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42章

作者:富春山居

  山县于是向着伊东问道:“那么你觉得谁才是国民心目中的牟利之人?”

  伊东沉吟了数秒后说道:“国民心目中的第一人选一定是财阀,不过他们也是国家的经济支柱,所以我们自然不能把他们推出去,国民心目中的第二人选就是爆发户了,这些暴发户靠着土地和股票投机赚了钱,却让他们损失了钱财,怎么能够不痛恨呢?这其中又以玄洋社最甚,他们不仅在土地上进行投机,还使用武力迫使地主低价出售土地。把他们丢出去,应该能够平息民众的愤怒了。”

  伊东提出的建议非常之合理,除了山县和大山之外,其他元老都点头赞同了。黑社会原本就是为政界大佬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就算是伊藤博文也利用过玄洋社除掉过一些无法用权势打压的人物。但是随着日本制度的不断完善,伊藤博文已经掌握了这个国家制定法律的权力,他对于玄洋社已经用不到了,可是却没法公然要求消灭这个不断膨胀起来的怪物。

  伊东祐亨提出这样的建议倒是正中伊藤的下怀了,这正是他想要做却做不到的事,因为他也有把柄落在玄洋社手中。可现在由海军牵头搞这个事,并以民众的愤怒去推动消灭玄洋社,那么也就等于是把自己的黑历史也给清理掉了。

  只有山县是真的抗拒这个提议的,因为玄洋社已经几乎被陆军给控制。西乡从道在世的时候,因为西乡家族在浪人心目中的声望,玄洋社在政治立场上还要靠近海军一些,可西乡去世之后,玄洋社和海军之间的关联就被切断了,那些浪人也许会遵从西乡家族,但是对没有西乡家族领导的海军显然是没有多少感情的。

  这样一来,和玄洋社利益有着重大交织的陆军就成为了玄洋社的新主子。陆军好不容易才把玄洋社控制住,都还没有收回什么成本呢,海军这就要对玄洋社动手,这简直就是在打陆军的脸,同样也是在威慑那些浪人,背叛了海军就得付出代价。

  山县迟疑了许久,终于说道:“玄洋社可不是一个小组织,把它全部拔起,也许会让日本动荡不安的。”

  伊东祐亨笑了笑说道:“难道会比现在还要动荡不安?再不给国民指明一个发泄的敌人,我看,国民很快就会把怒火转向政府,奥,现在已经转向政府了,要不然我们也不会坐在这里。

  另外据我所知,一开始煽动这些民众指责政府的报纸,正是玄洋社名下的。要是我们不对它动手,接下来玄洋社借助舆论引导民众继续攻击政府引发全国骚乱,陆军是打算到时候发布全国戒严令吗?”

  井上馨和松方正义都一脸怀疑的看着山县和大山,就连明治也注视起了山县,面对这样的压力,山县也只能先为陆军辩解道:“陆军绝没有等待事态继续扩大的意思,陆军只是担心社会继续动荡下去会动摇国体,所以才希望平和的处理此事。”

  松方正义忍耐不住道:“若是外部没有事情,自然可以慢慢的劝导国民,可现在外部不是正有事吗?陆军主张的对俄战事,海军主张的对美舆论战,这个时候不快刀斩乱麻,难道要给外敌趁虚而入吗?”

  山县再一次陷入了沉默,想要砍断陆军的手,这个决心也不是这么容易下的。只是明治天皇这个时候终于下场了,他点名山县、大山询问道:“陆军如果对于伊东伯爵的建议不满,可以提出新的方案,这样沉默下去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在天皇的施压下大山首先退缩了,他出声说道:“如果只是把目标定在玄洋社身上,那么臣觉得没什么问题,只是处置了玄洋社之后,事态真的能够平息下去吗?”

  其他元老的目光再次转向了伊东伯爵,伊东祐亨则回敬道:“大山总长拟定的日俄作战计划,是不是真的一定能够取胜?假如大山总长能够做出这样的保证,那么我也能。”

  山县阻止了大山岩,然后对着明治天皇说道:“当此非常之时,可用非常之策。陆军绝对服从皇命…”

  会议就此结束。离开皇宫之后,山县走到伊东面前说道:“当此国家危急之关头,陆海军还是应当团结一致才是国家之幸。陆军会支持海军的对美决策,但是也希望海军能够稍稍克制,不要让局势发展到日本无非面对的局面。”

  伊东祐亨也点头向山县致意后回道:“海军和陆军一样,对于皇国只有一片丹心,绝无私念。海军维护的也是皇国的利益,请山县侯大可放心。”

  和伊东告别后,山县和大山上了一辆马车,马车上山县向大山说道:“让桂太郎、寺内和玄洋社切断联系,再查一查,那个东乡是不是在东京,他什么时候到的东京。”

  大山岩接受了山县的命令,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不打算见一见桂太郎和寺内,让他们当面和你汇报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吗?”

  山县沉默了半天后说道:“现在见他们,我担心自己会忍不住,先让我安静几天,理一理这件事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到时再见他们。”

  10月2日,伊藤博文宣布辞职,宫内循例挽留,伊藤博文再次上书请辞。10月4日,宫内接受了伊藤的辞书,下午宫中给伊东祐亨下达了大命,命其组阁稳定局势,海军终于熬出头了。

第143章 组阁

  当伊东祐亨获得大命的时候,山县有朋终于在东京椿山庄的住宅内接见了桂太郎和寺内正毅。大广间内,桂太郎很诚恳的向山县认了错,表示自己因为不能忍受海军的专断独裁,才推动了今次的事件,寺内正毅却还依旧有几分不服气。

  山县有朋看到这一幕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着桂太郎说道:“认错很简单,但是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下一次不二犯,才是最重要的。

  更何况一切还没有结束,海军虽然拿到了组阁的权力,但是伊东到底能否成功组阁也还是一个问题。当前日本所面临的内外矛盾之尖锐,就算伊藤和我也是感到棘手的。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有两件事:安静的等待海军的自我失败,考虑怎么接手海军失败后的局面。因此,你来担任伊东内阁的陆军大臣吧,只有在近处仔细的观察,你才能瞧清楚自己的对手是个什么样的人,下一次才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面对山县的霸道,寺内屏住了呼吸,好一会才吐出了空气,但终究还是没有出声反对。桂太郎迟疑了一下后,还是说道:“既然伊东未必能够组阁成功,我们还需要更换陆军大臣吗?”

  山县端起茶喝了一口,方才说道:“不管伊东能否组阁,陆军总要有个合作的样子,否则海军把组阁失败归咎于陆军,接下来陆海军还怎么合作?”

  伊东祐亨接到大命的时候也是出神了一阵,这半年多来的境遇有些超出他的想象了,他原本以为这道大命距离自己很遥远,毕竟有些事情早就已经被定下了。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海军的核心只会是山本权兵卫,因此海军中谁也不可能越过他成为首相的。

  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把河原要一、东乡正路叫到了自己家中。这两人一进门就向伊东表示了祝贺,河原更是有些得意忘形的说道:“海军这下终于熬出头了啊。海军不出首相的历史终于结束了,这下陆军总不能再把海军当成是叛贼的大本营了。”

  东乡正路同样是喜不自胜,他这次奔前跑后也算是为伊东的进步立下了大功,军令部次长一职应当是十拿九稳了,毕竟伊东手下的心腹真不多,否则也不至于需要林信义来拥戴他成为元老了。

  西乡从道的病情加重的时候,并不是没有海军将领意识到,西乡走了后海军就缺了一位宫中代表了,但是他们也怕得罪山本权兵卫,而且和伊东的关系也没到生死之交的程度,自然不会当着西乡的面提及这一问题。

  正因为如此,在伊东进位元老之后,河原就立刻成为了伊东的心腹,因为过去伊东确实没有这样的需要。什么是心腹?能够为了伊东去对抗山本大臣的才叫心腹,听命于伊东又听命于山本的,那叫手下。因此伊东的进步,自然也就引发了河原和东乡的振奋,在他们看来,伊东的进步也就是自己的进步了,现在大家可是一条船上的。

  不过伊东倒是比两人冷静了许多,他咳嗽了几声让两人安静下来后说道:“大命虽然下来了,但是接下来的组阁和施政还是一个问题。你们有什么看法?”

  河原顿时哑了,他为伊东组阁兴奋不已,但是真拿不出什么办法,因为组阁这种事不是海军一家玩的转的,既要获得元老们的首肯,也要获得院内大党的支持。日本学习西方的宪政制度虽然学了个四不像,但终究还是要比满清先进一些的,至少元老们还是承认议会是有一定权力的。

  这就是为什么玄洋社能够渐渐膨胀的原因,因为玄洋社这帮浪人在地方选举上可以不用太顾忌法律,从而干些威逼利诱民众投票给某人的事情,且玄洋社组织内的大批浪人在地方上也是有一定号召力的,所以玄洋社有不少人还真的选上了议员,比如玄洋社的创始人平冈浩太郎。

  平冈浩太郎当选议员后还想组阁呢,玄洋社的人担心陆海军大臣的人选,他当即狂妄的说道:“陆军么,我也能管起来;海军么,头山满也马马虎虎。所以,没什么可担心的。”

  这些黑社会同财阀勾结后进入了议会,甚至都敢于公然挑衅陆海军了,所以只要陆海军不想撕破脸,维持住宪政这张面皮,那么就不得不考虑如何摆平议会的问题。

  不过就在伊东和河原犯难的时候,东乡则说道:“所谓政治,不过就是号召一群人和自己一起做一件事。议会内虽然现在是一党独大,但是立宪政友会其实是没有什么政治理念的,假如有的话,就是服从党魁的决定而已。

  因此,我们完全可以拉拢立宪政友会以为己用,而不必担心他们会阻击政府。只要总长您提出一个能够让伊藤侯接受,又能够获得立宪政友会大部分人认同的政治纲领,那么组阁就不是问题。”

  伊东思索了一下,向着东乡问道:“拿出来让我看看。”

  东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给问愣住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笔记本放在榻榻米上恭顺的说道:“林信义是担心总长您有自己的施政想法,所以才让我提上几条建议,并不是想要左右总长的意思。”

  伊东觉得这话说的真好,不过看着笔记本上条理分明的组阁思路,他还是忍不住说道:“他这是准备了多久?你不会告诉我,这是你上京之后他才想出来的吧?”

  东乡低着头回道:“其实这些施政的理念,就是去年以来海军研讨会研讨的课题。这一次林信义不过是把它们总和了起来,后面那部分关于和政党、国民打交道的内容,才是他最新的想法。”

  伊东祐亨默默的看完了东乡翻给自己看的这几页,然后停下思考了数秒才问道:“这些施政理念是不是太过于迁就底层了?财阀和地主们恐怕是很难支持这样的理念的。”

  东乡抬起头看着伊东说道:“总长亲近财阀和地主,难道他们就会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支持国家了吗?当下最大的问题是,谁来出钱补上地价大跌后留下的财政窟窿,国民的口袋里可没有钱,钱都在财阀和地主的口袋里。

  因此,只要总长想要做事,就必然要得罪他们,那么倒不如拉拢底层敲打这些财阀和地主,这样就算是失败了,至少国民还是支持您的。”

  伊东想了想,马上明白了过来,东乡说的确实在理,假如他不打击财阀和地主,恐怕连组阁都组织不起来,因为没人会支持他,毕竟他只是在海军中有些声望,在社会各界的眼里只能算是一个出色的军人,大家平日里没有瓜葛啊,他总不能把海军将领安插在内阁各个位置上吧。

  所以,与其因为组不了阁而拒绝大命,倒不如豁出去赌一把,要是财阀和地主们成功阻止了他,那么这也不算是什么丢脸的事,要是真的组阁成功了,那么就是赚到了。

  伊东思考了一下便决定了,“东乡,你去同立宪政友会的人接触一下,看看他们对于我们的政治理念到底支持几条。河原,你去拜访一下槺荆┎痪褪悄桓牡嘏搪穑课颐窍胍诙┳鲂┦裁矗庑┚赡蝗耸炕故怯屑阜帜芰康摹V劣谝撂佟⒕霞肝辉夏睦铮仪鬃匀グ莘谩�

  10月9日,山县意外得知伊东已经把组阁人选送入了宫内,他很快就拿到了伊东组阁的人选,看着名单他一时哑然失笑了起来,对着身边的大山岩说道:“伊东的夹袋里确实没有什么人才啊,居然推了这样一批年轻人上台,他就不怕自己摔的粉身碎骨?”

  大山岩看过名单后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文部大臣牧野伸显1861年人,农商大臣志贺重昂1863年人,司法大臣原嘉道1867年人,这个更离谱,邮政大臣小川平吉1870年出生。

  按照当前的组阁规则,大臣应当选40、50年代出生的人才是合理的。虽然明治维新初期乃是一票年轻人掌权,但是现在这些年轻人已经老了,所以自然也就看不惯年轻人爬的太快,似乎急着把他们这些老人拱下台似的。

  大山岩摇着头说道:“宫内肯定也在为此头疼不已吧。不过,涩泽荣一居然出马大藏相,看起来,伊东已经获得旧幕派的支持了啊。这么一看,这个内阁除了年轻一点,倒也不算是真的乱来。”

  不过宫内终究还是没有驳回伊东的组阁申请,因为市面上这两天虽然止住了暴跌,大家都等着新内阁拿出救市的办法来,因此处于一时的观望之中,可宫内要是驳回伊东的组阁申请,必然会进一步令人看空市场,宫内也不愿意承担起这个责任来,就干脆照准了。

  10月10日,伊东祐亨正式进驻总理官邸,这位新首相上任之初别开生面的举办了一个记者招待会,由其新任命的新闻秘书安部矶雄主持,在招待会上伊东祐亨向各记者宣告道:“本人已受皇命组阁,本次内阁要完成的有以下几项施政内容。

  第一,本内阁将会继续推动东京都的开发计划,并就开发计划中暴露出来的一系列问题进行解决;第二,推动铁路国有化,以终止各私人铁路恶性竞争;第三,扶植自耕农,以稳定乡村经济,推动工人最低工资立法和工人疾病保障立法,以缓和劳资矛盾;第四,对电力产业进行扶持…”

第144章 不满意

  伊东祐亨的施政理念迅速的刊登在了日本各大报纸上,赢得了自由派和左翼人士的支持,哪怕是如玄洋社控制的右翼报纸也只敢批评这位新首相的施政理念过于自由化了,却也不敢公开的反对扶植自耕农和对工人阶级进行一定保障的条款。

  因为支持玄洋社的人倒是有一大部分来自于小职员和自耕农,真正的所谓的大陆浪人在玄洋社里其实只占了一小部分。这些大陆浪人所主张的对外扩张,其理念无非也就一个核心,只要日本成为列强,那么日本人民也就可以过上富足的生活了。

  在看不到国内政治变革希望的前提下,这些小职员和自耕农自然只有支持对外扩张主义,因为对外扩张主义代表着一种改变,看起来似乎能够打破国内藩阀和财阀统治的局面,让大家有个念想。

  不过日清战争之后,这种幻想就有些破灭了,一些知识分子愕然发现,所谓日本成为列强人民就会富足起来就是一句谎言,清国赔偿的大笔钱财并没有用来改善民生,而是被投入到了军队的建设之中,这就意味着日本的强大只是让藩阀和财阀获得了好处,国民依然活着痛苦之中。

  这些知识分子开始清醒过来,并走上了两条道路,一条是向国外寻找真理,最终发现了马克思主义,一条则是试图退回到幕府时代去,以国粹主义对抗资本主义。也就是说日清战争以前日本上下一心的局面已经被打破了,日本文化界已经出现了左中右三派,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矛盾,农民和地主之间的矛盾,已经压倒了日本民族和其他民族之间的矛盾。

  从政治上表现出来的就是民党的崛起,国民对于藩阀和财阀的反感,使得玄洋社这样的黑社会组织都能成为对抗财阀和藩阀的希望了。假如失去了这部分小职员和自耕农对于玄洋社的支持,那么玄洋社也就是一个强大一些的黑社会组织,并不能称之为一个政治团体了。

  但是对于日本各阶层来说,伊东祐亨的政治宣言还是可以接受的,资产阶级从宣言中听到了发展经济,工人和农民则听到了改善民生,这篇宣言没有一语提及日本外部的矛盾的,从而稳定了一部分国民的信心。国民认为海军上台和陆军上台还是不一样的,陆军上台的话必然是要真打仗了,海军看来确实没有打的准备,否则不会把精力都放在发展经济和保障民生上。

  在这样的半信半疑之间,东京的地价、日本的股市都开始了反弹,经济开始企稳。不过,远在江田岛的林信义在看到了报纸上刊登的新内阁首相宣言时却是不满的,他在为海军获得胜利而兴高采烈的社团成员面前公然指责道:“伊东总长还是缺乏了一点野心和勇气,这一届内阁也许会给他本人带来莫大的荣誉,但是想要突破陆主海从的局面,想要刷新日本的政治,应该是没有指望了。”

  林信义的指责并非空穴来风,海军研讨会向东乡校长递交的新内阁施政研究报告,核心路线是积极推动日本的工业化,稳定农村和提升工人待遇,为日本的工业化建立起必要的粮食保障和一个稳定的技术工人群体。

  为此新内阁应当在农村推动耕者有其田的政策,在城市为工人阶级建立起一套教育、培训、保障体系,遏制财阀无节制的压榨工人阶级和把利润花在个人的奢靡浪费生活、投机事业当中,从而壮大国家根基,为海军的事业建立物质保障。

  但是,伊东首相发表的政治宣言从海军研讨会所主张的政治路线上大大的后退了,从变革日本退到了稳定局面的政治立场上。

  面对林信义对于伊东首相的公开指责,大家心里居然没什么反感的,反而潜意识的认为林信义有这个资格对这位海军首相进行批评。当然,他们还是试图为这位海军大佬辩解一二的,比如岛田繁太郎就这样说道:“伊东元老虽然没有完全发表我们提出的路线,但好歹也保留了大部分内容,这样的结果对于海军研讨会来说已经是大成功了。我们似乎不能对伊东阁下过于指责了,也许伊东阁下也是有难处的…”

  岛田繁太郎的发言确实获得了不少社员的附和,作为一名还没有毕业的兵学校学员,能够在国家大政方针上插上一脚,这个荣誉已经足够让大部分人感到自我满足了,至于伊东首相是否没有全盘照搬他们所研究的结果,这点还重要吗?

  看着社员们的态度,林信义只能摇着头说道:“这种小富即安的心态其实最要不得,政治斗争就和两支军队交战一样,一方不消灭了另一方,就不能宣布自己取得了胜利。假如我们在黄海海战中获得了胜利之后不去封锁旅顺口,那么海军能取得最后的胜利吗?

  政治斗争也是如此,假如我们不能彻底的击败政治上的对手,就别做着对方会主动接受我方主张的美梦。财阀和陆军在这一次斗争中受到的损失,一定会找机会弥补回去的。下一次,海军还会有如此有利的出击局面吗?”

  林信义的告诫让社员们沉默了下来,不过毕竟都是年轻的学生,他们并没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井上继松很快就打破了沉默说道:“没关系,只要我们还有林少尉,那么海军就一定处在有利的局面。”

  井上的话引发了一阵哄堂大笑,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于此同时,劳工党对于清政府对美国人表现出来的软弱也同样感到了不满,在占据了大势的面前,仅仅因为美国人做出了退还庚子赔款的一个声明,清政府就突然大谈起中美友好来了。

  劳工党上下非常的不明白,庚子赔款本就是对中国人的一种羞辱,列强在中国的领土上杀人放火还要索要赔偿,现在人家说这笔钱可以在有条件的情况下退回中国,就变成美国人的友谊了?美国人还窃取了开平矿务局和粤汉铁路路权呢,哪里来的友谊可言。

  只是劳工党现在能够施加以影响力的,也就是一个粤汉铁路路权赎回谈判,其他事情都是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清政府肆意的挥霍着中国上下齐心协力才形成的对美政治优势,把国家利益变成了美国对于清王朝统治的支持。

  清政府这种对外屈膝投降的做派,使得所谓的新政开始在汉族知识分子眼中失色,假如说庚子国耻之前清政府还勉强有个独立政权的样子,那么1903年一系列的决策倒是进一步坐实了,“这不过是一个洋人的朝廷”之语。

  劳工党在这一年里的扩张速度之快,就连田均一等人也很吃惊。仅仅武汉地区的党员数量就突破了去年清党之前的规模,全国加上海外留学生中的党员已经突破了1万。造成这一切的正是清政府自己这一年多来所实施的各项内外政策。

  假如说戊戌变法的时候,中国的知识分子对于满汉矛盾采取的是一种回避态度,认为为了国家的富强可以暂时搁置这一问题,那么在戊戌变法失败之后,满汉矛盾已经压倒了一切国内矛盾,因为汉人的知识分子已经不相信满人朝廷了。

  1902年慈禧在西安宣布推行新政,北京城的旗人欢欣鼓舞,认为大清终于可以振作起来了。但是1903年清政府在拒法、拒俄问题上对于进步势力的压制,并对海外留学生进行严密监控的政策,使得原本主张强国主义的知识分子都走向了排满主义和革命主义。

  过去清政府外派的留学生,倾向于革命的其实不多,即便有同情革命者也不敢公然表明自己的主张。但是戊戌政变之后局面为之一变,留学生中批判清政府和满人的声音开始出现了。庚子国耻之后,公然主张排满主义者也有了。

  留日学生会中有励志会等联络感情同学组织,这原本并不是一个政治团体。但是拒俄、拒法运动开始后,这样的学生团体也开始走向政治化了,一开始学生中支持清政府的还是多数,他们自命是稳健派,在运动开始时对于激烈派提出的排满主义非常不满,甚至直接解散了这个学生团体。

  但是随着清政府在拒俄、拒法运动中表现出的对外软弱性,清政府不试图挽回国权却试图派人监督留学生让他们闭嘴,这就使得留日学生大多倾向于革命去了。所谓的学生中的稳健派不是改变了政治立场,就是被视为了官场走狗,为激进学生团体所孤立。

  在此种局势下,革命党的影响力几乎每天都在扩大,不仅仅劳工党的影响力大涨,兴中会等革命团体也一样扩大了自己的组织。一批旗人出身的留学生目睹身边发生的这些事情,一时也是大为哀叹了起来,他们大约是最早感受到朝廷已经失去人心的一批人。

  有旗人对此沉痛的说道:“满汉问题何以生?生于八旗之特别兵制。八旗特别兵制何以生?生于非立宪的制度延而及于种族问题。近年以来汉人唱排满,满人讲排汉,借此煽惑国民。无贵贱、无老幼、无男

  女,心中、脑中无不萦结于满汉问题,中含满汉交讧,两方破灭,无所谓思想,无所谓事业。”

  在清政府的谕令下,端方派出了自己的私人秘书施肇基劝说田均一,令其在粤汉铁路赎回谈判中接受合兴公司开出的条件,端方的说法是,“香帅都说了,些许浮盈不必计较,先拿回路权再说。”

  只是田均一却这样对施肇基回道:“现在的市场上3两银子可以换2美元,合兴公司总投资不过100万美元,在粤汉铁路的修筑上花费不会超过167万美元。也就是说,他们一开始提出的667万美元的报价要净赚500万美元,现在报价467万美元,也还要净赚300万美元。

  3两银子差不多是长江三峡上一名船员一个月的工资,300万美元就是150万人一个月的工资,这笔钱都够把荆州大堤维修一遍了,怎么能叫些许浮盈?我是断然不能同意这种要求的。既然香帅已经把赎回路权一事交给了我,那么这事我自己会看着办。”

第145章 外交

  施肇基16岁就已经出国,在美国待的时间最长,还是第一位获得了美国硕士学位的中国留学生。对于田均一的回答,他是感到钦佩的,但又为其担心不已。

  “中国积弱,受人欺凌,若是能为国家收回些许权利,吾辈自然当尽力而为。只是美国在列强之中对我尚算友善,我们若是同其交恶,在满洲问题上也许会损失更多。不知田兄以为然否?

  而且,现在朝廷、香帅和总督大人都想要尽快了结粤汉铁路问题,田兄此时的坚持,我担心不仅不会得到朝廷的认同,反而会招来朝廷的猜忌。以田兄之大才,留待有用之身,岂不更有利于湖广民众。”

  田均一向着施肇基点头致谢后说道:“施兄的善意,小弟受了。但是这赎回路权一事,我实在是无法让步,要是开了这个先例,今后列强只要随便签一份合同就能敲诈勒索我国了,谁不愿意一试?如开平矿务局这样的事情,恐怕是要层出不穷了。”

  施肇基踌躇了一下,知道田均一说的确实不错,若是给各国看透了中国之虚弱,那么各国只会得寸进尺。他思考了片刻后问道:“那么田兄的底线是多少?这167万美元,美国人肯定是不会同意的,他们总不可能还陪上这两年的利息给我们。眼下舆论虽然在我,但是这舆论要是过去了,美国人也许就不会这么容易松口了,该抓住时机,还是得抓住时机啊。”

  田均一沉默了数秒后说道:“最多两百万美元,要不然就耗着,大不了我们另外修一条线路,反正他们也没有规划完成。怎么修,总是我们说了算。”

  施肇基只能苦笑了一声说道:“要不,我先去摸一下美国人的底线,然后大家在坐下来谈。我以为,300万以内,都是可以达成的…”

  施肇基向着一旁的詹天佑致意后告辞离去,留美幼童出身的詹天佑算是他的前辈了,通过岳父唐绍仪的关系,两人也不能算是陌生。

  旁听了施肇基和田均一的谈话,詹天佑一时也有些不知该从何谈起的茫然了。今年四月他回家奔了父丧,此时才从广东老家赶回武汉。他是盛宣怀请来主持萍醴铁路建设的,今年七月萍醴铁路也已经建设完成,照理他同萍乡煤矿之间的合约已经满了,但是汉冶萍公司依然极力邀请他来武汉一叙,他才再次来到了汉口。

  只是没等他和田均一谈上几句,施肇基就跑过来传达端方的意思了,田均一也没有请他避开的意思,于是他也就不得不旁听了这场谈话。

  就在詹天佑思考着今天这场谈话还能不能继续的时候,却见送走了施肇基的田均一已经若无其事的转了回来,继续向他说道:“我们刚刚说到什么地方了?奥,对了,是关于铁路标准制定的事务。我之前看过您主张的统一铁路标准轨距的建议书,也在前往萍乡煤矿的过程中看过了您主持建设的湘东大桥。

  我觉得您很适合主持湖广铁路建设的事务,所以想以湖广经济发展及城市建设委员会的名义,请您担任湖广铁路局局长,负责主持湖广地区的铁路建设及管理业务,并筹备湖广交通学堂。”

  “湖广铁路局?”詹天佑对于这个名字相当的陌生,他记忆中似乎没有听说过这个衙门。

  田均一思考了一下后说道:“当前我国修建铁路大多都是为了铁路本身提供的便利,所以,这些铁路大多没有形成一个铁路网的规划。一条铁路就是一家公司,看起来倒是形成了专款专用了,但是对于一个国家来说,这样修建铁路的方式其实是不合理的。

  按照国外的铁路建设经验来看,特别是德国的铁路建设经验,铁路形成网络之后不仅能够为国家的经济提供助力,同时也促进了国防上的安全,所以铁路建设并不是为了铁路本身而建设的,是为了发展地方经济和巩固国防建设而建的。

  假如我们的铁路支离破碎,分别掌握在私人和外国人手中,那么这些铁路反而成为了用来制约我国发展的一种枷锁。所以,我向香帅请求成立湖广铁路局,以发展湖广及长江中部地区的经济建设和国防需要去建设和管理铁路。

  粤汉铁路、卢汉铁路是南北大动脉,但是联通东西的铁路建设也应当提上路程。比如萍乡到南昌再进入浙江,武汉到荆门到宜昌,武汉到襄阳到南阳到许昌,武汉到南京和日后的天津-镇江铁路相连等等。

  这样武汉将会成为中国中部最重要的重工业基地,通过这些铁路和长江水运,把中部地区的资源集中起来,在武汉变成机器和各类工业品,再输送回各地,从而抵挡住外国商品在中国的倾销行为。有了这样一个工业中心,这里也就成为了抵抗外国入侵最有力的堡垒…”

  施肇基坐着渡轮过江,返回了武昌城内的总督府向端方简单的讲述了田均一的回话,虽然他已经尽量掩去了田均一话语中一些不太恭敬的词语,但是端方还是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他重重的把茶盏放在了桌上,然后怒气冲冲的说道:“什么东西。他以为这是自己的银子吗?这是大清国的银子。要他这么吝啬做什么?他是不是真的觉得,本总督就拿不下他了。”

  施肇基只能出声缓颊道:“田委员应当也不是要和朝廷过不去,他确实是想要多省几个钱用在湖广的建设上。现在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委员会把场面铺的好大,又要给各地修水利、修道路,又要在汉口修厂房、修电站、修自来水厂…这汉水上的铁路桥不是已经开工了么,这到处都要钱,田委员也不能不精打细算啊。再说了,他这个人清廉的很,到现在还是租的房子住,大家送钱给他,他也都捐给学校了,武汉上上下下没有不称赞他的。总督大人何必为此一人恶了湖广上下呢。”

  端方怒气未消的说道:“难道区区一个委员还能比梁节庵更难搞?”

  施肇基算是看出来了,这位看起来开明的满人大员,实质上对于满汉之分还是很在意的,田均一作为一介汉员,声名越大,能力越强,在端方看来就是罪过了。他心中突然对这个朝廷有些心灰意冷了,但口中还是解释道:“梁终究是外人,田才是本地缙绅,对付梁只需一道调令也就结束了。但是田即便辞去了委员一职,也还是地方名士,终究要为地方出头的,到时地方上就更加难以节制了。

  再说了,现在田委员正在和各国领事商谈收回租界路政的事务,总督大人革了他的差事,恐怕会激起地方商绅的不满的。若是地方商绅要求总督府接替田委员和各国租界商谈收回路政一事,我们恐怕是进退两难的。”

  端方听了这话才有所迟疑了起来,经过了庚子国变之后,大家都知道洋人是惹不起的,就算是满人亲贵遇到了洋大人也一样要掉脑袋,那么谁还愿意同洋大人作对呢?

  思考了片刻之后,端方终于出声问道:“那些洋鬼子真能把路政交还给我们?不可能吧。这些洋鬼子只恐在我们身上少占了便宜,如何会把吃进肚子里的吐出来?”

  施肇基头也不抬的回话道:“德国人和英国人在汉口城市建设中都有着重大利益,现在汉口新城的规划已经逐渐显露出来。

  租界地区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普通街区,假如租界地区的道路、水电不能和其他地区联通起来,那么租界很快就会被排斥在汉口城市的核心之外。

  德国人认为,应该直接取消租界,让整座城市融为一体,这样方便城市规划建设不说,也能让租界所在的各码头发挥出更大的作用。现在各国租界画地为界,实际上已经阻碍了汉口这座城市的发展…”

  1903年夏天的时候,克虏伯和西门子终于宣布从胶澳租借地退出,不过他们并没有从中国撤离,而是把投资的重心转向了湖广地区,特别是汉口、汉阳、黄石三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