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除了汉堡-美洲轮船公司受益于德国胶澳总督府集中管理的发展方式,短短三年中就在青岛航线上增加到10艘轮船,总吨位25723吨,实现了跨越式发展外,其他德国的大公司都对胶澳总督府的军事化管理方式产生了不满。
德国海军部试图把青岛变成德国在海外的一个军事基地,认为这是德国世界政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但是这种试图把胶澳当成殖民地管理的方式,使得中国人远离了青岛,因为胶澳总督试图把中国人当成殖民地的奴工来使用,且在修建胶济铁路的过程中和山东百姓发生了大量的冲突,这就使得德国在山东遭到了普遍性的敌视,中国商人一点都不想和德国人做生意,也不愿意为德国人工作。
那些德国的中小企业出于帝国荣誉感,支持了德国海军部的做法,但是他们在青岛开办的公司几乎都是赔钱的。而西门子、克虏伯这些大公司认为,和把青岛变为军事要塞相比,把青岛建设成为中国的自由港对于德国更加的有利,否则这条胶济铁路修起来又有什么用?中国人都不愿意和你进行贸易。
只有在自由贸易的前提下,青岛港加上胶济铁路才能把德国商品输送到山东腹地去。这些德国大公司并不害怕竞争,因为现在没有那个国家的工业能力比德国更强。可是,他们不能把商品推销给一些仇视德国的敌对者,这已经不是贸易能够解决的问题了。
虽然阿尔弗雷德·冯·提尔皮茨拒绝了德国实业界的批评,但是这些大公司还是有脚的,他们能够跑路。特别是在西门子发现了湖广这个好地方之后,湖广总督府为德国人解决了近乎所有的投资麻烦,只要德国人在当地进行规划和投资就行了,这正是德国实业界想要的完美的海外销售市场。
汉口,实质上已经被德国人视为了一个亚洲的德国文化和制造中心,德国人自然不愿意在这座城市里还存在什么其他国家的特殊权利。
第146章 中日的新形势
武汉这座城市虽然不及上海、青岛交通便利,在德国人看来武汉最大的缺陷就在于位置太靠近中国腹地了,但是这也造就了武汉一个特殊的地位,就是它是中国自古以来的八省通衢之地,也就是中国腹地的贸易中心。
这就意味着武汉一旦改善了同周边地区的交通条件,那么武汉的潜力不仅远远超过了青岛,甚至可以超过上海这个远东第一大港。而上海这座城市几乎已经被英国和法国人给占领了,德国人在上海做什么事都无形中受到了英法的阻扰,哪怕德国已经和英国签订了协议。
但是在武汉,这座将来连接三镇后形成的中国超大城市,现在却依然还属于拓荒期,各国不过是在汉口占了一块地方修建了码头,然后等着中国人自动上门来交易而已。事实上在之前和中国人贸易量最大的是俄国而不是英国,因为俄国人需要中国茶,但是英国已经开始减少中国茶的进口,开始在国内市场推广更为廉价的印度茶了。
德国虽然也看到了武汉及中国腹地之间的联系,但是一开始也只是想着要把德国的商品推销到这一地区,比如颜料、纯碱之类的化学品,作为一个农业国家,中国人最有可能的还是吸纳一部分德国的化学产能,因为机器类的价值实在太昂贵了,中国也缺乏操纵机器的人手。
这种类似于17、18世纪的港脚贸易,虽然一开始的投入并不大,但是德国人要花费的精力却远比在欧洲交易大的多,这也是德国人不愿意开发殖民地的原因。虽然大家口头上叫嚷着要为德国赢得阳光下的土地,但是身体上还是很老实的,投资非洲殖民地搞种植园,还不如直接从英法殖民地进口原材料更省钱,还不用受到政府的监管。
英法这些老牌殖民帝国,所占据的优势就在于他们在殖民地统治的历史,这些国家在自己的殖民地上已经建立了一套统治秩序和殖民地经济体系,因此可以用较为低廉的手段从殖民地运出大量的资源,供应给欧洲的工厂。
只要英法不采取垄断殖民地进出口贸易的政策,那么德国、美国其实并不愿意挑战这种世界秩序,因为他们可以借助英法所建立的殖民体系,轻易的把自己的工业品销售给那些被殖民的地区,并从这些地区收回大量的资源和财富。
但是很显然,英法是不可能干这种赔本的生意的,他们花了这么多人力、物力建立起来的全球殖民体系,显然不是为德国、美国这样的后发工业国服务的。面对德国、美国的技术优势,英法自然迅速的采取了自己在殖民地拥有的政治优势,建立了排他性的贸易政策。
意识到英法开始拒绝自己搭乘他们所建立起来的世界殖民体系这条船后,德国自然就提出了德国的世界政策,只是容克贵族们的世界政策和德国资本家的世界政策并不一致,前者的世界政策是要让德国取得英法一样的世界殖民帝国的成就,而后者只不过是用这个世界政策来吓唬英法,迫使英法做出一定程度的让步。
只是在摩洛哥问题上英法达成了一致,这让德国的资本家开始意识到,在对德贸易问题上这些老牌殖民帝国根本不会让步,于是反殖民主义的思想开始在德国知识界出现了,湖广地区和德国工业界之间的合作进一步加速了这一思想的扩散。
真正注意到这一点的其实只有美国人,当英法俄迷惑于德国为什么会从一个极端反华的国家转向对华友好主义时,美国人已经看到德国正在中国人面前重新塑造自己的形象来取悦中国人。
德国人此时已经忘记了他们皇帝在3年前说的话,反而开始公开同情起了中国人在义和团中的反抗行动,认为是一些传教士和疯狂的殖民主义者制造了拳乱,而不是中国人制造了这一悲剧。
当德国人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言论时,正是汉阳到汉口铁路桥梁开工之际。据说在这条汉水上已经规划完成的还有两条公路桥和一座铁路桥,当这些桥梁完成之后,汉口、汉阳和汉水上游的襄阳就能联成一体。这些铁路、公路的建设完成同原先的汉水航道结合在一起,那么整个江汉平原的物资流通就要比现在降低近三分之二。
美国人并不陌生这样的建设过程,这就是他们过去建设伊利运河的过程。如果再加上正在建设的卢汉铁路,那么河南、山东、河北地区的资源都可以集中到汉口,经过初步加工后再通过长江运出中国,这是一个相当庞大且具有魅力的国家级别的发展计划。
和德国人的心态差不多,美国对于旧的殖民体系也开始产生了反感,国内对于门户开放政策的支持度越来越小,主张自由贸易的声音越来越大。因为美国凭借着丰富的自然资源在成本上已经打败了欧洲各国,无非就是技术能力还不足以同欧洲列强相提并论。
门户开放,利益均沾。这一对外政策已经不能满足美国的资本家了,美国垄断资本所形成的巨大生产力,迫切的需要为美国在海外找到一个庞大的销售市场,而这个市场只能在欧亚大陆,南美、非洲都没有这个能力消化美国的工业产能。
粤汉铁路对于美国来说确实是个好机会,但不管是广州还是武汉,这两处对外港口都不在美国人手中,所以这条铁路的路权对于美国来说,几乎是一个无法实现的幻梦。事实上这条铁路初期正是遭到英法的阻扰,才使得工程一直进展不顺利,因为英国和法国认为美国修建这条铁路入侵了他们的势力范围。
因此对于中国提出赎回粤汉铁路的要求,美国政府并没有做出过多的干涉,只是要求中国政府应当保护美国商人的合法权利。但是当德国开始借助中国人开始排斥美国的在华贸易时,美国人终于站不住了。
为了掩盖德国在义和团中的、在山东的一些不法行为,德国的资本家开始出钱支持中国报纸进行反美宣传,趁着中国为收回粤汉路权掀起的拒美运动,德国人几乎把义和团事件都归咎给了美国传教士,认为这些美国传教士简直是基督之敌。
美国政府当然不能容忍,德国在中国人脑海中这样塑造美国的形象,这将使得美国的在华利益遭到重创。在意识到英法这些老牌殖民帝国开始进一步对世界进行势力划分之后,美国人已经开始在进步主义中加上了反帝国主义的概念。
美国显然不能一边反对帝国主义,一边又让中国人把自己视为帝国主义,这样的话一切反帝国主义的成果就都便宜了德国人。美国国务卿海约翰在10月底发电报给了驻华公使和驻日公使,给驻华公使的电报是要求尽快了结粤汉铁路问题,修复美国的在华形象。给驻日公使的电报,这是要求其直接绕过日本外相,向日本的新任首相提交美日协商的条件。
为什么海约翰要绕过新上任的日本外相尾崎行雄,因为这位前东京市长虽然在任上对于美国表现了极大的善意,比如送了一批樱花树苗给华盛顿,但是尾崎行雄却不是真正的亲美派人士,他只是崇尚美国的共和主义罢了。
在日本新内阁上台后稳住了国内形势,美国政府认为有必要重启美日协商,但是新上任的外相尾崎行雄对于环太平洋会议的兴趣要比和美国单独协调要感兴趣的多,因为尾崎行雄认为这是彻底解决日本和美国在太平洋上争端的根治办法,日美单方面的协调不过是把问题延后而已。
尾崎行雄的这种认知立刻引发了美国政府的警觉,这正是他们最为担心的一个结果。有了日本作为后盾,环太平洋会议必然会成为美洲各国对美国的声讨大会。在巴拿马运河没有开通之前,日本在太平洋上的力量几乎不是美国可以匹敌的,如果再加上美洲各国对日本的支持,那么美国在太平洋上的利益几乎就不可能保住,甚至连阿拉斯加和加州都危险了。
为了避免出现这一最坏的结果,海约翰只能绕过日本新任外相,直接和日本新任首相进行协商了。美国人的判断是正确的,虽然上任后通过预先发表的政治宣言,稳定住了国内的局势,但是伊东祐亨感觉压力还是相当大的,因为陆军就在边上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他有这样一种感觉,若是自己被陆军抓到了把柄,那么陆军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倒阁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伊东祐亨不得不依靠旧幕派人士和自由派人士,拉拢农民和工人,以对抗各大财阀及财阀们在政治上的代表。这场斗争确实不是那么容易的,关于扶植自耕农的提案,议员们虽然在大方向上表示赞成,但是在具体实施的政策上却横加阻扰,几乎把这一提案变成了一纸空文。
对于工人最低工资和工人疾病上的保障提案,则直接遭到了大部分议员的拒绝,按照某些议员的说法:“日本作为一个后进国家,我们在技术上不如先进国,在海外也没有什么殖民地,本土的资源又贫瘠,日本工业所能依赖的,只有国民的奉献精神。要是国民连这样的奉献精神都失去了,日本还怎么和先进国展开竞争?”
倒是内阁提出的,以国家发行债券收购私有铁路和东京私人土地获得了议员们的一致赞成,因为这可以让铁路股东和投机土地的投机者们大赚一笔。此时的伊东祐亨面对美国人送上来的香饵,自然只能一口吞下了。
第147章 伊东首相的大势
11月3日,伊东祐亨把一份协议书送入宫内报备,很快山县等元老就被召入了宫中,就伊东首相提交的这份日美协议书进行了商讨。已经确诊糖尿病,平日里精神有些萎靡的明治天皇,今次会议上也振奋了不少。
明治天皇的振奋自然是有理由的,井上馨看过了协议内容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说道,“美国人是不是吃错药了?我们啥也没干,他们就愿意拿出棉兰老岛来堵我们的嘴?”
山县有朋也觉得美国人一定是疯了,要不然就是美国的国务卿是个国贼,哪有一仗不打就割地求和的,这是连满清都不如了。
伊藤博文倒是算得上最为镇静的,他若无其事的对井上馨说道:“不过是个荒岛罢了,岛上的土著从西班牙人统治的时候就一直在反抗,美国人估计也是为了丢掉一个包袱,才这么痛快的把这个岛给了我们,我们倒也无需看的太重。”
松方正义这下就有些不大服气了,“这个荒岛的面积可有小半个本州岛了,不管它是不是美国人的包袱,我们也不能拒之门外啊。”
伊藤博文道:“我不是说要拒之门外,而是说要考虑清楚。拿了这块地方之后,我们可就算是进入到了英国的势力范围之内,英国人不会乐于见到我们在南洋发挥影响力的。”
伊东祐亨一言不发,他觉得自己在这样的场合再说什么就有些得意忘形了,反正各位元老是不可能把这样一份协议拒绝掉的,因为国民可不会理解那种举动。所以他现在说什么,都会被元老们所猜忌,因为这个功劳实在太大了。
伊东的判断没有出错,元老们纠结了一阵后还是认为应当接受美国人的建议,签署日美友好协议。从宫内离开后,宫门前伊东祐亨拦在了山县有朋面前说道:“我这里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了,不知陆军什么时候可以让我们动手。”
山县转过头给大山岩使了个眼色,大山岩立刻说道:“一周后吧。不过,有两个人,还是交给陆军来处理吧。我担心警察那边会走漏风声,闹出风波来就不好了。”
伊东祐亨沉默了数秒后问道:“哪两个?”
大山岩道:“富山满,平冈浩太郎。”
伊东祐亨瞧了瞧边上不动声色的山县有朋,终于点了点头说道:“只要他们不再出现在日本。”
大山岩看了看山县,对着伊东祐亨点头致谢道:“那就拜托了。”
山县有朋和大山岩上了马车后,终于长叹了一声说道:“伊东将会坚如磐石啊。”
大山岩也只能默然无言,山县说的是对的,看起来是伊东内阁最大、麻烦的日美问题,因为美国人的主动退让,一下子就让伊东内阁稳如泰山了,这个时候再针对伊东缺乏政治经验说事,必然会招致国民的反感的,因为谁能做到未用一兵一卒,就能迫使一个列强让出这么大一块地盘呢?哪怕日后陆军打败了俄国人,也难以掩盖掉伊东此刻的光辉了。
11月7日,美国国务卿海约翰就日美友好协议在参议院接受质询时表示,“诸位议员不能简单的认为,这份协议让我们丢掉了一片领土。事实是,这份协议让我们保住了菲律宾群岛中最有价值的一部分,还瓦解了一个环太平洋的反美联盟。我认为,没有比这更有价值的协议了…”
海约翰的发言获得了参议院的认可,大家都很清楚这样一个事实,假如这样一个环太平洋的反美联盟形成了,那么美国在太平洋上将不会剩下什么利益了,毕竟夏威夷群岛也可以再独立出美国的,现在的美国并没有能力在太平洋上和这样一个联盟对抗。
11月9日,日本报纸上刊登了日美友好协议的部分内容,主要是把美国交给日本委托监护的地方展现给了国民。一时之间,日本民间充满了欢声笑语,原本对于政府的不满顿时消散了大半。
11月9日晚,小川平吉坐在了司法大臣原嘉道的办公室内,他有些坐卧不安的看着一旁的座钟,再过3个多小时,行动就要开始了。倒是原嘉道安静的坐在办公桌前梳理着一份名单,看起来镇静非常。
小川平吉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位置也只能让原嘉道来坐,他是没法如此镇定的指挥这样一场大搜捕行动的。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他还是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问道:“行动不会出什么纰漏吧?玄洋社可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组织。”
原嘉道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下头确认手中的名单,口中则漫不经心的说道:“我知道,我之前打矿山官司遇到的矿主,大部分都有着玄洋社的背景。这些人动辄以武力威胁工人和村民,以迫使他们不妨碍矿山的运营,就连警察和法院都拿他们没办法。
现在有这样的机会,我怎么会不小心的清理干净呢?这些人正是社会的毒瘤。话说起来,什么时候也让我见见咱们的长野小同乡啊。要不是他,我还真拿不到这个机会。”
小川平吉微微颔首后回道:“会有机会的,他现在不是还没有毕业么。我们长野人,总要互相扶持才能互相进步啊…”
富山满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儿玉源太郎,两人面前只放着两杯早就冷掉的香茶,他沉稳的出声说道:“东京地价暴跌一事,绝非玄洋社所为。也许有玄洋社社员投机土地过,但这是他们的个人行为,和本社并无关系,我是可以出庭接受审判的。”
儿玉源太郎苦恼的挠了挠头,感慨的说道:“伤脑筋啊,富山。你也许是被冤枉的,可是玄洋社真的是被冤枉的吗?我能够坐在这里劝说你,自然是知道这个案子是翻不过来的。陆军不希望你在公众面前受到审判,所以才让我来劝说你离开日本。去朝鲜、台湾,甚至中国都可以。等过段时间风平浪静了,再回来不是一样的吗。”
富山满气的发抖,向来都是他威胁别人,这次倒是被别人威胁上了,他终于沉下脸来说道:“要是我不走,又会怎么样?”
儿玉正要说话,和室外传来了手下的报告声,他向富山满道歉后起身出去和手下说了几句,接着便一脸沉重的回来对着富山满说道:“一个坏消息,平冈议员心脏病发作,送往医院了。富山,你可千万别激动,要是你也犯了心脏病就不好了。”
富山满眼睛陡然就睁大了,看着一脸沉重的儿玉,他气的浑身发抖道:“陆军,就是这样对待为国献身的志士的吗?”
儿玉长叹了一声对着富山满说道:“你以为陆军就不心疼吗?我们在你们身上投入了这么多资源,现在却要被迫斩下这支手,陆军已经尽力保全了玄洋社的核心了。”
富山满不可思议的看着儿玉说道:“玄洋社本就是海军的耳目,海军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要见山本大臣。”
儿玉摇着头说道:“既然是海军的耳目,你难道连海军中现在谁能做主都搞不清了吗?简单的说吧,日美友好协议让海军获得了南进论的支点,这个时候支持北进论的玄洋社就成为海军的敌人了。就算是陆军,现在也不可能去阻挡海军的锋芒。离开日本,你还有机会回来的。”
富山满只觉满腹的心酸,他忍不住说道:“这种事情难道就不能先通告一声,总要给人一个选择的机会吧。”
儿玉看着他意味深长的说道:“玄洋社真的有选择的机会吗?”
富山满这才反应过来,陆军是不可能让他们再跳回海军的船上去的,海军不过是采取了最简单粗暴却也最有效的手段,这一刀砍下来,不管玄洋社怎么选,都已经成为无害之物了。
事已至此,富山满也只能认输,他只是问道:“黑龙会是否也在牵涉之中?”
儿玉沉默了片刻后回道:“内田会和你一起出国的。”
晚10点20分,富山满带着两个追随者收拾了一点衣物和细软就跟着儿玉上了马车。在马车上,富山满贪婪的瞧着马车外的街景,虽然夜色里看的并不清晰,但是他能够从脑海中找出这些地方的影像,他很清楚自己这一趟离开不会很快回来的,既然是海军下了狠手,那会这么轻易的放纵他们回来。
马车向前走了好久,终于走过了富山满熟悉的街道,他这才恋恋不舍的放下了窗帘,向着身边安静的儿玉问道:“我怎么想,都不觉得伊东首相是这么有魄力的人,到底是谁主导了这次的行动?”
车边挂着的煤油灯晃晃悠的灯光照射在儿玉身上,看起来他的脸忽明忽暗,基本看不出什么表情,富山只听得对方回道:“确实,伊东首相没有这样的魄力,不过你也没必要打听这样的事。因为这样的人只要存在,那么他就会暴露在阳光之下,没人能够永远的藏在黑暗里。暂时的,你们还是保持安静为好,现在去激怒海军没什么好处,他们已经成为国民的英雄了。”
听了这话,富山满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我并不是有什么其他想法,我只是在想,日美友好协议,是不是也在他的算计之中?要不然,海军怎么无缘无故的会挑起日美之间的舆论战?”
儿玉这下倒是真的深思了起来,要是日美友好协议也在海军的计算之中,那么这事情就有些可怕起来了。富山满此时幽幽的说道:“如果这是真的话,那么海军要打击的可不是玄洋社和黑龙会,他们要打击的显然是陆军。我们不过是第一个牺牲品而已…”
儿玉终究还是没接富山满的话,他把富山满送上了车,便匆匆告别离去了。当儿玉从车站离开,富山满、内田良平等人坐着夜班车前往横滨的时候,东京地检、内务省警保局,在司法大臣的指挥下,开始了抓捕行动。这不仅仅是东京一地的行动,而是一场遍布全国的行动,号称八万社员的玄洋社,在三天内就在司法省的行动下烟消云散了。
第148章 勋功
日美友好协议的签订对于伊东祐亨来说确实是一个大成功事件,在美国国会还没有正式批准协议之前,宫中已经把伊东这一次的功绩定为了伟勋,要给他颁发菊花大绶章,并晋升侯爵。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伊东祐亨知道他脖子上那根若有若无的绳索终于断掉了,现在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代表海军的元老,而是真正能和山县等人平起平坐的元老了。
这给他带来的好处自然是多不胜数,比如军令部次长和海军兵学校校长的人选终于可以定下来了。此前就算他组阁成为了首相,海军中的山本派系也依然是有胆量抵抗他的。山本权兵卫对于河原要一就任军令部总长一职确实拦不住,因为河原和他是同期,资历上并不差。
但是对于军令部次长和海军兵学校的位置,山本倒是也发了狠,表示东乡若是出任军令部次长,那么海军兵学校校长一职就该归海军省决定。山本提名的是海军省军务局局长出羽重远,虽然不是出身萨摩,但是以贼藩出身能担任军务局局长,也知其能力如何了。
于是关于东乡正路晋升次长的事就耽搁了下来,伊东祐亨确实压制不住占住了理的山本权兵卫,毕竟这位在过去十年里可是被当成西乡的接班人培养的。但是随着日美友好协议的签订,山本权兵卫不得不向伊东首相求和了,因为这一事件已经成为了海军的里程碑事件,让伊东在海军中的声望一时无二,已经和西乡从道齐名了,山本没法再继续和伊东对抗下去。
就连他身边的亲信斋藤实都劝说他,这个时候不要同如日中升的伊东首相对抗,因为现在的伊东已经成为了国民眼中的军神,就像陆军不得不断然抛弃玄洋社一样,山本派也一样扛不住获得举国支持的伊东首相的压力,真要闹的双方对立,海军中还有多少人会支持他们这一派,还真是一个问题。
山本权兵卫其实并没有平日表现出的那么刚强,毕竟他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海军省制定各种计划,和一线的海军部队接触的不多,伊东祐亨则恰好相反,这位是日清战争中打出来的将军,在一线部队中本就有着相当的影响力。
伊东祐亨唯一的黑点就是,他的指挥能力确实不怎么样,在黄海海战中曾经打出了莫名其妙的旗语,让舰队出现了混乱。如果不是清军舰队的能力更烂,这场大战还真未必能获得什么荣光。当然,海军事后追责时,把伊东制造的混乱栽赃给了别人,从而保住了伊东的面子。
但是这一次仅仅依赖于外交上的努力,伊东就迫使美国人做出了巨大的让步,倒是真正的洗刷掉了这一黑点,让海军上下真正认可了他。现在把山本大臣和伊东首相放在一起给海军选择,大家自然会选择后者,毕竟山本大臣还没有获得过一次辉煌的胜利,而军队从来都是跟随强者的。
山本权兵卫的退让自然是军令部的大胜利,新上任的河原总长也是喜不自胜,他也随即拟定了此次立功受奖的人员名单递交到了伊东手中。
伊东对于其他人不过是扫了一眼,唯独在一个名字上逗留了很久,之后他抬头向河原问道:“你觉得功四级足够酬劳了吗?”
河原楞了一下后方才为难的说道:“可是对于信义来说,功四级已经顶格了,再往上就未免有些惊世骇俗了。”
伊东向后靠了靠,沉默了许久后才说道:“这一次美国人做出这样大的让步,本身也是一种惊世骇俗之事,既有惊世之功,自然就该有惊世之奖,否则何以服众?”
河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这话,不过伊东很快又说道:“不过,信义毕竟还年轻,过于拔高他,也不利于他的成长。这一次我们算是把陆军给得罪死了,要是让陆军知道是信义在背后策划了这一切,对他也不利,你做的倒也不能算错。
不过,既然这个奖励不能表彰信义的功绩,那么也就没必要再搞个顶格出来了,总不能他一毕业就和少佐拥有平等的地位吧?那样让上级怎么管理?我看,功五级就可以了,这样就不需要报给宫内了。陆军也就不会注意到他…”
河原当然不会反对伊东首相的建议,不过他很快就提道,“那么海军兵学校校长的提名,阁下确定了吗?”
伊东祐亨沉默了数秒后问道:“你觉得谁比较合适?”
河原不假思索的回道:“我看第一局的局长富冈定恭就不错。”
伊东有些愕然的说道:“富冈不是斋藤实的人吗?”
河原要一点了点头说道:“原先我们阻止海军省插手军令部次长和兵学校校长的人事,是因为这两个位置对于我们很重要。但是现在阁下既然已经全面压制住了山本大臣,那么校长的位置就没必要和山本争了,想来山本大臣此时也不敢再对海军研讨会有什么想法了。倒是军令部内部的人事需要调整一下,不能让山本的人继续担任要职了。”
伊东祐亨也清楚,军令部是他在海军的支点,假如没有这个支点,他在海军中权威就没法转化为实际的命令,这就很难和海军省正式的公文相对抗。他也确实不能放弃对于军令部的控制,毕竟当上首相可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开始,元老们之间的斗争其实更加的激烈。
东乡正路很快就收到了来自东京的电报,他也立刻就把林信义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打算和他分享一下这个好消息。只不过他说完了对于林信义的奖赏,却见对方懒洋洋的靠在沙发上,丝毫没有显示出激动的样子,这让他不免开口问道:“信义是觉得功五级太低了吗?我也这样认为…”
林信义摇着头打断了东乡校长的话道:“我对几级功勋并无意见,我只是觉得伊东首相在这件事上做的实在是一言难尽。颇有些中国人说的一句谚语:捡了芝麻却丢了西瓜。”
东乡正路都不知该怎么接这句话了,在他看来,今次兵不血刃的让美国吐出了这样一大片土地,可谓是海军前所未有的大成功,陆军连根毛都没沾上,完全是海军独得。如果再认真一些,这个功劳其实是属于军令部的,连海军省都没啥事,因为从信息分析到提出环太平洋会议的建议都是军令部一手策划。
海军上下没有人敢说军令部干的不好,但林信义却真的有这个资格,因为军令部的分析和策划方案都是在其提交的分析报告和建议书上进行的修改,并不是往周密的方向上改,而是往降低日美冲突的方向上改,可这同样也大大的降低了林信义方案的目标值。
林信义接着说道:“我原本的目标是让美国海军在20年内没法进入太平洋,50年内维持日本在太平洋上对美国的优势地位。但是现在,伊东首相就为了几个荒岛,让开了堵住美国海军进入太平洋的通道,这不是因小失大吗?”
就是这个,面对这样一个宏大的目标,棉兰老岛、潘古塔兰群岛对于日本海军来说确实是个鸡肋,因为这并不能阻止美国海军力量在太平洋上的增长。东乡正路心里默默的想着,可是口头上他还是劝说道:“你的目标确实很宏大,但是对于海军来说还是有些不切实际了。和将来的目标相比,日本人更喜欢吃到嘴里的肉,伊东首相也是有自己的难处的。”
林信义也觉得索然无趣,他是真想让日本和美国打上一仗,那么接下来就没有什么日俄战争了,因为日本的战争潜力也就够打那么一次大战。他又不是为了强大日本才做这么多事的,事实上他是为了阻击日本的大陆政策才做这么多事,否则的话他还不如考一高,舒舒服服的当一个精英官僚呢。
想到这里他也提不起什么兴趣的说道:“所以,我对于这一次的功勋受之有愧,因为这就不是我提出的方案,乃是伊东首相的个人主张,请东乡校长为我向河原总长呈情,在授勋名单中划掉我的名字吧。”
东乡正路确实很讨厌林信义的这种态度,在军中人人梦寐以求的勋功,对于林信义来说就是市场上的大白菜一样可以挑挑拣拣,这特么让人情何以堪?不过他也知道,这个时候还是要哄一哄林信义的,要是真的让他拒绝了授勋,其他人的勋功要怎么办?大家都是借着这股东风才蹭到的功劳,难道真的能够厚着脸皮不管不顾的去领?
东乡正路只好劝说道:“这可不行,伊东首相都说了,此次居功至伟者其实是你不是他,只不过眼下的环境不适合,所以他先代你领了这份荣光。你看,伊东首相并没有忘记你的功劳,你怎么可以和他置气呢?这可不是做人的道理。另外,你要是不领这份勋功,你让海军研讨会的其他人怎么办?他们也要跟着你拒绝?”
林信义撇了撇嘴说道:“不过是给士官的勋七等。我们这些学员只是在学校里享受士官待遇可不是真的士官。拿勋七等来糊弄他们,河原总长也未免过于小气了。等我们毕业了,能戴的出去吗?”
东乡正路感觉自己额头的血管跳动的厉害,他好不容易才平复下心情说道:“也不能这样说。要是给他们勋六等,这批人就都要特叙,你让前面的31期、30期学员怎么办…”
第149章 军令部的地位维持
听了东乡正路的解释,林信义对此也感到无能为力了,毕竟破坏规则什么的,对于那些海军中的前辈们来说就是抢班夺权,没有谁会真的心服口服的。他能一路走到这里没摔下去,可是有着先知加成的,若不是因为知道历史的走向,他又怎么能够借助西乡和伊东的力量压制住现任的海军大臣呢。
林信义正想起身告辞,东乡却叫住了他,扭捏了一下后还是向他开口说道:“很快我就要上京了,虽然我今后不是你的校长了,但是我对于海军研讨会的支持是不会放下的。你要是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我一定会尽力而为的。”
听了东乡的表态,林信义干脆又坐了回去,他看着东乡认真的说道:“既然校长你都这么开口了,我要是不说上几句,也未免过于自大了。不知校长是否愿意听我闲谈两句?您要是听的进去,那是我的荣幸。您要是觉得难以入耳,就当我今天喝大了胡说八道了。”
东乡现在可不会再把对方当成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小子,这么长时间接触下来,他也知道林信义心中其实大有丘壑,每次说话并不是无的放矢。因此他也从善如流的回道:“有什么话便说出来好了,我可没把你当成外人。”
林信义于是坐正了身体,表情比刚刚严肃的多,“不知校长以为,现在的军令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东乡迟疑了好一会才说道:“现在的军令部应当是仅次于海军省的机关吧,我是说在海军之内。”
林信义则摇着头说道:“我不这么看,在我看来其实军令部自身的地位在海军中没啥改变,改变的只是伊东总长在海军中的地位。因为伊东总长在海军中的地位提升了,才连带着让军令部的地位提升了。现在伊东总长还没有完全从海军脱离出去,因此军令部的地位才能在海军中同海军省相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