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27章

作者:富春山居

  穆默于是说道:“根据贵国在此次排外事件中的所作所为,我国政府认为14亿金马克的赔偿并不是一个让贵国政府难以接受的数字。”

  看到李鸿章想要说点什么,穆默于是又说道:“当然,我们也考虑到贵国东南各省在此次拳乱事件中并没有参与,始终保持的对外国人友好的态度,因此我国政府认为,关于赔款问题还是可以进行协商,比如削减25%或20%的数额,这并不是不可能之事。”

  李鸿章听了这话顿时松了口气,连连感谢道:“贵使若是能够支持我国在赔款问题上进行协商,那么我国必然不会忘记贵国的宽宏大度…”

  听完了李鸿章的恭维,穆默并没有做出多少感动,而是向着李鸿章说道:“但是,要让我国在赔款问题上帮助贵国,那么贵国至少也该表明一下对于德国的友谊。”

  听到德国公使近乎赤裸裸的明示,李鸿章一下就想起了关于湖广总督张之洞提出的几项建议,他虽然觉得有些为难,关于设立中央银行一事,不仅国内意见不统一,俄国、英国、法国也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这让李鸿章对于设立中央银行一事也是相当的为难,生怕这将会变成又一顶卖国帽子。

  看着李鸿章的搪塞之语,穆默也终于感到了不耐烦,于是便向着李鸿章说道:“假如阁下没有能力做出这样的决定,那么我建议,让湖广总督和两江总督派出代表参加谈判。又或者,阁下就尽快在拳乱协定上签字,也免了大家的麻烦。”

  这一次和德国公使的谈话,让李鸿章意识到德国人已经倾向于张之洞的意见,继续在这个问题上进行推脱,不仅将会让张之洞和刘坤一更加的敌视自己,也会使得德国人在谈判中制造更多的障碍。

  李鸿章此时的外交政策,是亲近俄国以平衡各国的压迫,主要是抵抗日本对于大陆的野心。在甲午战争之后,李鸿章就意识到,大清不仅打不过欧洲列强,甚至连身边的日本都打不过了。占据了朝鲜半岛的日本,对于中国的威胁越来越大,所以他才希望引入俄国的力量来平衡日本的压力。

  只不过李鸿章没有预料到,俄国人的胃口比日本更大,不仅借助修建铁路的机会把势力侵入了满洲地区,更是要借助此次拳乱占住满洲不肯走了。这个时候的李鸿章已经完全的失去了外交方向,他现在不过就是在维持局面,等待着列强自己争出个高低,然后负责签字而已。

  如果不是东南督抚和士绅的反对,李鸿章对于此次同各国谈判其实是没有任何对策的,唯一的目标就是保住慈禧的地位,不能让慈禧倒台,换成对淮系已经成为仇敌的光绪帝上台,那么淮系的灭亡也就指日可待了。

  但是现在东南督抚和士绅的一顿乱拳,虽然大大的坏了他的名声,却也在列强之间打出了一条缝隙。这个时候他也知道,如果能够安抚住德国,那么这场谈判就还有一些挽回的余地。

  因为现在德国在联军中的地位有些超然,不仅得到了俄国、奥匈帝国的支持,日本和美国对德国也没有交恶的意思,至于英国和法国对于德国的态度则是不对抗的立场。虽然英国依旧主导着联军谈判的方向,但是德国的态度却决定着谈判是否能够达成。

  远在西安的慈禧对于庆亲王奕劻和李鸿章的请示,只是表达了对于联军什么时候从北京撤兵的关注,并表示,只要联军能够尽快从北京撤兵,那么对于洋人的要求不妨先答应了再说,以待大清推行新政自强后,再图后计。

  对于慈禧的这种言论,李鸿章也知道不过是随口说说,后计肯定是没有的,但是让洋人先退兵的急切心思是肯定有的。毕竟两宫不回銮,那么朝廷就不能称之为朝廷。

  慈禧需要回到北京,才能重新掌握这个国家,而为此付出一些代价,慈禧是不会介意的,毕竟这是爱新觉罗的家产,多一点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就算是他李鸿章的名声,对于慈禧来说也是可以付出的代价而已。

  李鸿章于是顺水推舟,以政务处的名义,通知刘坤一、张之洞两总督派出代表入京参加谈判,以定东南赔偿之问题。

  8月底,张之洞派出了陶森甲、田邦璇等人作为代表,刘坤一则派出了张謇、汤寿潜、唐才常等人为代表。9月初,双方在京城汇合,两边先进行了私下的交换意见,最终就办理中央银行、关税的制定等问题提出了十九条意见,向庆亲王奕劻和李鸿章进行了陈述。

  奕劻自然是不肯承担责任的,只是让李鸿章负责同列强交涉,李鸿章便让陶森甲、田邦璇去同德国公使交涉这十九条意见。李鸿章看过这十九条意见,认为这十九条意见虽然有利于中国,但是实际操作起来却很困难,因此他想要看一看德国人的反应是什么。

  德国人对这十九条意见的反应可谓是积极的很,让李鸿章都跌破了眼镜。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无法再阻止东南督抚对于这场对外谈判的干涉了,只能静观其变。

  德国人对于十九条意见的支持,因为他们得到了想要得到的一切,中国的市场和对于中国金融的控制权力,条约中没法体现出来的这些内容,中国人亲自送到了德国人的手中。

  在和中国人进行沟通完毕之后,德国公使穆默在公使团的会议中正式提出了削减赔款总额和对关税进行重新整理的建议。

  对于削减赔款总额这一条来说,英国和美国都是持赞成意见的,因为英、美、日三国商品占有了中国进口商品价值的70%左右,过高的赔款将会损害英美商品在中国市场的扩张。至于日本,此时还没有真正理解贸易和赔款之间复杂的经济联系,因此试图什么好处都想拿到手。

  至于对关税进行重新整理一事,同样遭到了英美日三国的反对,对于俄国、法国和其他国家来说,他们更加关注的是,关税、盐税抵押权给谁的问题,因为中国人提出建立中央银行之后,等于有了一个统一结算的金融机构,这就让他们很难把本国的银行推向中国。

  德国人和中国人首先找上了英国人,就获得英国的支持进行了三方会谈。中国方面主要是以陶森甲、田邦璇、唐才常、张謇、汤寿潜五人为代表,最终以德国让出了部分订单,中国方面表示在关税上依旧支持英国人担任总税务司,和制定不损害英国利益的关税为条件,换取了英国人的松口。

  主要是英国也不希望远东的局势再混乱下去了,俄国在远东咄咄逼人的势态,和东南民众表现出的对于俄国不满的姿态,让英国不得不对湖广和两江的代表做出一定的让步,以作为英国在远东的后手。

  英国公使萨道义对于满清政府现在处于一种极为失望的状态,英国人希望中国和俄国形成对立关系,但是慈禧和李鸿章对于俄国的亲近,使得英国在东亚的平衡陷入了困境。而日本的龟缩,使得英国一时也难以确定日俄对峙的局面是否会出现,那么英国就有必要在中国内部另外寻找一个能够取代满清政府的新力量,预备当满清政府垮台之后,这个新力量能够扛起同俄国对峙的责任来。

  虽然湖广和两江的代表表现出了亲德的姿态,但是对于英国人来说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因为德国距离中国实在太远,没有经过英国皇家海军的许可,德国在中国的利益其实都是空中楼阁而已。德国对于中国人的扶持,到最后很容易就会成为英国的成果。

  摆平了英国人之后,德国立刻就去找了俄国人进行交涉,德国和俄国之间的交涉就比较简单了,德国对于俄国在满洲和外蒙、新疆等地的领土要求并没有什么意见,所以德国也要求俄国不能阻止德国在关税和赔款上的建议。俄国人选择了接受。

  至于法国人,此时正不欲同德国进行冲突,因为俄国正在远东大肆扩张,这个时候挑起法德矛盾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至于奥匈帝国,在远东政策上一直都是跟随德国的。于是真正对谈判造成威胁的只有美国和日本了。

  德国和英国开始大肆报道美国的排华法案,而这些新闻也开始在中文报纸上进行了刊登,中国人的排外情绪再一次被引发了,不过这一次的目标是美国人,这让英国在仇恨度在中国下降了。

第93章 变化三

  9月14日,美国总统威廉·麦金莱遇刺身亡,42岁的西奥多·罗斯福接任美国总统,此时的美国因为垄断财团横行而使得社会矛盾极端尖锐,威廉·麦金莱被刺杀也同其试图恢复金银复本位制有关,这损害了许多东部银行家的利益。

  西奥多·罗斯福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最大的敌人不是外部控制了世界的欧洲列强,而是美国的垄断财团,假如不能把这些垄断财团拆分掉,那么美国总统就会成为垄断财团手中的傀儡,这使得他在外部开始寻求同欧洲列强妥协,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国内同垄断财团的斗争上。

  不过秉持大棒政策的西奥多·罗斯福并没有放弃美国在东亚的利益,欧亚大陆的西段和中部都已经为欧洲列强所控制,只剩下了东部一个缺口,假如不能在东部获得一个立足点,那么美国就会被隔离在欧亚大陆事务之外,也就意味着美国将会成为一座孤岛。

  只是西奥多·罗斯福并不赞成威廉·麦金莱让财团控制对华外交政策的方式,美国财团的对华外交理念,正让美国成为英国的跟班。比如在这一次的义和团事件中,美国人调动了在亚洲能调动的最大力量,但是在对华谈判中却并没有获得多少发言权,哪怕是奥匈帝国在谈判中的意见也比美国人的意见更有影响力,美国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的重申门户开放,各国利益共沾。

  但是美国的这种对华外交政策,正激起中国民众的敌视,认为美国正试图联合列强瓜分中国。西奥多·罗斯福认为有必要修正对华外交政策,一方面要缓和中国民众对于美国的不满,毕竟美国现在根本没有多少力量可以用于东亚;另一方面则是专注于巴拿马运河工程的推进。

  威廉·麦金莱总统是一个扩张主义者,除了推动美国对西班牙的战争,并吞并了夏威夷群岛之后,对于美国在太平洋的防御问题也非常的重视。因此在他任上,就开始同英国就开发巴拿马运河展开了多次协商。

  美、英两国曾于1850年签订《克莱顿–布尔沃条约》,规定两国都不得谋取和享有在中美洲地峡建造两洋运河的独占的管理权和控制权,运河将由两国平等使用。

  该项条约原本是美国抵制英国单独控制中美洲通往太平洋运河而达成的,不过到了18世纪90年代,美国的实力已经不需要采用条约抵抗英国在中美洲的扩张了,该条约反而限制住了美国在中美洲扩张势力的企图。

  于是1900年2月5日,美国人找英国人重签了《海–庞斯福特条约》,让美国获得了在中美洲开凿运河的权力。只是布尔战争让英国人的虚弱暴露了出来,美国人觉得自己让步太大,于是又在参议院否决了该条约,开始重新和英国人谈判,谋求美国对中美洲运河的单独管理权。

  在威廉·麦金莱被刺杀之前,该项条约的进展也相当的顺利,英国人因为布尔战争迟迟不能结束而大丢脸面,加上欧洲均衡也有失去控制的风险,英国人终于同意废除1850年条约,但是要求美国开凿的运河对各国统一开放,不得独占该运河的通航权。

  美国人虽然已经预备向英国人妥协,但是出于对英国人秉性的怀疑,西奥多·罗斯福认为有必要让运河路线经过的巴拿马地区从哥伦比亚独立出来,加入或接受美国控制,这条运河才不会被英国人给搞砸了。而这条运河也被西奥多·罗斯福视为美国通往东亚的关键,只有当这条运河建成,美国才有资格和欧洲列强谈论东亚问题。

  10月初,西奥多·罗斯福指示美国驻华公使柔克义在对华谈判中让步,但要尽量维护美国的在华利益。美国的退让,让这场延续了一年的和平谈判迅速的走向了尾声。

  日本人很惊讶的发现,德国人根本就没有和自己沟通的欲望,所谓的列强一致原则,实质上成为了欧洲列强一致原则,说的更明白一些,其实是英德俄法一致。只要这四个大国达成了一致,那么公使团就达成了一致,其他各国根本就没有质疑的余地。

  伊藤博文内阁虽然恼火,但是却对此却毫无办法,从某个角度上来说,这也是日本试图走独立外交必然要遇到的问题。英国人正用这种方式警告日本,没有了英国为日本主持公道,那么日本所谓的进入列强圈子就是个笑话。

  外务省的官僚们对于日本独立自主的外交道路再一次产生了怀疑,认为日本还是需要获得欧洲列强的支持才能在外交上有所作为的声音再一次大了起来。

  不过就在日本外交官们对伊藤的外交政策提出质疑时,李鸿章却又向日本提出示好的方案,表示日本若是能够支持谈判早日签署,那么清政府将会在其他方面补偿日本。

  李鸿章的作为,不仅仅是为了让谈判早日通过,其实也是清政府意识到无力让俄国退让后,试图拉拢日本一起对抗俄国。对于日本人来说,李鸿章的行为简直是不可理喻,一开始把俄国人引入了满洲,现在又试图拉拢日本在满洲对抗俄国,这不是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吗?

  不过对于陆军来说,李鸿章的行为自然是令人满意的。在陆军看来,满洲其实和中国已经没啥关系了,现在是日本和俄国争夺满洲的问题,中国人愿意主动和日本合作,倒是增加了日本对俄国的胜算。

  为了能够让中国继续站在日本这边对付俄国,陆军首先向伊藤表示,应该答应李鸿章的请求,让和平协定尽快通过,从而好让中国专心和俄国就满洲问题展开讨论,同时也能让各国把视线从东亚挪开。陆军再怎么狂妄,也不可能在其他列强的注视下和俄国打上一场,要是其他列强也加入这场战争,日本就不可能取胜,哪怕俄国输了一样。

  于是到了11月初,清政府和十一国就拳乱问题签署了协定,达成了各国退兵的问题。和年初的议和大纲12款要求相比,该协定在两个问题上做了较大修改,并增加了中央银行建立办法和关税协商条款两个附件。

  比如在赔款问题上,原先各国要求中国对各国赔款4.5亿两白银,价息合计超过9.8亿两白银,并以关税和盐税等作抵押。新修改的条款则变成了,中国对各国赔款3.5亿两白银,年息四厘,自1902年1月1日起,至1935年止,每年赔款1450万两,35年本息50750万两,各省地方赔款2000万两不计在内。,并以关税和盐税等作抵押。

  东南民众的抗议,使得各国同意削减20%的赔款要求,让赔款本息减少了4亿多两。当然,另外一亿两的赔款其实并没有减免,而是变成了对于英德美三国的订单。

  根据新的中央银行设立的附件规定,前五年中国应付的7250万两赔款将自动转为中央银行公债,用于大清的货币改革,年息5厘。关税和盐税抵押给中央银行,德国人获得了对中央银行设立的顾问权。

  该附件还规定,五年内中国方面应当向英德美三国提供不少于一亿两的工业订单。另外,中央银行成立后将会在英德法美四国金融市场发行一笔六千万两白银的基础建设公债,年息五厘。

  所以,在公开的协定上列强减少了赔款要求,但是在条约的不公开附件内,主要列强把减少的赔款变成了本国的工业订单,虽然这看起来需要付出一些工业品,但还是为本国获得了更多的利益。赔款的总数减少,算是把各省的不满舆论压制了下去。

  不过,总数高达一亿三千万两的负债,要如何分摊给各省,同样是个伤脑筋的问题。虽然这笔钱可以让各省借用一段时间,但是相比起要还的本息,这显然是个沉重的负担。但是在湖广方面的支持下,湖广拿走了一亿两的负债,另外三千万两则归于两江及其他各省。

  作为湖广接受负债的回报,李鸿章不得不接受了让盛宣怀从汉阳铁厂、大冶铁矿、萍乡煤矿退出的建议,因为湖广方面需要把这三块整合为汉冶萍钢铁公司,从而吸纳资本成为偿还债务的主要工业生产基地。同时清政府也让出了关于关税制定的权力和管理中央银行的权力,在没法还清债务的情况下,这两项显然都是极为烫手的麻烦。

  这样一来,湖广和两江其实已经取代了清政府,成为了辛丑条约的主要承担者,这也使得两地的总督获得更大的自主权力。列强已经开始承认,湖广和两江在清政府之外同样有着和自己办理交涉的权力。

  第二款修改的主要内容,就是对于关税管理权的修改。原本列强主张把常关也纳入海关管理,并采取统一的值百抽五税率。

  不过在德国的主张下,清政府决定对钢铁制品征收100%关税,外国进口钢铁进口价不得低于汉阳钢铁的成本价;对化学制品、机器征收15%关税;对粗纱粗布实施配额制,以1900年的进口价值为基准,超出配额数额的粗纱粗布征收至25%的关税等。平均关税提升到了14.7%。

  这个关税水准依旧低于美国和德国,但是已经超过了英国10%的平均关税。本质上来说,这个差别性关税是英国和德国对美日商品在华市场上的一次打击,因为所有增加高额税收的项目都是美日的优势项目,或是美日正在取得优势的项目。

  此外,各国和清政府达成协议,成立关税制定委员会,英德俄法美日各出一人,清国出六人,每三年对关税进行切实的讨论一次。中国算是拿回了部分关税制定的权力,虽然这些权力依旧受制于英国和德国。

第94章 利益一

  坐在人力车上的田均一、蔡锷在东交民巷路口下了车,然后接受了路口的联军士兵检查,看到两人胸前挂着的银章,驻守路口的德国军官稍稍客气了几分,不过对于其他进入东交民巷内的中国商民,这些联军士兵就显得十分之不耐烦了。

  田均一、蔡锷在经过路口的时候就看到,一名中国车夫因为试图进入东交民巷区域内拉客,其实是他刚刚拉了一位外国人来这里,那名外国人让他在这里等候说还要用车,结果一去不回,这名车夫试图进去寻找客人,结果却因为没有通行证遭到了联军士兵的拦截,看着车夫还试图往里走,联军士兵扬手便给了他一个耳光,并用不熟练的中国话骂道,“猪猡。”

  蔡锷很是愤怒的上前拦住了联军士兵继续对车夫行凶,田均一则走到车夫身边掏了钱让车夫赶紧离开,不要吃眼前亏,车夫哭丧着脸一边拉着车回头,一边嚷嚷道:“这青天白日的坐了车不给钱,还打人,这就是洋人的文明吗?”

  田均一听了只能摇了摇头,很快他便听到蔡锷和印度包头土兵的争执声音越来越大,他又赶紧跑回去让蔡锷息事宁人。不过这个时候那位印度土兵又不干了,想要把蔡锷和田均一都带回去审讯。就在这个时候,守着路口的德国军官走了过来,帮助两人解了围。

  田均一向着德国人道了谢,然后飞也似的拉着蔡锷走了。走了一段路后,蔡锷依旧闷闷不乐的说道:“这样子和亡国奴到底还有什么区别?现在连印度人都能在中国耀武扬威了,我们这个国家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看着东交民巷内到处都在扩建的工地,和街上行走的洋人及外国军队,俨然就是一个国中之国,田均一也扼腕说道:“所以说,不把群众组织起来,四万万人一盘散沙,那就是这个下场。我们现在不要说追赶洋人了,能够赶上日本的发展,都能让人稍稍敬重三分了。”

  蔡锷听了这话倒是不再抱怨了,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的郁郁寡欢了,两人走到东交民巷路南和洪昌胡同北口、交叉的地方,也终于看到了胡同西面的德国公使馆,这也是他们今天过来东交民巷的目的地。

  原本德国公使馆不过是租借的一所住宅,不过去年趁着拳乱,德国人立刻占用了隔壁的广成木厂和周边的大量民居,现在已经扩建成了一个带有兵营的小城堡了。

  两人走到德国公使馆的门岗,向门口的哨兵递上了自己的请柬,哨兵走到门口岗亭处拨打了一个电话,很快就走了回来,示意两人入内后走前往正楼的通道。

  在公使馆正楼的门口,二等秘书哈尔巴赫已经等在了门厅,见两人过来便直接带着他们去了二楼的一间会客厅。不一会穆默公使和一位留着大胡子的德国人走了进来。

  穆默问候了两人后就把身边的人介绍给了两人说道:“这位先生你们也应当见过,他是德意志银行在北京的代表,今次邀请两位过来,其实就是想要和你们就湖广的发展问题聊一聊。”

  哈尔巴赫为穆默翻译,田均一听完之后便回复道:“我代表湖广总督向公使先生表示谢意,总督本人是很愿意和贵国达成更为亲密的关系的,毕竟过去在他担任两江总督的期间,从贵国邀请的军官给了他很大的帮助。他希望,这一次德国对于湖广的帮助,能够一如既往的不遗余力。”

  对于田均一的回答,穆默还是比较满意的,这些湖广总督的代表,特别是面前的这两位年轻人,在谈判中充分展现了向德国靠拢的立场,穆默认为中国人中没有比这两位更加对德国抱有好感了。

  因为在德国远征军抵达中国之后,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做的事情可并不那么的文明。因为这些德国军人的所作所为,使得中国人对于德国人的印象相当的坏,几乎一夜之间德国人就成为了和俄国人一样野蛮的形象。

  过去德国外交官在中国制造的形象,在德国远征军的出现之后已经是荡然无存了。这对于德国外交官员来说确实是一个打击,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过去在中国投入的精力多半是白费了,现在的中国人并不想和德国人交往,从而也让德国人在这篇土地上成为了被排斥的对象。

  对于德国这样一个缺乏海权的国家来说,德国在海外的利益是需要一个支点的,最好能够得到当地势力的支持,假如没有当地势力的支持,那么德国就没法在海外呆下去。这也是为什么德国的投资越来越集中于地中海周边地区,因为德国通过铁路和奥匈帝国、奥斯曼帝国联系了起来。

  穆默向着两位中国人说道:“我的这位朋友代表德意志银行而来,他主要关心的事情就是,贵国把汉阳铁厂、大冶铁矿、萍乡煤矿组合成一家公司,然后希望邀请德国公司入股,那么你们是否能够出让51%的股份?”

  听到哈尔巴赫转述的穆默的问题,蔡锷立刻脱口说道:“那当然不行,我们需要的是救活这家工厂,不是让它成为一家外国工厂,这样我们没法向湖广民众交代。”

  对于蔡锷的回答,德意志银行的代表沉稳的说道:“恕我直言,对于德国的钢铁企业来说,贵国的汉阳铁厂其实价值不大,大冶铁矿和萍乡煤矿虽然有价值,但是它们只能供应给汉阳铁厂,想要把两处的煤铁资源外运是得不偿失之举。

  因此,贵国把这三处厂矿联合在一起,确实是一个明智之举,这样至少能够提升三处厂矿的价值。可是对于德国的钢铁企业来说,贵国在采矿、冶炼技术上的能力太差劲了,要是我国的钢铁企业入股这家公司,必须获得全部的掌控权力,对其进行彻底的技术改造,才能制造出真正合格的钢铁。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汉冶萍公司51%股权的原因。假如你们不能给出这个条件的话,那么我认为德国的钢铁企业对于汉冶萍公司是没有多少兴趣的。我想两位先生应该了解,你们救不活汉冶萍公司,能救活它的只有我们,因此我们要求控股权并不过分。”

  蔡锷顿时住口不语了,这种问题上他研究的不如,身边的田均一深刻,因此还是把回答的权力留给他比较好。田均一思考了片刻后摇着头说道:“我们必须保留汉冶萍公司的控股权,这是一个原则问题,我们不同贵方讨论原则问题。

  至于汉冶萍公司对于贵国的价值不大,这点我倒是认可的,对于一个欧洲钢铁产量第一的大国来说,汉冶萍公司也许连贵国最小的钢铁厂都比不上,可是汉冶萍公司对于我国的意义重大,所以我们不能拱手让人。

  正因为这对于贵国不重要,对于我国又非常重要,所以我希望贵方在这一问题上做出让步。”

  听了田均一的回答,德意志银行的代表皱起了眉头,他不明白中国人在这个问题上的坚持有什么意义,因为一旦德国选择放弃入股,那么中国人只会得到一个烂摊子而已。一个没有钢铁产能的国家,对外国钢铁制品征收高额关税,实际上是没什么意义的。

  就在他摇着头,想要让中国人清醒一些时,却听田均一又接着说道:“这样,我们撇开汉冶萍公司这个对贵方不算重要的项目,先谈一谈对于贵方来说最有价值的项目吧。穆默公使,不知你对于我此前提供的那条铁路修建计划是怎么看的?”

  德意志银行代表有些疑惑的转头看向穆默,只见这位德国公使沉默了片刻便起身走回自己的书桌,然后打开了一个上锁的抽屉,接着把一个文件袋子拿了出来。穆默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张折叠好的地图递给了银行代表。

  这位代表看了一眼,沉默了数秒之后才看向中国人问道:“你们确定想要修建这条铁路?这条铁路恐怕会被俄国和英国联合反对的。”

  田均一点了点头说道:“当然,这就和贵国修建的3B铁路遭到了英国的抵制是一样的。但是当我国开始修建这条铁路后,不是等于分担了贵国身上的压力了吗?相比贵国修建的3B铁路大多在他国的领土上,这条铁路有一大半都在我国的领土之上,所以俄国和英国的反对对于我国而言也仅仅只是反对而已。”

  德意志银行代表轻轻用手指弹着手上的图纸,好一会才问道:“贵国有这么多钱投资这条铁路吗?”

  田均一摇着头说道:“现在当然没有,所以我们需要汉冶萍公司,只有这样一个具有自给自足能力的钢铁公司,我们才能把这条铁路的造价降到最低。而大量廉价的钢铁也有助于我国提升军备,以抵抗俄国和英国对于我国的武力威胁。”

  德意志银行代表手中拿着图纸,他知道这确实是一个香甜的诱饵,德国修建3B铁路的目标是打开通向印度大陆的陆上通道,但德国的工业界其实并不在乎铁路的尽头是印度或是中国,因为这两个地区都占有着世界上最稠密的人口,这也就意味着庞大的消费市场。

  在银行代表陷入沉思时,穆默公使却对着田均一问道:“贵国真的有信心顶住俄国和英国的压力修建这条铁路?要知道你们现在连满洲都未必能拿回来。”

第95章 利益二

  站在阳台上目送着两名中国人离开,公使穆默转头向着身边的德意志银行代表问道:“让步这么多,真的可行吗?”

  这位代表朝着公使低头致意后说道:“中国人有一点没有说错,对于德国来说,最大的在华利益就是联通青岛到柏林的铁路,只要这条铁路建成,那么德国就可以不用再看英国的脸色,也不用再关心俄国的西伯利亚铁路,因为德国自己就拥有了一条欧亚铁路桥。

  这条铁路将会把德国的工业力量带到亚洲,也将会压制英俄法三国在亚洲中部和东部的力量。它的意义和苏伊士运河,不,对于德国来说,将会比运河之于英国更为重要。这意味着,哪怕我们没有一支强大的海上舰队,也能维护德国在亚洲大陆上的利益了。

  但是在铁路没有修建完成之前,我们需要有人和我们一起维护这条铁路的安全,而在这条铁路上有着重大利益的,其实只有德国、奥斯曼帝国和中国三个国家,德国可以帮助奥斯曼帝国抵挡英俄的施压,但是中国需要自己独立对抗英国和俄国,所以,德国应当增强亲近德国的中国力量。

  假如这些中国人真的能够推进这条铁路的建设的话,那么在其他方面上的让步,我认为不是什么问题。而且,我们的让步也只是和他们以一种商业方式进行合作,对于德国的工商业和银行业来说,依然是有利可图的。

  现在的问题就是军队和皇帝会否对这一次的合作持肯定态度。”

  穆默沉默了片刻后收回了渐渐在视野中消失的中国人身上的目光,转而对着身边的银行代表说道:“我个人是支持双方之间的合作的。湖广总督现在已经成为了东南实力派的代表,其在中国的声望仅在李鸿章之下,而另一位两江总督因为身体的原因,并不能频繁出声。

  所以,德国想要在中国维护并扩大自己的利益,不仅仅需要同袁世凯合作,也同样需要和那位湖广总督打交道。湖广地方和德国在工商业上的正常合作并没有侵犯到英国在该地区的利益,因为我们并没有谋求在长江中部地区的影响力。

  当然,随着德国和湖广地方上的合作的不断加深,德国即便不采用条约的方式固定在长江中部地区的权益,我们也一样可以通过对这些湖广地方上的实权人物的影响力来捍卫自己的利益。在我看来,这位田先生正可以作为德国在湖广地区的利益捍卫者,而他在湖广总督面前也正逐渐获得信任。

  我会以在华外交官的身份,向内阁和皇帝表明自己的立场的…”

  德国公使和德意志银行代表就对同湖广地方进行合作进行交谈的时候,英国公使萨道义也正在同湖广总督的代表陶森甲进行交流。

  陶森甲来拜访英国公使的目的很简单,一是为了向英国寻求谅解,即湖广同德国展开的合作只是涉及民间贸易,并不代表湖广总督本人已经转向了亲近德国的立场;二是向英国公使请求武器禁运条款的废止问题。

  萨道义公使并不想得罪在长江中部地区拥有着巨大权力的湖广总督,在他看来,张之洞其实就和印度的王公地位相类似,这些王公虽然敬畏英国的力量,但他们又厌恶英国官员对于其个人权威的挑战,这种挑战往往会引发不必要的战争。

  虽然这种战争最后总是以大英帝国的胜利而告终,但那是在印度,印度本身就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而是由许多独立的小邦组成的大陆,不管是莫卧儿王朝或是东印度公司,他们对于印度大陆的统治都只是维持个人的效忠体系,并没有真正的把印度大陆变为一个统一制度、法律、经济的国家。

  大英帝国接受了东印度公司在印度大陆的权力之后,才算是真正开启了印度国家的建设工作。而中国则一直都是以一个统一国家的形式存在下来的,哪怕现在的中国正处于野蛮人的统治之下,但也依然是一个真正的国家,中国皇帝对于张之洞这样的实力派督抚,和对待自己身边的奴仆没什么区别,张之洞治下的臣民依旧是中国皇帝的臣民而不是效忠于自己的臣民。

  不过这一次的义和团事变加上八国联军的入京,直接打碎了这个野蛮人王朝对于地方上的统治力。包括萨道义在内的不少欧洲外交官已经意识到,地方实力派对于中央的效忠已经没有那么的纯粹了,而地方上的汉族也正在激发对于统治中国的异族的不满。

  虽然大英帝国的外交官们认为,维持当前的满人王朝对于中国的统治才是最为符合大英帝国的利益的,但是他们也不得不考虑,当这个满人王朝结束统治时,大英帝国的利益需要靠谁来维持了。

  从情感上来说,李鸿章-袁世凯这一政治集团接替统治中国的权力是最合适的,因为他们对待英国的态度就是清政府对待英国的态度,所以即便出现了权力更替,英国的在华利益也是不受影响的。

  但是,东南互保协定制造出来的东南地方实力派,东南民众对于李鸿章和其所代表的淮系的厌恶感,正极大的降低淮系对于中国的控制力。萨道义也不能不为大英帝国的在华利益上一道保险,即在湖广总督身上下注,这也是英国外交部的看法。

  说句实话,布尔战争对于大英帝国来说确实是一场得不偿失的战争。这场战争虽然让大英帝国控制了一处黄金产地,但是却把大英帝国的道德声望和权威性都打没了。

  欧洲列强开始质疑英国是否还有统治世界的能力及权利,这一点从美国谋求巴拿马运河,俄国试图在东方扩张,德国继续对于3B铁路的建设,奥匈帝国对于巴尔干地区的野心,意大利对于北非的野望和奥斯曼帝国试图实施欧式改革以恢复传统的势力范围等异动就能看的出来,英国开始失去对于世界秩序的控制能力了。

  面对蠢蠢欲动的欧洲局势,英国需要远东尽快的恢复平静,也需要尽快的结束布尔战争,把帝国的精力从南非的泥潭里拔出来,自然不会让中国彻底的陷入无序状态。袁世凯和张之洞,就是稳定中国的两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