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28章

作者:富春山居

  因此,对于张之洞最近表现出来的同德国亲近的姿态,萨道义不仅没有多加指责,反而向陶森甲表示了体谅,只是他还是提醒了这位张之洞的代表,要求他告诉总督大人,同德国的商业合作应当建立在公平公正的原则上,不能把英国商人排斥在外。

  对于英国公使提出的警告,陶森甲的身段放的很低,表示总督大人并没有排斥英国商人在湖广发展的意思,只要英国商人有在湖广投资的意愿,那么总督大人一样会给与方便。因为总督大人决定在汉阳设立一块专门的工业区,由湖广地方投资兴建基础建设,而各国商人可以按照同等的条件在工业区内投资办厂。

  对于张之洞释放出的善意,英国公使表示满意,便把话题带入到了关于武器禁运的问题上,“…对于总督大人提出的武器禁运问题,我国其实也认为是不怎么妥当的,若是贵国政府不能得到武器的输入,那么就不能维持地方上的治安,这显然是对外国人的安全不利的。

  不过,对于中国实施武器禁运是各国一致的看法,我国也不能就此推翻各国的共识,更何况贵国已经签字认可了,我现在也无能为力。”

  英国公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道:“不过我们倒是可以向总督大人进行保证,该项条款在两年后不会被延续。”

  陶森甲思考了一下,决定按照田均一的建议向英国公使进行试探,“我们能够理解,这一次北方的拳乱破坏了我国和各国的互相信任,所以各国想要通过禁止武器输入警告我国。

  假如各国的想法都和贵国一样,那么我国对于武器禁运一事并没有意见。但是,现在俄国占据了我国满洲地区,并试图永久的占据哪里。假如各国继续维持对于我国的武器禁运,那么最终得利的只会是俄国,贵国是否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对于陶森甲提出的主张,萨道义陷入了思考,确实,现在俄国在满洲的动向实在是太令人生疑了,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对着陶森甲说道:“你并不是第一个在我面前提出对于俄国在满洲动向担忧的中国人,但是试图把自己武装起来对抗俄国的,却是第一个。只是,总督阁下真的有信心对抗俄国在东方的扩张欲望吗?”

  看到英国人的立场出现了松动,陶森甲立刻抓住了机会说道:“这就是我们需要武器建立新军的原因,当然,我们也不会让英国朋友为难,我们同德国方面的合作将会掩盖掉贵国对于我们的支持。”

  萨道义思考了一下后说道:“解除武器禁运,除非俄国采取了进一步的行动,那么我们当然不会阻止贵国保卫自己的权利。但是在这之前,我们不会对列强一致的原则加以破坏,这也是稳定远东形势的基石。不过…

  联军在攻下天津的时候占据了一座武器仓库,里面摆放了数百门大炮和机关炮,还有3万支步枪…”

第96章 李鸿章之死

  当天色黑下来的时候,陶森甲也终于回到了住所,正好看到田均一和蔡锷坐在客厅内喝酒聊天。看到陶森甲回来,两人赶紧起身问候并为其拿了一副碗筷出来。

  陶森甲喝了一杯酒润了润嗓子,方才对着两人开口说道:“均一猜测的不错,英国人对于俄国的警惕确实很高。按照你的说辞,我向英国公使表示,现在对于中国禁运武器只能让俄国人在远东更加肆无忌惮,他果然就松口了。”

  蔡锷略显焦急的问道:“英国人同意帮助我们接触武器禁运吗?”

  陶森甲摇了摇头说道:“英国并不想直接插手俄国同我国之间的问题,除非俄国确实向中国主动发起了战争。”

  田均一点了点头道:“这很符合英国人的性格,他们需要我们先表现出抵抗俄国人的意志和能力,才会对我们进行下注。假如我们继续对俄国保持软弱的姿态,或是难以抵挡住俄国的进攻,那么英国是不会踩进泥潭里来的。

  克里米亚战争时,英国和法国对于奥斯曼帝国的支持,也是在开战之后而不是开战之前。所以,假如我们不能表现出一定的价值,就别指望英国人会对我们有太大的帮助。”

  蔡锷沉默了下去,陶森甲点了点头却又开口说道:“不过英国人也不是什么都没给,他们打算把朝廷为北洋购买的武器转给我们。我看了一下大致的清单,总价值应当不会低于250万英镑。”

  蔡锷挑了挑眉问道:“白送?”

  陶森甲摇了摇头道:“哪有这么好的事。这批武器已经是联军的战利品了,联军的一致意见是销毁它。不过武器仓库现在被德国人和英国人管理。公使的意思是,让我们拿出20万英镑,他会替我们交给英国军队,以换取英国军队从武器仓库的撤退,至于德国人则需要我们自己去搞定。”

  蔡锷有些郁郁的说道:“把我们的东西抢走之后再卖还给我们,这可真是一笔好生意。”

  田均一干了一杯酒,然后长吐了一口气说道:“能够买的回来就已经不错了,要是我们不买,袁世凯一定会买回来的,那么还不如我们买。”

  陶森甲点了点头道:“这批武器确实不能落入袁世凯手里,要不然淮系的力量就可以彻底的压制南方了。你们和德国人交涉的多一些,这件事就交给你们去办了。香帅那边,我会发电报去说明的…”

  贤良寺内此时正是一片哀鸿,李鸿章签完协定返回贤良寺的路上,突然就吐血不止,“紫黑色,有大块”,“痰咳不支,饮食不进”。自那之后,李鸿章就卧床不起,再也没法出门了。

  对于淮系来说,他们头顶的一片天算是要塌下来了,李经述、周馥、马玉昆等守在李鸿章身边,每日都是愁容满面。11月8日上午,李鸿章稍稍清醒了一些,看起来有些能说话的样子,李经述、周馥立刻趋到近前,询问李鸿章是否需要饮食。

  李摆了摆手,只是示意两人扶自己起身,不一会有婢女送来了老参汤,李经述赶紧喂了老爹几口。李鸿章脸上稍稍红润了几分,伸手推开了汤碗道:“够了。两宫启程了吗?”

  坐在床边的李经述把头转向了周馥,站在床前躬着身体的周馥不忍李鸿章再劳神,便连连点头说道:“两宫就上路了,不日就可抵达京城,明公无需为此劳心了。洋人的军队也开始撤退了,很快北京就太平下来了。”

  靠着软枕,眼睛似开非开的李鸿章嘲笑道:“还能太平吗?我看是太平不了了。”

  周馥一时无言,只觉一阵心酸,不过他很快就振奋了精神,向着李鸿章说道:“明公可有什么事要向太后交代的吗?”

  李鸿章吃力的摇着头说道:“我还能交代什么?天下人都说,李二先生是汉奸,没什么可交代的了。我对大清也算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不用再交代了。”

  周馥沉默了一阵,还是出声问道:“那么明公对于淮系可有什么交代?”

  李鸿章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没有淮系了,哪里还有淮系?”

  虽然知道不妥,但周馥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问道:“大家跟着明公这么久,明公总要留下一句话吧?”

  李鸿章终于睁开了眼睛,看了周馥一眼,这一眼倒是恢复了几分精神,让周馥汗流浃背的低下了头去,李鸿章这才收回了视线,叹了口气说道:“慰亭救不了大清,也救不了淮系,甚至都未必救得了自己,你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周馥不敢再说下去,只好岔开话题问道:“明公对家中事务可有交代?”

  李鸿章沉思之际,突然外头响起一阵争吵声,周馥顿时大怒转身出门,想要看看那个奴仆这么大胆,敢在这个时候作怪。只是站在门口后他顿时僵住了,因为他看到俄国公使带着几名随从硬生生的闯了进来,马玉昆拼命说着好话却也没有拦住。

  俄国公使走到门口直接伸手推开了周馥,然后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李鸿章,他顿时大喜的说道:“中堂大人不是能够起身了吗?哪来的昏迷不醒。”

  马玉昆、周馥对着俄国人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俄国公使走到床头,对着李鸿章说道:“中堂大人,拳乱协定你已经签了,那么关于中俄之间的满洲问题,咱们是不是也该解决了…”

  李鸿章脸上似笑非笑,听着俄国公使在床边喋喋不休的嚷嚷,一开始周边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知道俄国公使试图让李鸿章拿出官印来现场盖章时,李经述才发觉父亲的头垂了下来,他伸手一摸鼻息,顿时嚎啕大哭了起来。

  这下马玉昆、周馥终于不再顾忌俄国人,冲到了床前把俄国公使挤到边上,开始查探起了李鸿章的脉搏。被推开的俄国公使一度以为李鸿章是在装死,还有些不肯罢休,但是看到围在床头的中国人都跪在了地上嚎哭了起来,这才悻悻然给李鸿章的遗体鞠了一躬,然后悄悄跑路了。

  李鸿章的死,意味着中国一个时代的结束,西安收到李鸿章死讯的慈禧,也对端方感慨的说了一句,“今后国事已经无人可问了。”

  对于李鸿章的死,各方都表示了哀悼,似乎一下子李鸿章的名声就变好了,他所签下的辛丑条约也不是罪过了。在各方推崇李鸿章的声音中,也出现了一点不和谐的声音,国民报为李鸿章之死送上了十个字,“大清之功狗,中华之罪人。”

  远在江田岛的林信义也看到了李鸿章的死讯,不过他正忙于海军研讨会的课题研究,因此对于这个消息也是瞧了一眼就放下了。

  这几个月里,在他的极力要求下,校方不仅替海军研讨会邀请了安部教授讲授社会主义思想,还邀请了主张南进论的志贺重昂、槺疚溲铩⑻锟诿⒏1救漳系热死囱=辛私部危踔劣谒煞秸逄秸飧鱿⒑笠仓鞫托7搅担春>=擦艘淮慰巍�

  海军研讨会的新课题,凭借着和这些社会知名人士的交集,赫然变成了一个围绕南进论展开的政治松散集会。即,过去大家讨论南进论其实就是一种个人主张,也许这些人的看法是相近的,但是这些主张都只停留在个人见解的阶段。

  可现在凭借着海军研讨会这一平台,这些主张南进论的名人们终于出现了交集,有了交集之后也就有了交流,有了交流之后也就有了团体。海军研讨会陡然就从一个学生团体,开始向校外扩张了。

  意识到海军研讨会能够打开上层的人脉之后,申请加入研讨会的学生一下就增多了。在多名社员的要求下,林信义不得不对海军研讨会进行了改组。

  为了便于管理和讨论,社员被分为了三个等级,普通、资深和精英。初次入社,从未提交课题或提交未成功者为普通社员,这些社员可以参加一般研讨会,但没有其他权力。

  提交过一个大课题或三个以上小课题的社员被称为资深社员,他们在精英社员的领导下组织一般研讨会和参与课题的初步审核工作。

  提交过至少一个以上的大课题,研讨结果被视为成功者,被称之为精英社员,除了组织会议的权力外,他们还拥有对初步筛选过的课题进行二次审核,选出适合的课题进行研讨。

  三个社员层级之外,还有一个无视资历的干事组,主要为海军研讨会服务,自由报名,交给林信义进行审核。

  海军研讨会的改革获得了学生和校方的认可,甚至于校方考虑要把精英社员的身份加入到个人考核分中去。因为校方认为,精英社员实质上已经在学员中表现了自己的领导力,这正是海军军官所需要的品质。

第97章 对于河原的建议一

  “林信义。”“在。”

  正在和同学讨论一道物理问题的林信义下意识的就起身回答了一声,果然这个熟悉的声音正是来自教官山田,走到他面前的山田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语气柔和的对他说道:“去校长室一趟吧,河原校长找你有事。”

  紧接着山田又转过头对着教室内的同学们语气严厉的说道:“下一节剑道课将进行一次班级比试,输掉的班级将承担下学期剑道教室的清洁工作,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在同学们羡慕的目光下林信义走出了教室,海军兵学校的剑道课和柔道课并不是为了让学员们强身健体的,而是为了培养学员们的坚毅性格。

  不过在林信义看来,这其实就是一种光明正大的强者欺负弱者的公开处刑表演,让一部分学员发泄军校内受约束的不满情绪,让另一部分学员把对学校的痛恨转移到欺负自己的学员身上,一种校方转移学生视线的管理手段,虽然陈旧但确实好用。

  这样的课程自然不会得到学员们的欢迎,假如说其他课程还能学到知识,那么剑道课和柔道课就纯粹是在受虐了,除了少数施虐者外,大多数人是不会喜欢这样的课程的。这就是大家为什么会羡慕林信义的原因,因为他逃了一节大家都不想上的无用课程。

  对于林信义来说,校长室、海军研讨会活动室、宿舍、食堂这几个地方都是他在学校内最熟悉的地方了,他一个月去校长室的次数超过了普通学员三年的在校期间,不过今次他进入校长室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斤。

  河原示意林信义到自己对面坐下,然后为其倒了一杯酒说道:“我很快就要卸任校长职务了,所以今天和你喝上一杯也不算什么问题。”

  林信义用双手接过酒杯感谢后一干而尽,接着放下酒杯为河原校长倒上了一杯,口中说道:“已经听说了,校长这一次将会前往军令部任职,非常期待校长能够在军令部大展宏图,为海军带来一些不一样的新风气。”

  河原拿起了酒杯看着林信义笑着说道:“军令部可不是陆军的参谋本部,就算是军令部总长也无法参与政治的。我不过是一个次长,怎么能够改变海军呢?”

  林信义却不以为然的说道:“如果海军大臣不能承担起领导海军的责任,那么军令部自然就应该承担起领导海军的责任。海军大臣是海军在内阁的代表,不是内阁在海军的派出官长。”

  河原要一看着面前的学生神情不变的说道:“你这话说的,倒是很有元老的风范啊。那么你觉得军令部应该怎么承担起领导海军的责任?”

  林信义把玩了一下手中的小酒杯,口中却岔开了话题说道:“不知校长以为,在学校的课程上增加一门南洋史地是否可行?”

  河原刚刚的问题不过是随口一说,他倒是没有想到林信义居然会提出一个交换条件来。河原很清楚,自己这一次能够返回中央,但并不代表自己就能干点什么,因为山本权兵卫依然还是海军中的第二人,西乡从道可没有开除其萨摩派第二代核心的意思,军令部的总长伊东祐亨,此时依然是支持山本权兵卫的。

  所以,他虽然返回了中央,但是在军令部内的权力恐怕还没有现在这个校长的权力大。他迫切的需要西乡从道的认可,这才是今天他邀请林信义谈话的目的,林信义是维系他和西乡从道之间的一条绳索,他当然不能将之断开。

  他不过是想要借助这场谈话,把自己的立场通过林信义传递给西乡从道,并不期待林信义能给自己什么建议,也许对方有着一些令人意外的想法,但是这些想法若是不能获得有力人士的支持,不过都是空想罢了。所以他重视的是林信义能够和西乡从道联系上的关系,而不是林信义本人的价值,他的价值要想展现出来,至少也得毕业后在海军干上十年以后再说。

  想到这里,河原忍不住就敲打了对方一下,“在兵学校内,校长的权力虽然很大,但是这种权力还是受到约束的。调整课程这种事情,是需要上报给海军省和军令部的,南进论现在还不是海军的决策,想要在兵学校内开展相关的课程,是需要承受很大的压力的。你觉得什么样的代价才能让人承受这样的压力?”

  林信义思考了一下后说道:“校长以为,帮助大韩帝国建立海军这个提议怎么样?”

  河原要一有些适应不了林信义这种跳跃的思维方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说道:“不怎么样,为了阻止朝鲜建立海军,我们甚至一度和英国人发生了争执。好不容易才让英国人从朝鲜撤走了海军顾问,难道我们又要去帮助朝鲜建立海军?他们建立海军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抵抗日本海军吗?这样的提议,不会得到海军和陆军的支持的。”

  林信义只是轻轻的说了两字:“预算。”

  河原要一有些疑惑的看着他说道:“什么预算?”

  林信义看着他认真的说道:“六六舰队的目标已经完成,虽然我们已经开始论证六六舰队是一只过时的舰队,但是这支舰队对于东亚周边的国家来说已经足够强大了,再提出新的造舰计划必然会引发英国和美国的警惕。

  所以,在一段时间之内,海军预算已经不太可能有所增长。山本大臣之所以是山本大臣,是因为他用六六舰队的造舰计划为海军争取了预算,所以即便六六舰队最后证明已经落伍于时代,但是海军中不少人还是会感激山本大臣的。

  如果我们想要让海军忘记山本大臣的功绩,就应当为海军寻找新的预算增加方式,让海军上下向前看。只有向前看,他们才会不记得山本大臣为海军争取的预算,而只会看到六六舰队的落伍。

  既然对于日本来说,海军预算的增长遇到了阻碍,那么为什么不在日本以外寻找增长预算的办法?大韩帝国虽然名义上独立了,但是我们都知道这是一个主权受限的日本保护国。但即便是如此,大韩帝国的预算却是独立的。

  也就是说,假如我们在大韩帝国的预算中划出一块,作为海军的有益补充,那么新的预算增长方式也就出现了。当前的海军竞赛已经不是购买几条船就能称之为建立了一支海军的时代,所以,只要军令部为大韩帝国海军进行限制规划,那么这支海军就会成为日本海军的有益补充,而不是什么竞争对手。

  而且,大韩帝国政府在沙俄的支持下正在对陆军进行建设,我国帮助其建立海军不仅可以占据他们对于陆军的投入,还能够扶持一个亲近海军的势力,这样海军对于朝鲜半岛的事务也就有了一个加以干涉的借口。”

  河原要一刚想说这不过是异想天开,但是转头一想发觉竟是大有道理,虽然全重炮高速战列舰的设计方案并没有完全确定,但是根据他获得的消息,技术部门对于这一未来军舰的发展方向已经越来越重视了。

  也就是说,海军军舰的造舰技术也许会出现一次较大的飞跃,那么过去的铁甲舰就会被淘汰,在这个时候引诱朝鲜人误入歧途,确实是一个既能消耗朝鲜国防预算,又不会对日本海军造成威胁的好计划。

  他沉思良久,方才不确定的说道:“这个计划对于海军来说是有好处的,但是对于陆军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好处,他们未必会支持。而且按照默契,朝鲜半岛事务归于陆军,台湾事务归于海军,如果我们打破默契的话,陆军恐怕也会插手台湾事务的。”

  林信义沉吟了数息后说道:“这是海军同陆军达成的协议?还是海军大臣和陆军大臣达成的协议?对于海军来说,台湾全岛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台湾的几个港口。同样,朝鲜半岛对于海军来说,我们需要的也只有预算和港口。至于其他的,陆军只要吃的下就尽管给他们吃去好了。

  陆军应当在海军的安排下占有我们不要的部分,而不是和海军争夺地区管理权,这显然是有碍于海军对于海权的控制和管理的。除非,陆军打算自己发展自己的海上运输和作战部队。”

  河原要一有些惊讶的说道:“陆军应该不可能这么做吧,他们这么做不就等于是破坏了陆海军之间的默契吗?”

  林信义不以为然的回道:“陆军拒绝海军对于朝鲜半岛事务发声,不就是说朝鲜半岛的海岸线不归海军管理了,那么下一步陆军不造船,他们怎么控制朝鲜半岛的海岸线?是陆军先破坏了陆海军之间的默契,所以海军自然也就没必要理会这个默契了。只要有海岸线的地方,那就该归海军管。”

  河原要一突然发觉,自己面前摆放了一块正在被炙烤的牛排,虽然很烫手,但是真的能吃到嘴的话却一定很鲜嫩多汁。这确实是他回到军令部打开局面最好最快的办法,甚至都不需要西乡从道的关注,因为想要争夺预算的海军将领一定会站在他这边。

第98章 对于河原的建议二

  河原要一发觉自己居然在一个少年面前紧张了起来,这可真是一个笑话。他开始有些理解,为什么西乡从道会这么重视这位少年,甚至会弄一些手段把他拉进海军兵学校了。确实,这样的人要是走到了海军对立面,那么对海军来说就是一个真正的威胁了。

  他需要时间缓和一下自己的心情,因此便强行把话题岔开说道,“你想在学校的课程里增加一门南洋史地,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不过这样一来学校的立场就站在了南进论这边,海军研讨会对于南进论可讨论出什么结果吗?”

  林信义双手合掌放在鼻尖前静静的思考了一分多钟,这才放下手说道:“这两个月里,主张南进论的人士把南进论的由来对我们都介绍的很清楚了。

  基本上持南进论者的出发点就两个,第一个是南洋是宝库,曰:欧洲人探索马来之海域数百年,其为大宝库今昔皆然。…日本国民若可开采此大宝库,大国民之宏业可全。

  第二个是立足于大亚细亚主义,曰:吾人现在与未来最大敌人乃白色人种…助暹罗与英国一战,以马六甲为腹地扼守新加坡之海峡,而后助朝鲜与俄国一战,以满洲全域为腹地占领符拉迪沃斯托克、尼古拉耶夫斯克、桦太岛、柬埔寨。

  综合起来就是,联合亚洲诸民族驱逐欧美殖民者,然后开发南洋以充实国基,以成就亚洲版本的门罗主义。”

  河原要一微微颔首,南进论也有数十年的发展历史了,林信义总结的很好,把南进论的主要观点都囊括进来了。南进论的实质,就是希望效仿美国对于美洲大陆的独占利益宣言,让日本成为亚洲的美国。

  只不过美国自己也只能占据半个北美大陆,南美和中美洲地区此时英国、德国的势力要比美国大的多,再加上一个加拿大,美国的门罗主义其实依旧只是一个幻想而已。

  更为重要的是,南洋地区可比南美、中美重要的多,这里不仅有着大量的热带作物和人口,南洋还是世界上几个重要的航运通道之一,地位和苏伊士运河、地中海航道、英法海峡的地位相当。因此各国是不可能对这一地区放手的,以日本的力量根本无力完成如此伟业,至于联合亚洲各民族,看起来也不现实,这就是南进论陷入空谈的困境。

  就在河原思索的时候,却听林信义说道:“…假如站在日本的角度去看待南进论,那么无论如何鼓吹大亚细亚主义,都逃避不了一个矛盾的事实,为了驱逐南洋的欧美势力我们需要大陆的资源,这就意味和亚洲各民族的联合是一句空话,因为亚洲各民族显然不可能主动的把资源贡献给日本,所以想要获得大陆的资源就必然要发动大陆战争,这就是大陆政策的由来。

  而一旦日本陷入对大陆的战争,那么南进政策的实施就会变得遥遥无期,因为以日本的力量想要征服大陆上的主要国家,也就是中国,没有几十年的征战是完不成的。就算最终征服了整个中国,还要进行建设以开发大陆资源,这又需要几十年。

  也就是说,站在日本的角度去推进南进论,最终都会变成大陆政策的支持者,最终都会在现实层面抛弃南进论,也就是抛弃了海军优先的国策。”

  河原有些意外的看着林信义,他原本以为关于这一点林信义会进行回避,毕竟经过这么多年的讨论,南进论的支持者也大致明白了南进论的缺陷在什么地方,他们对于这一缺陷的态度就是回避,通过不讨论这一缺陷来制造南进论的完美,这也是南进论的支持者越来越少的原因。

  河原缓缓开口说道:“你既然看到了这一点,为何…唔…你刚刚说站在日本的角度上,难道还有其他角度看待南进论吗?”

  林信义点了点头说道:“是,如果站在海军的角度去看待南进论,我认为还是有另外一条路线可走的。”

  河原感到头有些晕了,他盯着林信义看了许久方才问道:“站在海军的角度,和站在日本的角度,难道还有什么区别吗?”

  林信义于是说道:“比如建立大韩帝国海军,在某个角度来说就是一种尝试。海军通过指导各亚洲落后国家建立本国海军,从而通过各国海军支配亚洲各国国内的政治和经济资源,最终形成以日本海军为主导的大亚细亚联合舰队,从而掌握亚洲各国海上的集体自卫权力。

  在这样的模式下,海军将不是亚洲各国的私有物,而是大亚细亚安全的保证,亚洲各国政府是为大亚细亚联合舰队服务的陆上办事机构。

  大亚细亚联合舰队支配各国海军,各国海军支配各国政府,各国政府为海军的发展提供资源和人口,则对于海军来说,我们不需要发动大陆战争,也可以通过亚洲各国海军之联合完成南进论了。”

  河原目瞪口呆的看着林信义,他这辈子哪怕最为狂妄的想法都没现在听到的这个设想那么的不可思议,但是这个设想听着却又相当的有魔力。

  他吞了好几口口水,嗓子依旧有些干涩,这才带着略微变调的声音说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样的想法怎么能够实现?这样的海军还是日本的海军吗?”

  林信义沉吟了片刻后说道:“至少日本可以变成海军的日本。这难道不是海军最好的道路吗?”

  河原不想说话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干后接着又倒了一杯,连续喝了三杯之后,他的心情才慢慢平静下来。

  河原抬头看着依旧坐如磐石的少年,下意识的问道:“这就是你反对学员们背诵《军人敕谕》的理由?”

  林信义思考了几秒后说道:“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只是单纯的认为《军人敕谕》束缚住了海军的未来,我只是不希望加入一支没有前途的海军。”

  河原沉默了许久后说道:“如果这是你说的海军的前途,这个前途是不是太…太宽广了?”

  林信义看着河原说道:“海军大臣是个人奋斗的目标,不是海军奋斗的目标。我愿意为之奋斗的当然是海军的前途而不是个人的前途,这就是我觉得山本大臣不行的原因,他太看重个人的前途了。”

  河原有些木然的轻轻复述了一遍:“海军的前途,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当林信义从校长室走出时,发觉晚霞已经出现在了天边,他突然感觉今天的晚霞真的很美。河原校长的性格虽然不够圆滑,不过至少也没那么的古板,否则海军研讨会早就办不下去了。这一次两人的谈话算是一次交心,假如双方不能达成共识的话,那么就没法在合作下去了。

  以林信义同河原校长这大半年的接触,他觉得河原校长应当还不是想要等退休的老头子,这位还是希望能够在海军史上留下些什么的,只不过这位并没有一套系统的海军建设理论作为支持,所以很难吸引到海军上下的支持,最多也就是在个别问题上提出一些中肯的看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