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220章

作者:富春山居

  对于日本人来说,加入一个团体其实很难,要么是血缘关系,要么是学校的前后辈关系,要么是工作中的上下级关系,撇开了这三种联系之外,一个人很难和另一个陌生人发生联系,这就意味着你能加入的团体其实选择的余地不大,这也是长州和萨摩两个派系虽然有着显赫的倒幕历史,但是其新生血液却并没有支撑起两个派系的发展,因为这两个派系的上位者能够挑选的后辈人才范围也狭窄的很。

  而日本的社会结构其实在明治维新几十年里并没有经过大的改变,无非是新贵取代了旧的权贵,上层以内阁体制取代了幕府体制,而在乡村基层中,村这一基本的社会单位几乎就没有变动,毕竟倒幕时期借助了草莽之力的倒幕联军,在维新政府成立的时候又背叛了农民,不肯履行对于农民的承诺,把土地分给农民,而是承认了原来的村头及商人占有土地的事实。

  维新政府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尽快的消除幕府的支持者,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能够获得这些地主对维新政府的支持,毕竟给农民分了土地之后,并没有立刻建立起一个有效的税收系统,而只有依托原来幕府时代成熟的税收体制,维新政府才能尽快的拿到税收,维持自己的生存。

  在旧的乡村体制下,每个村其实就是一个封闭的人情社会,村子里的人必须要互相帮助才能在高税收和灾荒下生存下来。所以每个村的地头,虽然有着代表官府向村民收税和维护治安的权力,但也负责向活不下去的村民发放贷款或救济。

  所以村落在日本乡民眼中其实和家庭一样重要,一旦失去了村落的庇护,那么一家大小必然会失去生存的希望。因此,日本人从小就被灌输了团体意识,严格来说和中国的宗族关系是相类似的,但是日本的村落意识因为不是依赖血源凝聚的,因此会更加认同团体的意识。

  于是,加入了革新团体的军官们压根不会主动退出,即便是被开除也会让他们感觉是难以接受的,因为这会坏了自己的名声,并且很难被其他人所接受,而失去了其他人的认可,在日本这种人情社会中,也就等于是死亡。

  能够无视这种规则的,要么是有着显赫家世而不必在意人情关系的,要么就是自己有着一群铁杆追随者,当他离开团体时,不是以个人的名义离开,而是一群人的退出。

  比如东条英教,虽然以陆大一期首席而在陆军中有着不弱的声望,可当他被长州派赶出陆军后,他的社会关系差不多就等于被断开了,这也是东条对于长州派恨之入骨的重要原因。如果不是海军重新把东条转回现役,东条除了在家和朋友聚会之外,已经不可能有什么其他正式的社会活动了。

  所以,革新团体改革之后,原本只是一个俱乐部式的革新派聚会,迅速的向一个有着上下级关系的组织转变了。由于有着林信义的加入,所以这一组织并没有成为前辈和高级军官占据核心的军队组织的复制版本,而是变成了以理论提出者和军中有声望者占据核心的模式。

  老实说,这一模式其实有些复古了,毕竟在倒幕时代,倒幕志士正是抛弃了门第和上下级武士的地位,以倒幕这个主旨重新组合在一起武士组织。但是在西南战争之后,为了进一步加强对于军人的管束,山县有朋提出的一系列整顿军纪的法令,使得幕府时代上下级之间的严格等级差异被重新恢复,军中的高层是没法在任何场合向下级军官表示敬意的。

  所以,如果没有林信义的加入,那么革新派的重组很自然的会按照资历和军阶来建立核心,但是林信义作为革新理论的提出者,加上有着一批年轻军官的支持,就使得其他人不得不放弃了按照军队的地位来组建革新团体,转而形成了以海军三参谋为核心的组织模式,而其他资历深厚的军官只能居于核心区域。

  当然,这一组织新模式能够稳定下来,还在于林信义一开始就建立起了自己的威望,推动了亚洲联合事业的发展。其他人虽然也主张革新海军,但是他们的目光仅仅只能看到海军内部,压根没有想过自己能够在海军之外发挥什么影响力。

  而林信义通过一连串的谋略,却成功的把海军内部的革新团体的影响力发展到了海军之外。至少秋山真之、佐藤铁太郎、有马良橘、山路一善这些中高级军官,之前最大的设想,也就是对海军大臣和海军总长施加影响力,从而让革新团体的一些理论付诸实践而已。

  但是林信义却撬动了日中印三方合作,并以此成功的稳定住了山本内阁的执政,从而让日中和解成为可能的选项,那么接下来针对德国的海上军事演习一旦真的迫使德国做出了退让,理论上的亚洲联合舰队的建立也就有了可能性。

  革新派内部之前对于林信义的亚洲联合舰队的设想,一直是觉得不现实的,因为这一联合舰队的成立,实质上代表着日本在东亚海上霸权的建立。虽然日本海军在战胜了俄国海军之后,取得了俄国海军在东亚的控制区域,但并不代表各国就承认东亚海域归日本管理了。

  不管是德国的东亚舰队,还是英国皇家海军和法国东亚舰队,都不会承认自己在东亚的航行是受到日本的保护的。顶多,大家也就是认可日本海军在东亚海域和他们有着同等权利而已。可一旦亚洲联合舰队建立,那么不管列强是否承认,日本实际上都宣告了自己对于东亚海域的管理权。

  那么列强如果不否认的话,日本领导的亚洲联合舰队就在名义上获得了干预亚洲事务的权力,这对于海军所主张的南进方针来说,实是巨大的进步。也正因为如此,大家才会觉得不可能,因为不确定的因素太多,只要有一个地方出现问题,那么就等于是前功尽弃了。

  只是现在林信义搞定了三国合作的部分,也搞定了国内的政治和舆论,大家赫然发现,林信义的计划其实已经解决掉了开头部分,现在已经可以进行到下一步,就是如何联合东亚海军向德国东亚舰队施压,迫使德国人放弃山东势力范围。

  只要这一步能够过得去,哪怕最终亚洲联合舰队没有建立起来,日本也至少把德国的海上势力从东北亚地区驱逐出去了,这就意味着上海以北的海域,只剩下日本海军一支海上大舰队了。日本周边的安全范围,可谓是大大的向外扩张了。

  不过就在大家兴奋的策划着如何实施这一场针对德国东亚舰队的海上演习时,林信义则已经把目光转向了亚洲合作组织建立的问题上,并以此问题开始了对于革新团体内部的思想整顿。

  海军革新团体中除了一部分大东亚主义者之外,还有一部分则是崇尚大英帝国的帝国主义者,他们的立场其实和陆军中的大陆扩张主义者没啥区别,只不过他们主张由海军而不是陆军来主导日本帝国的对外扩张行动而已。

  这些海军中的帝国主义者,对于海军革新的目的就是,让日本成为东亚的大英帝国,然后把中国变为日本的印度,但是他们又承认日本并无这样的实力,所以需要先联合亚洲其他民族的力量把欧洲列强从亚洲驱逐出去,然后日本再顺势建立起对于亚洲的统治。

  林信义当下做的事情,就把这些帝国主义者从革新团体内甄别出来,能改造的就加以思想改造,不能改造的就将其边缘化。而他用以改造革新团体成员思想的工具,正是对于亚洲合作组织建立的思想理论的讨论。

  在林信义没有提出这个问题之前,革新团体内部都想当然的认为,亚洲合作组织必然是以日本为头领的国家合作组织。不过这种想法显然是一厢情愿,因为抱有这种想法的人都没法解决一个问题,就是亚洲各民族为何要同日本联手赶走列强,仅仅是为了让日本人取代欧洲殖民者的地位,这显然是没法让亚洲各民族认同的合作理念。

  虽然有人指出,既然是日本帮助这些民族获得了独立,那么这些民族自然也该对日本感恩戴德,他们要是忘恩负义的话,大日本海军也会施以惩戒,震慑那些试图反抗日本的背叛者。

  不过林信义却直白的驳斥了这种说法,他提醒这些盲目自大的军官们道:“日本要是有独自赶走列强占据亚洲的实力,那么我们也就无需建立一个亚洲合作组织。建立亚洲合作组织的根本原因就是,日本不能单独对付整个西方世界所制定的世界秩序,所以才需要获得亚洲各民族的帮助而已。

  在对抗西方列强的问题上,没有日本帮助其他民族一说,只能说大家是为了抱团自救而已,因为如果其他亚洲民族被西方列强消灭了,那么日本也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和反抗的能力。

  另外,甲午年间我们以恢复朝鲜独立为由和满清发起了战争,但是朝鲜人民真的感激我们了吗?当我们表现出想要吞并朝鲜的意图,朝鲜人宁可投向俄国,也不肯向日本妥协,这就是一个典型的事例。

  有朝鲜的例子在前,认为我们协助亚洲其他民族完成独立,就能获得对这些民族统治的权力,这显然是不现实的。至于中国,哪怕没有我们的帮助,中国以其庞大的人口,迟早会觉醒过来,并把列强从中国的土地上驱逐出去,认为我们可以给中国以自由,这就是盲目的自大了。

  所以,以日本本位主义去建立亚洲合作组织,我认为这就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幻梦。你想要多大的权力,就得承担多大的责任,合作意味着日本也将受惠,那么怎么能够说成是日本单方面施加恩惠给其他民族?

  我们面前有两条路可选,为了亚洲合作组织的建立,我们必须要放弃日本本位主义,从亚洲的立场看待这一组织的未来;又或者,为了日本帝国不可冒犯的权威性,宁可单独面对西方列强,也不需要亚洲其他民族的支持…”

  对于这些海军军官们来说,林信义的这番话确实很难让他们接受,毕竟他们从军的目的是为了强大日本而不是为了解放亚洲。但是对于那些了解林信义在印度经历的军官们来说,倒是有些明白为何林信义能够在英属印度政府调动了全国军队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扭转完全不利的局面,成功的打出了一个东北三邦自治区来。

  但是总评议会成员中,除了山屋他人之外,其他人都不愿意和林信义正面对抗,山屋他人反对林信义也只是局限于放弃日本本位主义一说上,山屋对于海军的荣誉感有着较强的维护心理,他认为日本海军在对抗西方列强上必然是在第一线,因为其他国家都不可能有实力和列强海军对峙,日本承担了这样大的风险,自然就应当获得更多的利益。

  但是除了有马良橘愿意出声支持他几句,秋山、佐藤和山路最终都选择了支持林信义,就算是有马在最后的表决中也还是支持了林信义。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因为大家都清楚的知道,亚洲合作组织的建立,实际上已经成为了革新团体能否取得对海军革新主导权的关键。

  如果革新团体成功的主导了亚洲合作组织的建立,那么不仅在亚洲联合舰队上他们将获得极大的发言权,也可以借此推动海军内部的革新,以适应亚洲合作组织这个机制。而这个项目要是干不成,那么革新团体就得退回到之前的位置,虽然在海军中有着不小的声势,但想要让海军跟着革新团体的步骤走,多半是不可能了。

  那么能干成这一件事的会是谁?显然是林信义而不是主张日本本位主义的山屋,虽然山屋说的很好,但是这些理由只能说服日本人,不能说服亚洲其他民族。事实上,在联系日中印三国合作的问题上,其他人压根就找不到插手的机会,完全是林信义一人促成的,要是林信义甩手不干,大家除了开会扯皮外,就拿不出什么合适的计划来。

  所以在现实的利益面前,核心成员果断的放弃了日本第一的想法。山屋他人虽然反对,但终究还是表示自己服从会议决议,即不会坚持自己的主张而不接受会议决议。山屋既然不能坚持自己的原则,下面那些激进的帝国主义者自然就更加闹不出什么风声了。

  而在这一次的会议决议上,林信义也连续开会提出了自己对于亚洲合作组织的一系列设想,比如他主张应当把亚洲合作组织分为三个半独立的系统,类似于人的大脑、骨架和血肉。大脑指的是各国能够坐下讨论的安全会议,该会议决定了亚洲合作组织的政治和军事方向;骨架指的是亚洲联合舰队即附属武装力量,用于亚洲安全问题;血肉则是指亚洲联合舰队的后勤系统及安全会议下的具体部门。

  林信义主张安全会议分为核心成员及非核心成员,核心成员具有一票否决权及军事指挥权,对于重大问题可以召开闭门会议以进行小范围的讨论。非核心成员拥有发言权和表决权,但不能反对核心成员的否决权。

  这一主张极大的吸引了革新团体的成员,至少佐藤铁太郎就半公开的评价道:“林中佐看起来要给其他国家民族以平等,但实际上他设置了一个无效的平等表决,在重大事项上,其实是核心成员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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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佐藤铁太郎在反对日本本位主义问题上保持了三参谋一致,但实际上他内心是不愿意承认这一立场的,只是三参谋一致是三参谋力压其他人成为革新派核心的关键,有马、山路、山屋等人虽然在功绩和资历上比三参谋要强,但是他们没法在理论上和三参谋交锋。

  所以在谈论具体的事务时,革新团体还能较为民主,但一旦涉及到理论和计划,三参谋只要达成一致,其他人就不得不退后了,比如这一次山屋试图和林信义就日本本位主义问题进行辩论,但很快就被林信义打压了下去,虽然私下里支持山屋的革新团体成员并不少。

  林信义能够这么轻易的把山屋这位对俄战争中的功臣和前辈压制住,正是凭借了三参谋一致的优势。但佐藤铁太郎其实更清楚,三参谋一致的模式下其实最有利的还是自己。

  因为秋山是日本海军对外的门面,作为马汉的弟子,欧美列强认为只有秋山才配和他们讨论海军理论,其他日本人都不够这个资格,哪怕佐藤是英国留学的,也一样得不到英国人的尊重。林信义虽然不出名,但海军中高层实际上都认可了他必然是海军未来的支柱,因为林信义几乎把海军的权力格局给打破重建了一遍,这是西乡从道之外其他人都没法做到的事。

  和这两人相比,佐藤铁太郎虽然在舰队中有一些支持者,但实际上并没有达到左右海军上层想法的地位。但是凭借着三参谋一致的原则,至少佐藤铁太郎现在可以把自己的一些想法通过革新团体变成海军革新的一些措施了。

  所以三参谋一致虽然加强了林信义在革新团体内的核心地位,但却是真正提高了佐藤铁太郎对革新团体的决策权力。因此,佐藤铁太郎虽然不觉得反对日本本位主义是正确的,但却不得不支持林信义的表态,以表示三参谋在思想上的一致性。

  而真正的计较起来,其实三参谋真的出现交锋的话,佐藤铁太郎也知道自己必然是少数派,因为秋山真之不是无脑推崇林信义这个出色后辈,而是两人在思想上和政治上都相当的合拍。秋山真之严格来说,并不像一名日本军人,因为他缺乏对于战争的那种热衷,他对于战争始终保持着一种研究而不是战士的心态,这在其他人看来就有些软弱了。

  佐藤铁太郎和秋山接触久了,就感受到了秋山对于美国人的学术研究的那种氛围的羡慕,即在美国的学术研究上没有什么忌讳的东西,虽然美国是一个对种族隔离有着法律规定的政治正确的社会,但是在学术研究上几乎不会有人拿这种政治正确来反对有色人种的学术研究,美国的上流社会实际上要比美国的法律看起来更为的开放和明智。

  但是在日本,看起来民间的氛围要比美国自由的多,可是日本的社会规则却是从上到下的一致性,也就是说,日本的上流社会在政治正确的问题上和平民没什么区别,他们看不出有一点自己的思想,完全的把自己隐藏在了正确的面具之后。

  所以,作为在美国被歧视的黄种人,秋山可以被马汉接纳为弟子,并向美国人发表自己的看法。但是作为日本人的秋山在日本海军中,却不得不考虑政治上的因素,而隐藏起了自己反对战争的想法。

  是的,秋山真之和其他日本军人之间最大的区别就在于,秋山认为战争是保卫国家的手段,不应当随意的挑起战争,这实际上也是马汉海权论的思想体现。马汉发表海权论,不是为了向大英帝国的皇家舰队发起挑战,而是试图通过对海上权利的争夺,迫使皇家舰队失去其统治海洋的地位,威廉二世打造了公海舰队,之后却不肯拿公海舰队去和皇家舰队拼命,其实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而对于其他日本军人而言,战争是强大日本的唯一途径,因此军人的任务就是发动战争并取得胜利。所以秋山的思想其实并不受海军军官们的欢迎,不过他温和的性格倒是赢得基层官兵的拥护,相比起其他严厉的海军军官,秋山对待军舰上的士兵和士官简直可以说是一位绅士。

  林信义对待战争的思想和秋山真之类似,他也反对随意挑起战争,试图用战争来作为解决国际冲突的唯一手段,但林信义和秋山不同的一点是,林信义并不忌讳用战争来达成政治上的目的。简单来说,林信义是比秋山更为激进一些的翻版。

  秋山对于和自己意见相左的人一般不会争论,但是林信义却是极力捍卫自己主张的人物。所以三位参谋之间,林信义和秋山真之的关系其实更为亲密,佐藤铁太郎也是清楚这一点的,双方要是发生争执,他必然是以一对二,这是他所不愿意面对的结果。

  当然,在三人单独相处的时候,佐藤铁太郎还是能够和林信义谈一些真实想法的,比如对这一次的反对日本本位主义,他就老实不客气的在独处时质问过对方。

  林信义对此的回答倒也颇为有趣,他对佐藤这样反问道:“不知佐藤前辈可知道,为什么春秋有五霸,而战国却变成了七雄吗?”

  佐藤铁太郎士族出身,小时候开蒙的就是汉学,他当然不陌生中国的古代历史,但他依然很好奇的对林信义问道:“中国的古代历史和我们现在的问题有什么关联吗?”

  林信义则回道:“中国人说: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欧洲人也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其实东西方的哲人说的都是一个意思,就是历史的本质是政治,虽然历史的记录多有不同,但是政治的原则是不会有大的改变的。

  之所以春秋只有五霸,而战国却分出了七雄,因为春秋时天下秩序尚在,周天子虽然失去了权威,可天下依然认为天子是周王室,其他诸侯只是诸侯而已。到了战国时,各国都不再承认周天子,而自认本国的国君为天子,所以战国时期的战争才会以灭国为目的。

  在我看来,今天的世界就是春秋时代,英国人的权威虽然开始衰落,但是世界秩序还在,各国依然相信大英帝国是世界的主宰,任何挑战这一秩序的诸侯,都会被群起而攻之。所以大家应当谋求的是现行秩国际秩序下的地区霸主位置,而不是试图直接推翻大英帝国的天子之位。

  放弃日本本位主义,本质上就是尊重各国的领土法理和自我管理权利,从而使各国和日本联手重建地区新秩序,这一新秩序并不是为了扩张日本的领土,而是为了取代欧洲殖民者所建立的损害亚洲各民族利益的坏秩序,迫使大英帝国修正对于亚洲的外交方针。

  所以,抱着日本本位主义去建立亚洲联盟,实质上就是日本对大英帝国在亚洲统治权力的直接挑战,这种挑战必然是要失败的。我的看法就是如此…”

  林信义的解释虽然简单,但是却相当的具有说服力,佐藤铁太郎也清楚,日本本位主义者最大的一个弱点就是日本的国力配不上他们的野心,不管这些日本本位主义者如何畅想征服大陆、征服南洋、征服亚洲,都逃不过一个现实的问题,日本没有实力支撑他们的野心。

  如果说日清战争刺激了日本军人的野心,那么日俄战争则打破了不少日本军人的幻想,那种认为只要打败敌人就能获得补偿的想法是不现实的,事实上你的敌人宁可和你继续打下去也不愿意赔偿才是正常国家的做法,满清确实是大国之中的奇葩。

  这也是林信义批评日本本位主义的时候,能够在革新团体内获得不少支持的原因,因为这些人显然是清醒的,他们同样意识到了以日本的国力是没法支撑起日本本位的亚洲联盟的,那么想要建立起亚洲联盟,就只能按照林信义说的,放弃日本本位而代之以亚洲主义。

  那么日本为什么不能放弃亚洲联盟的设想,因为这是日本唯一可以不依赖陆军大陆政策而达成领导亚洲的路线,只要站在海军的立场,那么选择亚洲联盟就是必然,否则就不得不变成大陆政策的支持者,因为陆军的大陆政策显然要比海军的南进政策容易实现的多,毕竟大陆政策面对的对手是弱小的中国,而南进政策则让日本面对了欧洲列强。

  所以,主张日本本位主义的,不管他表面上如何证明自己更热爱海军,但是他们最终的选择都不得不倾向于陆军的大陆政策,因为壮大日本的唯一方式就是吞并弱小,这个弱小当然是指亚洲近邻,而不是欧洲的列强。

  林信义敢于在此时挑明了这一点,也是充分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也是有马和山路等人不得不支持林信义的原因,他们的政治敏感性可比山屋及下面的军官强多了,知道这实际上就是在大陆政策和南进政策上选边,所以他们没法去反对林信义。

  林信义在品川的宿舍,现在几乎成为了革新团体核心的俱乐部,几乎每天都有人来此聚会。秋山真之更是几乎每天必到,因为和林信义在一起交谈能够让他放松下来,这可比研究宗教经典强多了。

  秋山真之在日俄战争中表现出了极高的参谋能力,海上作战计划几乎都出自他一人之手,面对各种错综复杂的情况时所体现出来的统合的才能,令其他人都钦佩不已。但是秋山本质上依然是个文学青年,他对于战争的残酷和军中严格的等级关系其实是难以接受的。

  事实上如果让他自己选择,他更愿意一直待在学校里研究战史,所以在经历了这样一场残酷的海上大战后,秋山对于战争实际上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一度生起过退役的念头,只不过海军高层不同意让这位天才参谋跑去当和尚而已。

  而林信义对于战争的看法,才让秋山觉得海军中至少不都是一群战争狂热分子,林信义把战争视为政治的最终手段,因此战争必须要从属于政治,这实际上是符合了秋山在美国学习到的军事思想的。所以林信义认为应当对军部进行改造,使真正的爱国人士而不是让醉心功名的个人利益者掌握军部,才能获得秋山的认同。

  和林信义进行对海军及国家改造上的思想交流时,秋山觉得这要比研读宗教经典更能让他安心,因为宗教经典不能改变环境,只是让自己忘却了现实,从而寻找心灵上的一时安宁,但是和林信义一起做的这些事,却能真正看到环境的改变,从而让自己的心灵逐渐放松下来,这当然就让他忘却了宗教。

  从某个角度来看,林信义成为了秋山真之在精神上的信仰,秋山认为林信义可以改变这个让他感觉到充满了矛盾的世界,这是秋山认为自己做不到的事。也正因为如此,秋山真之倒是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海军革新的事务上,从而远离了宗教信仰,这也算是他人生之路上的一个小小拐点。

  不过秋山真之还是对于林信义的激进变革想法有所担心,在两人单独午餐的时候,秋山也忍不住向林信义询问道:“反对日本本位主义,我觉得是正确的,但是这种主张真的能够得到其他人的认同吗?海军内部已经是质疑一片了,海军以外恐怕更难认同这样的想法了,毕竟日本不为日本的利益考虑,反而为亚洲的利益考虑,这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啊。”

  面对秋山真之的焦虑,林信义依然表现的很是镇静,他思考了片刻就回道:“是的,今天的日本人是很难理解这一点的,因为他们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天皇本位和日本本位,压根就没有为自己和其他人的利益考虑过。

  如果我们要使日本人放弃日本本位主义,那么就得先让日本人了解自己的利益和他人的利益是什么。所以,归根结底,这是一个教育问题,而不是政策问题。我提出反对日本本位主义,不是试图说服日本人,而是为革新日本人的教育制度建立一个引子。

  如果我们不能培养一批具有亚洲意识的日本人和其他民族的知识分子出来,那么亚洲联盟终究还是一句空话。日本人有日本本位主义,中国人和朝鲜人难道会没有本国至上的想法吗?所以,人人都把本国至上放在第一位,那么亚洲和平及联合就是一场幻梦而已。

  只有亚洲人才能建立亚洲联盟,靠日本人、朝鲜人、中国人去建立亚洲联盟是行不通的。正确的来说,亚洲利益必须要高于国家利益,亚洲联盟才能真正建立起亚洲内部的和平,从而成为世界和平有力的支点。没有亚洲意识作为基础的亚洲联盟,不过是一团散沙罢了。”

  秋山真之有些不解的问道:“你说要革新教育问题,反对日本本位主义,这该怎么革新日本的教育?”

  林信义看着他说道:“你忘记了吗?我们之前已经请求河原大臣以海军的名义在千叶建立一所新的大学,为千叶重工业中心及海军培养必要的人才。

  而千叶县作为土地改革的试点,我打算借助这个机会对千叶县的中小学教育也展开一定的变革,以教育民众土地改革必要性为理由,扩大中小学教育中对封建思想的批判内容,从而把千叶县变成海军所掌握的,能够接受现代化思想的地区。

  只要我们从经济和教育上对千叶县施以现代化的改造,那么迟早千叶县会变成自由和民主的根据地,我们就可以依赖千叶县这个据点启动对全日本的改造。当藩阀思想保存下来的那些封建理念被打倒之后,维新事业才能更进一步。

  日本当前所面临的城乡矛盾、有产者和劳动者之间的矛盾、官员和平民之间的矛盾才能逐一获得解决。假如我们不这么做,那么日本要么就会迎来下一场倒幕战争,要么就是和我们邻国一样出现一场平民革命,我认为,至少主动的变革,比被动的革命要对日本更好一些。”

  秋山真之知道林信义说的不错,虽然日本打赢了这场战争,但是日本的社会矛盾并没有得到缓解,日比谷烧打事件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所以桂太郎内阁和西园寺内阁才会相继倒台,不是他们不够威望,而是没法安抚民众的不满,山本权兵卫坚持军缩案,实质上就是为了安抚民众,以缓和尖锐的社会矛盾。因此他终究还是选择相信了林信义的选择是正确的。

709章

作者:富春山居 数字:5001 吐槽:0 更新日期:2023-08-18 14:32:31

  当田村和河原两位大臣以军部的名义请求内阁设立退伍军人事务局以安排裁军及退伍官兵的安置工作时,山本权兵卫及其亲信都放下了心来,因为这其实已经标志着军缩案最终以内阁的方案作为定案了,陆军选择了妥协。

  这大约是西南战争之后军部做出的第二次重大妥协,第一次是陆海军的分离,严格来说陆海军分离并不能算是军部对政府的妥协,而是长州派对萨摩派的妥协。事实上在西南战争之后,军部虽然放弃了干涉政治的权力,但实际上也截断了政府干涉军队事务的渠道,严格来说军队并不能算是吃亏。

  但是这一次的妥协,确实是军部的单方面让步,政府方面不仅开了裁剪军费的先例,还掌握了对于退伍军人管理的一部分权力,在这之前军队是拒绝政府管理任何军人事务的,虽然军队对于退伍军人的安置工作也无能为力,但也绝不赞成政府插手此事。

  说起来也挺有趣,当山本权兵卫在海军大臣的位置上时,他也是反对政府干涉军队事务的支持者,但是在他当上了首相之后,反而对于无法插手军队事务表示了不满,他认为政府负责军队的开支却不能对军费的使用加以监管,这岂不是让军队成为了国中之国,那么他这个首相等于是被军队牵着鼻子走了。

  山本权兵卫有这样的愤慨也是理所当然,政府开支近三分之一的支出流入了一个名为军部的黑洞,政府必须按时的把钱拨过去,却没法了解这笔钱该怎么用,而且一旦战争爆发还得另外拨出临时开支,可以说政府的财政支出计划完全是在围绕军队在运转,假如不能对军队的支出加以约束,那么政府的财政计划就是不确定的。

  作为首相的山本权兵卫虽然保留着海军大将的军职,但是他可不是一个愿意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傀儡,山本权兵卫觉得自己作为海军大将履行首相职务,因此自然是有权力了解军队事务及军队经费的去向的,否则他还怎么领导政府?

  于是当上了首相的山本权兵卫,几乎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不受控制的军部对于政府工作带来的重大隐患,也让他从海军大臣的立场迅速转换到了内阁首相的立场。

  山本权兵卫对于军部不受政府约束的质疑,实际上并不是他一个人的感觉,这是明治十年体制建立以来,政府官员普遍感受到的一个现实问题。只不过日清战争之前,国内社会矛盾的激烈需要军队去镇压,国外又需要一场战争来开拓日本的生存空间,所以政府上下认为优先军队是国家生存下去的第一要务,这才忍受住了军部的独立地位。

  但是在日清战争之后,马关条约获得的大量赔款,使得日本获得了充足的资本以发展工业,从而减轻了对于民众的掠夺程度,国内的社会矛盾开始有所缓和,国内经济建设开始和军队建设居于同等重要的位置,这个时候政府官员就认为,军队应当稍作忍耐,先让国内民众缓一口气,过两天正常日子。

  这些认为军队应当稍加忍耐的政府官员,实质上就是以伊藤为首的工业发展派,他们认为战争的目的是为了让日本走向西方国家的发展道路,而不是为了战争而战争,既然日清战争已经扫除了日本发展资本主义的道路,那么当然就应该把重心放在发展而不是国防上。

  不过军队在日清战争之后声望大涨,加上要求先保护农业的政治势力也不在少数,因此最终日本还是走向了下一场战争,也就是这一次的对俄作战。虽说日俄战争的大部分起因在于俄国在远东的扩张无节制,从而引发了日本人的恐惧,但日本国内坚持把战争作为解决国内矛盾的军人和政客,同样推动了这场战争的不可避免。

  和日清战争之前日本上下一心的局面不同,对俄战争其实是在开战之后,国内才达成了统一的意识,在战争爆发之前,担忧失败而反对战争的声音并不在少数,这也是战前东京房地产价格遭到战争谣言暴跌的原因,一些日本有产者压根不想和看起来强大无比的俄国人开战。

  随着俄国人拒绝承认战败,不肯给一分钱的赔款,原本就对战争有所不满的政府官员,这下终于半公开的表明了自己反对国防优先的立场,山本权兵卫内阁能够和军部展开对抗,得到了这些反对国防优先的官员的支持,也是一大原因。

  而军队真的做出了让步的决定,对于山本内阁来说也是一种意外之喜,毕竟在军部没有接受军缩方案之前,大家对于军部是否会采取妥协姿态,还真没有什么把握,毕竟军部通过两场对外战争的胜利,在国民心目中的声望正是居高不下的时候,虽然对俄作战并没有达成战前的赔偿设想,但国民的愤怒针对的是鼓吹战争的军队高官和政府官员,对于付出了巨大牺牲的军人,并没有太多的愤怒。

  所以,军缩方案看起来是军队需要为战争没有取得预料中的战争赔偿而做出的退让,但实际上却是把战前夸下海口的军官和政治家的责任加诸在了没有犯错的军人身上。即便是那些反对军部势力的官员,对于军队是否愿意承受这种委屈,也是不敢打什么包票的。

  新上任的陆军大臣田村居然能负起责任,接受了政府提出的军缩方案,只是在退役官兵的安置上提出了些许要求,对于主张限制军备的政府官员来说,确实是一个欣喜若狂的大胜利。只要开了这个先例,那么今后政府要求军队忍耐的时候就有先例可循了,这就意味着政府对于军队事务的干涉,终于被开启了一个小小的缝隙。

  山本权兵卫当然能够感受到政府这边的兴奋,不过他也很清楚,这件事还没有真正的落到实处,只要陆军还没有开始裁军复员,那么就不能说军缩方案已经得到了军部的认可,那么就意味着还有变数。

  然而环顾身边,山本才发觉能够和他商议这件事的,其实只有林信义,其他人压根摸不准陆军的脉搏,这一次军缩案能够逼迫陆军低头,这个大势也是林信义营造出来的,其他人都只是在局中而已。

  于是他不得不把林信义叫到了首相官邸内,就退伍军人事务局的成立一事,向其问策。林信义倒确实是早有准备,当山本权兵卫向他询问这件事时,他便直接提议道:“退伍军人事务局看起来不过是一个安置退伍军人的新政府部门,但我们又不能简单的以政府部门去看待它。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军队和社会其实是有着不同的运行规则的,在军中和在社会上,所面对的规则是不同的。所以从民转为军,从军人变回农民,不亚于一次投胎做人,一切社会关系都要归零,然后重新开始。

  由百姓变为军人,因为此前没有收到过军纪的约束,所以这种转变是把个体的百姓转为集体的一分子,虽然对于新兵来说有些难以忍受,但不至于造成群体性的事件。但是把军人变为百姓,就是让集体的一分子重新变为个体化,这种时候要是处理不好,很容易就会引发军人群体的共同反感,从而形成群体对抗事件。

  对于国民来说,军人是保家卫国的存在,这在两次对外战争中已经给国民灌输了这种牢固的观念。所以一旦军人和退伍军人事务局发生冲突,国民天然会倾向于军人而非政府。毕竟对于国民来说,当前的政府是强势的,自然也是遭人痛恨的,卫国牺牲的军人和强势的政府发生冲突,他们自然是要声援军人的。

  所以,我们必须要在国民的心目中弱化退伍军人事务局的形象,使国民觉得退伍军人事务局不是一个政府部门,而是一个为退伍军人服务的机构。这样一来,退伍军人要是对安置的条件有所不满,和退伍军人事务局发生冲突,国民也就未必会一边倒的支持军人,而是会为弱势的一方公道的说上几句。

  陆军现在对军缩案没有什么意见,不代表当退伍军人对安置条件感到不满的时候不会站出来力挺退伍军人,那么这种冲突下,得到了国民支持的军人,自然就占据了对于政府的舆论优势。所以,对于组建退伍军人事务局,内阁应当谨慎的加以考虑。”

  山本权兵卫不得不承认,林信义在这种细节问题上确实谨慎的不像个年轻人,但这样正好说明了他们在海军内部的斗争中为何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对方把所有可能的漏洞都计算过了。比如他身边的人只看到了陆军的屈服,对于退伍军人事务管理局的成立则属意交给军部来管理,和林信义的分析一比较,就知道这些人纯粹是在给自己挖坑了。

  很明显的一点,如果把退伍军人事务管理局交给军部来管理,那么一旦出现退伍军人对安置条件不满,军部肯定会把锅甩给政府,而不是自己承担,毕竟军部只是派人管理,给出安置岗位的是政府,而想要让退伍军人完全满意政府的安置条件,这显然是不大现实的,毕竟每个人的欲望都是不同的。

  山本权兵卫沉吟了许久后对着林信义问道:“那么我们该怎么做,才会让国民觉得退伍军人事务管理局是一个弱势的服务机构,而不是政府的衙门呢?”

  林信义看着山本首相诚恳的进言道:“招募女性担任管理局的事务员,由她们来对接退伍军人的安置工作。在我国,女性的地位远不如男性,不仅在政治上没有权利,就算是在家庭生活中也是为男子所支配,所以不会有国民以为,一名女性事务员和退伍军人争论,是因为其强势而造成的。”

  山本权兵卫为林信义的大胆感到了震惊,维新以来,实际上女性的社会地位还不及江户时代,毕竟江户时代因为幕府为将军挑选美人,还会形成整个家族因为养了一个被将军喜欢的女儿而飞黄腾达的事迹,因此江户时代的女性有着较为独立的地位。

  但是到了维新时代,女性已经失去了独立门户的权利,哪怕按照财产继承原则,最终让一名女子成为了户主,但是这位女子也不能以户主的名义在政治事务上发言。在一些乡村,地主的户主其实是自动承担了村长的责任,作为日本社会的基层管理单位,村长有权向官府上书,也有权就议员选举投票时左右本村的投票结果。

  不过维新政府很快就取消了女性户主的权利,从而使得女性完全的成为了男性的附属品。比如乡村家庭出卖女儿以填补地税的不足,这已经成为了一种合法的人口买卖。而根据日本的户籍法,女性不能成为户主,也就意味着女性只能在男性户主的家庭内生活,无法独立。

  这就是为什么,柳原白莲和北小路子爵离婚后并不能左右自己的婚姻,在其兄长的支配下,差点就被卖给了九州煤炭大王,因为离婚之后的白莲只能回到柳原家,而不能独立门户。根据日本的法律,其兄长是有权决定妹妹的婚事的,因为这就是户主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