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32章

作者:富春山居

  山田教官指着三对正在实战的学员说道:“最左侧的一对,那个防御的就是林信义学员了,和他对打的是高野五十六学员。”

  顺着山田教官的指示,东乡正路认真的观察起了林信义的对战,虽然林信义被高野五十六打的节节后退,但是他的脚步很是坚实,能够看得出来林信义并不是真正被击退了,而是有意的避让了对手的攻击,使之无法使出全力。

  山田教官在东乡身边评价道:“林信义学员的剑道风格就是喜欢防御然后等待机会进行反击,除了少数体力充沛的老生和剑道师范外,其他人很难一口气击破其防御,最终都会被其反击成功。就这点来说,他非常不符合海军兵学校的作战风格。”

  东乡正路知道什么是海军兵学校的作战风格,就是“进攻,进攻,再进攻。”

  兵学校开始剑道课和柔道课可不是为了提升这些学员的搏击水准,而是培养这些学员的进攻性,让他们的思维方式从平民转化为军人的,显然林信义就是一个异类。

  此时场上其他两场比试已经结束了,对攻的战术自然很容易分出胜负,也就剩下了林信义和高野五十六还在继续对抗。面对身边突然安静下来,高野五十六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他试图和林信义尽快的分出胜负,于是在进攻中再一次加大了步伐,不过这一次林信义没有再避让,反而踏上一步进行反击了。

  看到这一幕,高野就知道要完蛋,自己的动作幅度大了一些,出剑也就慢了几分,所以林信义的这一剑一定会先击中自己。果不其然,他的思考还没有结束,面具上就挨了重重一击,整个人顿时向后倒下了。林信义的力气其实并不比他小,只不过每一次都不愿意和他正面对决。

  东乡正路看到结果后,也没去理会倒下的学员,只是让山田把林信义叫了过来。林信义摘下面具,先把高野五十六拉了起来,和对方完成了比试结束的礼仪,这才夹着面具走到了东乡正路面前,向他进行了问候。

  看着几乎没出什么汗的林信义,东乡正路心里微微摇头,不过口中却语气的平和的说道:“准备一下,明天和我一起去东京一趟。”

  虽然有些疑惑,但林信义还是什么都没问就答应了下来。第二天一早,他跟着东乡正路坐上了前往东京横须贺军港的一艘驱逐舰,这个时节坐船出海其实还是不错的。海风吹拂下,军舰上几乎暑气全消,当然这只局限于甲板,甲板下面依旧还是闷热难当的。

  东乡正路上船后几乎没和林信义说什么话,只是快到横须贺军港时,才向他问道:“坐在军舰上有什么感想吗?”

  林信义思考了一下后说道:“烧煤的船脏了些,白色的军服比较容易弄脏,换成烧石油应该会好很多。”

  东乡正路听了这个回答后看了他足足数秒,便干脆的结束了这场自己发起的谈话,因为他实在有些跟不上对方的思路。

  从横须贺上岸,然后前往东京的途中,林信义才从东乡正路口中得知了西乡从道的病情,而他这次返回东京,也是西乡点名的结果。

  当东乡正路进入海军省不久,陆军参谋本部次官田村怡与造也受到了这个消息,他于是便前往向大山岩和山县有朋报告道,“根据我们调查的情报,东乡正路从东京前往朝鲜的路上,只是去过江田岛一次。现在西乡侯病重,这位东乡正路又立刻被召来了东京,或者这位东乡就是给河原要一出主意的人了。”

  山县有朋微微颔首道:“假如东乡正路真的是这个计划的主谋,那么这个时候把他叫来东京,显然西乡是想要交代一下后事了。看起来,海军内部也不是那么的和谐啊。

  山本权兵卫、东乡正路,西乡是希望他们携手合作呢?还是打算扶助东乡出头呢?继续观察吧,西乡一旦去了,海军就会陷入一段时间的混乱,我们必须要掌握海军的情况,才能让海军履行我们所制定的计划。现在不能让海军陷入内耗啊。”

  田村怡与造能够听得出山县的意思,假如西乡从道去世后海军出现内乱,那么陆军就要出手加以干涉了,东乡正路也许是一个可以拉拢的对象。他对于这一点倒也没有意见,站在陆军的立场,海军虽然不能和自己平起平坐,但是海军至少要维持稳定才能执行军部所主导的国策。

第109章 新元老

  面对西乡的时候,林信义有些无语,因为西乡从道把他叫来东京的意图是有意收他为养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钦点他作为西乡家在海军中的继承人。西乡隆盛虽然有好几个儿子,但是因为身负国贼之名,所以没法再向军界发展。

  至于西乡从道的儿子西乡从德,则是一位对园林艺术充满兴趣的华族,他显然是不适合继承西乡家在海军中的声望的。至于西乡从道的外甥们,则在西南战争中战死了,所以西乡才会支持山本权兵卫接手西乡家在海军中的影响力。

  但是在遇到了林信义之后,西乡从道又觉得山本权兵卫不够好了,所以他想要趁着自己还有口气的时候,对自己身后之事再做一些调整。

  只是在林信义看来,西乡从道的威望只存在于其活着的时候,等他去世之后,西乡家对于海军的影响力就会受到限制了,因为海军已经不能从西乡从道哪里获得庇护了。所以背负起西乡从道养子的名义,对他来说不会有什么帮助。

  相反的是,因为他不是萨摩藩出身,而又被西乡从道制定为萨摩藩的第三代核心,只会召来萨摩派的反感,萨摩派比长州派更加的排外,长州出身的坪井航三,作为战列舰单纵队战术的提出者,结果甲午海战之后就被踢出中央,最终连大将都没混上。

  就这点来说,萨摩派的心胸确实不如长州派,毕竟川上操六和大山岩这些萨摩藩出身的陆军将领,最终都变成了长州派的核心人物。所以,西乡从道的愿望是好的,但是他所领导的萨摩派却没有这样大的心胸,否则海军也不会被陆军压了这么久了。

  当然,在萨摩派元老们众目睽睽之下,林信义当然不能这么直白的拒绝西乡,那更是给自己添堵。他只是思考了片刻,便对着西乡从道从容的说道:“这事不如等阁下身体大好之后再说,现在说这个是不是不太吉利?”

  躺靠在病床上的西乡,看着林信义微笑着摇头说道:“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吉利不吉利的,看不出来吗?我这是在交代后事了。”

  听了这话,病房内的海军元老们一个个面色凝重,原本还想劝说几句的,现在也一个个闭上了嘴。林信义见状只好坦诚的说道:“如果阁下想要交代后事,那么在下以为,收养一事不过是小事,阁下应当先把大事放在前面才对。”

  西乡从道看着他奇怪的问道:“除了选一个继承人之外,我还有什么大事可以做?”

  林信义在其他人的注视下,不疾不徐的看着西乡从道说道:“当然是向宫中推荐一位代表海军的元老,这才是当前的大事。阁下如果真的不幸,那么海军在御前就等于失去了发言的权力,这样的局面一旦出现,还谈什么转变陆主海从的局面?”

  面对林信义的信口开河,秉性刚直的川村纯义忍不住就出言训斥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元老辅弼天皇,这是陛下决定的专断之权,岂容臣子干涉。”

  林信义虽然不认识这位坐在西乡从道床边的老者,但是从他能坐在西乡近侧就知道,这位一定是萨摩派中的实力人物,只是无欲无求的他却并不用畏惧对方,依旧直言不讳的回道:“辅弼一职不正是用在此处的吗?西乡侯向陛下进言,用与不用,乃是陛下之意,但说与不说却是西乡侯的问题了。”

  川村纯义倒是被这话给堵上了嘴,同时他也发现,床边其他人都保持着诡异的缄默,他略扫了一眼便意识到,这些海军中的同僚其实是赞成面前这位少年的建议的。

  毕竟西乡若是去了,海军在宫中的发言必然是大大减弱的,这个时候天皇会不会从海军中挑选一位递进元老之位,其实真的很难说。而海军之后也很难去试探天皇有没有意思补给海军一个元老,但假若现在以西乡最后的进言去试探天皇,天皇就不得不给与明确的答复了。

  这是事关海军整体利益的大事,这个时候自然不会有人去计较林信义的失礼,反而觉得由这个少年提出来倒是正合适,因为其他人提都有可能被怀疑是居心叵测,但是这样一个连海军都没有正式进入的少年,大不了就当个笑话而已,不过宫中若是真把这当成了笑话,海军也是不干的。

  西乡这个时候终于回过了神来,看着少年说道:“你觉得我现在向陛下进言,海军就能多一个元老?”

  林信义沉吟了片刻后说道:“阁下先公后私,为了陆海军之间的平衡不惜犯颜进谏,陛下乃是明君,岂能置之不理,那不是冷了海军对陛下的赤诚之心吗?再说了,陆军也没有理由反对海军的要求,而伊藤阁下也需要一位新的海军元老来平衡陆军过于强势的局面,这是三方各得其所的进言,还望阁下明察。”

  西乡从道默然不语许久,对着林信义点了点头温和的说道:“明白你的意思了,那么你先出去走走,让我们这些老头子聊上几句。”

  林信义向西乡从道鞠了一躬,便一言不发的转身退出了病房,丝毫没有留恋的意思。看着他离开病房的样子,日高壮之丞笑着对西乡说道:“侯爷的眼光确实不错,我觉得这小子蛮有性格的,不会坏了西乡家的名声的。”

  川村纯义则看着西乡从道说道:“你真的要向陛下进言?那样的话,我倒是不好继续留下了。”

  西乡从道明白对方的意思,作为迪宫裕仁亲王的御养育主任,川村纯义已经不适合在政治问题上表态了,否则将会遭到各方的攻击。

  他吃力的坐正了身体,然后向着对方点头致意后说道:“请多多保重。”

  川村纯义默默的回了一躬,然后起身说道:“望君珍重身体,来日再见。”

  川村纯义离开之后,房间内就剩下了桦山资纪、山本权兵卫、

  伊东佑亨、井上良馨、东乡平八郎、鲛岛员规、日高壮之丞几人。西乡从道把目光转向了桦山资纪问道:“你觉得如何?”

  桦山资纪赶紧摆着手说道:“辅弼这种事,我干不了。到时候不要连累陛下给我擦屁股就不错了。”

  听了这话西乡也只能摇头苦笑,有着蛮勇发言记录的桦山资纪确实不适合担任元老,民间对他的印象可真的不好。他看着第二位的山本权兵卫,但很快又摇了摇头,这位的资历实在不适合成为元老,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伊东佑亨身上。

  西乡看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说道:“其他人都出去,让伊东留下帮我起草向陛下的进言吧。”

  桦山资纪毫不留恋,向着西乡一鞠躬就转身走了,山本权兵卫犹豫了一会才离开,其他人倒是坦然接受了西乡从道的选择,除了桦山资纪和伊东佑亨之外,他们知道自己是没有这个资格的。事实上如果没有西乡的推荐,这两人是否有成为元老的可能性也存在着疑问。

  鲛岛员规到了走廊上看了看自己的部下又瞧了瞧站在那里和河原讲话的林信义,不由对着部下板起了脸说道:“坂本,我原先觉得你干的还不错,现在我觉得你还不够努力啊。人家一句话就能弄出个元老,你啥时候让我混上大将啊。”

  身为海大校长的坂本俊笃一时迷茫了起来,不知这位老上司在和自己开什么玩笑,什么叫一句话弄出一个元老,元老是能弄出来的吗?

  相比起坂本俊笃的迷茫,陆军这边才是真正的摸不着海军的脉搏了,山县有朋还等着海军的内乱,这边宫中已经传出了消息,说西乡的最后一参,乃是推荐伊东佑亨为元老。

  在大山岩看来,这是相当无礼的一件事,假如不是西乡从道快要死了,他一定要跑去西乡家里臭骂他一通,这种事情是臣子能够决定的吗?哪怕是给天皇制定了不少规矩的伊藤博文,在议立元老一事上只会给与暗示,而不是这么堂而皇之的进行推荐,这可比侵犯统帅权严重多了。

  只是山县有朋却摇了摇头说道:“西乡真是抓到了机会,陛下不会驳回他的最后一参的,因为这不是西乡个人的意思,也是海军的集体意志。这样看来,海军倒是能够平稳渡过后西乡时代了。我们倒是瞎操心了一通。东乡正路这个人,真有意思。”

  当大山岩把这个消息告诉自己的副手田村怡与造后,田村楞了一下,也和山县一样感慨道:“真是鬼东乡啊。这一手实在太妙了,要不是现在这个时候,陛下不会接受,陆军也难以忍受海军这样的狂妄,伊藤阁下也不可能纵容海军的肆意妄为。

  但偏偏就是这个时候,没人会出头阻止西乡,海军真的抓住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样一来,海军在御前的声音就保存了下来,我们倒是不好对海军事务加以指导了。”

  陆军的看法是正确的,在陆军和内阁都不出面阻止的情况下,宫中很快就对西乡的进言加以了回应,此外就是下诏提升了伊东佑亨的爵位,从子爵升为了伯爵。过了三天后,伊东佑亨又接到了“元勋优遇”的诏敕,此时为7月15日。

第110章 海军的秘密会议一

  当伊东佑亨被晋升伯爵的诏令下达后,西乡从道也知道自己的最后一参获得了成功,相比起他想收林信义维持西乡家在海军的影响力,这一次的推荐元老反而令西乡家在海军获得了更大的影响力。因为这一举动会让整个海军都感激他,而不是认为他只会任用萨摩私人。

  和陆军中不断出现的反长州派声音一样,海军中同样有着反萨摩派的声音,只不过海军的规模实在不大,所以西乡能够轻易的把这些声音给压制下去,而不会变成陆军中主流派和非主流派之争的闹剧。

  但是西乡从道心里也清楚,他能够把海军中不满萨摩派的声音压制下去,并不代表今后海军的萨摩派也能继续压制反萨摩的力量。因为打倒了幕府的萨摩派和海军中的萨摩派,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团体,前者势力遍及军政财三界,而后者只是依附于海军才能生存。

  山本权兵卫充其量能够领导一下海军中的萨摩派,但是想要继承整个萨摩藩转化而来的力量,那么他的领导能力是不够,在这一点上他所领导的萨摩派远远比不上山县-伊藤的长州派这么稳固。

  这也是他想要收养林信义的最大原因,他觉得在林信义手上,海军之内和海军之外的萨摩派能够重新联合在一起,而不是在他死后渐行渐远。

  但是在最后一刻,他还是选择了维护西乡家在海军中的影响力为优先,放弃了维持旧萨摩派的希望,这令西乡自己也感到颇为惭愧。于是在伊东佑亨的伯爵诏令下来之后,他把林信义单独叫来交谈了一会。

  他向少年坦诚的说道:“我的最后一参获得了陛下的恩准,不过从现在开始,我也就不能再向宫中上书了,否则就显得我西乡从道过于跋扈狂妄了。我想要收养你必须要获得陛下的首肯,所以我现在也无法再提起这件事了。

  说起来,我当初把你拉入海军,结果却没能给你太多庇护,反而得到了你不少良言,现在我自己又要去了,这让我感到颇对不起你啊。你有没有什么要求,趁着我现在还在,不如说给我听听。”

  林信义注视着面前这个躺在病床上已经时日无多的老人,这短短半个多月的发病,让原本体格健壮的西乡从道迅速的瘦削了起来,他不觉得对方还有时间为自己促成什么愿望了,他也无意这样去想。

  沉吟了许久之后,林信义向着西乡从道深深一躬后说道:“我记得当初在东京的时候,侯爷问过我一个问题,就是如何让海军变得有前途起来。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我觉得勉强可以就这个问题试着回答一番,要是侯爷有这个精力的话,我想回去准备一下,然后给您做一个简单的汇报。”

  西乡从道注视着林信义许久,方才有气无力的说道:“你可真是骄傲啊,直到现在对我都没有什么个人要求吗?好吧,我这些天也见了太多人了,让我养上两天恢复一下体力,三天后的下午,你来给我汇报吧。到时,我会把山本和伊东也叫上的,既然是海军之前途,那么他们就该一起听听…”

  林信义向着西乡再一次鞠躬,然后便告退了。看着林信义离开之后,西乡把自己的姐姐市来琴请了过来,向她请求道:“姐姐,我想请你收养一名养女…”

  7月15日中午,已经收到了“元勋优遇”诏敕的伊东佑亨和山本权兵卫一起来到了西乡从道的病房。山本权兵卫瞧了一眼容光焕发的伊东佑亨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滋味,海军出现一名新元老接替西乡从道的位置对于海军来说是极好的,但是对于他来说却是相当不利的,因为这意味着一向作为海军核心来培养的自己,这一刻已经无法再把海军视为私有之物了。

  于此同时,河原要一和东乡正路正抬着一块黑板上了西乡从道所在病房的楼层,而林信义则拿着一叠资料跟在了两人身后。海军医院大厅内的一名病人看到这一幕后默默的离开了医院,然后在医院外找了部电话给陆军参谋本部打了个电话。

  陆军参谋次长田村很快就跑去向山县和大山总长汇报,说东乡正路和河原要一抬着黑板上了楼。山县沉默了一阵后说道:“山本和伊东不是刚去了医院吗?海军这是想要开秘密会议吗?”

  田村有些遗憾的说道:“可惜海军医院对于我们防范的太过严密了,西乡所在的楼层被完全封锁,我们也不好明目张胆的去打听西乡的病情,否则的话倒是可以去了解一下,东乡到底要向西乡他们汇报什么内容了。”

  山县觉得海军当下的情况非常的诡异,西乡从道之前身体没事的时候,海军还是老老实实的,但是现在西乡的身体出了点问题,海军就开始作妖了,先是推荐元老,现在又召开秘密会议,完全抓不住海军的思路,这让他非常的不适应。

  大山岩倒是在边上凑了一句,“我听说,西乡一度打算收一个养子,不过最终又打消了念头,转而向陛下上书请求为海军指定一位元老。他应该不是想把东乡收为养子吧?那东乡这次为海军做出的牺牲可就大了,这样的人物确实不可小瞧啊。”

  山县只能镇定的说道:“不管海军想要做什么,他们总要有所行动的,西乡终究命不久矣,他自己都没能做到的事,下面那些人能做到?且先观察着吧,我就不行海军还真能翻了天了…”

  海军医院,西乡从道病房外,东乡正路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忍不住就压低声音向河原抱怨道:“这算什么?我们辛辛苦苦的把黑板抬上来,连个旁听的资格都没有?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河原要一的心情倒是很好,伊东佑亨成为元老对他来说简直是喜从天降,这意味着伊东不仅不会再成为他晋升的阻碍,反而成为了他最大的靠山。

  元老资格意味着伊东佑亨有了组阁的资格,此前西乡从道几次推辞组阁命令,是因为西乡隆盛的影响,但是伊东佑亨可没这些包袱,于是军令部部长一职等于已经提前落在了他头上。

  他于是揶揄了身边的东乡一句,“要不你进去把林信义替换出来?只要你能做出和他一样的汇报,就不必和我一起在外面罚站了。”

  东乡听了这话一时也窘迫了起来,只好赶紧岔开话题说道:“伊东部长这下也有了组阁的资格了,我们海军总算要出头了啊。”

  河原要一听了这话也点头回应道:“是啊,不仅海军要出头了,我们军令部也是今非昔比了,你想好没有,要不要来军令部?”

  东乡正路听到这个邀请,再一次陷入了沉默,现在看起来军令部的位置确实热门了起来,但是这个次长真的是河原能许给自己的吗?

  不提东乡在门外有多么纠结,林信义已经在病房内对着躺在病床上的西乡从道和坐在病床边上的海军大臣和军令部长讲解起了自己的设想。

  他把一张世界地图挂在了黑板上后,便对着三人说道:“经过这一年多的学习和同海军研讨会诸位社员的讨论,我们得出了一个初步的结论,就是谁控制了亚欧大陆,谁就控制了世界。

  而控制亚欧大陆的重点在于控制以下要点:北海、英法海峡、大西洋、直布罗陀海峡、地中海、苏伊士运河、黑海海峡、印度洋、波斯湾、马六甲海峡、南洋诸岛、太平洋中路诸岛。

  英国控制了以上这些要点,因此成就了大英帝国的霸权。日本作为东亚国家,想要在海上占有一席之地,那么就不得不谋求控制南洋诸岛,若无南洋诸岛在手,则日本海就是任由列强舰队进出的公共海域,毫无安全可言。

  借用陆军的一句话,南洋乃是日本的生命线,那么太平洋就是日本的利益线。不取南洋就不能获得日本之安全保障,不控制太平洋就不能让日本成为一个海上强权。因此,海军的之前途尽在于南洋是否归我所有。”

  山本权兵卫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说道:“这不就是南进论的观点?但是帝国想要进军南洋就要挑战欧美列强,除了荷兰人势力不强,在南洋有着重大利益的英国、法国和美国,他们每一个都不是日本能够挑战的大国。至少现在的日本是没有这个力量去挑战的。”

  伊东佑亨则保持了沉默,不管林信义现在提出多么离谱的建议,他也会认真听下去,因为他已经收到了林信义给与的人情,虽然是西乡从道提名了他的元老,但是没有林信义的建议,西乡从道是不会冒这样大的政治风险提出这种要求的,所以从某个角度来看,林信义给的人情要比西乡从道更大一些。

  林信义对着山本权兵卫点了点头说道:“您说的不错,这正是南进论的核心观点,但是我认为南进论的方向并没有出错,有问题的是南进论没有提出一个具体的实施办法。只要解决了南进论的实施问题,那么南进论就可以成为海军的理想方案了。”

  山本权兵卫惊讶的问道:“你认为我们可以击败英国、法国和美国在南洋的力量?你打算建造一支多大的舰队去达成这个目标?”

  林信义平静的回道:“建立一支足够强大的舰队,对于海军来说确实是必不可少的。但是我们不能只考虑增强自己的力量,也当思考如何削弱敌人的力量和借用敌人的力量…”

第111章 海军的秘密会议二

  “…也许有人认为大英帝国的基石是其强大的海军和国际金本位制度。但是在我看来,大英帝国存在的基础实质上是其所建立的全球殖民体系,英国皇家海军和国际金本位制度正是为了捍卫这一体系而被制造出来的强大武器。

  没有了这一全球殖民体系,那么英国皇家海军和国际金本位制度就会失去主人,他们也就找不到自身所存在的价值了。没有那支舰队是为了舰队本身的存在而扩张的,他们的扩张原动力总是来自于制造了这支舰队的主人的需求。

  挑战大英帝国的霸权,如果把目标放在英国皇家海军身上,那么这显然是找了一个错误的目标。希腊神话中有一位巨人叫安泰俄斯,是大地女神盖亚和海神波塞冬的儿子,只要他的双脚站在大地上,那么他就是不可战胜的,赫拉克勒斯发现了他的秘密,他将安泰俄斯举到空中使其无法从盖亚那里获取力量,最后把他扼死了。

  英国皇家海军就是这样一个巨人,只要大英帝国还在,那么谁也无法战胜英国皇家海军,因为他随时可以从全球的殖民地中吸纳到足够的资源和你不断的战斗下去,在这个殖民体系之中处于劣势的国家是不可能打败这样一个巨人的。

  所以,想要挑战这样一位巨人,就得先让他得不到来自大英帝国的支持,也就是先摧毁当前的全球殖民体系。一旦这个体系被摧毁了,那么首先想要消灭英国皇家海军的是英国议会的议员们,因为以英伦三岛的财政是没法负担这样一支全球海军的。

  一旦英国皇家海军失去了维持全球秩序的能力,那么英国首先要保障的就是自身的安全,也就是北海和大西洋的海权,其次则是地中海的海权。在这样的情况下,美国会首先关注大西洋的海上权力,法国会关注大西洋及地中海的权力,俄国则会试图进入地中海和北海,德国同样会要求欧洲海域的权力。

  对于这些欧美列强来说,大西洋和地中海才是生命线,印度洋是利益线,太平洋和南洋诸岛是次等利益线。所以,一旦大英帝国的全球秩序破产,那么南洋地区,乃至太平洋中路都会出现一个空窗期,这就是日本海军抢占该地区的时机。这也是南进论的实施路线。”

  伊东佑亨觉得,虽然少年的调子起的有点高,但也不能说这个设想是一无是处,至少是比过去毫无头绪的南进论大大前进了一步,给出了让日本进驻南洋地区的一个切入点。过去的南进论和大陆政策一样,主张一路打过去,先占领了菲律宾群岛,然后再进攻南洋诸岛,总之蛮干就对了,这显然是不能说服有理智的日本人的。

  山本权兵卫也觉得,对于一个海兵学校还没有毕业的学员来说,能够讲出这番高屋建瓴的话语,已经相当可以了。但是他现在瞧着对方就是不顺眼,于是便挑刺的说道:“就算你分析的对,但是如何打倒这个全球殖民体系才是关键,你打算拿什么去打倒它?总不能空口说白话吧。”

  林信义沉吟了数秒后说道:“确实,想要打倒当前的全球殖民体系,光靠言论是不够的。打倒这一体系的关键在于打倒殖民主义,什么是殖民主义?就是列强通过武力胁迫落后国家或落后地区签署不平等条约,打着自由贸易的旗帜对殖民地民众进行剥削压榨的主张。

  所以,想要打倒这个全球殖民体系,首先就要反对此种殖民主义。从全球各国来看,真正支持殖民主义的其实只有英法俄三国,因为他们是这套体系的真正受益者。后起列强,德国、意大利、奥匈、美国和我国,虽然部分的支持殖民主义,但是我们在这套体系下获得的只是残羹冷炙,相比起支持它,打倒它反而有着更大的利益。

  因此,在反殖民主义的联合阵线上,各殖民地民众和后起列强可以说是能够站在同一战线的。一旦英法俄三国遭到了重大的失败,那么全球的殖民地民众就会产生独立运动风潮的可能,这就和南美大解放运动是类似的。”

  山本权兵卫觉得林信义是异想天开,那些殖民地民众要是能够反抗得了宗主国,他们还能沦落为殖民地吗?他于是笑了笑问道:“你觉得那些殖民地民众该怎么去打倒自己的宗主国?”

  林信义瞧了一眼房内其他两人的神情,这才微微颔首回道:“这一次的布尔战争就代表着殖民地民众反抗强大列强的正确方式。

  殖民地民众不需要打败列强的军队,他们只需要不让列强从自己这里掠夺资源就足够了。殖民主义的本质就是从落后国家掠夺资源和财富,而不是对这些落后国家发动战争。

  也就是说,只要列强对于殖民地发动的战争无法收回成本,那么列强就会考虑妥协。因为发动战争的人并不创造财富,为战争支付账单的是殖民地民众和本国的民众,假如他们在殖民地无法获得足够的收益,那么就意味着他们要加大对于本国民众的压榨,因为发动战争的上层人士是不可能降低自己的生活水准来填补战争亏空的。

  当前在欧洲的社会主义思想,已经把欧洲各国分为了两个对立的阶级,即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所以,一旦殖民地战争失败,其国内的阶级矛盾就会激化,而其国内阶级矛盾的激化,又会再一次鼓励殖民地民众进行更坚决的斗争。在这种反复的相互刺激下,当前的殖民体系就会崩溃。

  日本要做的就是,一边鼓励殖民地的民众坚持斗争,帮助他们获得军事组织的经验,进行正确的对殖民地政府的斗争;另一边就是向列强国内进行宣传,揭露他们的军队在殖民地的失败,从而刺激列强国内两个阶级的分裂。”

  伊东佑亨默默的拿过一旁的水杯喝了一口,这个腔调让他很有一种熟悉感,嗯,同河原要一提交给陆军的计划很类似,都是让别人去送死,然后自己最后跳出来捡便宜。这样的计划,陆军喜欢,国民也一样喜欢,谁不喜欢不出力而能够获得胜利果实的战争呢?

  山本权兵卫倒是真不喜欢,不过他不是不喜欢这个计划,而是不喜欢林信义这个人,他忍不住就问道:“海军只管煽风点火就能赢了?你是不是把战争看的太过儿戏了?”

  西乡从道看了山本一眼,然后对着林信义说道:“山本说的也不无道理,要不然你就说说具体的方案吧,比如我们该怎么对付俄国人,陆军倒是提出了一个很不错的思路,伊东你和他说说吧。”

  伊东佑亨放下水杯神情平静的向着林信义述说了一遍陆军的计划,林信义自然能听得出来,这就是他给河原的借口么。不过他也没有说出来,而是点了点头平静的说道:“陆军的想法不错,中日韩结盟,引诱俄国入侵中国,然后找准时机对俄国的中东铁路和西伯利亚铁路进行攻击,切断了俄国远东和欧洲部分的联系,这场战争我们就可以不战而胜了。

  不过除了和中国结盟之外,我认为还应当稍稍主动一些,把战争的节奏掌握在我们手上而不是俄军手上。比如,我们需要在俄国花钱找一个有一定影响力的宣扬斯拉夫民族主义的报纸,鼓吹俄国在远东的征服计划,中国人的虚弱无力和斯拉夫战士的英勇无敌,一个斯拉夫人相当于100个黄种人之类的言论。

  这样在远东有20万俄国军队就可以当2000万中国军队使用了,拥有这样的武力再对中国人或日本人示弱显然是不合理的。当俄国的舆论倾向于用武力手段解决远东问题,那么俄国人就有极大的机会首先采取武力。

  其次,我们还应当鼓吹一种俄国可以速胜的计划,比如从伊尔库茨克出兵经过外蒙古攻打内蒙、山西等地,从盛京出兵攻打北京,然后从旅顺出动海军进攻长江口,切断中国的南北联系,那么软弱的中国政府一定会同北清事变一样迅速的向俄国投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