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224章

作者:富春山居

  因为知道自己和长州派不可能变得融洽,所以山口和复出后的东条英教的往来倒是很密切,他需要通过东条来给自己找一条后路,假如在陆军待不下去了,他觉得去海军陆战队也不错,所以他其实对于海军陆战司令部的建设也提出过不少建议,甚至东条从海军中调动的那批年轻将校,他也推出了好几个自己人,所以他其实是了解东条英教去拜访林信义的事情的。

  这一次新年上门,他也是想要了解一下东条和林信义谈的究竟如何,这样他才能对海军陆战队的未来有着一个更加清楚的评价,毕竟这也关系到他的未来退路问题。

  不过当他看到东条英教的时候,还是颇为吃惊,虽然他不知道东条和林信义谈了什么,但东条的斗志显然是被激发出来了,就好像回到了陆大时期那种全神贯注的研究学问的状态。

  山口还是清楚的,东条英教被强行退役后,人的精神状态其实是很差的,哪怕之后被海军重新复役,东条也依然是忧心忡忡,生怕自己成为了海军用来对付陆军的一枚棋子,这样他的复出反而成为了一场闹剧,但是今天他看到的东条英教,精神状态显然是完全恢复过来了,那种眼神中含有的自信,是没法扮演出来的。

  于是在进入东条的书房后,山口便诚恳的向东条询问起了他对于林信义的拜访,到底得到了什么好消息,让他如此的精神焕发。

  面对山口这位好友,东条英教也没试图隐瞒什么,但他也不知该怎么和山口解释,毕竟现在对方还是陆军的一分子,他当然不能把海军的未来定位全盘托出。

  思考再三之后,他只能这样暗示道:“过去大家都认为国内能够看懂战争论的只有我一人,不过我拜访过林信义中佐后,我觉得我对于战争论的理解还是不够深刻,假如说日本真正有人读懂了战争论,我觉得那个人是林中佐而不是我。

  和林中佐的交谈,让我受益匪浅,也进一步明白了何谓军事从属政治一说。我这两天在家里,就是在重新考虑海军陆战队在国家对外政策中的定位,只有理解了国家需要什么样的对外政策,海军陆战队的未来也就明确了…”

  山口的思路果然被东条英教给带偏了,他忽略了林信义到底给了东条什么承诺这件事,反而和东条探讨起了林信义对战争论的理解,毕竟战争论这本书之所以在日本被流传开,其实正是陆大一期生的共同推崇,作为一名军人,他自然是对战争理论更为感兴趣。

718章

作者:富春山居 数字:4962 吐槽:0 更新日期:2023-08-27 12:54:37

  山口圭藏从东条英教府上告辞,上了马车后沉思了一会便让车夫改道去了田村怡与造的府邸,田村从德国留学归国担任过陆大顾问,实际上就是陆大的教官,也是山口等人的老师。

  儿玉大将还在时,正是田村为儿玉拉拢这些陆大毕业生,并护住了不受长州派待见的东条、山口,虽然长州派这一次对东条、山口动手时,田村保持了沉默,但山口也清楚当时田村也是如履薄冰,为的是想要把儿玉领导的泛长州派保留下来,所以没有和山县、桂太郎正面对抗。

  当然山口心中也不是一点都不介意这件事的,他很清楚田村终究不是儿玉大将,缺乏儿玉大将那种作为派系领袖的自觉性,对于派系斗争显得过于软弱了,这也是他为啥想要在海军这边图谋一条后路的原因,因为他真的不看好田村会为自己硬抗长州派的施压。

  虽然田村从参谋总长转任陆军大臣时表现出了一些积极进取的姿态,对于长州派的主张没有从前那么的忍让了,但山口依旧不能把全部希望放在田村身上,因为谁也不能保证田村到了关键时刻会不会再一次的软弱。

  当然,面对现在的田村大臣,山口还是希望能够保持一定的关系的,毕竟不是无路可走,谁会愿意换地方重新开始?而田村就任大臣之后,也表现出了有意革新陆军组织的一些想法,这让山口也对其抱有了一定期望,所以他终究还是没有拒绝和田村建立其一定的联系。

  田村作为新晋陆军大臣,在过年时自然是忙碌的,大量的访客让他有些应接不暇,但是听到山口上门,他还是抽出了时间和其单独谈了谈。山口也顺势把自己拜访东条的一些谈话汇报给了田村,试图把东条英教重新拉回陆军,这其实是田村对山口的要求。

  不过山口根据今天同东条的会面,对田村下了一个初步的结论,“从东条的立场来看,他对于自己现在的环境还是满意的,而他对于陆军处置不公的怨恨并没有完全放下,想要让他站在陆军的一方,恐怕没那么容易做到。”

  只是田村关注的重点却并不在这里,虽然东条英教如果能够放下对于陆军的成见,这能挽回陆军在海军面前丢掉的面子,对于他这个陆军大臣来说也是一份不错的功绩,但是他在谈话中听到的另一个人的名字,却把田村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

  他忍不住就打断了山口的话追问道:“东条说,林信义中佐看得懂战争论?他真的这样说?”

  山口沉默了数息后,谨慎的回道:“东条的原话是,如果说日本国内真的有一人能真正看懂了战争论,那么那个人就是林信义中佐而不是自己。我觉得东条或者有些言过其实了,应该是他对林信义中佐抱有不一般的好感,才会说出这样过分的赞誉吧…”

  田村看着山口沉默了好一会才说道:“你觉得东条是那种肯违背自己的心意称赞别人的人吗?”

  山口这下被问住了,他想了好一会才认真的说道:“好像不是,如果东条愿意放低身段的话,也就没必要和桂太郎、长谷川等前辈闹的这么僵了。难道说林信义中佐真的能看懂战争论?那可太不可思议了,他似乎都没有出过留学过,他怎么能够看得懂…”

  田村看了一眼这位学生,叹了口气说道:“有的人确实是天才,对于平常人来说难以理解的学问,他们只要翻上一遍就能理解的七七八八了,林信义应当也是这类天才吧。

  东条在为人处世上过于刚直了,但是在学问上却不是泛泛之辈,他能够认可林信义中佐对于战争论的理解,那么这样的评价就不会是一种对于后辈的期许和鼓励。

  难怪他能够对欧洲人的战术那么的了解,这一点倒是说得通了…”

  山口迟疑了好一会才开口道:“就算林信义中佐是天才,但老师您是不是太重视他了?他和老师您之间的地位差距,应该不值得您这么关心他吧?”

  山口的想法其实倒是很直接,现在陆海军之间发生了分歧,但这是组织和组织之间的对抗,田村的对手应当是山本首相和河原大臣,把目光注视在一个中佐身上,这显然对大局无补啊。

  田村对于山口在政治上的敏感性也大为失望,这大约就是长州派把东条降职,而将山口免职的原因,因为山口做事总是直来直去,完全没有拐弯的念头,所以反对派系虽然是东条英教提出的,可跳的最厉害的却是山口,因此山口反而最让长州派感到不满。

  他思考了片刻,就对山口提点了一句道:“陆海军之间的分歧,现在的焦点是双方的国防方针,而不是之前的军费比例。海军中现在有两个读得懂战争论的人,而陆军有几个?双方要是围绕国防方针争辩起来,你觉得我们能辩的过海军吗?最糟糕的是,其中一个还是我们陆军培养出来的,要是在御前争论起来,陆军的脸可就一点都不剩下了…”

  山口这下有些醒悟了,他惊讶的说道:“海军把东条弄回现役,莫不是就是为了在御前打陆军的脸?这么恶毒的计策,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看着田村的脸色,山口又情不自禁的改口猜测道:“难道是这个林信义?这小子有这么大的野心,只不过是个中佐,居然都敢算计陆军了?”

  田村摇了摇头说道:“未必是在算计陆军,也许只是他顺手为之,海军的新路线才是他的杰作,没有海军新路线的话,山本也组不了阁,山本不进步,这个大臣的位置也落不到河原的手中。

  不过这才更让人警惕,因为海军要是专心针对陆军,我们还可以见招化招,可海军只是在自己前进时随手给陆军挖了几个陷阱,就算我们防住了,也被牵扯了精力,无法拦阻海军的前进了。陆海军之间的差距会不断的扩大,最终完全的分道扬镳啊。”

  看到田村情不自禁的吐露自己的苦恼,山口这下倒是真的感受到了田村对于海军新路线的忌惮,这显然不是过去那种军费之争的意气,那种争斗在军费比例定下后也就平息了,就算有些怨气,也会放到下一次的军费争论上挽回面子。而田村现在对于海军新路线的忌惮,则表现出了一种追赶者的心态,生怕一眨眼前面的人就跑没了。

  做为陆大一期的精英,山口对于战略还是有着一定认识的,他很清楚,所谓的海军新路线,实质上就是一份完整的海军战略。战略在欧洲古典时代称之为将道,1770年法国人将这一名词翻译成了战略,于是战略就成为了欧洲近代军事的一个名词。

  日本人虽然引进了战略和战术等近代军事思想,但是日本真正称得上是战略规划的,其实只有日清战争,1886年长崎水兵事件之后,日本即开始谋划日清战争,用了将近十年时间完成了战争准备工作,虽然这一战略规划看起来非常的幼稚,只要清国稍稍关注一下日本的动向就能先发制人从而打断日本的备战规划,但无能而腐朽的清政府却选择了视而不见,从而让日本人完成了这个拙劣的战略规划。

  面对蓄谋已久的日本发动的战争,清政府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从而也让日本享受到了战略规划带来的巨大胜利成果。于是在对俄战争上,陆军试图再来一次,不过日本人对于战略不完善的理解,使得日俄战争的结果和预期大相径庭,简单的说日本对于战果的设想过于美好,以至于没法在战略规划中体现出来,最为明显的一点就是,日本其实压根就不知道如何让俄罗斯帝国承认失败,并接受自己的狮子大开口。

  简单的说,按照日本人对于战果的设想,那么日军显然要打到彼得堡才行,但实际上日本没有这个国力,英美也不可能投入这么多资金来支持日本,而仅仅是为了把俄国驱逐出朝鲜半岛,甚至是满洲地区,那么日本制定的战争赔款计划又太过荒谬了。

  而日清战争的规划之所以能够取得预期的成果,是因为日本发动战争时制定的目标其实就是把中国从朝鲜半岛驱逐出去,至于马关条约中要求的赔款金额及辽东半岛的割让,完全属于大胜之后的冲昏头脑的狮子大开口,这种失去理智的要求,直接引来了三国干涉,差点就让满清翻盘了。

  事实上日本人其实都不理解,既然满清愿意把关东州和胶澳割让给俄国和德国,那么为什么还要履行马关条约,实际上满清完全可以通过这种利益交换,换取俄国和德国的支持,重整军队拒绝履行马关条约,那么英国人肯定不会站在日本一方和俄国、德国展开东亚对抗,日本将会因为一无所得而被迫撤出朝鲜半岛。

  但是日本在马关条约上的冒险成功,使得日本人压根没去进一步研究何谓战略思想,依旧做着只要打赢战争就能为所欲为的美梦。但是像山口这些陆军精英们其实还是知道的,没有一个战略思想来统筹全局,发动战争等于是自取灭亡。

  为什么陆军不能放弃大陆政策,实在是大陆政策是经过日清、日俄两次战争的检验,是陆军眼下最为可行的战略思想,只要在这一思想上修修补补,那么陆军就可以不断的扩张下去。要想更换一个其他的战略,先不说能否成功,光是说服政府和国民就是一个天大的问题。

  海军提出的南进政策,在取得棉兰老岛之前,其实就是海军的一厢情愿,除了少数在东南洋有投资和生意的商人,日本的政客商人压根就不认为海军的南进战略能够实现,毕竟现在占据南洋的都是老牌的欧洲列强,也就荷兰人看起来好欺负,但荷属东印度群岛早就被英国和美国看上了,压根不会允许日本入侵该地区。

  也就是美国人主动让出了棉兰老岛,在非战争状态下让出了这样一个大岛,可谓是和法国人、俄国人向美国出售北美土地相当的奇迹,这才支撑起了政客和商人对于海军南进战略的信心。南进战略才从海军的一厢情愿,变成了和大陆政策地位相当的另一个选择。

  海军新路线,在陆海军战后就国防方针展开讨论后,逐渐浮现在了陆军面前,这一新路线实质上就是为了保证南下战略的顺利实施而制定的海军革新计划。虽然陆军对这一新路线还只有一个大概的理解,海军方面虽然不能把新路线完全的隐藏起来,毕竟海军体制的变革是没法隐藏的,但海军把核心计划还是死死的掩盖住了,可即便只是大概的理解,陆军也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山口虽然在陆军中边缘化,但作为陆大一期毕业生,他在军中还是有着一批关系密切的后辈的,这些军官把军中的一些传闻都会及时的汇报给他,比如对于海军新路线的讨论,陆军的青年将校就有一个基本的共识,认为陆军方面对于大陆政策的推动做的实在是不够,虽然高层天天把大陆政策挂在嘴边,可却没有如海军这样,对整个体制进行变革,以适合于大陆政策的实施。

  虽然海军新路线为的是完成海军制定的南下战略,但陆军将校们对于海军新路线却没有什么不满,只是感到了惊叹和赞赏之言。山口倒是能够明白这些将校的心情,因为战争是指挥的艺术,一份好的战略规划对于军人来说,就是一副让人着迷的艺术杰作。

  海军新路线虽然侵害了陆军的利益,但海军终究还是日军的一部分,陆军将校们终究还是会从陆军的本位主义跳到日本的立场上去看待这一战略规划,从日本的角度去观察的话,就会觉得海军新路线简直就是可以和海权论相媲美的另一经典,日本在战略思想上终于有了可以和列强一较高下的东西。

  田村所忌惮的也正是这一点,作为陆军大臣他很清楚,陆军到现在为止都还拿不出完善大陆政策的方案,毕竟涉及到对陆军体制的变革,必然会遭到长州派的阻扰,所以没有得到长州派认可的陆军新路线,就不可能得到长州派的支持。

  陆海军坐在一起讨论国防方针,陆军这边只能拿着过去的计划和海军进行讨论,虽然大陆政策是江户时代开国派提出的,维新志士们加以完善的,但是大陆政策依然是错漏百出而难以施行的计划,只能说大方向上勉强说得通,可在国际上根本得不到支持,因为大陆政策不仅得罪了近邻,也侵犯了欧洲列强的利益。

  所以,大陆政策只能在日本内部喊喊口号,真要让举国投入下注,都会遭到许多反对意见。日清、日俄两次战争,日本内部的反战声音并不小,只不过因为战争最后都打赢了,所以反战的声音才被平息了下去。

  但是相比起大陆政策的最终目标,山县有朋认为的大陆政策的终点是占据满洲地区;军中的激进派将校认为应当占据中国关外的所有地区,即满蒙地区;至于浪人们则臆想着要占据整个东亚大陆,和满人一样入主中国,成为新的东亚宗主国。

  可日本连朝鲜半岛都控制的有些吃力,甚至不得不观望欧洲各国的脸色,生怕再遇到一次三国干涉事件。日本弱小的国力,让日本压根就不敢把自己对于满蒙地区的野心表现出来,这就意味着陆军的大陆政策实际上能够公布的部分就是占据朝鲜半岛以保障日本列岛的安全,后面就没有了。

  而海军的南进战略在修正之后,已经公然对外表示,要关注亚洲各民族的自由和民主需求,并和中国、印度民族密切联系,维护亚洲人民的基本人权。虽然海军的主张引起了列强的关注,可是列强内部的报纸并非全然是一边倒的批评,一些欧美报纸认为日本海军或者对海外殖民地有着野心,但至少日本海军的主张并无不妥,难道亚洲人的基本人权就不能得到保障了吗?比利时人在刚果制造的恐怖罪行,就是刚果人民基本人权得不到保障的后果,日本人提出这样的主张,自然是有其合理性的。

  所以,海军公开宣言的新路线和陆军不能宣传的大陆殖民路线,一旦发生碰撞,陆军在御前丢脸也就是理所当然的。山口意识到,自己不是田村,所以没法感受到海军带给陆军在政治上的压力。

第719章

作者:富春山居 数字:5084 吐槽:0 更新日期:2023-08-28 14:12:22

  其实明治新年的习俗和中国相差不大,应该说儒家文化圈子里过年的方式大同小异,核心就是一个辞旧迎新,家人团聚休息的假日。当然明治维新带来的西洋气息,对于日本的新年习俗有了很大的冲击,比如以公历取代了农历,用明信片问候取代了亲自上门拜访。

  维新政府这些对于新年习俗的改变,本质上就是为了表达日本接受开化的一种象征性行动,但和日本人的性格差不多,虽然变化不小,可本质却没怎么触动,无非是更换了时间和利用了现代科技带来的便利,但没有去改变新年文化的内核。

  林信义其实也是第一次这么正式的享受新年的乐趣,过去他没这个条件,不过1909年的新年来临时,他倒是可以享受一下一个正常人在这个时代的家庭生活了。虽然他对于日本的新年习俗不是很了解,不过木子在这方面倒是相当的熟悉,即便是从小作为艺妓培养,木子也还是接受完整的日本式的贤妻良母的教育。

  所以他只要照着木子的吩咐去做就好,木子对此也是兴趣盎然,过去她可没有机会主持一个家庭的生活,虽然她接受了贤妻良母的教育,但只有在这个家里才能行使女主人的权力,木子对林信义说过,“…成为一个家庭的女主人,这是她小时候最大的理想了。”

  林信义倒是能够理解木子为啥会有这样的理想,因为大部分艺妓都不太可能从良,即便从良也只是当一名外室,甚至连妾的身份都未必能有,像伊藤博文和桂小五郎等维新豪杰的艺妓夫人,只是凤毛麟角的传说,如果不是那个大时代,就很难出现这样的故事。

  所以对大多数艺妓来说,她们的理想不是成名,而是做一个普通人家的家庭主妇,从而脱离这个圈子。面对沉浸于家庭生活中的木子,林信义自然不会去对她的安排指手画脚,除了新年参拜一事,其他都遂了她的意。

  新年参拜,木子其实也是考虑他作为军人的身份,所以才会提出要参拜靖国神社,不过林信义显然对这个地方敬谢不敏,转而提出了东京人最喜欢的

  浅草观音寺。木子其实也更喜欢浅草观音寺,虽然著名的雷门在庆应元年就被烧毁了,可本堂和五重塔依然是东京最为古老的建筑,所以东京人觉得参拜浅草观音寺才是老江户人的传统。

  而令木子感到惊奇的是,这一天参拜他们没有乘坐马车之类的交通工具,而是由堂本敬一开着一辆封闭的大型自动车接送的两人,如果不是车上还有堂本的家人,木子都忍不住要研究一下这辆车子是怎么自动的了。

  当然堂本的家人也很兴奋,因为他们也是第一次坐自动车,一个劲的称赞这自动车开的好快。只有林信义显得比较安静,因为这辆由卡车改装而来的中型客车,大概也就能坐13人,连司机包括在内,内部其实相当的简陋,车的上半部其实是帆布加上钢柱封闭起来的,安全性和舒适性都不好。

  而让堂本家人感到惊人的高速,实际上时速不过15到20公里,连火车都比不上,这辆汽车在路况良好的硬质路面上最高能开到35公里的时速,不过东京的道路虽然整修过,但依然不适合开这么高的速度,因为路面太过狭窄。

  但是对于普通日本人来说,自动车和火车一样,简直是穿越时代而来的神器,他们完全搞不懂自动车的运行原理,只能对其顶礼膜拜,就和他们膜拜各种稀奇古怪的神灵一样,日本神道教号称八百万神灵,大部分就是因为难以理解的自然现象而被称之为神明降下的奇迹,最后被日本人供奉了起来。

  如果火车当初不能普及的话,那么搞不好日本人也会弄出一个火车神来。所以火车司机对于日本人来说,一直是一个崇高的职业,地位和神官差不多。自动车进入日本实在是比较晚,所以木子和堂本的家人才会对它充满了好奇。

  不过林信义在乘坐时,思考的却是日本东京圈的公路体系是时候提上建设日程了,没有一个完善的公路系统,想要发展汽车事业显然是不可能的。在他看来,日本把大量的金钱花在铁路上其实是一种投资惯性,而不是日本的企业家真的把铁路当成了日本工业发展的引擎。

  日本作为一个岛国,原本应当把造船业树立为日本工业的龙头,和英国一样,由造船业带动整个重工业的发展,但是因为日本作为一个后发国家,在国际贸易和世界工业产能中都是无足轻重的部分,所以日本的航运业既不能和欧洲工业国展开竞争,国内也没有那么多的工业品用于出口。

  日本航运业花费了巨大代价也就保住了日本和中国之间的航线,迫使美国退出了太平洋航线,在美国西海岸没有开发出来之前,太平洋航线最为重要的路线其实就是美日中三国的三角贸易,其中又以日中贸易航线为重中之重,由于美国航运业没法在日中航线上和日本航运公司展开竞争,也就不得不放弃了三角贸易中的美日和美中航线。

  但是,日本航运业也就能够压制一下经济重心在美国东海岸的美国航运公司,面对英国和德国这种全球贸易基础上的航运公司,日本人就有些力不从心了。此前日本航运业还能通过靠近中国的地理优势,和德国争夺中国近海及长江航运业务,但是随着德国和武汉的合作,日本航运业已经失去了长江上的大量业务,等于说日本航运业的未来市场也被锁死了。

  而相比起竞争激烈的航运事业,铁路事业上日本反而有着更大的余地,一方面是东亚大陆上铁路建设才刚刚起步,各国虽然都在加大对于东亚铁路的投资,但是远离欧洲的地理,使得东亚的铁路事业一直发展缓慢。

  近代历史上,唯一一个远离欧洲而铁路发展迅速的只有美国,但美国人是通过自身钢铁产业的发展来完成的铁路大建设,而东亚的地区的全部钢产量加起来都不到美国一个中等规模的钢铁厂的年产量,所以东亚的铁路事业,等于是完全依赖进口钢铁的建设,自然也就没啥速度可言。

  对于列强来说,只要拿到了东亚地区的筑路权,机会就是稳赚不赔的生意,所以日本才会积极往铁路事业投资,这不仅仅是为了建设国内的交通干线,也是为了图谋东亚大陆上的铁路建设权力。由于满清政府的虚弱,所以日本企业家们认为这种生意是没有什么风险的,至少比和英国、德国在航运业务上竞争安全,这就是他们对于铁路事业投资不断增加的一种习惯养成。

  不过林信义认为,随着中国的政治体制向现代社会过渡,经济上以工业化为目标,那么东亚大陆上的铁路建设迟早会形成封闭市场,日本不可能以对待殖民地的方式要求中国交出筑路权,所以日本的铁路事业发展余地其实不大。

  相比较而言,完善公路系统,推动汽车产业的发展,才是日本工业未来最具有上升空间的龙头工业。现在的美国也正从铁路经济转向公路经济,至少在二十年内,日本的汽车工业不会遇到什么竞争对手,因为这是一个全新的市场,大家压根就碰不到各自的领地范围。

  能够让日本工业稳定发展二十年,这个国家就不会有人想打仗,只有在经济下行的时候,没饭吃的无产阶级和农民才会想要革命,而那些占据了大部分社会财富的统治阶级才会鼓吹对外战争。这是解决日本军国主义最稳妥的路线,也是林信义不得不实行的路线,不走这条路,他就没法把那些利益集团拉上反军国主义的道路。

  对于跟随林信义的堂本来说,他可不清楚林信义对于自动车事业的关注,但他确实感受到了自动车的魅力,有了自动车之后,对他这种经常跑外勤的人员来说,这可比马车要快捷方便多了,而且照料马匹可比保养机器麻烦多了,所以使用了自动车没多久,他就彻底的放弃了马匹和马车的出行。

  对于林信义在新事物上的洞察力,堂本一直都是钦佩的,这让他感觉跟随着林信义似乎就没有失败的可能,因为林信义始终都能选择正确。比如这个自动车的引进,事实上海军高层并不在意,据说陆军对于中国军队大规模使用自动车提供后勤补给非常重视,但是陆军的重视就是购买几部卡车回来拆解仿造,对于自动车投入后勤运输的实用计划,压根就没有人提出。

  但是在林信义的坚持下,军令部牵头开始组建了一支小型车队,主要为横须贺基地提供后勤服务,取代了一部分人力和马车运输。并且军令部还在积极的推动军民两用计划,即在未来海军在陆上的短途运输应当全部转为自动车,而为了应对战争爆发需要增加运输力量的应对方案,就是推动民间自动车事业的发展,简单的说就是海军要培养一部分司机和自动车的维修人员,当这些海军士兵退役后,就立刻能够被自动车运输业所吸纳,即解决了海军退役士兵的就业,也算是向社会提供了技术工人。

  一开始,不少人都觉得这个计划对于海军看起来好处不大,反而占据了不少海军的资源,因为这等于是拿海军的资源培养了一批社会需要的技术工人,而不是海军需要的战士。但是海军引入的自动车队,很快就在横须贺海军基地附近带来了一股新的风潮。

  相比起人力和马车运输,自动车的快捷是不言而喻的,特别是对水产来说,通过自动车运输的水产新鲜度和存活率都不是马车和人力可以比的,而东京湾地区本就是日本最大的渔业捕捞产地,所以横须贺附近的渔民和餐厅很快就意识到了这种运输方式的好处,由于海军运输车队提供一些民间服务,特别是愿意代民间订购自动车和提供维修服务,因此民间团体很快就开始从海军订购自动车跑起了私人运输。

  海军的代购自动车业务,其实是存在着偷税的嫌疑,因为海军从中国购买的自动车运回国不是商品而是海军的海外资产,而出售给民间则是海军多余的物资,因此这样一转手,海军的后勤部门实际上就等于变成了走私。

  不过此前日本也没有大规模进口自动车的商业项目,因此也不会有人来找海军的麻烦。但是对于民间运输人士来说,从海军订购自动车等于是配备了全套的售后服务,比直接向洋行订购汽车要方便多了,从洋行订购汽车,坏了可得运回国外去维修,小毛病也得运到洋行驻地,所以及其的麻烦。

  因此,虽然海军出售的二手卡车高达3000日元,但在1908年末时订单也突破了100辆。事实上超过了100辆之后,海军后勤工厂已经考虑军令部的建议,建立一个小型的汽车组装车间,直接从中国和德国进口零件,然后自己组装生产了。

  和陆军不同的是,林信义重视自动汽车,但不是为了战争,而是从社会需求方面来考虑的,陆军过于重视战争的需求,所以对自动汽车的毛病多加挑剔,认为自动汽车想要取代骡马还不够成熟,毕竟战争爆发的地方可没有那么多平坦的地形。

  但林信义从社会需要出发,为民间自动汽车运输业打开了方便之门,看起来海军一开始是在贴钱给了民间运输人士,但随着民间车辆订购数量的增长,海军却发觉自己似乎可以从中获得利益回馈了,之前补贴给维修技术培训和司机培训的钱,现在都从出售自动汽车的业务中慢慢收回了,事实上一些民间人士都开始找门路,试图自己出钱找海军教授开车和维修自动车的技术,因为自动车运输确实能够让他们赚到钱。

  这样一来,原本海军中对军令部提出的发展自动车运输事业的质疑声就消失了,海军的质疑主要集中在花钱不能提升海军的战斗力上,但如果这项业务能够自我维持,那么质疑也就失去了意义。更何况,自动车司机和维修人员的工资已经达到了40-50元每月,这几乎是公务员的水准,比平常的技术工人高了近一倍,因此军令部的计划得到了将要退役的海军士兵们的热烈支持。

  在日俄战争后,海军还没有找到下一个敌人之前,海军内部对于提高战斗力的讨论渐渐下滑,对如何安排退役后的生活的讨论,则逐渐成为了海军将士最关心的问题,因此在这个问题上和军令部对抗下去,只会让这些人被海军内部边缘化,所以加强训练和纪律的将领正逐渐失去海军基层官兵的支持。

  河原就任大臣后,山本一系在海军中的亲信试图通过整顿军纪来把握住派系对于海军基层的控制,东乡平八郎和伊集院五郎都是重整军纪的主要支持者,只不过东乡只是口头上告诫军官,伊集院五郎调任舰队司令官后直接制定了休日返上的训练计划,也就是取消了休息日的“月月水火木金金”训练大纲。

  在河原调任海军大臣,大批舰队军官进入军令部后,军令部对于这一重整军纪的训练纲要也是呈普遍支持的,反对的只有林信义领导的文化课,因为文化课是唯一一个舰队军官不占主流的科室,科室主要骨干来自于印度归国人员。

  和主张时刻准备战争的舰队军官升上来的参谋们不同,跟随林信义的参谋们更主张战争的主观能动性,即需要让士兵了解为什么而战,而这也是文化课的基本工作职能,如果把士兵训练成麻木不仁的机器,那么要文化课何用?

  只是,光靠口头上的反对,压根改变了不了重整军纪的大势,毕竟当中层骨干倾向于这个大势的时候,河原要一和东乡正路都很难违背海军主流的舆论。因此在反对无脑训练的同时,林信义提出了加强对于官兵的职业教育。

  林信义的主张就是,操纵军舰和操作机器,许多工作都是相通的,海军不能只考虑如何取得战斗上的胜利,也需要考虑长期战争下的民间力量的补充,因此海军士兵和民间的后备力量要保持一种流通性,让海军士兵为了生活掌握多项技能,比一味的实施炮击训练和抗风浪训练要更有利于海军的健康发展。

  从自动汽车事业的发展来看,林信义的主张正在改变海军基层官兵对于训练的认知,此前在军中甚嚣尘上的军纪重整讨论,正在让位给海军将士的职业技能培训的理论研究,这就是堂本越来越靠拢林信义的根源,他总能以极为巧妙的方式扭转大势,最终赢得胜利。

第720章

作者:富春山居 数字:4941 吐槽:0 更新日期:2023-08-29 13:32:19

  其实林信义今次到浅草观音寺参拜还有顺带一做的事,就是和堂本用了近一年时间挑出的五个极道头目见上一面,他也没把这事看的多重要,只是担心过于招摇会被其他人关注,所以才会趁着新年参拜,在观音寺附近的餐馆安排见面。

  日本人所称的极道分子,其实成分很复杂,并不限于犯罪分子及犯罪团伙,实际上在江户时代最大的极道团体是奉祀神农大帝、天照大神、八幡大菩萨、春日权现等神祇的商业团体,根据日本的社会习俗,寺庙之前有着大量的小商贩,做着香客的生意,这其实和中国传统的庙会形式差不多。

  但是日本和中国不同的是,日本的国土面积实在太过狭小,虽然有着八百万神灵,但真正能够支撑得起商业的也就几个寺庙流量,那种随意用绳子连一连就当成神社的地方,显然只能用来满足一下当地居民的精神需要,可是没法养活小商贩的。

  所以,日本这种庙会上的小商贩其实是固定的,而不是如中国的庙会那样,流动性较大。为了防止其他流动商贩来争夺地盘,和同寺庙交涉不弱下风,毕竟日本的寺庙过去可是有僧兵的,这些小商贩们就建立起了一种互助会的小团体。

  在明治时代以前,极道的主流就是这种寺庙前经营的小商贩,真正穷凶极恶的亡命徒其实很少,所以日本的极道和平民社会其实是泾渭分明的,双方的生活圈子几乎很少交汇。不过明治时代的殖产兴业,使得大量农民破产不得不到城市中讨生活,而城市建设兴起又需要大量的建筑工人,于是过去互不相融的平民社会和极道社会开始出现了交汇。

  建筑业和赌博业变成了新的极道分子快速增长的圈子,一些原本不是极道出身的农民,现在也变成了极道分子,原本极道分子之间的暴力事件开始向平民社会蔓延,这也是明治时期城市犯罪事件不断上升的主要原因,毕竟极道分子对付极道分子的暴力事件是不会报官的,他们会以自己的方式去解决,只有平民遭到了极道分子的侵害,才会选择第一时间报官。

  农村因为沉重的租税和高利贷利息出现了大量的农民抗税抗息的事件,城市则因为大量破产农民的流入犯罪事件居高不下,这就是明治末期的日本社会,假如没有对外战争的胜利,你只看日本的国内新闻,明天日本爆发革命你都不会觉得惊讶,此时的日本和满清其实是大哥和二哥的区别。

  之所以日本能够维持而满清维持不下去,就是因为日本至少还有一支强力的军队,足以镇压内部的反抗,并且还在对外战争中取得了胜利,而满清则因为在对外战争中连连失败,使得地方实力派完全失去了对于中央的敬畏,所以就出现了满清垮台而日本还活着。

  但日本的上层对于革命的恐惧也是有目共睹的,否则就不会一次次的加强治安法,把警察的权力提升到了超越宪法的程度。日本社会主义者受到警察严厉的打击,这其实不是警察的针对性事件,而是警察对于所有鼓吹自由、民主思想人士的普通做法,直到幸德秋水等人搞出了针对宫中丑闻的连续报道,才引来了针对社会主义者的专项打击。

  但是日本警察对于政治人士的严厉管束,不代表他们能够对广大的社会底层展开严密监视,这就是日比谷烧打事件爆发,而警察无所作为的最好实证。那些隐藏在底层社会的浪人们,通过煽动底层民众的情绪,结果就把看起来严密控制东京的警察组织给打了个灰头土脸,最后不得不让军队出面平息事态。

  林信义知道,虽然萨摩阀在日本警察组织中有着极大的影响力,但萨摩阀未必完全站在自己这边,大家不过是暂时的利益合作而已,真到了关键时刻,萨摩阀根本靠不住,所以他需要着手建立自己的独立情报组织,实际上工会更适合用来建立无产阶级的群众组织,不过日本的工业太过幼稚,且警察力量太过强大,所以工人其实很容易被监管起来,反倒是品流复杂的极道团体,不容易被警察监管,毕竟他们本身就是被法律约束的团体,本身就活在黑暗中。

  因此他想要建立东京乃至整个关东地区的情报网,整顿关东的极道就是见效最快的办法,不过鉴于极道分子的混乱生活,所以他才让堂本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挑选了几个还有一定节操的极道社团,并委托他们完成了几件工作,最终筛选出了五家。

  这个时代的极道还没有被资本大举渗透,所以都是地方性质的小社团,控制一个市场或一条街,就差不多算是比较有实力的团体,至于说控制一个城市或一个地区的社团,压根就不存在,因为当前极道经营的赌博和市场生意,压根就养不起这么多人手去搞垄断经营,只有在资本对极道组织进行扶持,利用极道分子打倒自己的竞争对手,日本的极道组织才开始走向大型化。

  正因为现在的极道组织都很小,所以几乎没什么人会花精力在他们身上,只要有钱随便找些人出来就能做事,何必要自己养这么一帮人呢?

  比如竞选议员时需要保护宣传队伍的竞选团,其实就是从各极道社团雇佣来的,各议员在竞选时其实并不是靠口头辩论,而是靠着武力垄断,就是我派人把选区内其他人的宣传队伍赶走,当地选民就只知道我的宣传,那么就只能投票给我。

  这些暴力竞选团成员在选举期过后总不能继续让议员们养着,所以短暂的雇佣才是最划算的,而各极道社团也很喜欢这种短期雇佣,这不仅可以拿到一定的报酬,还可以和当选的议员建立关系,等到自己出事了,还能让议员为自己在警察那里求情。

  因此除了少数议员因为有着财阀的支持,和几个较大极道团体保持了固定的关系,其实大部分社团和议员之间都是自由合作的非固定关系。议员和财阀们把这些极道分子当夜壶,用得上就很亲密,用不上了就丢在一旁了,没必要花太多精力去扶持他们。

  不过对于林信义来说,这种临时性的雇佣关系显然是不够的,他需要一个有能力维持地下秩序的组织,甚至要能在一定条件下和警察组织展开对抗,这样才能确保整个情报网络的及时和有效性,至少他不能比警察总监更晚知道国内到底发生了什么社会性事件。

  假如不能做到这一点,那么工人组织面对警察展开的突袭就毫无还手之力,而工人组织一旦被破坏,工人运动就会陷入低潮,大量的工人将会被那些右翼团体所吸纳,最终形成了白色氛围,那么整个社会都会变成反对革命的保守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