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233章

作者:富春山居

  山本在海军中和河原一系继续纠缠下去,不仅不能压制住河原一系,反倒是让自己最终站在了南进战略的对立面,这对于一直以推动海军战略的山本来说,这种局面是不想看到的,因为这将把他过去为海军做的贡献全部否定掉。

  柴山矢八现在已经有些理解山本权兵卫离开海军之前的那种患得患失心理了,打压河原一系是山本一系的本能,但是面对已经和海军前途捆绑在一起的河原一系,山本知道这种打压实际上是在消耗山本一系在海军中的底蕴。

  现在他面对林信义时也有了这种感觉,林信义把河原一系在海军中的领导能力提高到了一个无可取代的地位,任何人想要和这一派系对抗下去,首先就要否定河原一系为海军制定的大战略,而他确信这是难以做到的事。

  这场会面让柴山矢八放弃了和河原一系的对抗想法,他和林信义交谈后,确定了在亚洲联合舰队中分得了一块蛋糕,从而变成了亚洲联盟的支持者。而林信义也通过这场会面,不仅得到了柴山矢八的支持,也让革新团体拿到了这次军演的主导权力。

  在日本海军紧张的筹备着三国黄海军事演习的时候,8月末,日本外相牧野访问北京,他此行的重要任务就是,和中国政府开启间岛事件的谈判,顺便解决朝鲜独立军的问题。

  牧野之所以亲自推动日中和谈,因为这已经不单单是外务省和海军的需要,也是新萨摩阀意图遏制长州派在国策上的自行其是的要求。随着千叶县重工业中心项目的开启,新萨摩阀在一个统一的利益上达成了团结,改变了过去一团散沙的局面。

  旧萨摩各派虽然口口声声说要整合萨摩阀的力量,重现萨摩阀的荣光,但是各派试图整合萨摩阀的目的都是让本派系成为萨摩阀的唯一领导者,这显然是不符合其他派系的利益的。所以萨摩阀自从西南战争之后,虽然几次试图弥合军政派系的矛盾,但却从来没有成功过。

  其实根本原因就是,倒幕时期的萨摩阀有着一个统一的目标,而维新政府时期的萨摩阀各派的政治目标就不一致,怎么可能统合的起来。但是今次在千叶县重工业中心的项目上,新萨摩派倒是建立起来了,因为大家都在这个项目上找到了各自的利益。

  千叶县重工业中心想要建成,那么日中印三方合作就不能失败,所以新萨摩派是日中和平的主要支持者,对于试图破坏日中和平从而加强自身地位的长州派,新萨摩派自然是持反对意见的。牧野也很清楚,千叶县重工业中心如果能够建成,那么就代表着新萨摩派真正有了一个强大的根基,长州派再想如过去那样把持朝政是不可能了。

  在派系利益的驱动下,牧野也不得不亲自赶赴了北京,试图在问题没有进一步恶化之前解决这一问题。而牧野亲自赶赴北京还有一层用意,就是为了防止列强插手朝鲜问题。

  间岛事件加上海牙密使事件,使得原本已经被纳入日本势力的朝鲜半岛,再一次变成了国际所关注的问题。一些国家借助朝鲜问题开始质疑日本代管棉兰老岛的合法性,荷兰人此前被压制住的野心,现在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荷属东印度实际上只占有了爪哇、苏门答腊两岛,婆罗洲的南部,而对于巴厘岛和苏拉威西岛则只有保护权,尚未完全吞并。因为日本占据了棉兰老岛后,对巴厘岛的登巴萨王朝和苏拉威西岛的波尼苏丹国和戈瓦苏丹国采取了友好姿态,使得荷兰人非常担心日本有意把势力深入巴厘岛和苏拉威西,这将使荷属东印度的核心区爪哇岛暴露在日本海军的威胁下。

  在经历了拿破仑战争后,荷兰已经彻底衰落了,在欧洲认命做一个小国的荷兰人,却依旧试图保住自己在海外的殖民地,因为这是荷兰的财富之源,而荷兰人的海外殖民地主要是两块,西印度苏里南殖民地和东印度群岛。

  为了保护这两块海外殖民地,荷兰人在19世纪下半还是努力跟上了蒸汽巨舰的海军发展道路,在1905年荷兰海军改名荷兰皇家海军时,荷兰拥有一支一万人的海军部队,大约为日本海军的五六分之一,并保有3艘3500吨级的岸防舰,5艘5000吨级的岸防舰和6艘现代化的3800吨的荷兰级防护巡洋舰。

  这样的力量用来对付那些还在依赖独木舟进行海上航行的南洋土著居民,确实是一种无可抵挡的强大力量,但是对于已经建立起六六舰队并在大海战中击败了俄国舰队的日本海军来说,荷兰皇家海军就算全部聚集到了东印度群岛也难以保住荷属东印度。

  荷兰人过去一直都想把巴厘岛和苏拉威西岛直接置于荷属东印度政府的管制下,但是其本身国力不足,又遇到了西班牙、英国的连续挑战,使得荷兰只能保住人口最多的爪哇岛和地理位置重要的苏门答腊岛,对于其他群岛主要以保护国的方式进行统治。

  等到美西战争后,西班牙被迫从东南亚退出,英国这才开始放开对于荷兰人的约束,英国人虽然让美国取代西班牙占领了菲律宾群岛,但并不打算让美国人接近印度洋,所以荷属东印度就成为了一个缓冲地区,用来隔绝其他列强窥伺印度洋的野心。

  但是日本海军的势力增长实在太快,就连美国人为了避免日本在巴拿马运河的问题上捣乱,让出了棉兰老岛,其实美国人未尝没有借助日本人试探英国人在南洋的底线的味道,毕竟在英国人纵容荷兰人在南洋扩张的同时,其实也阻碍了美国资本进入东印度群岛的路线。

  对于美国资本来说,东印度群岛最让他们感兴趣的资源其实是石油,但是荷兰人除了给英国人以优待外,一直都在阻扰美国资本在东印度群岛上获得石油勘探权,这就令美国资本非常不满荷属东印度政府的区别对待。

  而日本人出现在南洋,虽然对美国在菲律宾群岛的统治造成了威胁,但是美国人认为这也打破了南洋的平衡,至少荷兰人未必能够抵抗的住更贪婪的日本人的要求,而美国资本也可以跟着日本人打开的缺口进入到东印度群岛。

  在日本获得棉兰老岛之后,日本和荷兰就因为巴厘岛和苏拉威西的问题发生过数次争吵,只不过有着英国的看护下,日本最终还是选择了退让,但荷兰人也不得不收敛了武力吞并两岛的野心。随着日俄大海战的结果出来,荷兰人认为要是不尽快把巴厘岛和苏拉威西岛并入荷属东印度,那么这两个岛屿恐怕真的要被日本人给夺走了。

  荷兰人虽然国力不足,但是在欧洲的大国对抗中却经验丰富,他们意识到了英国正在全球收缩,试图先集中力量应对欧洲的危机,所以英国对于日本的威慑力越来越可能停留在口头,一旦日本人用武力来试探英国在东印度群岛问题上的底线,那么荷兰在东印度群岛的统治就真正陷入了麻烦。

  因此在海牙密使事件爆发后,荷兰人就一边炒作朝鲜问题,一边开始了对苏拉威西岛上的波尼苏丹国展开了吞并行动。荷兰判断日本此时没可能有余力干涉荷兰的行动,否则只会进一步激发各国对于日本的不满。

  日本政府也确实害怕朝鲜问题国际化,因此牧野亲赴北京的第一目标就是要求中国方面和日本进行闭门磋商,以防止其他列强插手谈判。

  在这一问题上,北京和武汉的立场是不同的。北京方面觉得应该让英法等国作为仲裁者,毕竟中国面对日本其实不占优势,很难保证日本过了风头之后是否会撕毁协议,对于北洋的官僚们来说,他们不怕丢面子,但是害怕承担责任,他们担心自己不能确保这份协议最后能够执行下去,所以需要列强来为此背书。

  而武汉方面则部分认同日本政府的建议,他们不害怕日本政府不遵守协议,但是列强插手边境谈判问题则会让中国的对外关系失去自主性,要是列强对中国边境动辄提出意见,那么中国岂不是成了列强的保护国?

  不过在同意不需要列强为日中协议背书的同时,武汉认为朝鲜人应当作为独立的一方参加谈判,也就是说这一次的谈判不是日中协商,而是中日朝三国之间的协商。

  牧野没法接受中国方面的提议,不管是北京或是武汉,所以他只能反复和中方进行沟通。北洋最先放弃了自己的主张,因为牧野表示日本会给与北洋一笔贷款以用来增强北洋的军事力量,而袁世凯也意识到各国其实对朝鲜问题兴趣不大,英国人也只肯在道义上支持日中协商朝鲜问题,但拒绝承认朝鲜半岛是一个国际问题。

  袁世凯意识到,英国其实并不想看到中日之间和平共处,而是希望朝鲜问题变成中日之间的长期矛盾,但这实际上影响最大的北洋而不是武汉,因为北洋控制的南满不仅紧靠朝鲜铁路,其海岸线也在日本海军的威胁下,中日不能和平共处,北洋技术腹背受敌。

  在袁世凯做出了让步之后,牧野和武汉的磋商也终于达成了妥协,武汉不再坚持朝鲜作为一个独立国家参与谈判,而日本承认朝鲜独立军可以作为朝鲜东北地区的民众代表参与谈判。双方的妥协,意味着日本方面承认朝鲜东北地区已经脱离了大韩帝国的统治,具有了一个独立的地区政权的地位。

  这场谈判,实际上主要是日本政府和武汉方面进行磋商,谈判的主要内容就在于这个独立的朝鲜东北地区以什么形式存在,其边境又该如何确定。牧野和武汉代表很快就达成了共识,就是朝鲜东北地区的自治区域应当成为双方之间的战略缓和区,日本方面不对这一地区进攻,而中国方面也不能支持朝鲜人突破这一自治区向朝鲜其他地区发起袭击。

  日本方面让出了咸镜北道的海岸线,而朝鲜独立军的代表也表示不再进攻咸镜南道的平原区域,朝鲜东北自治区域的南界是咸兴平原的边缘,西界则是江南山脉、妙香山脉,等于把朝鲜东北地区的高原囊括了进去,这一地区在日本人看来没有多大价值,放弃这片高原山区,反而节省了不少驻军成本。

  不过牧野传回东京的协议草案还是引起了山县等陆军将领的不满,认为牧野在谈判中过于软弱了,等于是让中国从朝鲜半岛切走了一大块地方。不过陆军并无意阻扰协议的达成,不仅仅在于这份协议得到了伊藤博文的首肯,也在于陆军确实承受不起把朝鲜问题国际化。

  作为陆军大臣的田村就对纷纷不满的寺内等强硬派说明道,“因为海牙密使事件和间岛事件,国际上对于日本是否有权占领朝鲜半岛提出了疑问,假如中国以此提交国际仲裁,那么我们的损失恐怕要比这份协议还大。”

  田村这么判断的根源就在于,陆军压根镇压不了中朝在朝鲜北方掀起的独立运动,而各国只需要声援中国和朝鲜,就能迫使日本让出利益,那么列强必然会选择支持中朝,就和此次远东战争中各国支持日本和中国是一个道理。

  所以问题的关键不是国际舆论的压力,而是陆军没有能力迫使中朝军队从朝鲜北部地区后退。田村对于陆军在朝鲜北部的战斗情况做出了细致的分析,他认为,“现代步枪的成熟,使得复杂地形下,一名枪手可以对没法设立阵地的军队展开袭击,除非我们不让军队外出巡逻,否则就避免不了伤亡。

  而朝鲜北部山区的复杂地形,使得朝鲜人在袭击后可以轻易的甩开我们的小股部队,甚至还能再次伏击追击部队。根据我们现在收集到的朝鲜北部战斗的伤亡比,我们消灭一个朝鲜民兵,至少要付出一名士兵的伤亡,如果是朝鲜正规部队,那么我们要付出约三名士兵的生命才能换取一名朝鲜士兵的生命。

  我们现在在朝鲜北部的战斗中占有优势,是因为我们袭击了许多平民村落,通过摧毁朝鲜民兵的生活村落,迫使他们正面和我们进行交战。

  但是这种依靠袭击平民村落来获得战果的战术,效率正不断下滑,因为朝鲜人在交战区域实施了全民武装化,我们对村落的扫荡不断的落空,而返回时受到袭击的次数不断上升,这仗已经打不下去了,只要我们不进攻朝鲜人的大后方,朝鲜人就能和我们一直打下去。”

第742章

作者:富春山居 数字:5010 吐槽:0 更新日期:2023-09-20 12:22:22

  陆军大臣田村总结出朝鲜作战的特点后,即提出了一个极为明确的论断:陆军现在并没有在复杂地理环境下和小股游击部队作战的经验,陆军的武器装备在没有和游击部队拉开差距的情况下,这种永无休止的治安作战就是一个泥潭。

  田村的论断连从朝鲜回来的长谷川大将都无法否定,作为朝鲜驻屯军的司令官,他比其他人更加明白朝鲜驻屯军在朝鲜的不受欢迎程度,如果没有统监府给驻屯军提供情报,他们甚至都不知该去哪围剿义兵的主力。

  而朝鲜南部平原的朝鲜人和北部山区的朝鲜人性格是完全不同的,前者要温顺的多,而后者则具有一定的野性,事实上大多数能打的义兵都在山区边缘,以山中猎人为骨干,这些朝鲜人虽然拿着落后的火绳枪,但是也给陆军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而北部参加过对俄作战的朝鲜义勇军对于陆军来说就是真正的对手了,这些义勇军凭借沙俄培训出来的军事技能,加上义勇军在对俄作战中建立的组织能力,在北部山区对付陆军的围剿部队,几乎都是占据上风的。

  也就是当初愿意加入对俄作战的朝鲜禁卫军并不多,所以义勇军中的精锐部队一直不多,朝鲜驻屯军才会觉得可以在义勇军发展起来之前消灭这支朝鲜民众的抗日武装。

  不过很显然,从目前朝鲜东北地区的战事来看,朝鲜驻屯军的判断出现了差错,义勇军正迅速的正规化,从而使得陆军在北部地区出现了多处据点失守的局面。即便有意维护朝鲜驻屯军的面子,长谷川也无法否认田村的判断,因为他不能保证战争规模扩大之后,陆军究竟能否解决朝鲜北部山区的游击队伍。

  至少有一点田村的论点是得到了长谷川认同的,就是在中国继续支持朝鲜义勇军的情况下,陆军就不可能再朝鲜北部山区剿灭这些抗日分子,因为日军当下消灭朝鲜北部游击队的战术是通过破坏当地的生产,试图以缺粮来饿死那些反抗自己的朝鲜人。

  可如果朝鲜北部军民能够从中国获得粮食,那么这种战术就不可能成功,因为以中国的体量,不,即便是靠着延边等地的朝鲜移民的粮食生产,都能支持义勇军战斗个一年半载的。

  而相比起朝鲜义勇军所消耗的资源,陆军想要在朝鲜北部的山区战斗上一年,消耗的资源估计可以让陆军增加两三个师团了。这还不包括,每天都有士兵被击杀击伤带给陆军将士的那种士气的打击,那将会让朝鲜驻屯军彻底失去驻扎朝鲜的勇气。

  这可不是长谷川的想象,而是日军在对俄作战中面对伤亡过大表现出的对战争的厌恶情绪,东条英教拒绝执行命令,本质上也是为了保全部下的性命,不肯让部下去执行那种消耗人命的战斗,因此激怒了发动这场战争的主战派将领。

  陆军为什么支持海军举办盛大的阅舰式,就是因为海军在这场战争中伤亡较小,希望能够用海军的胜利来冲淡国民对陆军伤亡的关注,陆军的军官们虽然鼓吹这场战争给日本带来的荣誉,但是底层士兵可没有这么高的觉悟,毕竟上战场拼刺刀的是他们,不是站在后方拿着望远镜观看的将领们。

  无论陆军的宣传如何歌颂这场战争给日本带来的荣誉,歌颂战场上视死如归的英雄,也无法阻止士兵对于无休止战斗的厌恶。在这点上,陆军上层其实承认,中国人要比日本人更加能接受长期的作战。不管是武汉或是北洋,双方的士兵或者在勇气上有差距,但是厌战的情绪却比日军低多了。

  一名英国派出的军事观察员看过了北洋军队的作战情况后就评价过,“中国军队有着一流的士兵来源,这些士兵吃苦耐劳,即便只携带着少量食物也能坚持行军,但是中国军队缺乏有能力的军官,不能把这些士兵的能力发挥出来。”

  英国人确实有资格这么说,因为英国人在山东招募的华勇营,在战斗中表现的要比印度土兵出色的多,几乎和最好的列强部队相当,以至于英国人在辛丑条约签订后不得不想办法裁撤了这支军队,因为英国人担心华勇营将会变成中国吸收欧洲先进军事技术的一个缺口。

  不过一名德国军事观察员反驳了这位英国同行,他批评道:“中国也有出色的军官,比如带着几百人越过青藏高原进入印度地区的那些中国军官,这样的奇迹几乎和拿破仑翻越阿尔卑斯山相媲美,制约这个国家的是他们的旧的传统习俗和制度,只要他们抛弃了这些陈旧的习俗和制度,如同欧洲一样尊重科学,那么中国人的力量就会展现在我们面前。”

  德国人对中国的吹捧或者只是为了恶心英国佬,但是列强几乎都承认一点,就是当前的中国并不能代表中国真正的实力,他们和满清签订的各种条约,实际上并不能长期维持下去,一旦这个国家开始重回历史上的地位,那么现在加诸于中国身上的不利于中国的条约就不可能执行的下去,因为列强没有能力迫使那样的中国遵守。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列强当前对中国做的一切,实际上就是在破坏威斯特伐利亚条约体系,他们正试图迫使一个大国让出自己的根本利益,而向一群力量不足以压制自己的小国低头,而威斯特伐利亚条约体系的存在基础是,不去侵犯大国的核心利益。

  因此德国人在看到了武汉的变化之后,就认为中德签署的不平等条约是没法维持的,与其等中国人提出解除这些不平等条约,倒不如在中国尚未成长起来之前主动解除它们,从而赢得中国人的信任。一个大国的崛起必然带来地缘政治的极大变化,德国需要在这种变化中抓住机会,从而改变自身在国际秩序中的弱势地位。

  当然,德国政治、经济圈子内部的讨论,日本陆军是没法了解的,他们现在明确的只有一点:如果不能切断中国对于朝鲜义勇军的支持,那么日本就不可能平息朝鲜北部地区的武装独立运动,但是在朝鲜半岛没有彻底消化之前,和中国进行战争是没有胜算的。

  其实在田村看来,即便是日本完全消化了朝鲜半岛,想要和中国爆发全面战争也是愚蠢的,事实上日本只能期待中国内部的分裂局面持续维持下去,从而让日本在中国北部获得一些支持者,类似于中国历史上的契丹对中原各小国的平衡牵制。

  不过田村的主张在陆军的少壮势力眼中是过于保守了,甚至连支持大陆政策的长州派,在这些少壮势力眼中也是温和的,因为山县等人的大陆政策,实际上是以占领长城之外的满蒙地区,因为在中国的历史上,满蒙不属于传统的汉人势力范围,因此将其分割出去,并不会遭到中国人过于激烈的反对。

  当然,现在的陆军中,这些少壮派压根就没有什么发言权,掌握陆军权力的还是长州派及和长州派关系密切的泛长州人士。比如长谷川对于田村的和平解决朝鲜问题虽然不满,但是他依然表示服从田村的决策,因为日本现在确实打不起一场日中大战。

  陆军高层虽然反对和平解决朝鲜问题,但是却联手压制住了军中少壮派的鼓动扩大战事的主张,表示在保留陆军意见的状态下,不会违背内阁和中国方面签署的协议。

  此时的林信义却已经坐上了前往天津的客轮,他作为日本海军的联络官将提前前往天津和中国海军进行军事演习的沟通。其实海军内部属意他担任联合军事演习的先任参谋,但是他拒绝了这个位置,因为林信义觉得自己对于海军方面的战术并不出色,于是推荐了自己的同期堀悌吉。

  这一举动让不少参谋军官都跌掉了眼镜,先任参谋实际上就是具体负责参谋业务的首席参谋,虽然最终决定权在舰队司令长官和参谋长的手里,但先任参谋决定了给他们挑选的方案是什么,其他参谋提出的计划如果不能得到先任参谋的认可,就连递交上去的机会都没有。

  秋山真之就是担任了对俄作战联合舰队的先任参谋,才在海军中真正树立起了自己作为海军大脑的权威。大家主张林信义担任此次军事演习的先任参谋,实际上就是进一步确认了林信义在海军中的领导能力,否则以他的海军兵学校的毕业期数,是不可能获得这个位置的。

  只是林信义虽然推动了本次军事演习的实施,但他对军事演习的具体业务并无多大兴趣,而柴山矢八等海军高层也知道,林信义谋求联络官的职务是为了进一步推动后期亚洲联合舰队的建立,自然也不会将其束缚在先任参谋的位置上。

  当然,在林信义拒绝了先任参谋的情况下,其他人对这一位置倒是展现出了野心,可是最终柴山矢八投了林信义推荐的堀悌吉一票,并表示道:“此次军事演习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炫耀海军的实力,事实上在朝鲜和中国面前,海军无需展现自己的实力,我们需要的是同中国的合作,顺便培养一下年轻人,毕竟今后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海上战争了,那么军事演习就成为了年青将校学习指挥作战最好的战场。所以,让年青将校来担任先任参谋,是必要的。”

  柴山矢八作为军事演习的总指挥,他的意见本身就重要一些,所以最终堀悌吉击败了一干资历丰富的前辈,得到了先任参谋一职,这也预示着,革新社在海军内部的影响力已经开始影响到舰队人事任命的权力了。

  中国方面对于这一次的三国海上军事演习是非常重视的,当然北洋和武汉的侧重点是不同的,北洋试图通过这一次的军演和日本建立起亲密互信关系,而武汉则知道这场军演背后是收回青岛的政治谋划,所以双方都不愿意让出对于中国海军的代表权。

  甲午之后,北洋水师作为一个团体实际上已经不复存在,被北洋水师压制的南洋水师和地方舰队开始获得发展机会,于是北洋水师瓦解,满清的海军变成了巡洋舰队和长江舰队两个互不干涉的独立单位。

  巡洋舰队的海军军官大多为福建人,主要以毕业于福建船政学堂的学员为主,而长江舰队倒还保留了不少北洋水师的残余,比如黎元洪就是北洋水师学堂毕业,他聘用的长江舰队军官也大多为其同窗或后辈,并在德国人的帮助下建立了武汉海军工程学院。

  虽然黎元洪和袁世凯有着淮系的共同背景,但是黎元洪却并不肯接受袁世凯的拉拢,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人情压根没意义。黎元洪虽然觉得自己在武汉体系内没有得到重视,毕竟他好歹也是武汉新军的创建者,但是依托武汉新军和武汉工人纠察队建立起来的工农红军中,他只能是地方军事主官,没法进入到军事委员会的核心决策层。

  可即便是如此,黎元洪也拒绝了袁世凯的拉拢,因为他觉得袁世凯让自己割据江苏的建议简直就是在说梦话,虽然他被武汉军事委员会调派到南京,掌握了江苏地区最强大的武力,但工农红军的体制和前清的新军体制完全不是一回事,前清新军中的军官任命受主官的影响很大,可以说新军一镇的统领可以通过自己任命的军官完全掌握部队,这也是袁世凯能够控制北洋各镇的关键。

  但是在工农红军的体制里,军事指挥人员的培训和任命是由军事委员会决定的,而士兵的日常生活及军队的后勤又受到政工干部的监管,在军事委员会的授权下,他可以非常轻松的指挥下面的部队,比当初指挥自己建立的武汉新军第二镇还容易,因为在他身后有着军事委员会的意志,下面的军官压根不能反抗。

  可要是他想要越过军事委员会的授权行事,那么政委就能轻易的解除他的指挥权,并将他关押起来,军队压根不会产生什么动乱。工农红军是党领导下的武装部队,不是他黎元洪的私军。袁世凯觉得他只要投向北洋就能把队伍从武汉拉出来,然后割据江苏,这显然是还沉浸于前清时的新军印象中。

  就凭袁世凯这种对于工农红军的不了解,黎元洪也不看好北洋团体有什么前途,更何况江苏这种财赋之地,北洋上下能够容忍自己占据这里?要不是武汉出兵维持了江苏的秩序,北洋军早就南下江苏了,因此袁世凯不过是拿着不可能交给自己的江苏地盘,忽悠自己造武汉的反而已。

  对于军事委员会确实有着不满的黎元洪,也不会这么白痴的听从袁世凯的欺骗,为了一时的意气把自己变成一个笑话。所以不管袁世凯怎么拉拢,黎元洪还是对袁世凯敬而远之。

  而在争夺中国海军的控制权上,黎元洪领导的旧北洋水师派系和那帮福建人也是斗的不可开交,黎元洪一直试图把长江舰队和巡洋舰队合并,恢复统一的海军指挥体系,不过袁世凯显然不愿意让长江舰队吞并巡洋舰队,巡洋舰队中的福建人也不太同意。

  巡洋舰队倒是觉得,武汉领导下的长江舰队应当服从于北京海军部的领导,这个北京海军部实际上在巡洋舰队的控制之下,对于长江舰队具有的后勤支援体系,巡洋舰队还是相当羡慕的。

  因为在大清灭亡后,福建船政已经停办,巡洋舰队的人才培养体系被中断了,而长江舰队却通过武汉强大的工业制造能力,建起了武汉海军工程学院,其前三期学员人数就超过了一千,这可比船政学堂几十年培养出来的六百多毕业生可多多了。

  所以北京海军部一方面想办法恢复福州船政学堂的教学,一方面就想要染指武汉海军工程学院,从而将其变为自己的人才培养基地。

  这一次和日本的合作,北京海军部也想把长江舰队排除在外,毕竟是海上的军事演习,长江舰队跑来凑什么热闹。实际上,巡洋舰队的目的是为了获得日本赠予的两艘俄国破损战舰,以增强巡洋舰队的实力。

  不过武汉方面不肯让步,加上北洋陆军不愿意花钱给海军维修这两艘日本赠送的俄舰,段、冯都认为,中日不交恶,这两艘大舰无用武之地,若是交恶则又没啥作用,日本人击沉的俄舰,日本人维修的俄舰,打起来,日本人还能不了解这两艘军舰的战斗力?于是海军部还是和武汉妥协,决定双方一起派人参加。

第743章

作者:富春山居 数字:5075 吐槽:0 更新日期:2023-09-21 12:36:50

  作为大韩帝国派出的海军代表,安明根站在会议室的窗前往外望去,刚好能够看到在大树遮蔽下的奉献节教堂,一座带有中国建筑风格的东正教教堂,毕竟这座教堂是雍正时期完成的,距今已经差不多快两百年了。

  在义和团事件后的辛丑条约中,俄罗斯人极大的扩张了在北京的公使馆地盘,面积达到了100亩。只是俄国人大笔投入建设的北京公使馆还没用上几天,就因为战争的爆发被中国人夺回了这里。

  原本在辛丑条约后,整个东交民巷地区都被列强切割出来,形成了一个长方形的公使馆区,这里变成了事实上的公共租界,公使团不仅掌握了这一地区的治安权力,还强行获得了征税权。

  不过随着俄中战争的爆发,这一建立在北京的国中之国的局面被武汉以武力强行打破了,除俄罗斯公使馆被武汉军队没收,美国公使馆也不得不交出靠近西侧的兵营,而英国公使馆虽然保住了战争中侵占的西部地区,但是也不得不撤出了西北改建兵营内的大部分军队,并把该处租借给了北洋军。

  于是到了1909年时,东交民巷这个使馆区就变的格局复杂,公使团真正能够掌握的地盘只剩下了御河以东,以西地区实际上已经为中国方面收回,并且公使团同意撤出北京驻军,只保留少数警卫保护使馆内部安全,不准本国军人携带武器出馆。

  在安明根看来,如果不是北洋集团过于无能,实际上御河西面的公使馆区域也一样能够被中国政府接管,但是在勇气上,北洋上下确实不及武汉。

  公使团之所以愿意同意撤出驻扎北京的军队,就是在武汉军队进攻俄馆时表现出的强大攻坚能力,这让公使团意识到他们不可能凭借少量部队抵抗中国军队的进攻,而期待天津部队过来援助自己也是笑话,与其让这些军人在北京变成中国人的人质,倒不如把他们疏散了,毕竟军队不是外交人员,不能享受外交法权的保护。

  作为一名朝鲜人,看着中国人拿回失去的国权,安明根自然是感到激动的,因为他也希望朝鲜能够拿回失去的国权。作为跟随林信义走过西藏、印度的少数朝鲜人,安明根和安重根一样,在思想上对国家和民族的独立问题有了更多的认识。

  比如过去他和安重根都认为,保卫国家是每个国人应尽的义务,毕竟没有国家的话,哪里还有朝鲜人?但是在看过了西藏和印度底层民众的生活和麻木心态后,假如不能让处在最底层的民众意识到国家的存亡关系着自己的切身利益,那么他们对于国家就不会有任何概念,只会认为这是统治者的更换,对于他们的生活来说,日本人和朝鲜两班贵族的统治真的有区别吗?

  虽然林信义是一个日本人,但是安明根却真正的意识到,他和林信义之间其实没啥矛盾,真正有矛盾的是朝鲜底层民众和两班贵族,只要他们之间的矛盾不解决,那么就算没有日本人,也会有其他列强来图谋朝鲜,因为一个上下互相仇视的社会,是不能够维持一个国家的组织的。

  是朝鲜人先失去了朝鲜这个国家,然后才有日本的入侵,而不是反过来。在意识到了这点之后,安明根也就真正明白了想要让朝鲜独立需要什么样的力量,这力量不是来自于中国或其他列强的怜悯,而在于朝鲜人民的觉醒。

  他没有和自己的堂兄前往朝鲜北部建立义勇军,而是接受了林信义的建议,进入了大韩帝国海军,就是为了在朝鲜南部建立起一个地下组织,确保朝鲜南部的独立斗争不至于被日军和韩奸围剿消灭。

  这其实是相当痛苦的战斗,一度让安明根看不到朝鲜独立斗争能否胜利的希望,因为在第一次日韩保护协议签订后,朝鲜人民付出大量税金培养出来的大韩帝国军第一次使用,不是在对外战争上,而是接受了日本人的命令去镇压各地义兵,所以朝鲜人都愤懑的写诗骂道:“十年养得貔貅队,只管腾腾杀义兵。”

  虽然在第二次日韩协议时,日本人强行解散了这支军队,从而激起了一些军人的反抗,但安明根始终看不到朝鲜独立的希望到底在哪,这个国家压根就没有一个阶层能够领导国家重新站起来的。

  比如田均一这样的人物可以通过武汉工人阶级和部分农民的支持,打垮了满清的军队,最终建立起了一个领导中国新生的政权,但是他在朝鲜看不到这样的人,也看不到这样团结的民众。

  朝鲜的两班贵族,或者如李完用那样对强权卑躬屈膝,只要能够保住自己的权势,压根不在乎国家是否被占领,而少数主张民族独立的两班地主却把领导独立当成了两班的特权,他们对于那些乡民自发组织的义兵之警惕,比对日本人还高,有不少义兵就是被所谓的有名望的大儒给出卖的。

  朝鲜底层的民众虽然有着较高的爱国心,但是却压根不知该听谁的,至于那些朝鲜王朝时期深受压迫的包袱商人,则完全被日本人收买,成为了日本人用以控制民间的间谍细作。面对这样的朝鲜,那些在日韩协议颁发时义愤填膺的朝鲜知识分子,现在也渐渐开始麻木不仁了,他们觉得挣扎也没有意义,只会让朝鲜人死的更加痛苦。

  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安明根才真正明白,为何田均一等劳工党高层对于林信义如此深信不疑,因为林信义把他们从绝望中解救了出来,让他们真正找到了如何让中国人凝聚起来的正确道路。就如现在的他一样,他已经不在意林信义的身份,而更在意林信义为朝鲜选择的独立之路。

  这不是盲目的信任,当义勇军在朝鲜东北地区打出了独立的旗帜后,朝鲜民族意识终于开始把各个阶层的力量团结了起来,此前对于朝鲜能否独立的怀疑,随着朝鲜独立军在朝鲜东北地区的几次胜利,终于开始消退了下去。

  安明根很清楚,自己的堂兄虽然出色,但是想要做到这一点是绝不可能的,因为没有得到中国人在背后的支持,那么朝鲜独立军是没法发展到这个地步的,而中国人之所以愿意支持朝鲜独立军,就是因为此前朝鲜人先支持了中国的抗俄战争,正是这种鲜血凝结的友谊,才能让中国人不畏惧日本的威胁,坚定的成为了朝鲜独立军的后盾。

  而这一路线的确立者是林信义而非安重根,事实上在此之前,那些朝鲜两班贵族还想着中俄作战对中国不利,因此朝鲜可以在边境上扩展一些地盘,毕竟俄国人不会在意刚刚吞下的满洲少那么一点地盘的。如果照着这些朝鲜两班贵族的想法去做,那么今天就是中国和日本联合绞杀朝鲜独立军了。

  作为一个日本人,林信义不仅没有引诱朝鲜人去和中国人翻脸,反而给朝鲜独立保留了一线希望,安明根当然无法再质疑林信义的用心,从而也进一步加强了他对于劳工联合主义的信仰。他认为,林信义的主张应当是正确的,朝鲜独立的基础就在于亚洲各国的劳工阶层的联合,而不是朝鲜民族的独立奋斗。

  在安明根对着窗外发呆的时候,他的副手申顺晟走到他身边告诉他,“日方代表和中方代表一起过来了。”

  申顺晟是留日出身,但不是海军兵学校出身,因为他去的更早,日本海军还没有对朝鲜人开放海军教育体系,所以他学的是商船驾驶的民间学校。虽然如此,申顺晟也还是两班贵族中较为了解现代船只的新式人才,比那些只会四书五经的旧士大夫强多了。

  所以当大韩帝国打算组建自己的海军时,申顺晟还是被任命为了扬武号的舰长,一艘由日本货船改建的军舰,之后又被任命为光济号舰长,光济号其实也是货船改造而来,但是因为其内部设施较好,成为了王公贵族的专用座舰,于是申顺晟被视为可靠人员调动到了光济号。

  由此可见,实际上大韩帝国的上层对于军事建设其实并没有一定之规,不过只是为了彰显自己有革新的意愿,以稳固自身的统治权力,他们并不是真的想要让朝鲜和列强对抗。

  申顺晟作为两班贵族中较早投身新学的人物,虽然对于变革朝鲜制度没有多大意愿,但是希望朝鲜踏入现代社会的想法倒是和进步知识分子类似,因此已经渐渐成为了安明根在海军中的支持者。

  当然,现在的大韩帝国海军其实也在风雨飘摇之中,事实上如果不是日本海军的坚持,大韩帝国海军和陆军一样都是要被解散的。这一事件使得那些在海军中占位置的两班贵族纷纷离开,他们害怕遭到日本人的清算,剩下的朝鲜人自然就团结了起来,他们团结的目的,就是尽量维持大韩帝国海军的存在,从而宣告大韩帝国还没有灭亡。

  安明根很清楚,为什么日本海军容许大韩帝国海军存在下去,一方面是为了从朝鲜分得预算,假如大韩帝国海军被解散,那么朝鲜的预算就全部被日本陆军掌握了,这显然不是日本海军愿意看到的;另一方面就是林信义在策划的亚洲联盟,日本海军需要一个第三方的门面来杜绝外界对于日中合作的猜疑。

  当然,除了林信义之外的日本人,对于大韩帝国海军是不放在眼中的,因为大韩帝国海军虽然没有被解散,但是这支海军的管辖权已经从大韩帝国政府手中转移到了日本海军朝鲜舰队的手里,变成了日本海军用来巡视朝鲜半岛近海稽私的警备舰队。

  安明根和申顺晟的目光转向会议室的门口,就看到一个年青的日本军人和几名中国将领走了进来。安明根当即向前向日本军人问候,这让申顺晟有些吃惊,因为在朝鲜时,安明根向来是不屑向日本人先行礼的,虽然这引起了不少日本军官的不满,但最终这些日本人都拿安明根无可奈何。

  林信义看到安明根也很高兴的打了招呼,并向身边的中国将领介绍道:“这位安少校是我在海军兵学校的后辈,能够在这里遇到,可是真巧了。安少校,这位是中国长江舰队的司令长官,黎元洪将军,你们也认识一下吧。”

  看到日本人、朝鲜人和黎元洪亲热的交谈起来,作为海军部代表的郑汝成顿觉不妙,因为这三位的关系看起来过于亲密了,这使得他这个海军部的代表反而被排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