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所以在见到了堂本挑选出来的五名极道头目后,林信义就开门见山的向他们说道:“今天我找各位过来,是觉得过去大家之间的合作还不错,所以想要和大家聊一聊,未来大家的发展问题。”
五名极道头目,虽然不清楚堂本身后的海军背景,但是过去一年的合作却知道,堂本身后有着财阀和政府方面的强大背景,这个人不在乎金钱,也能毫不费力的从警察手中把他们的人捞出来,对于他们这些在街上讨生活的人而言,实在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他们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不仅仅是想要进一步加深和堂本所代表的背景的联系,更是恐惧不顺从对方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过去一年中,和他们实力相当或更强的社团,就是在对方的策划下被消灭的。
于是林信义开口说话时,大家都保持了恭敬的姿态,没有人跳出来质疑林信义凭什么规划他们的发展,毕竟大家只是雇佣关系,不是上下级关系。只是在实力差距面前,他们的任侠意气还是被约束住了,在林信义面前表现出了下对上的恭顺。
林信义并不在意这些人心理在想什么,他停顿了一下,看没人出声反对自己,便接着往下说道:“既然大家都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有发展的必要,那么我就先说说自己的看法。
我认为各位领导的组织对于我们来说存在着太多不足,第一个就是涉及的犯罪行为太多,这将有可能牵连到合作方的社会形象和安全,所以大家想要继续合作的话,各位的组织就必须要整顿一番。大家有没有意见?”
几个极道头目一时面面相窥,他们都听不懂面前的年轻人到底在说啥,老实说极道组织不在法律边缘行走,还能叫极道组织?他们原本就是被正常社会抛弃的边缘人的抱团,如果能够被正常社会容纳,还搞什么极道?
在几人的眼神交流下,最年轻的一人在同伴的眼神暗示下,不得不出声问道:“不知阁下说的整顿是什么意思?我们只是在街上讨生活的,离开了街头就没法维持生活了。”
林信义看了他一眼后问道:“你是住吉一家的仓持直吉,你们住吉一家平日里以靠什么维持生计?”
仓持直吉虽然是赌徒出身,但性格上其实是很谨慎的,他在五人中地位也比较低,所以才会被推出来问话,面对林信义的询问,他也就老实回道:“赌场是本业,此外还负责维持市场秩序,解决商人之间的纠纷。”
林信义对他点了点头后说道:“我说的发展就是把主要的业务放在维持秩序,解决纠纷上。当然我们的目标不是一个市场,一个街区,而是整个东京,甚至是整个关西地区。
当前日本城市的社会秩序是混乱的,各种犯罪事件层出不穷,对于你们这些街头讨生活的人来说,这难道不也是困扰吗?市民是不会去那些不安全的地方娱乐和消费的。
所以,维持城市秩序,这本身就符合你们的利益。而对于我们来说,一个市场或一条街的秩序其实意义不大,一个地区或一个城市的秩序才能带来经济上的好处。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共同利益,但我们不能指望一群犯罪分子来维护社会秩序,所以必须要剥离那些犯罪行为。现在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这下终于有人忍不住出声问道:“可是维持社会秩序不是警察的事吗?如果我们来干这样的事,官厅会允许吗?”
对于这些极道团体来说,维持市场的秩序,实际上只是为了保证赌场的客流,毕竟赌场是依附于市场存在的,一个萧条的市场显然是不能让赌场变得兴旺起来的,因此极道团体对于维持市场秩序只是出于一种道义,实际上得不到多少利益,现在林信义要求他们专力于维持社会秩序,这显然让他们有些难以接受,因为这看起来就是吃力不讨好。
林信义则心平气和的回道:“警察只能维持表面上的治安,他们只能在犯罪行为发生之后加以惩戒,但是许多犯罪其实都是可以在事前终止的,可警察又没有这个权力,所以才需要另外一套社会秩序来处理,而这就是我们想要建立的地下秩序。”
仓持直吉见状不得不发出了疑问道:“可如果我们只专注于裁决纠纷,那么我们平日里又靠什么为生?没有钱的话就没有人,没有人就不会有人服从我们的裁决啊。”
林信义不假思索的说道:“给各个边缘行业定下规矩,那些剥离出去的犯罪分子去管理收缴管理费用,然后再定期缴纳贡金,不服从我们定下的规矩,那么就要把他从这一行业中驱逐出去。这样就算警察找上门来,各位也不会有太大的责任。
所以我的建议,是建立一个管理公司,公司的盈利按照股份进行分配,我们处理政府方面的问题,你们处理社会方面的问题。至于下面的人,他们要是违背了公司的规定,就立刻换人。如果你们解决不了,那么我们会负责最后的解决办法。当然,最好还是控制在你们手上,轮到我们来解决的话,场面就会不大好看了。”
林信义说的风轻云淡犹如喝茶一般简单,但是五人立刻都沉默了,他们其实知道堂本是怎么解决的。虽然说极道分子颇有一些亡命徒,但是和堂本派出的那些人相比,什么样的亡命徒都会变成死人,这些人压根就不讲规矩,直接奔着杀人去的。
对于极道分子来说,杀人的目的是为了争取利益,是为了扬名立万,所以动手之前几乎就已经明确了敌人,但是对于堂本来说,杀人只是为了清理障碍,那些极道头目压根都没搞明白自己的敌人是谁,就死在了各种袭击下。
面对这样的人物和其背后的组织,大家连报复对象都找不到,还拼什么命?报仇的顶多把目标对准来接手地盘的极道团伙,压根没想过背后还有其他人,但是对于堂本来说,这种极道团伙之间的互相攻击基本无感,若是这个团体镇不住场子,那就换一个,反正想要地盘的极道分子多的是,毕竟这可是大批破产农民涌入城市的时代。
所以,林信义口中的最后解决办法,显然是肉体上的清除,在不知道对方能够动员起多大的力量之前,他们自然只感受到了恐惧,至少光是堂本在他们面前展示的力量,就不是他们能够对抗的。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堂本见状顿时出声呵斥道:“林君特意在新年参拜的时候拨出时间和你们见面,你们难道连个决定都下不了吗?”
林信义伸手制止了堂本,看着房内的五人微笑的说道:“如果各位感到为难,那么可以当做没有参加过今天的会面,起身离开房间就可以。当然,出了这个房间就该忘记这个房间的一切,如果我在外面听到什么风声的话,可是不会留情的。”
看起来林信义的语气更为柔和,但五人却更感恐惧,因为堂本的话语虽然严厉,但还想着让他们做事,而林信义的姿态则是无所谓,这就意味着大家对于他没有什么价值,所以真的退出房间的话,很难相信林信义会这么简单的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谨慎的仓持直吉是第一个表态服从林信义的,他倒是想明白了,守着芝浦的地盘也未必守的住,如果林信义真要搞极道裁决,那么住吉一家迟早还是要面临选择的,那么还不如现在就投降,先选个好位置。
第721章
作者:富春山居 数字:5001 吐槽:0 更新日期:2023-08-30 13:04:37
虽然林信义还不能对整个国家机器施加影响力,但是仅仅对于萨摩阀控制的警察系统和东大官僚控制的司法系统的影响力,已经足够把这些极道分子完全的碾压了,这就是政客们把这些极道分子当成夜壶的缘由,在国家机器面前,这些所谓的暴力团就是一群小绵羊。
过去的一年里,堂本已经展现了对于警察和司法系统的影响力,因此这些极道分子虽然不知他身后的组织是什么,但是这位海军出身的人物显然有着强大的官方背景,他们能出现在这里就是已经表现了自己的敬畏,自然不会不接受林信义的建议,只不过是想要有个较好的待遇而已。
林信义给出的建议其实不算坏,至少还是给了他们足够的自主权,而且还给了他们一个脱离底层的机会,和犯罪活动进行剥离,虽然让这些极道分子有些无所适从,因为他们只会这些营生,一下让他们放弃自然会产生应激反应,但只要冷静下来,他们就知道这件事从长远来看其实是有利于自己的。
毕竟所谓的一旦成为极道分子就再也不能脱离极道,这不是什么极道的信仰,而是社会的现实,因为正常社会压根不接受极道分子回归正常生活,对于平民来说,远离极道分子就是最好的自保方式,他们可不会去鉴别这些极道分子是不是真的想要洗心革面。
所以,极道分子一旦被暴露了过往,那么他就没法在正常社会生活下去,因为正经公司不会雇佣他,他开小店也没有街坊会光顾,街坊内部的活动也不会邀请他参加,在日本这样的人情社会,单个的人是没法生存下去的,所以最终极道分子只能回归极道。
但是现在林信义给出的建议,却给了他们将来一条可能得出路,哪怕他们自己没法从泥潭中爬出来,但是他们的子女却可以融入正常社会,所以在冷静下来之后,五人终究还是接受了林信义的建议,承诺会对社团进行改革,在堂本的指导下重建组织。
林信义说完也就起身离开了,他可没啥兴趣和这些人坐在一起吃饭,因为他真的用不着拉拢这些人,对他来说,这些被挑选出来的极道分子也只是门面,而不是真正的腹心,他要是把这些人当成可以依赖的下属,那么未免就过于天真了。
所以在离开了餐馆之后,走在街上的林信义就对着身边的堂本敬一再一次交代道:“这些人不过是我们摆在台上的幌子,可以用他们来吸引视线,但不要让他们干涉情报收集和控制武力,这两样东西必须牢牢的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这样就算这个组织出了问题,我们也可以更换门面重建组织。
另外,情报分析工作要和情报收集工作进行切割,基金会下面的社会调查组,今后将会承担起情报分析的主要职能,这样一来,就算他们之中有什么聪明人,因为没法了解情报汇总之后的情况,就没法知道我们用这些情报做了什么。他们不知道就没法针对我们进行反抗。
岸田的安保公司也可以申请设立了,我会把基金会的一些安保工作先交给公司,之后会要求和我们合作的银行,把安保业务交给这家公司。
从海军、陆军中挑选退役人员进入这家公司,把公司人员分为三个等级,普通社员,资深社员和精英社员,普通社员只负责正常的公司安保业务,资深社员作为情报组的行动外围,精英社员是情报组的行动核心成员。
…这样一来,我们也就可以在东京地区稍稍有着自保的能力,不至于让人随意的调查而束手无策了。”
堂本敬一自然是支持林信义的主张的,对于他们这些从印度归来的人员来说,对于自身的安全是格外警惕的,他们对于体制的信任都不高,和海军中的其他人员是完全不同的。
对于海军中的其他人员来说,哪怕是反山本的海军将领,终究还是要服从于组织的决定的,也就是说如果山本海相借助组织要求他退役,哪怕他认为这是山本针对自己的私怨,但是也不能和组织正面冲突,只能先接受决定,然后等待组织自己纠正这个错误。
但是对于跟随林信义到过印度的人员,如果组织出现错误,那么纠正组织的错误就是必然的行动,而不是什么也不做的接受错误决定。印度之行把质疑和纠正组织错误的思想深深的灌输到了这些人的脑子里,因为不质疑和纠正组织的错误,就等于是看着组织去死。
这两种思想的差异就在于,前者认为自己的一切都是组织所赋予的,所以他们应该无条件服从组织的决定,而后者则认为自己才是组织的创造者,如果组织发生问题自己当然要去纠正,自己不去纠正,那么还能期待谁来纠正?毕竟组织的核心是人,是人在决定,没有人的组织是不存在的。
在归国之后,虽然堂本敬一享受到了海军这个强大组织对自己的照顾,但依然难以把自己的安全完全托付给海军这个组织,事实上海军对于他们的照顾和监视,完全取决于一两个高层的立场改变,这就意味着他们即便再忠诚海军这个组织,如果惹的高层不满意了,他们的忠诚也不会有回报。
对于在印度已经习惯于参与组织管理的人来说,归国后在海军这个组织中总有一种寄人篱下的外人感,哪怕堂本自小仰慕海军,到了这个时候也很难如过去那样完全不假思考的向海军献出自己的忠诚了。他认为,自己付出的忠诚应该获得回报,凡是有利于海军的建议都应该被接纳,而不是让海军成为一两个高层独占的私产。
在这样的思想转变下,虽然林信义提出的独立情报组织是非法的,但堂本觉得这个主张其实是有利于他们这些人的安全的,自然也就成了积极的推动者。而事实上,海军和萨摩阀的一些人也正在为他们的行动大开方便之门,这些人并不是对他们的心动一无所知,但是为了随之而来的利益,他们就当做自己什么都没看到了。
既然这个国家的高层都是如此自私自利之人,那么堂本自然也就更加不会想着林信义搞这个情报组织会不会给国家带来不好的影响了,毕竟这个国家的高层看到也装看不到,那么自己还纠结什么呢?
而只要思想和立场转变过来,堂本对于情报组织的严密性和安全性自然就更加的看重,林信义提出的这些建议在他看来实在是中肯极了,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些建议针对和警惕的对象其实就是整个国家机器,或者说,他压根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
新年参拜完成之后,林信义悠闲的居家生活也算结束了,接下来就是人情往来的时间了,虽然明信片的发明省去不少上门拜年的麻烦事,但是对于那些重要关系,日本人还是要亲自上门以表示自己的尊重,并维持关系的。
虽然林信义在东京没有什么亲戚,但是需要维护的重要关系也确实不少,不过其中有一位在年前就给了他暗示,要求他过年时上门拜访,这位就是元老伊藤博文。
过去伊藤博文对于林信义是放养,在伊藤看来不管林信义怎么蹦跶,反正也跳不出自己的手掌心,毕竟这个国家是他们这些元老所建立的,所以林信义想要出头自然就得投靠他们这些元老,而从中学时代起,伊藤就开始资助林信义,因此林信义身上自然就打上了他的烙印。
虽然西乡从道强行把林信义弄去了海军,但伊藤博文认为林信义想要在海军中出头西乡的支持或者更大一些,可等林信义从海军冒头向政界进军时,就不得不依赖自己的力量了。假如林信义走不到这一步,那么林信义对他也就没有多少用处,这就是伊藤博文放养林信义的心理。
但是这一次林信义主导海军搞了山县领导的陆军一个灰头土脸,让伊藤博文终于意识到,这个他一直以来比较赏识的小家伙,其实已经有些脱离他的掌握了,至少一个能够主导海军的年青人,就不可能被他轻易左右,因为海军也不可能接受伊藤对自己的核心人员挥来喝去。
明治维新政府毕竟是一群武士建立起来的,所以这个政府深深的刻上了军人的烙印,军队那种独立于政府,甚至把自己视为国家主体的思想,一直以来就没有变过。海军同样是军队的一部分,因此海军是不容许一个外人对自己的领导者有着过大的影响力的,哪怕这个人是元老伊藤博文自己。
伊藤和山县之间的分歧,大多都起于伊藤在军队和政府发生冲突时,总是站在政府这边,这使得山县为首的陆军将领逐渐把伊藤排斥出了陆军的圈子,全然忘记了伊藤也是奇兵队的一员。
因此伊藤想要让林信义不脱离自己的掌握,就必须在林信义还没有成为真正的海军领导者之前,公开林信义作为自己门下的身份,从而避免林信义日后以海军为后盾和自己切割关系。如果到了那种程度,他在林信义身上的投资就全打了水漂了。
如果是其他人,伊藤博文或者会大度的放手,或是干脆让对方失去海军的支持,这全然要看对方是真心想要脱离自己的控制,还是迫于形势不得不使然,但是对于林信义他舍不得放手,因为他所培养的一干下属和后辈,没有一个人及得上林信义的大局观,也就是对方在法律素养上差了些,毕竟林信义上的是军校而不是东大法律系。
但是伊藤博文身边的这些东大高材生,只能按照他的设想去制定法条,想要让他们分析一下国际局势,就一个个都抓瞎了,伊藤博文觉得自己要是不在了的话,那么伊藤派系估计就会消失,因为哪怕他现在最亲密的助手
伊东巳代治,除了在国内政治斗争上还有些不错的观点,在国际关系上也是一团糟。
不客气的说,伊东适合于在有主见的领导者下面干些事务性的工作,处理派系关系也还不错,但是谈到国际局势和政府的施政目标,伊东并没有显露出作为领导者的能力。所以伊东可以协助他创建政友会,却因为担忧长州派的立场不肯加入,从而让政友会最终落到了原敬和松田正久两人手中。
西园寺公望虽然是伊藤推出用以控制政友会的代表,但伊藤知道西园寺其实没有能力负责政党的日常活动,如果伊东加入政友会作为西园寺的副手负责党务工作,那么政友会就会成为伊藤派的根基,但是伊东不愿脱离看起来势力如日中天的长州派,不肯让伊藤派独立出来,这个机会就失去了。
反观林信义在海军,断然切断了陆海军之间表面上维持的和睦关系,把长州派把持的军部给搞垮了台。长州派之所以势大,实在于军部代表陆海军的一致性,山县有朋一直尽力维持着陆海军一致这个表象,从而逼迫宫中、府中对军部做出让步,海军虽然在军费上和内部事务上迫使陆军做出了让步,但在政治上的收益却都被陆军垄断了。
而林信义破坏了陆海军一致的表象后,军部在政治上的权威性大大的衰落了,这其实是宫中和府中乐于看到的,陆海军一致对于他们来说,政治上的压力就太过沉重了,比如对俄战争一案,宫中和府中其实都不想冒这么大的险,可是因为军部的一致性,使得宫中和府中最终被军部牵着鼻子上了战场。
这也是日比谷烧打事件爆发后,宫中和府中对于军部的不满都溢于言表,从而转向支持政党和海军,对陆军进行了打压,因为大家都觉得,军部在这么独走下去,大家就别想过什么安稳日子了,军部为了能够获得军费和权力,只会不断地的挑起对外战争。
海军挑破了陆海军一致的表象后,却在政治上收获了极大的利益,从而让林信义在海军中站稳了脚跟,因为在这之前,海军上下并没有意识到和陆军的矛盾会获得政治上的收益。林信义为海军找到了前进的方向,自然也就极大的提升了自己在海军中的地位。
把林信义和伊东巳代治放在一起比较,后者除了资历深厚外,政治上的敏感性完全没法和前者比,或者说后者在政治上过于保守,只想着守住伊藤派的资产,从而显得无所作为,前者敢打敢拼,反而在海军中建立起了自己的地盘。
伊藤博文自然不愿意这样放弃一个对自己有力的人才,虽然林信义因为海军出身及年纪关系没法接受伊藤派,但至少能够和伊东维持住伊藤派在政治上的影响力,伊藤所担忧的就是,在自己死后随着伊藤派的瓦解,他为日本所建立的那些法条也就烟消云散了,这是他难以接受的未来。
在自己身后维持住伊藤派的政治影响力,确保他建立的那些法条能够随着时间成为社会共识,那么他现在做的这些事情才不会变成无用功。林信义已经成为了伊藤派日后维持政治影响力的一个重要支柱,伊藤自然不能再继续放任他了。
这个时间,伊藤博文都住在大矶町的别墅,相比起东京湾的寒冷,大矶町就温和了许多。虽然冬天的气温都差不多,但东京湾的风大,而大矶町却没什么寒风,所以只要太阳一出来,即便是冬天,大矶町也是温暖的,非常适合在外散步,这也是包括伊藤等政治人物来大矶町建立别墅的原因。
因为有东海道本线,他们想要回东京不过是一晚的事,可是这里的气候却非常的适合老年人,而明治初年的政治人物,现在大多都是老人了。林信义也不是第一次过来,不过他还是得承认,就享受上来说,这些政治精英们还是相当会选地方的。
沧浪阁内,伊藤博文很正式的接见了林信义,没有让他坐太久的冷板凳,不管是什么时候,来求见伊藤元老的客人都是不缺的,大部分人其实都见不到伊藤本人,甚至连他的儿子都见不上,只能和伊藤的秘书谈上几句。
林信义抵达后能够立刻见到伊藤博文本人,这其实已经是自己人的待遇了。林信义对此倒是没太大感觉,他对于伊藤的亲近和疏远都不会有太大的想法,因为他知道双方之间的关系取决于伊藤的想法,他只有被动的接受。
试图和伊藤打感情牌是不理智的,毕竟就算是山县都没法让伊藤改变政见,何况他一个被提携的后辈,哪来的感情和伊藤谈。
第722章
作者:富春山居 数字:5014 吐槽:0 更新日期:2023-08-31 12:25:49
沧浪阁的和室内,伊藤博文仔细的审视着坐在面前的年轻人,老实说除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之后就没有这么认真的打量过对方了。
而在他认真的审视对方之后,他也确实看到了从前忽略掉的许多东西,和过去相比,现在的林信义已经脱去了那种幼稚,他在自己面前的沉稳姿态已经不是故作镇定,而是确实的稳重了起来,除了伊东少数跟着他很久的亲信外,后辈小子中几乎没人能够在他面前真的保持这种沉稳的心态。
伊藤博文很清楚,这些后辈小子在自己面前患得患失,并不仅仅因为自己的权势和地位,而是笼罩在他身上的明治元勋的光环,在在这种光环的衬托下,哪怕再有才气的年轻人也会对自己进退失据,从而露出破绽让他看清一个人的真正性格。
林信义一开始和他见面时虽然表现还不错,但他也还是感受到了对方对于自己的敬畏之心,这种敬畏让他感觉林信义只是一个有才能的年轻人,却还没有达到真正的人杰的地步,作为维新元勋,伊藤博文见过太多人杰了,松门双壁、桂小五郎都是和林信义差不多年纪就冒出头的人杰,他们在林信义的年纪其实表现的要更出色,只不过受到了见识的局限,所以才不能如林信义这般对国际形势分析的如此到位。
但如果让他们和林信义站在同等的环境下,伊藤博文相信这些人能够做的比林信义更出色,因为他们已经证明自己比同时代的日本人更为杰出,而林信义的影响力也只能局限在海军中而已。但伊藤也不得不承认,林信义是他这些年来唯一能和维新诸英杰相比肩的年轻人,因为林信义始终没有被当前的体制所束缚住,而这正是维新诸杰身上最明显的特征。
维新诸英杰之所以是英杰,就是因为他们在当时重重束缚的体制下能够挣脱出来,最终打到了旧的体制创建了新的体制,这些英杰的才能或者未必比一般人强多少,但他们的意志力却非常人可及,比如胜海舟是公认幕末才能最高的,可他没法斩断幕府体制的约束,最终成就便低于自己教育过的那些弟子。
所以伊藤博文认为,意志力实要比其他才能更为重要,若是没有意志力作为基础,就算有十分的才能也未必能发挥出一半,因为他会把大部分的经历花费在人际关系上,而无法专注于自己的本业,那么那些才能不如他但却意志力坚强的人,则可以百分百的发挥出自己的才能,自然也就压倒了这些才能看起来更出色的人物。
所以当他看过林信义后,觉得对方的意志力只是寻常,就算被西乡从道强行劫走对他来说也只是可惜,而不是恼火,就是当时他并没有把林信义视为伊藤派的未来支柱,只是觉得从手里滑落了一个不错的外交人才,不过以此换来对于海军的影响力,倒也不算亏。
但是他倒是没想到,林信义居然还能不断提升自己的意志力,更是在临近毕业的时候毅然放弃了一条光明大道,转而去走了一条几乎毫无成功希望的道路,这就实在是让人出乎意料了。
对于伊藤来说,他所看重的实际上不是林信义在西藏、印度立下的功绩,而是在有着西乡从道的遗泽下,林信义居然能够放弃西乡为其铺设好的光明大道,自己去闯了一条未知之路出来,这是一般人不会选择的道路。
对于站在帝国权力顶端的伊藤来说,这个国家再有才能的人物都没什么可怕的,只要他们选择捍卫自己的利益,那么这些人的选择对他来说就是透明的,这就是他对于伊东失望的原因,因为伊东为了一点眼前的利益,拒绝了对伊藤派更好的选择,虽然从长州派独立出来会让伊藤派势力大减,但伊藤派变成政党之后无疑有了更大的发展空间,毕竟长州派内部,伊藤派已经没法再发展了,上限已经被确定了。
只是伊藤毕竟已经年纪大了,平日里派内事务都是交由伊东这些亲信来安排的,这些亲信不愿意离开长州派,他也没办法,毕竟他可不能一个人去做所有的事,伊藤派发展到今天,实际上已经不是他伊藤一个人说了算的团体,而是一个挂着伊藤名字的政治团体,其他人不愿意的事情,伊藤也无可奈何。
这一点山县有朋也是一样的,伊藤博文在情报上其实还是相当灵通的,他知道寺内辞职其实不是山县的授意,但是寺内造成了事实之后,山县却不得不为其背书,否则陆军中的长州派当即就要瓦解了。想想其实也挺可笑,他们这些元老年轻时奋力打破了禁锢自己的幕府体制,结果到老了却被自己建立的藩阀政治给困住了。
所以,面对一个能够解开体制束缚的年轻人,伊藤博文对其的重视自然是不断加深的,更何况林信义的才能确实能支撑住他的冒险,这就更加不能让伊藤放松关注了。
但是林信义就像是春天里的春笋,仅仅只是一眼没看到,他就能迅速的成长到让人咂舌的高度,以至于伊藤对于如何对待林信义都有些为难了,虽然他把林信义叫上门,以宣示其和自己的关联,但伊藤也很明白一事,就是自己身边的人是难以承认林信义作为伊藤派的接班人的,而没有一个接班人的位置,那么林信义也不可能对伊藤派产生认同感,双方之间的关系只能在他活着的时候才会有效。
虽然伊藤博文在林信义身上投资了不少金钱,但金钱是很容易偿还的,要想让林信义离不开伊藤派,就得在其仕途或志向上给与林信义支持,从而让林信义自己感受到,没有了伊藤派他就没法前进,这样林信义才会从内心认同伊藤派这个团体。
只是,林信义现在在海军也好,和涩泽财阀的关系也好,和小川平吉为代表的政客圈子也好,压根就不需要伊藤派出面,实际上某些时候,伊藤派反而要借助林信义的关系在政治上获得助力。也就是说,林信义现在其实是有能力在政治上建立起一个独立的派系的,虽然看起来还没法主政,但已经可以在政治上发出一些声音了。
所以伊藤博文对于林信义的安排也是极为伤神,留不住又不愿放手,说是不愿其实更是不能,如果要保证伊藤派在自己身后继续发挥影响力捍卫自己制定的宪法,那么就需要有人能够维持伊藤派在政治上的平衡能力,伊藤觉得只有林信义能够掌握住这个平衡力度,其他人真的差远了。
想到宪法,伊藤博文突然心中一动,终于打破了沉默开口问道:“听说海军中用五条誓文取代了《军人敕谕》作为官兵早课的内容,这是你的建议?”
林信义略一思索就大方的承认道:“五条誓文是开国之基,军人当然要知道自己要保卫的国家是什么,而不是一味的服从上命,如果军人只知道服从命令而不知五条誓文,那么倒幕事业岂不成了犯上作乱?毕竟幕府将军是代表天皇统领的军队,反对幕府和反对天皇有何区别?”
伊藤博文略皱了皱眉,他其实对于《军人敕谕》也不感冒,山县有朋在西南战争之后为了尽快树立中枢的权威,过于强调天皇的无上权威,从而导致了原本只是国家象征的天皇变成了国家法理上的最高统治者,这虽然让维新政府撑过了西南战争后一片混乱的局面,但也使得天皇亲政支持者的势力大涨,以至于向来无实权的公家都出现了近卫公爵这样试图组阁的政客。
倒幕时期联军虽然把三条实美等公家放在了政府首脑的位置,但这些公家其实还是很明白事理的,虽然他们名义上是政府的领导者,可却从来没有要求过天皇亲政,而是打着天皇的名义服从了倒幕联军下达的各项政令。
而近卫公爵是第一个试图挑战日本传统政治,试图把天皇亲政由虚变实的公家,当然这种虚幻的天皇亲政法理正是他和山县等人建立起来的,当时的救急之策现在却带给了他们很大的变动,特别是在国民普遍反感藩阀政治的当下,鼓吹天皇亲政的声音就多了起来。
这其实就是伊藤博文试图走向政党政治的一大原因,因为他发觉自己已经有些平衡不了天皇主政派和藩阀政治之间的平衡,继续僵持下去,一旦等他和山县这些老人过世,针对藩阀政治的另一场倒幕战争就会爆发,这样的几率实在是太高了。
山县有朋和他虽然有着同样的感受,但山县却不认同他的解决办法,山县反而认为需要进一步加强军部的独立地位,从而以武力来维持国内的政治平衡。伊藤觉得,山县大概还没意识到自己也会老,也会死,他也会掌控不住军部的时候,那么军部到时是否还能维持国内政治的平衡,显然是一个未知数。
而此次寺内辞职事件引发的政治变局,实际上正是伊藤博文所担心的未来,只不过他没想到他们这些元老尚在,而国内的政治就已经有些失控了,这可比他所预料的时间要提前的多。当然,伊藤也知道这正是某人在海军中掀起的分浪引发的,但他也还是觉得太快了。
因此即便对于天皇亲政的政治势力充满了担忧,伊藤博文也还是不能接受林信义对天皇亲政法理上的质疑,因为这正是明治宪法存在的根基,而明治宪法又是他一生功业的凝聚,他希望明治宪法和拿破仑法典那样,成为一个国家的制度基石。
正是拿破仑法典的颁发,才使得法国从大革命之后的内部纷争中解脱出来,成为了那个让人心生敬畏的欧洲大陆强国,直到今天法国人都还团结在这部法典所塑造的共识上,保皇派和共和派之间的残酷斗争都没能撕裂法国社会。
伊藤博文想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日本,让日本社会对明治宪法产生共识,从而消弥共和派反对天皇制度的革命基础。林信义对《军人敕谕》感到不满,他是可以理解的,虽然《军人敕谕》强调军队对于天皇的服从,但实际上这种服从不是对天皇的服从,而是对代表天皇统领军队的统帅的服从。
对于他们这些元老们来说,精神上的无上权威和实际权力的掌握者必然是要区分开的,这是政治平衡的基本准则,因为精神上的无上权威一旦被质疑,整个国家就失去了存在的法理,而实际掌权者出现问题只要换一个就好,这就是满清皇帝失去权威后,这个王朝就没法继续统治中国的根源。
慈禧太后虽然能够通过政治手腕把国家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但她摧毁了国民对于皇权的敬畏,一个能够被人囚禁起来的皇帝,哪怕囚禁他的是太后,也等于是侵犯了皇权的威严,没有了威严的皇权如何还能统治这样一个四万万人口的大国。
儒家学说把君权抬到了信仰的高度,只有君权保持着不可侵犯的神圣性,依附君权建立起来的社会等级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但是赋予社会等级制度的皇权既然被证明是可以被人欺凌的,那么这些封建士大夫还有什么资格站在普通人头上耀武扬威?他们不过是一群胡作非为的骗子罢了。
满清的垮台,实际上并非是异族政权的垮台,而是数千年来皇权威严的垮台,是推崇儒家社会制度学说的垮台,正是这些禁锢中国人思想的学说和传统的垮台,国外的共和、民族、民主思想才能在中国迅速传播开来。
日本政治的传统就是把天皇树立为国民在精神上的信仰,但实际的政权组织却是由人来掌握,这就是幕府垮台而维新政府可以迅速获得各藩国认同的根源。在看过了满清王朝的垮台过程后,伊藤博文更是坚信天皇不能亲政,因为天皇要是受到质疑,那么整个国家都没法维持下去了。
林信义质疑《军人敕谕》,伊藤博文是可以理解的,只要林信义不公开否定天皇统治的合法性,那么这种质疑反而证明了他是一个合格的日本政治人物了。但是伊藤博文不太能接受林信义对于五条誓文的推崇,虽然他是五条誓文的签署者之一,但是五条誓文其实已经质疑了天皇制国家的存在。
之后各地农民、武士的叛乱,特别是西南战争的爆发,实际上这些叛乱者依托的都是五条誓文中第三条:官武一途,以至庶民,各遂其志,务使人心不倦。士族和农民的叛乱,就是认为维新政府违背了誓约,并没有保护自己的利益,所以他们不得不拿起武器保卫自己的利益。
这就是山县有朋在西南战争后要求天皇颁发《军人敕谕》,而伊藤博文也认为应当制定宪法以取代五条誓文,最终形成了明治十年以来体制的格局。在这个大家基本都已经淡忘五条誓文的时候,海军突然又把五条誓文拿出来教育官兵,其实是挺怪异的。
只不过之前因为要应对战争,陆军对于海军的行动采取了默认,而其他人很难干涉军部事务,为了避免和军部出现正面冲突,这件事才没有变成政治事件。
但是随着海军再次组阁,并在国民中建立起了极大的声望,海军推崇五条誓文一事就很难不让伊藤关注了,他也有借此事明了林信义对于明治宪法看法的意思,毕竟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维护明治宪法的继承者,而不是培养一个反对明治宪法的对手。
于是伊藤博文就直接向林信义询问道:“那么你对于现在的宪法是什么看法?难道宪法还不能取代五条誓文吗?”
林信义思考了片刻就坦率的回道:“宪法当然是好的,除了不让人说话外,基本没啥可质疑的,只要有侯爷你看着,这部宪法维持国家的正常运转是没问题的。”
伊藤博文看着林信义有些不悦的说道:“宪法不让人说话,你是对宪法有什么不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