得警惕的事件,毕竟五位大臣如果建立起政治同盟,那么本届内阁就要被这五位大臣所左右了,就算是山本首相也很难和五位共同进退的大臣对抗下去。

  不过听到林信义左右了这场会谈,伊藤又表露了难得的惊讶神情,一时他也不知该批评五位大臣的私下密会好,还是该指责海军搞政治小圈子的恶劣了。不过伊藤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表情,他向着高桥询问道:“那么你觉得,这位海军中佐提出的外交理念,到底是好还是坏?”

  高桥沉默了片刻后回道:“就我个人的看法,这位林中佐把海军的战略、内阁的政治方向及国家经济的发展都联系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清晰的,对未来日本前途的构想。假如忽略他的年纪,那么我认为林中佐几乎和元老们一样,对着未来日本都有着极为清晰的前进路线,这是其他人所不能看到的东西。”

  伊藤博文微微颔首道:“你的看法倒是不错,但我可以告诉你,即便是我们也没有对未来的日本有着明确的看法,林信义中佐在政治上的那种前瞻性,确实是一种难得的天赋。”

  听到伊藤元老对于林信义的评价如此之高,高桥这下倒是有些理解涩泽荣一翁为何在自己面前多次称赞林信义了,显然这位年轻人很早就获得了涩泽和伊藤的认可。他一时心里有些五味杂陈,他的出身和林信义差不多,少年时他也是被人看好的出色人才,但是他还从来没有如林信义这样,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有了这种独当一面的地位。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就说道:“这么说来,这真是林信义中佐自己的想法,而不是海军上下的群策群力了?”

  伊藤沉默了片刻后开口说道:“海军如果有这样的能力,那么早就该压制住陆军了,这确实是林信义的思想。不过既然他能够代表海军出现在这场密会上,说明他至少已经获得了海军大部分人的支持,所以才能代表海军提出这一外交理念。”

  高桥是清沉默了数息,方才向着伊藤博文提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但是这一外交理念似乎和陆军的主张不合,会不会因此而引发军部的分裂?内阁究竟应该怎么做,才能避免造成国内的动荡?”

  伊藤博文明白高桥是清的担忧,陆海军爆发冲突,就会危及到当前的体制稳定性,毕竟长萨政权的基础就是陆海军,陆海军对立将会让长萨政权瓦解,虽然伊藤认为长萨政权是该结束了,但他并不想看到这种暴力退场的方式,他希望的长萨政权退场,是一步步的向民党放权,而不是直接爆发西南战争这样的暴力冲突。

  伊藤思考再三,终于对着高桥回道:“这件事我会亲自和海军进行沟通,总要先了解海军的目的,我们才能做出对策。当然,如果只是从当前海军提出的政治方向去看,海军的外交理念其实是符合现在日本的需要的。

  这场战争几乎花光了维新以来的积累,还造成了大量人员的伤亡,光是处理战后的遗属问题,都要让国库支出一大笔,日本短期内不可能再进行类似于对俄战争这样规模的大战,和平的东亚环境确实是我们所需要的外部环境。”

  作为日本对外战争经费的主要筹款人,高桥当然是认同伊藤侯的见解的,事实上他也正是觉得日中和平为基础的亚洲经济同盟是有利于日本的发展的,所以才会对海军的外交理念犹豫不决,如果不是对日本确实有好处,他又怎么会对得罪陆军的问题上犹豫不决呢。

  高桥离开了伊藤侯府邸,看起来神情就放松了不少。不过伊藤却在自己的书房内陷入了长考,以至于他的私人秘书森泰二郎都有些担心他,向他询问了缘由。

  伊藤面对这位亲密友人时还是很放松的,森泰二郎很少插手政治,他更类似于为伊藤放松心情的门客角色,因此伊藤在他面前比较坦诚,而不是如其他心腹那样,说一半留一半。

  因此他随口向其说道:“我原本以为,林信义在海军内部发展的已经很快了,在西乡去世之后,他居然还能获得这么多海军高层的支持,从而左右了海军的路线问题,可见我还是小看了他的才能。但是今天我才发现,他不是左右了海军的路线问题,而是已经成为了海军的大脑,否则就不可能让小川、原这些大臣认可他代表海军的地位。我的眼光确实不如西乡啊,我不应该对西乡松口的。”

  森泰二郎对于伊藤发现和培养林信义的经过还是清楚的,他觉得伊藤其实没做错什么,毕竟元老们那个不在寻找和培养年轻人,以挑选自己政治上的继承者,林信义其实只能算是伊藤看好的年轻人之一,这样的年轻人哪年不发掘十个八个,只不过林信义的出色,使得其他优秀的年轻人都黯然失色了而已。

?第685章

第685章

  面对伊藤的懊恼,森泰二郎不免劝慰道:“明公其实也没做错什么,当初西乡比明公的选择少的多,所以才更愿意下重注,而林信义当年的出色在于对国际形势的分析,谁会想到他在军事和政治上有这么出色的天赋呢。”

  伊藤博文其实就是感慨一下,正如森泰所言,当时的林信义确实表现出了对国际形势敏锐洞察力,但毕竟还只是一名少年,其未来是否能够把这种天赋保持下去并发挥出来,其实还有待观察。像他这样的人物,见到的出色少年实在是太多了,但这些出色的少年真正能够成长起来的,其实并不多。

  空有天赋而没有过人的意志,那么这种天赋很快就会被挥霍掉,最终成为普通人的一员,甚至还不如普通人,毕竟天才面对的诱惑要比普通人多的多,大多数天才都出身贫寒的环境,是因为他们受到的诱惑比较小,而不得不依赖自己的天赋去改变生活。

  就如伊藤自己,年少时因为贫穷,所以把大量的时间都花在了看书上,可到了功成名就之后,他实际上已经把大量的时间用在享乐而非学习上。可以说,伊藤自己都觉得,他在40岁之后就一直在靠着经验而非对世界的新认识去处理各项事务。

  40岁之前,伊藤主要依赖于自己的主见而判断,40岁之后则往往依赖属下的分析而加以判断,这也是井上毅去世之后,伊藤在政治制度上的革新工作就陷入停滞的原因,因为没有了井上毅这个西方法律制度研究的专家,伊藤也难以对当前的体制有所创新。

  比如今年正在编订的皇室典范,本质上是对钦定宪法的补充,但是皇室典范的内容几乎就没什么新意,只是对皇室继承的传统加以制度性的说明,但并没有明确天皇权力的使用方式,严格来说这个钦定宪法的补丁依然是不完全的。

  为什么钦定宪法需要打补丁,因为钦定宪法中天皇拥有统治国家的所有权力,不受任何约束,所以皇室典范的修订意义在于,如何约束天皇这种近乎无限的权力,从而避免天皇承担政治责任,导致皇室失去统治的合法性。

  这一问题其实在井上毅生前就已经提出了,只是井上并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而井上去世之后,伊藤博文也依然没能找到解决天皇拥有无限权力所带来的无限责任的问题,他只能要求天皇不使用统治权,从而避免承担起政治责任。

  为什么要避免承担政治责任,因为打开国门之后的日本人,了解了法国大革命和英国的内战历史后,特别是对照了近邻中国光绪失去帝位的经历,这里主要指的是日清战争期间主战的光绪帝在战后被慈禧太后联合保守派夺权的经历。

  日本的政治家们很快就意识到了这样一个问题,做出政治决断的人必然是要承担起政治责任的,不管你用什么口号去美化政治人物做出的决断,又或者向百姓灌输臣民的意识,当政治判断错误导致大部分人的利益受损后,这些利益受损者就会产生对决策者的怨恨,时机一旦成熟,决策者就必然会遭到清算。

  所以当钦定宪法把日本规定为特殊的天皇制国家,把权力集中到天皇一人身上,那么天皇的一言一行,就必然会对国民的切身利益产生影响,而天皇的主张一旦形成文字变成法令下发,利益受到损害的国民自然就会把怨恨集中到天皇身上。

  伊藤博文主张天皇统而不治,就是把责任推给内阁,即国家大政都是内阁借天皇的名义发布的,因此政策上出现问题自然是内阁的问题,如果人民表示不满,那么天皇就可以下令解散内阁,从而解除民众对于国家的不满。

  简单的讲,伊藤博文和井上毅把天皇当成了国家的刹车器,当政府和国民发生了严重对立时,天皇作为最高权力者,可以以其身份做出裁决,从而避免爆发国内革命。比如倒幕战争爆发之前,如果天皇有权力解除幕府将军的职务,那么这场战争就不必爆发,只要重新任命一个新幕府将军就好。

  但是失去了井上毅这位宪政研究上的天才,伊藤已经很难完成约束天皇权力的制度创新了,有贺长雄虽然也是出色的法律专家,但他缺乏井上那种政治上的天赋,因此压根拿不出井上那种平衡政治的法律意识,他只能解释法律的由来而已。

  所以,正如森泰二郎所言,伊藤一直都在发掘年轻人才,对于他来说,林信义也只是数百出色年轻人才中的一员,他本就是想要通过放养的方式去观察这些年轻人是否能够成长起来,只不过林信义长的太快,以至于他都来不及对这株树苗进行修剪的工作,对方已经突然长成了大树。

  想到这里,伊藤不由叹了怄气说道:“我只是想要在海军钉下一颗钉子,并不是要送海军这样一份大礼啊。早知道他有这样的政治才能,我是断然不会让他进入海军的。”

  一直跟在伊藤身边的森泰二郎还是能够理解他的想法的,林信义的出色在于能够以这样的年纪把握住了海军的方向,这确实是一种极为出色的政治能力,但是对于伊藤博文来说,这显然是一个很糟糕的的结果,因为在日清战争结束之后,伊藤都在试图约束军部的力量。

  他已经不止一次听到伊藤抱怨山县在政治上的短视,为了长州派和陆军的一己之私,而不愿意为皇国建立一个稳定的国家体制。伊藤所主张的稳定的国家体制,其实就是想把军部纳入到政府的控制之下,但是军队的统帅权问题已经在钦定宪法中作了规定,即便是伊藤博文也很难光明正大的要求军队服从于政府,他只能制造某种先例,从而让政府有例可循,比如伊藤担任朝鲜总督时把朝鲜驻军纳入了总督的命令之下。

  一个山县已经让伊藤头疼不已,现在海军出了更为年轻的林信义,这显然让伊藤更感头疼,好歹山县和伊藤都是同时代的人,两人还能继续牵制下去,但是林信义就实在太年轻了,等林信义真正走到海军的领导者位置时,伊藤和山县估计都不在了,那么谁来制约这个控制了海军的军界领袖?

  森泰二郎识趣的保持了沉默,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不是伊藤的政治顾问,他只是伊藤在文学上的顾问,因此聊一聊天倒是没啥,不过是为了让伊藤能够理清思路,但是给伊藤做出什么政治上的建议就过了,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这样的能力,不懂装懂只会引来伊藤的反感,所以不如沉默。

  伊藤博文也确实没有在意森泰二郎的突然沉寂,借助和森泰的交谈,他终于明了了自己内心的担忧,实际上他担忧的是海军在政治上越来越大的影响力。过去他一直都在试图削弱陆军的力量,不管是拉拢海军或是拉拢陆军中的泛长州派,其目的就是为了遏制陆军在政治上的影响力。

  他其实并不担心山县和西乡对于陆海军的统治力,他所担心的是这些军人打着军部的旗帜对政府指手画脚,西南战争之前的西乡隆盛一系就是如此,山县有朋之所以能够独掌军部大权十几年,就是山县是主张军人不得干政的,为此山县还将反对出售北海道官产的将领赶出陆军。

  但是在日清战争之前,军部打着国防的名义对政府政策采取了干涉,当时的日本不打对外战争就要打内战了,因此伊藤也不得不站在了军部的一方逼迫政府在军队扩张问题上做出让步。但是日清战争结束之后,山县提出的大陆政策,把目标从朝鲜半岛扩大到了满洲地区,这就使得日本有可能和俄罗斯帝国正面冲突,这个时候伊藤就感受到了军部不受控制的危险,因此他才决然的投向了民党政治,试图利用民党政治来打压军部主导的藩阀政治。

  西南战争给日本的上层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连伊藤博文自己,也把阻止下一场西南战争视为了政治的首要任务。在他看来,随着军部势力的膨胀,山县为首的长州派很有可能走上西乡隆盛的道路,把军队视为了长州派的私军,从而和政府发生对抗,一旦出现了这种局面,那么40年的维新成果就等于白费了,因为谁也不知道这场内乱之后日本该往何处去了。

  林信义如果只是站在海军的立场对陆军有所牵制,那么伊藤自然是乐意看到的,这其实就相当于过去儿玉源太郎扮演的角色,只不过一个是在陆军内部,一个是在海军。可林信义今次插手政治的行为,就让他感到了警惕,这简直就是山县的翻版。

  但是仔细的考虑了一番后,伊藤发觉自己现在还真的拿林信义没办法,因为他还不能把手伸入到军中去处置一名军官,而现在的海军严格来说还是他的盟友,因为他也需要日中和平,从而解决朝鲜的叛乱问题。

  虽然他对于朝鲜总督的职位已经没有什么留恋,但他也希望能够在安定朝鲜局面之后再卸任,否则就等于是狼狈逃回了。而当前安定朝鲜的关键不在于打消朝鲜内部的反日情绪,而是如何阻止外部力量对朝鲜反日力量的支持。

  现在支持朝鲜反日势力的外部势力主要是两个,一个美国人,一个是中国人,美国人是民间自发的行为,通过和美国政府的交涉,伊藤认为美国人最终还是会做出退让的,毕竟美国人在菲律宾干的事并不比日本人在朝鲜干的事更好。

  唯一的问题在于中国,和朝鲜半岛有着陆地边界的中国,不是能让日本轻易封锁边境的陆上邻国,只要中国人愿意支持朝鲜的抗日势力,那么朝鲜的北部山区对于日军来说就是噩梦,因为日本没有能力在朝鲜北部山区和有着外部资源输入的朝鲜义兵长期周旋下去。

  假如中国还是过去的满清政府,那么日本倒是可以通过外交手段,迫使中国人放弃对朝鲜抗日分子的支持。可是这一场战争同样激发了中国的民族意识,在对俄战争中中国人确定了自己对于满洲的领土主权,同时也对侵略满洲及朝鲜半岛的外部势力表现出了不满。

  在中国的民间舆论上,支持朝鲜王国的独立声音已经成为了主流,这在满清时代是不可想象的,因为满清时代的中国连满洲和外蒙都保不住,谁还关心朝鲜半岛的归属。而这场战争让中国人重新确立了对外蒙及满洲的主权外,还激发了一个大陆国家对陆权的控制欲望,即中国人认为日本不应当在大陆上占有任何地盘,就和中国人认为俄国人的边境应当在贝加尔湖以西一样。

  在中国人看来,俄国人把势力延伸到贝加尔湖以东,日本人在大陆上占有地盘,最终都会产生对中国领土的侵略欲望,因此俄国和日本一旦表现出这种扩张欲望,实质上就是宣布了和中国的敌对。所以中国人支持赤塔共和国,阻止彼得堡出兵平息赤塔共和国的叛乱,又在朝鲜北部支持反日势力,以阻止日本吞并整个朝鲜半岛。

  就算是在滨海边疆区,中国人也在携手当地的原住民、俄罗斯移民,对日本商人展开了经济上的封锁,显然中国人并不认为该地区今后会归于日本治下。中国人的国力其实并没有比辛丑之变时更强大,但是中国人的扩张意识却不是当时可比的。

  义和团运动时,满清上层的精英只不过想着让列强势力退出华北地区,从而维系自己在核心地区的统治,满清上层和中国的普通人只是想要回到过去的生活,压根就没有想过要和列强争夺什么地区控制权。而今天的中国人,则是很明显的在争夺东亚大陆的陆权,他们对于满洲及远东地区的开发是开放性的,但是却强调中国对这些地区的控制权力。

  正因为中国人表现出的这种陆权控制意识,所以日中之间就没法通过战争以外的手段让中国人放弃对于朝鲜半岛的影响力,正如山县所主张的,朝鲜半岛是日本的生命线,那么中国人认为朝鲜半岛也是满洲的生命线,所以双方就不可能在这一问题上达成真正的共识。

  就陆军方面而言,发动一场新的对中战争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反正陆军的大陆政策本就是要和中国开战的。但是就当前日本的内外局势,伊藤很清楚现在的日本经不起又一次大战,日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恢复国力的和平时期,而不是一场战争。

  这也是他站在海军这边的原因,至少海军的主张缓和了日中矛盾,海军的南下战略虽然令日本站到了英法这些西方列强的对立面,但是海军至少没有拿出和西方开战的计划,这就意味着海军的南进战略不会引发一场大战,至少目前是不会的。而支持陆军的话,很可能短期内就会引发朝鲜北部地区的日中战争。

  这不仅仅是伊藤的判断,宫中也是这么看的,天皇把他叫回来,就是为了压制陆军的战争欲望。这场对俄战争的损失和日比谷烧打事件,都让宫中对继续战争失去了信心,因此宫中对于海军的东亚和平方案更为重视。

  在这种时刻,他想要动林信义,恐怕是难以得到海军的认同了。思考再三后,伊藤决定还是和林信义当面谈谈,至少他要了解林信义究竟要做什么,才好下判断。

  接到了伊藤博文邀请的林信义,虽然感到有些惊奇,但还是按照时间约定赶去了伊藤府邸。他其实也有些预料,在小川宅邸发表了代表海军的主张后,必然会给自己带来一些不好的影响,但这个时候正是不进则退的时期,他要是不代表海军明确立场,那么山本权兵卫未必能够整合内阁意志推动变革。

  山本作为海相在海军中确实有着深厚的影响力,但是出了海军他和刚晋升大臣的小川平吉、原嘉道这些人一样,都没有太大的影响力。而山本内阁的政治路线是海军拟定的,还不是山本权兵卫自己的想法,这就使得山本首相更加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去推动相关的改革,所以林信义才会亲自出手向五位新技术官僚出身的大臣表明海军的政治理念,要求这五位大臣表明立场。

?第686章

第686章

  伊藤博文审视着面前端坐的林信义,这是一次非常正式的见面。

  他并没有在什么料亭和对方一边娱乐一边见面,这基本是他现在和人面谈的基本模式,毕竟以他现在的地位,已经不需要再观察普通人的心理来修正谈话方式了,时间才是最可宝贵的。

  其实伊藤和林信义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大多数见面都是在林信义前往海军兵学校之前,但是他对于林信义也不陌生,因为两人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除了林信义在毕业后的一段时间,后来他才知道对方是去了西藏和印度。

  总的来说,林信义只要返回日本,就会定期的给伊藤博文写信,除了固定的国际形势分析报告外,顺便还会提一提自己的近况,因此对于伊藤博文来说,林信义这几年的生活经历,他并非一无所知。当然,重点在于有什么人的生活经历值得他去记住呢?

  事实上只有真正让伊藤重视的对象,才需要他去了解对方的生活经历。而了解了这些生活经历,他才能去分析这个人的心态,这就是他愿意先和林信义聊一聊的关键,至少他现在还是觉得,林信义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年轻俊杰,而不是一无所知的人物。

  这一点其实挺关键,毕竟到了伊藤博文这个年纪和地位,他已经很难再轻易信任一个人,如果不是长期的观察接触,伊藤是不会和对方谈什么心的。能用的就推一把,不能用的就踩下去,这才是他平日里对待后辈的寻常姿态。

  而在伊藤的审视下,林信义虽然感受到了压力,但也没有几年前那么的紧张了。最初被伊藤博文召见时,他就感受到了一种气势上的压迫,就如同后世电视里才能见到的领导人突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令人感到了手足无措。

  这种敬畏的心理,其实就和兔子见了老鹰一般,双方在食物链上的地位,决定了双方的心理,老鹰是不用在乎兔子想什么和做什么的,只要他愿意,就能让一只兔子彻底从世上消失,而兔子除了躲避老鹰的视线外,几乎不能给老鹰造成什么伤害。

  所以秦舞阳见秦王的失态,其实才是普通人的心态,像荆轲这种若无其事才是不正常的。林信义当初能够抗住伊藤博文见面时自带的气势,完全是依赖于穿越者对古人的俯视及一名中国人对日本人的历史仇恨心理,才抵消了这种地位上巨大差距带来的精神压力。

  而这一次的见面和此前又大不相同了,经历过西藏、印度这一连串出生入死的战事,林信义终于建立起了强大的自信,他对于伊藤博文已经不再视为历史中的人物,而是自己在政治上的对手,虽然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但事实已经是如此了,海军所谋求的政治路线,不可避免的和陆军及其他政治派系展开了竞争,伊藤博文自然也是绕不过去的一大对手。

  当然,伊藤博文并不是海军在政治上的敌人,事实上双方在一些政治问题上是利益一致的,所以林信义接到邀请后才会这么快就上门拜访,他需要给出伊藤博文想要的解释,从而避免伊藤走向海军的对立面,以海军现在的政治影响力,恐怕是很难对抗伊藤和山县的联手的。

  在林信义思考着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伊藤博文终于放下了审视的姿态,向着他开口问道:“我听说,昨天你在小川宅中和几位内阁成员发表了一些言论,这是你的想法,还是海军的想法?”

  林信义倒是不意外伊藤能得到昨天会议的讲话内容,他既然在五位大臣面前发表了这样的言论,自然就做好了被透露出去的准备,毕竟他不能指望这些大臣为海军承受住政治上的压力,只有在海军抵抗住了反对者在政治上的施压,这些大臣们才会按照海军的要求去推动海军的政治路线。

  当然,他也略有些吃惊于伊藤博文的开诚布公,他还以为伊藤会委婉一些,毕竟日本人都不大喜欢说实话。不过伊藤的问题对他来说没什么为难的,因为在他昨日开会之前已经考虑清楚该如何为海军的政治路线做出解释,只不过他没想到原本是为别人准备的答案,自己却先用上了。

  他略一沉吟,就开口回道:“严格来说,这其实是侯爷您的主张,我不过是把侯爷您的主张转变为了海军的政治方向而已。”

  伊藤也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他不由惊奇的问道:“我的主张?我什么时候提出过这样的主张了?”

  林信义不慌不忙的背诵了几封伊藤写给自己的书信,然后总结道:“侯爷给我写的这些书信,我思考了一下,就是教导我,军部应当服从于国家政治上的需要,建立起军队服从于政府的体制,难道我的理解是错误的吗?”

  伊藤博文一下被问住了,确实他在书信中是这么对林信义说的,这就是他所对森泰说的,原本想要在海军中埋下一颗钉子的真实用意,即在海军中培养出一个能够服从于政府命令的年青将领,从而打破萨摩阀对于海军的垄断地位。

  他对于林信义的期望,其实就是希望林信义能够成为海军中的儿玉大将,成为政府的支柱,而不是藩阀的支柱。因此在两人的通信中,他一直都在向对方灌输军队应当忠诚于国家的理念,而代表国家的自然是政府,不是具体的个人-天皇。

  这也是伊藤和山县在政治上分道扬镳的关键,山县认为天皇是国家的人格化身,忠诚于天皇就是忠诚于国家。而伊藤则认为天皇只是国家统一的象征,是国民精神上的寄托,但非具体的国家代表,代表国家的只有政府。

  当然,伊藤和山县其实都不主张天皇亲政,他们其实都是从有利于自己执政的角度去看待天皇的地位,山县作为军部的领袖,试图通过天皇去领导政府,使国家从属于军略,而伊藤则试图把天皇作为国民精神上的信仰,在现实政治上,则建立起文官政治,这其实和德川幕府的统治方式没啥区别。

  所以当林信义拿着伊藤在书信中对自己的教导用来答复伊藤博文的质疑,就让伊藤博文也一时陷入了混乱之中,他只要想一下就能明白,不考虑林信义干涉政治的方式,昨天其在密会中发表的亚洲合作理论实际上就是让军略从属于政略的主张。

  他把林信义叫过来,是警惕军人参政的行为,按照制度,海军中能够参与政治的只有海军大臣和军令部总长,林信义作为普通军官,压根就不能代表海军发表政治言论,若是真要追究起来,他自然可以用这事要求海军惩戒林信义。

  他之所以要和林信义见上一面,就是想要搞清楚林信义想要做什么,然后挽救一下这个他看好的年轻人。但假如对方继续一意孤行的话,那么他也是无法容忍自己奋斗了一辈子才建立起来的国家制度被林信义破坏的。

  但是林信义的回答相当于给他当头一棒,让他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局面,他当然可以继续就这件事斥责林信义,但这就意味着了使军略从属于政略的机会被他给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