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23章

作者:富春山居

  大家于是稍稍安静了下来,往下看去,过了半个小时后,终于有军官忍不住喊道:“教官组你们究竟在做什么?靠近开火啊,跟着他兜圈子做什么?”

  底下的教官抬头看了楼上一眼,一眼不发的继续自己的操作,只是这个时候裁判开始判定六六舰队这边出现伤亡了,终于有教官不服气的去找裁判组理论道:“他的速度始终维持在19节,这点我也不说什么了,为什么他的炮击命中率会比我们高这么多,这不是作弊吗?1万米距离上的炮击命中率应该在1%稍稍出头一点才对。”

  裁判组看了一眼手上的计算式,摇着头回道:“不,他的舰队采用的是统一观瞄、机械计算辅助,命中率为5%,再加上他是8门主炮,你们只有4门,他的破坏力还要提高一倍…”

  教官组这边都愣住了,当即反对道:“这完全的不合理,按照这样的计算,我们打中他一炮,他就能打中我10炮,我们岂不是输定了?”

  看着下面突然中断的兵棋推演,东乡终于皱起了眉头向边上的河原问道:“下面这是怎么了?”

  河原于是让裁判组和推演双方都上二楼来,准备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第79章 兵棋推演二

  在河原校长和东乡司令官面前,教官组和裁判组阐述了自己对于这款学生所想象的新式战舰的数据的疑惑,这个时候秋山真之参谋突然插话道:“假如是对新式战舰的远距离炮击命中率有疑问,那么我倒是可以为此点加以说明…”

  接着众人一脸懵逼的听着秋山说了一通机械辅助计算配以统一主炮射击的原理,最后秋山总结道:“…根据以上这些因素综合加以考虑,我认为5%的命中率是可能的,这也是我建议林学员提交的数据。

  事实上按照林学员的意思,主炮口径原本是应当提升到356毫米的40倍径主炮,只是该款主炮我国没有数据,所以我才建议其使用富士号战列舰上的305毫米口径40倍径的主炮,虽然威力小了一点,但是更有说服力。”

  秋山的证明相当的强力,东乡自然是站在自己的部下这边,他向着教官组和裁判组询问道:“那么除了命中率之外,你们还有什么疑惑吗?”

  秋山的回答过于专业,教官组和裁判组一时失去了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的勇气,教官组只能把问题扯到了新式战舰的航速过高上,东乡于是把目光转向了林信义,向他问道:“你对此有什么解释吗?”

  林信义思考了一下后说道:“对于这款英国下一代主力战舰的想定,因为我们选择的是今后五到十年内这个时间段,所以我们在新式战舰上所采用的技术都是基于现实中已经出现的实用技术,并没有在技术上进行较为大胆的进行想象。

  所以对于这些数据最好的验证方式是时间,英国人要是造出了此类军舰,那么就证明这艘军舰的想定是可以实现的。

  而对于本次兵棋推演,我只想说,我们的目的不就是为了验证当这样的新式军舰出现后,我国的六六舰队是否被淘汰了吗?脱离了这一目的去讨论输赢问题,我觉得已经违背了本次推演的初衷。假如教官组和裁判组确实不能接受推演上的失败,那么海军就要做好在现实中失败的准备了。”

  “小子,你也太狂妄了吧。”“什么叫海军在现实中的失败,你是想要挨揍吗?”

  教官组和裁判组还没有出声,站在东乡司令官身后的常备舰队军官们已经忍受不了林信义这种傲慢的态度了,他们纷纷出声向着林信义训斥,有人还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拳头。

  东乡只是皱了皱眉头,但对于部下们的激动却也感到了无能为力,因为军队就是这样一个喜欢使用暴力解决问题的地方。如果不能用道理让你闭嘴,那就用拳头让你闭嘴,这也是军队一直以来对于军官们的教育,就算是他这样的将军也无法改变这样的风气。

  河原要一在一旁注意到,林信义只是抬头撇了一眼这些海军中的前辈们,便毫不在意的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完全没有一丝恐惧的意味,这在军校里可是真难得。再聪明的秀才,遇到蛮不讲理的前辈,最终也得低下头,因为没有道理可讲,除非你不打算在军队里干了,否则就得服从这个圈子的潜规则。

  东乡沉默了片刻,向着林信义问道:“你说自己没有在技术上进行大胆的想象,那么按照你大胆的想象,你认为新式军舰的数据还能有一个质的提升吗?”

  见到东乡司令官发话,军官们终于再次安静了下来,但也还是恶狠狠的盯着东乡面前的少年,似乎只要他一个回答的不对胃口,他们就能冲上去把少年从楼上丢下去一样。

  站在林信义身边的井上和高野都忍不住有些紧张了起来,倒是林信义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视线,他略一思索便不疾不徐的向着东乡司令官说道:“根据我们这几个月的研究,战列舰的设计方向就好像是一座能够在海上高速移动的钢铁要塞。

  只要能够提供足够的动力,那么越大的战列舰就能加装更多的主炮和防御装甲,从而赢得海战中更大的优势。就如同蒸汽机装上船后,铁甲舰立刻淘汰了风帆战列舰,因为煤炭能够提供的动力远远超过了自然风力提供的动力。

  据我了解,石油的燃烧比是煤炭的4倍,也就是说,相同的时间内燃烧石油获得的热能是煤炭的4倍。那么假如我们把现在军舰上的燃煤锅炉换成了燃油锅炉,不仅可以极大的减少烧煤人员,还能够提供更大的动力,军舰的规模将会突破2万吨以上,航速也就会超过20节…

  我以为,这才是大胆的脱离了实际的想象。”

  “这小子说的可能吗?”

  “这个未必不可能,国外不是已经有了使用煤油作为动力的拖拉机了吗?德国人似乎已经可以用固定的柴油机器作为动力进行犁地了…”

  听着身后军官传来的议论声,东乡瞧了面前的林信义一眼,这才对着身边的河原要一说道:“我觉得这场兵棋推演没什么问题。”

  河原要一微微一笑,便对着神情不太好看的学校教官们说道:“假如你们没有其他异议的话,那么就请下去完成兵棋吧。”

  只是这个时候林信义却突然插话道:“校长先生,其实我觉得继续兵棋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本次兵棋推演的目的是验证新式军舰在海战中的表现,而不是为了一场假想战役的输赢。根据目前搜集到的数据,我认为这一目标已经达成了。”

  河原要一思考了片刻就明白了林信义的意思,三笠号还没有回国呢,在这场兵棋推演中他们就把六六舰队给击败了,力推六六舰队建造计划的山本大臣的脸该往哪摆?山本大臣的玩具舰队?这仇确实没必要结,反正六六舰队的失败已经是必然,没必要把结果表现出来直接打脸。

  他于是转过头向着东乡司令官问道:“司令官阁下,你看?”

  东乡平八郎站了起来,对着河原微微颔首说道:“很有趣的一场兵棋,和江田岛的樱花一样出色。”

  河原要一也立刻起身回礼说道:“感谢司令官的夸奖,不如去我那里喝杯茶吧…”

  两人说着就朝着楼梯走去了,林信义让到了一边,东乡平八郎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停,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接着便继续向前走去了。

  跟在东乡身后的军官们,经过林信义面前时突然停了下来,向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信义不卑不亢的回道:“海兵32期林信义。”

  接着他的肩上就重重的拍了一掌,这名军官口中还不怀好意的对他说道:“期待你来舰上的一天,林信义学弟。”

  林信义正试图把这个恐吓自己的军官样子记下来,结果后面的军官们有一个算一个,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都会问上一句,然后重重的拍他一掌,丢下了一句同样的话语。

  秋山真之走在了最后,林信义看到他也伸出了手,忍不住就往后退了退说道:“秋山参谋,您也要来一下?”

  秋山真之哈哈一笑,终于换了个肩膀轻拍了一下说道:“你最后的想象力确实很有趣,希望你在学校里不要丧失了这种想象力,那样可是得不偿失。”

  走在了校园内的东乡平八郎,在一处开的繁盛的樱花树下停了下来,安静的欣赏了片刻后,突然对着身边的河原要一说道:“今天兵棋推演的记录整理好之后,也给我一份吧。也许,我们确实要真正的去了解一下,未来英国海军主力舰的设计方向了。”

  河原要一点了点头说道:“是,下官让人整理出来后,就让他们送一份过来…”

  江田岛的樱花开的正盛,中国人却没有感受到这个春天的婀娜多姿。1901年对于中国人来说是一个没有春天的季节,因为在这个春暖花开的时节,报纸上刊登了列强们对清政府提出的各种苛刻要求,宛如在中国人的心里下了一场暴雪。

  而面对这样苛刻的要求,李鸿章也好,张之洞、刘坤一等地方实力派督抚也好,却只想着为慈禧太后脱罪,而不是设法减轻列强的无礼要求。

  东南保护会议开始把矛头集火于李鸿章和盛宣怀身上,认为列强之所以能够提出这样苛刻的要求,正因为有两人作为列强的内应,李鸿章和俄国人签署的中俄密约也是俄国人强占满洲不肯退兵的根源。

  以唐才常为首的一些激进人士在报纸上指出,“李鸿章、盛宣怀的家产那个不是千万两之上?这些人的家产怎么来的?就是靠着卖国卖出来的,李鸿章出卖满洲给俄国人,据说还有50万卢布的尾款没有收到,每次李鸿章见了俄国人就讨要尾款,根本不关心俄国人退兵不退兵。”

  出于对列强提出的苛刻条件的不满,又无力对拥有坚船利炮的洋人做什么,在舆论的指导下中国人的愤怒开始集中在李鸿章、盛宣怀这些淮系官员身上。东南各地百姓集会,凡是提到列强必然提到李鸿章、盛宣怀,将两人视为了列强在国内的利益代言人。

第80章 北京

  此时的北京城里,八国联军宣布除了“两个小院落属于清国政府管辖”之外,京城的其他区域都由各国军队分区占领。联军所称的“两个小院落”,一个是与联军议和的庆亲王府,还有一个就是李鸿章回京后居住的贤良寺。

  不过对于李鸿章来说,此次上京显然并不是他所预想的力挽狂澜,而是又一次的春帆楼之会。无论他如何同各国周旋,并试图以夷制夷,但是对于已经达成了列强一致原则的列强公使团来说,李鸿章最大的作用就是在和约上签字,而不是和他们探讨和约上的内容。

  因此列强给出的12款要求,每一条都在背后附上了不许改动的备注,只许清政府的全权代表允或不允而已。光绪二十七年,在西安来信的催促下,此时的陕西正值大旱,慈禧在西安住的并不舒服,她非常担心在外久住会失去对于中枢的控制力,因此多次催促李鸿章和庆亲王尽快和十一国代表达成和约,可以让她回返京城。

  1月15日,李鸿章和庆亲王终于在一字都不能改动的“议和大纲”上签字。这一消息传出之后,舆论的压力开始集中到了李鸿章身上,辜鸿铭甚至当面指责他:“卖国者秦桧,误国者李鸿章!”

  而原本东南保护会议把矛头指向李鸿章和盛宣怀时,大多数人其实并不赞成,认为两人不过是相忍为国,当今中国能挽救时局的也只有李鸿章一人,所以还不时的有人在报纸上为李鸿章、盛宣怀辩解,指责东南保护会议的一些人是在背后给李鸿章捅刀子,是想要让中国真正陷入亡国灭种之境地。

  但是等到李鸿章签了“议和大纲”之后,这种为其辩论的声音几乎一夜之间就消失了,甚至于之前还在为李鸿章辩解的人,此刻也倒向了东南保护会议的主张。认为“李二先生确实是汉奸”。

  面对着国内甚嚣尘上的对于李鸿章及淮系官员的批评声,李鸿章只是三缄其口,完全不对外界批评做出回应。而另一边,同样负责谈判的庆亲王、那桐等人,则对舆论装聋作哑,似乎谈判一事完全都是李鸿章一人所为。

  这让李鸿章的子侄、部下们相当的不解,比如这天陪同李鸿章前往庆亲王府议事的路上,作为李鸿章的外文翻译徐寿朋,就忍不住向着这位上司劝说道:“中堂,眼下东南舆论汹汹,都快要到杀中堂、盛大人以谢天下的地步了,中堂大人不如接着生病把谈判拖上几日,先缓和一下民间的物议吧。”

  坐在绿呢大轿里的李鸿章闭目养神,并不出声接话。他的右边有多颗牙齿脱落,因此不苟言笑时脸上就会出现左边脸颊饱满,右边凹陷下去的景象,马关条约受到枪击留下的疤痕则略略突出,据说那颗子弹并没有取出来,面相看起来甚为吓人。

  陪同在边上的儿子李经述,见状也劝说道:“父亲,这国家又不是我李家的,乃是爱新觉罗家的,我家何至于要替他们去受这个罪?这样下去,我看,我们家是要先殉了大清国了…”

  轿子的窗帘终于打开了,李鸿章目光如炬的照射在了轿子外的两人身上,李经述立刻收了声,而徐寿朋则毫不动摇的和李鸿章对视了数秒。李鸿章的目光很快越过了儿子和部下,看向了路边站立执勤的外国士兵,这些外国士兵背着枪好奇的瞧着大轿,他们的脖子上和手腕上都缠着各种金银或宝石饰品。

  李鸿章叹了口气说道:“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让各国退兵啊。看看这京城,还像个京城的样子吗?再让各国军队在京城驻扎下去,各地百姓对于朝廷的敬畏也要荡然无存了,一个没有体统的国家还能称之为国家吗?

  大清作为一个国家要是不存在了,各国就不仅仅是漫天开价了,他们会直接把中国给瓜分掉的。我不过是想为中国保留一口元气,以待日后更有能力的人来收拾河山罢了。”

  徐寿朋叹了口气不说话了,他觉得中堂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但是他身边的李经述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鬼使神差的接了一句,“可我在报纸上看到,他们说中国早就在200多年前就亡了,现在的中国人不过是满人的奴才罢了,如今又要做洋人的奴才,岂不是亡国奴都要当双份的?与其当满人的奴才,倒不如直接当洋人的奴才…”

  “混账话。”李鸿章突然大怒的训斥了一声,接着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唬的李经述赶紧住了口,并吩咐轿夫停了下来。李鸿章拿着手帕看了一眼上面咳出的浓痰里的血丝,团了一团便丢出了轿子说道:“走吧,不要让庆亲王久等。”

  这下李经述、徐寿朋都不敢在劝说了,一路无话的走到了庆亲王府。李经述扶着父亲走进了王府,很快就有人把背着的轮椅送了进来,接着李经述一路推着父亲走进了王府内院。

  庆亲王奕劻带着那桐等人降阶相迎,亲自把李鸿章给扶进了大厅内。待到李鸿章坐下之后,那桐便出声向李鸿章说道:“銮驾在外已经差不多有大半年了,这样下去国体何存?中堂大人,咱们是不是也该催一催各国政府关于退兵的事了?”

  李鸿章横了一眼那桐说道:“急什么?两宫现在在西安至少安全的很,急切间回来京城做什么?要是出了什么事,咱们谁担的起这个责任?”

  那桐瞧了庆亲王没再出声,李鸿章这时看向了庆亲王说道:“王爷,不知你看没看过东南舆论?这汉奸的滋味可不好做啊。”

  奕劻瞧着李鸿章呵呵一笑说道:“汉奸么,也轮不到我来做,毕竟老朽是满人不是汉人。东南舆论,我是不大关心的,这些人整天嚷嚷着东南互保,可这东南互保又不是朝廷答应他们的,有能耐让他们去找洋人认账啊,和咱们这些办事的耍什么横?

  我只知道,太后关心的是什么时候能够回京颐养天年。至于其他的,说什么卖国误国的,中堂大人难道您真的在乎?反正我是不在乎的。知我罪我,其惟春秋么。”

  李鸿章被奕劻顶的说不出话来,他心里清楚,因为东南互保一事,现在他是两头都落不下好。京城的满人虽然痛恨和万国开战的顽固派,但也同样痛恨他这个首倡东南互保的实力派,认为他出卖维新派在前,又反手卖了顽固派,是同洋人勾结的真汉奸。

  而东南百姓是支持东南互保的,但在他签署了和约十二款之后都认为他出卖了国家,顺便也出卖了东南百姓。按照现在的和约内容,东南互保除了让洋人不费什么力气就占领了北京之外,根本就没有体现出保护东南百姓的用意,因为列强惩罚的不是参加了义和团的中国人,而是要惩罚所有的中国人。

  在洋人那边,他也同样没落下什么好话。英国和德国拒绝承认有东南互保这样一回事,德国人认为自己的公使死了,实在是奇耻大辱,因此对于和约十二款不肯做出半点让步,而英国人则认为在目前的局势下,英国不能违背其他列强的意愿给与中国以宽容,所以即便表示同情东南百姓的立场,但并不打算修改任何一项和约内容。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算了,反正自古以来国家之事和小民无关,都是朝堂上的斗争。李鸿章知道自己签了和约或许要被天下人指责,但至少慈禧是知道自己是为国忍辱负重就行。毕竟这是爱新觉罗的天下,只要爱新觉罗感激自己,那么旁人也就无话可说。

  但是,原本只是被地方督抚们推出来抵抗朝廷的国会,现在却真正成为了东南缙绅名流的论坛,这些东南各省的缙绅名流借助这个论坛,坚持东南互保协议是有效的,因此他们不会为和约支付一分钱的赔款,也不会接受割取东南各省利益给与洋人的和约。

  在这样的舆论形成后,李鸿章发觉自己签署和约后极有可能制造出东南和北京对抗的局面了。因为八国联军入侵北京,俄国人又占据了满洲,北方实力已经完全衰落下去了,一旦南北形成对抗局势,大清必然就先完蛋。

  这个时候,就算李鸿章觉得多赔点钱无所谓,只要能先保住大清的疆土,总还有转机的。但要是东南各省宣布脱离大清的话,在地图上保住大清疆域的完整还有什么意义?

  李鸿章不得不忍气吞声的对着奕劻说道:“现在要是急着签署和约,这满洲就可能要不回来了。难道庆亲王连盛京都不想要了吗?今后你还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奕劻瞧着李鸿章,觉得这个老汉奸可真能恶心人的,列祖列宗也是我们爱新觉罗的列祖列宗,关你个汉人什么事。就大清这个模样,没脸见列祖列宗的也轮不到我啊。不过他心里也知道,这话政治上不正确,说出来就落下话柄了。

  略略沉吟了片刻,奕劻道:“这谈判的事,兄弟是不大懂的,中堂大人拿主意就好。只是希望中堂大人莫要忘记了,去年兵荒马乱的,没让太后过上一个安稳的万寿节,今年总得让太后安稳过个生日吧?咱们做臣子的,没其他本事也就罢了,要是连最后这点忠心都没了,岂不是猪狗不如了?”

  李鸿章脸色煞白,幽幽的盯着奕劻,终究没再说一句。

第81章 新政和革命

  南京开往汉口的小火轮上,兴中会的两员大将杨衢云、谢缵泰两人正站在船头清静处,观望着江边景色并闲聊着。

  4月份的长江两岸自是一片青山绿水,外加成片正被开垦的水田,很是一副盛世太平的景象,只不过江上偶尔出现的外国军舰的身影,又把这种美好的画面拉回到了现实。

  谢缵泰看着在军舰的汽笛声中纷纷躲避的小木船,忍不住就握拳敲击栏杆说道:“大好河山居然被这些洋人蹂躏践踏,都是满人误我中华啊。”

  杨衢云同样有这样的感受,只不过他比谢缵泰又沉稳了几分,看着军舰从身边得意洋洋的开过,船上的英国水手对着差点躲避不及的小木船呵斥大骂的景象,他过了好一会才冷冷说道:“所以,不推翻这个洋人的朝廷之前,我们是不可能把洋人赶出中国的。”

  谢缵泰目视着擦身而过的军舰狠狠的吐了口唾沫,待到军舰远去后他才对着杨衢云说道:“我们兴中会和劳工党的目标一致,可他们为什么不肯和我们一起发动起义?难道是担心我们要抢他们的地盘吗?”

  杨衢云摇着头说道:“唐才常、章太炎的性子都是急进的,他们对于推翻满人朝廷也是相当支持的,但是劳工党内并不是他们说了算,革命时机不成熟,是劳工党内部对于时局的评价,刘坤一、张之洞此前从同情改良派的立场转向,说明劳工党对于这些地方督抚的判断是准确的,武汉起义未遂也是明证啊。”

  谢缵泰从广东上来比较迟,和劳工党的接触也比较少,因此听了杨衢云的话他显然有些不大认同的说道:“革命时机不成熟,可革命时机什么时候成熟过?孙文搞了这么多次武装起义,也还能再接再厉,这些劳工党只是失败了一次就被吓破胆了吗?”

  杨衢云却不赞同的说道:“若是劳工党真的放弃了革命,他们也不会邀请我们去武汉一叙了。以劳工党对于时局的把握,和他们合作一起革命,我看还是希望很大的。”

  杨衢云说着就把目光转向了西面,环顾国内各处的所谓革命党,最多也只能讲一讲排满主义和反清复明,再往下谈中国的未来就一个个露怯了,但是唯有劳工党已经开始讨论革命之后的建设问题了,这一点倒是和他们兴中会颇有共同的理念,这也是杨衢云愿意跑去武汉见一见另一位劳工党领袖的原因。

  此时被杨衢云所惦记的劳工党的另一位领袖田邦璇,正同章士钊、黄兴、樊锥、梁焕彝、周震鳞等人在武昌府的自宅内讨论两湖日报及农村调查报告的工作。

  田邦璇在风景秀丽的墩子湖租了一间独门独院的小四合院,在这样春暖花开的季节坐在临湖的庭院里喝酒聊天自然是相当惬意的一件美事。不过田邦璇和章士钊、黄兴这些两湖书院出身的高材生们,可无暇关注身边的美景了。

  穿着一件长衫的田邦璇在众人面前一边来回走动,一边挥舞着手势说道:“我们当前要做的,是把两湖日报的举办权力争取过来。

  自从慈禧于一月时下令各省上书讨论新政以来,各省督抚确实提出了不少改良建议,其中最为关键的三条是:兴学校,废科举;建新军,废旧军;办报纸,启民智。

  但是,大家不要被清政府的这些伎俩给欺骗了,对于慈禧来说,推行新政的目的是为了挽回中枢威信,使得各地人心还以为朝廷是有救的,但是办理新政本身并不是朝廷的目的,借助办理新政一事分化地方上的反满思潮才是目的。

  也许有人会担心,朝廷推行新政会把人心重新聚揽起来,但是我要说,大家大可以把这个心安回去。因为朝廷推行新政是为了巩固满人的统治而不是削弱满人的统治,所以一旦新政的发展超过了满人的容忍限度,那么满人就会站出来阻止,天下人也就知道朝廷的新政不过是一场骗局而已。

  我们当前要做的,不是反对朝廷的新政,而是要和朝廷争夺新政的主导权。只要把新政的主导权掌握在革命者的手中,那么新政就会成为壮大革命力量的根源。当迂腐而守旧的朝廷想要撕破脸面取消新政时,我们就能凭借新政积攒起来的革命力量粉碎之。”

  章士钊、黄兴这些两湖书院的学生,原本被张之洞寄托厚望的洋务派的后备力量,但是在庚子事变之后,这些年轻的学生立刻都倾向了民族主义的一面。当日本返回的田邦璇在书院内讲述了几次国家发展的脉络后,这些年轻学生便紧紧的围绕到了他的身边。

  田邦璇之所以积极的和两湖书院的学子进行接触,其目的也是为了拉拢这些年轻学子投向进步的一方,经过数月时间,他就在这些学生中发展出了十多位劳工党的新成员。

  章士钊和黄兴都是学生中最倾向于立即革命的群体,他们对于田邦璇所宣扬的革命理论也研究的最为积极。但还是有些不能理解,田所谓的借助新政发展革命力量的做法。因此不由向其提出了自己的疑问,“田先生,您刚刚说了,朝廷想要推行新政是为了维护满人的统治,那么我们支持新政岂不就是在维护满人的统治?这怎么能够积聚革命的力量?”

  田邦璇过去的想法和这些学生的想法是一样的,既然要搞革命自然不能和满清同流合污,凡是满人支持的革命党就要反对,凡是满人反对的革命党就要支持。

  不过随着这半年来不断的深入工作,他终于觉得过去的这种看法确实有些幼稚了,于是他耐心的对着提出疑问的章士钊和黄兴说道:“譬如一张桌子,满人能用,我们汉人也能用,不能说满人用过的桌子我们就不能用了,要烧了才好。

  革命究竟要革的什么命?我以为要革的是满人和士大夫的天命。为什么要革他们的天命,因为不革除国家就不能进步,民族就不能解放。

  列强为什么是列强,难道就是因为他们有坚船大炮和蒸汽机吗?不,我以为列强之所以是列强,因为这些国家的国民都已经把社会进步当成了一种必然的趋势,他们乐于见到社会不断进步,这种进步主义才是列强之所以强大的根本。

  而在我国,修铁路开矿山造有线电报,首先就要过乡绅和愚民这一关,在他们眼中这些洋玩意都是来破坏中华风水的,是想要吸走乡民的魂魄的。洋务派运动之所以不能富国强兵,就是因为这些士大夫们引进机器和大炮时,想的不是推动社会的进步,而是希望能够继续固化自己的统治,依旧搞愚民的一套,所以日本以小国而愤起自强,而我国以大国却沉沦下僚,这就是最好的明证。

  中国想要自立于东方,重新树立于世界民族之林,那么就必得革去人们脑子里愚昧和无知不可,简单的说,革命革的是阻碍社会进步的一切陈腐的观念和制度,而不是什么排满排外主义。我们要打倒满人的朝廷,是因为这个朝廷不让我们自强自立,不是因为他是满人的朝廷。这一点,大家一定要牢牢记住。”

  黄兴听了还是不服气的说道:“按照田先生你的说法,那么我们现在鼓吹民族主义到底是为了什么?”

  田邦璇不假思索的说道:“为了让人民开始思考。这个国家的九成是农民,有一大半的农民一辈子就去过县城,剩下的一小半连县城都没去过。你要和他们讲文明,讲民主,讲进步,他们听的懂吗?他们听不懂,怎么和我们一起去革命,把那些顽固分子打倒?所以,我们要讲一些他们能够听懂的东西,比如反清复明,比如排满排外,但这不过是为了让国民把注意力放到革命上来,并不是革命的真正目的。我们可以宣扬民族主义,但是不能沉迷于民族主义而忘记革命的真正目标。”

  黄兴一下子说不出什么来了,他原本也不是一个急智的人,边上的章士钊见状赶紧为其解围说道:“那么田先生以为,我们该如何利用新政积聚革命的力量呢?”

  田邦璇轻轻拍了拍手,对着章士钊点头说道:“这个问题提的好,今天我把大家叫过来,就是为了谈一谈,如何利用新政积蓄革命力量,和新政为什么挽救不了朝廷。

  首先我们就先说说办报纸一事,国外把报纸称之为舆论,本质上是国民对于政府的监督,这种监督权力是和民选的议员相配套的。而我国空有报纸而无议员,这就意味着,大家能够提出问题,但是却没人会去管这些问题有没有获得解决。

  因此,清政府开放报禁,最终只会成为民众批评政府的一个出气口,政府整改这些问题则名誉归于报纸,政府不整改这些问题,则怨恨归于政府。

  所以,清政府开放报禁,这就是授人以刀柄,其过去以文字狱积累下来的怨气,将会在数年内在报纸上释放出来。凡是站在政府这边和稀泥的报纸,最终都会失去民众的支持。

  我们要夺取两湖日报的举办权,目的就是要夺取民众代言人的身份,让民众知道谁才代表了他们的利益,谁在为他们说话。从而鼓动民众倾向于变革,倾向于我们。一旦时机来临,这份在民众中有着深厚影响力的报纸,就会成为发出革命号角的动员报纸…”

  院子里的人都屏住呼吸倾听着田邦璇的话,生怕漏下一句。

第82章 海军内部会议

  一年级新生在兵棋推演中大出风头,居然让常备舰队的东乡司令官都能点头认同,这事在海兵学校内顿时激起轩然大波,但对于学生们来说,也就是如此惊讶一下,然后就慢慢过去了,了不起也就是藤田、大凑这些老生们不再试图在新生面前想要挽回自己的面子了。

  在林信义镇定自若的在河原校长、东乡司令官面前阐述了自己对于新式军舰的畅想后,老生们就知道这个人的层次已经不是新生老生之间的关系可以去衡量的了。毕竟他们在学校里学习了三年,连校长的面都很难见到,何况是让常备舰队的司令官来视察学校的时候出彩。

  但是海兵学校的学生们,甚至是大多数教官们,并不清楚江田岛一支蝴蝶刮起的微风,正在东京形成真正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