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在这座展览馆外则是已经兴建了大半的汉口公园,除了结合东西方的造园技术外,汉口公园最为特色的一点就是引入了各类植物,将之变成了一座让人了解海内外植物知识的博物馆。
船津辰一郎并不是第一次来汉口,此前汉口日本人还不到10户,因此汉口日侨事务都是由英国领事代管,直到甲午战争之后日本获得了在华的诸多特权,这才于1898年在汉口重建了领事馆,不过日租界因为没有什么建设,所以连领事馆也不得不设在法租界,直到去年才搬迁到日租界内山崎街东口新造好的领事馆内。
98年来过汉口的船津辰一郎,再一次抵达汉口之后,陡然发觉各国租界建设的沿江大道已经不是汉口文明的展示了,在各国租界的北面建成的火车站和更北面的张公堤已经成为了汉口的新地标。而在火车站同租界之间的空地上,各类工地和道路的建设,更是让本就生机勃勃的汉口看起来进入到了一个新时代。
但是令船津辰一郎想不明白的问题是,为和德国人会在武汉获得如此优待,他向汉口领事赖川浅之进提出了这一问题,看着场馆中心和中国人交谈阔论的德国人,赖川浅之进也无可奈何的说道:“德国人虽然比我们多了几块殖民地,但他们所占据的殖民地要么人口太少,要么没什么重要资源,地理位置也不好,所以德国人更重视和外国的贸易,而不是把精力放在经营海外殖民地上。
只要看一看德国人在山东、上海和武汉的行动就知道了,德国人虽然在山东强租了胶澳,并修建了胶济铁路把山东纳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但是德国在山东的商业发展的并不快,还不及上海和武汉这里。
为什么?因为德国的工业品本身就强过了英国、美国和法国,只要建立起一个稳定的社会秩序和贸易秩序,德国的工业品必然就会胜过其他国家。所以,和建立一个殖民地相比,德国人其实更在意稳定的社会秩序和有规则可言的贸易活动。
上海和武汉这边,都是中国人主动寻求同德国贸易,所以德国人能够以最小的贸易成本销售自己的产品。而山东这边,德国人和当地人不仅闹的势如水火,还要投入大量的资金进行基础建设,德国商人自然也就没什么兴趣了。
所以,德国商人在中国追求的是自由贸易,而不是支持本国的殖民政策。谁能给德国商人自由贸易,他们自然就会支持谁。湖广总督府的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委员会做到了这点,德国商人自然就会主动放弃一些政治特权,以换取中国人的好感,这有利于他们的生意。事实证明,德国人获得了成功。”
船津辰一郎沉默了许久后才说道:“为什么英国人会容忍德国人获得这么多优待,在长江上不是英国人的势力范围吗?”
赖川浅之进思考了一下后说道:“在政治上,英国只能向中国而不是向德国施压,但是中国政府和湖广总督府之间其实并没有那么的和谐,东南互保之后,南方各督抚的独立性大大增加了。因此,除非英国直接向湖广总督府施压,否则就不能迫使湖广总督府做出让步。
但是现在湖广总督府并没有给与德国人特殊的优待,中国人只不过采取了商业上的手段迫使了英国商人自己放弃了而已。中国人向国外采购的机器设备,一般都会要求有一部分需要在本地建厂制造,我国的商人计算过,这些合同的利润大约刚好够在中国建立一个新厂的。
问题在于,如英法这样的国家,他们在海外有的是殖民地,除非是利用中国的原料进行加工更节约成本的工厂,否则他们为何要在中国投资建设一个新厂?
但是德国人不同,他们本来就没啥殖民地,他们的殖民地也不适合建立上规模的工厂区。在远东建立这样一个工业基地,对于德国工业品进入亚洲地区是很有好处的,所以德国人愿意接受中国人的合同。而且中国人还保证会提供这些工厂足够的原料、有素质的劳动力和更多的订单。
英国人没法以这样的原因去和德国人冲突,除非湖广总督府自己承受不住压力主动解除同德国的合同,不过现在看来,这位田委员实在是成为了德国的在华利益代表,他根本不理睬英国人的威胁。当然,在城市建设上,他倒也还是给了英国人一些订单,算是堵住了一部分英国人的嘴。”
船津辰一郎对于武汉的快速发展而日本却不能插上一脚是感到焦虑的,他不免对着领事抱怨道:“可是为什么日本商人在汉口不能和德国人一样竞争呢?这难道不是歧视吗?”
赖川浅之进摇着头说道:“我们没有这个技术,审核工厂技术能力的是德国人,这些德国人严谨的很,他们对于日本商人提出的申请基本都驳回了,认为我们不过是想要借办工厂为名炒房地产。
德国人对于在武汉三镇设立工厂的资金和建设规划审核的很严格,实际上德国人已经利用技术和资金修建了一道围墙,除了德国人之外的各国商人很难进入其中。”
船津辰一郎思考了半天后问道:“那么我国的商人到底是真想要在汉口办厂?还是只是想要炒房地产?”
赖川浅之进含糊其辞的回道:“不能说没有这样的可能…”
在日本人窃窃私语的时候,田均一、杨衢云、谢缵泰等也正和西门子、克虏伯为首的德国资本家们进行交谈,双方谈的还是对于湖广和德属太平洋殖民地之间的合作事务。
第157章 英国人的困惑
站在一群德国资本家面前,田均一直言不讳的说道:“…我不认为采用苦力贸易的方式有利于德属太平洋群岛的资源开发,因为苦力贸易的方式不会让华工有什么积极性,也会让中国人对德国感到反感,我们也反对这样做,这不符合中国的利益,也不符合德国的利益。
开发太平洋群岛其实和开发中国没什么区别,只有在让当地人、华工都有利可图的情况下,他们才会积极的配合德国开发当地的资源。
他们获得的收益并不会全部储存起来,按照人的本性,只要赚到钱了必然会用来改善自己的生活,那么太平洋群岛就一定会需要电力、现代化的码头、公路、铁路和各种有利于人类生活方便的现代化设施,这样太平洋群岛就会变成德国的工业市场。
这就是我们三方都能受益的方案。无论如何,建设是不能在一个动荡的社会下进行的,只有在稳定了社会秩序之后,人才会安心于建设自己的家园。假如太平洋群岛的土著、华工都是贫穷不堪的,那么德国工业生产出来的东西又要卖给谁呢?
一旦外部市场不能扩大,那么德国工业除了降低产能之外,我不觉得还有什么办法去维持自己的生产。而根据我们现在的调查来看,生产的越少,成本就越高,生产的越多,成本就越少。因此,市场规模其实要比高利润更为重要,因为只有活下去的企业才能谈盈利…”
弗兰茨·克虏伯倒是最能接受田均一的这套理论,倒不是因为田均一解救了自己,而是克虏伯家族的传统就是优待工人,从而避免公司的技术外泄。克虏伯公司凭借着技术优势获得了高额的利润,关键就在于克虏伯公司的那些优秀的技术工人始终保守着公司的秘密。
当然,克虏伯公司对于工人的优待,也使得克虏伯家族成为了埃森地区的主宰,埃森地区21000名克虏伯工人是克虏伯家族最坚定的支持者。所以弗兰茨·克虏伯并不反感给工人以福利,他所反感的是那些试图剥夺资本家财产的社会主义思想。
克虏伯和西门子为首的德国工业家们,他们现在也正处于产能过剩的阶段,这个产能过剩实际上就是全球的殖民主义竞争导致的贸易战造成的,俄国、英国、法国、美国这些国家在技术上无法和德国工业展开竞争后,就开始启动关税保护的贸易战争了。
此时的德国已经接近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最后阶段,和第一次工业革命所不同的就是,第二次工业革命带来的巨大生产力的同时,也使得停产变为了一种可怕的灾难。
第一次工业革命完成之后,工厂停产虽然要蒙受损失,但是这种损失还是有限的,因为此时的工厂投资规模还是比较小的。但是第二次工业革命完成之后,集合了各种先进技术的重化工工厂,其投资额度甚至已经超出了普通农业国的国家税收。
1901年2月,卡耐基以5亿美元的价格将卡内基钢铁公司卖给摩根。这是一笔震惊世界的交易,也是让许多小国感到绝望的交易,因为他们永远不能投资建设这样一家大型钢铁公司,而摩根以卡内基钢铁公司为基础组建的美国钢铁公司,更是美国第一家资产突破10亿美元的公司,这家公司的钢铁产能超过了英国的一国钢铁产出。
可以说,第二次工业革命之后,重化工产业已经成为了大国之间的游戏,谁能让本国的重化工产业活下去,比能否赚到高额的利润更重要,因为失败者将会彻底退出这一市场,赢者将获得一切。美国人最先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建立了垄断美国钢铁产业的大型钢铁托拉斯,德国人同样开始意识到了这点,但是德国吃亏就在于,德国重化工工业的原料和市场都不在国内,没法如美国这样搞高关税保护。
德国人既希望他国对自己的工业开放市场,但又不想让他国的农产品进入本国市场,这种经济上左右互搏的对立政策,使得德国的工业过剩产能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倾销对象。中国确实是德国工业界的最后希望了,而湖广表现出的亲德倾向,也使得德国工业界不得不对湖广的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委员会做出一定的让步,以维持当前双方良好的合作关系。
当这些德国资本家向田均一表示他们同样反对苦力贸易,支持以华人劳务公司的模式进行劳务派遣合作后,田均一等人也是松了口气。这是中德海外合作最为关键的一点,劳工党当然能够组织一批劳动力前往海外务工,但是劳工党却不能成为苦力贸易的支持者,这显然是有违党的自身理念的。
当德国人愿意以合作的方式签订劳动委托合同后,那么接下来的不过就是经济问题了,经济问题总是问题不大的。因为当前中国正属于小农经济不断被破坏的阶段,义和团运动之后,满清签署的对列强的进一步开放条款,实质上已经让内陆乡村也成为了帝国主义掠夺的对象。
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委员会实际上是加快而不是减缓了这一过程,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被破坏之后,必然是要释放出大量的劳动力的,现在委员会虽然用大量的基建工程把这些释放出来的劳动力给吸纳了,但是仅凭湖广一家的能力并不能面对长江中部地区各省源源不断出现的破产农民,假如没有更多的岗位给他们,那么各地动乱就会不断的出现。
劳工党的目标是革命但现在的革命时机并不成熟,因为朝廷推动的新政看起来确实迷惑了不少人,这种地方上的动乱除了白白耗费革命的力量之外,并不能让清政府垮台。更何况,这些农民并没有什么革命理论的指导,他们也很难理解什么是工业建设,他们往往就把暴动的目标指向了洋人、教徒和西洋机器,认为正是这些东西破坏了自己的生活。
哪怕是暂时性的,劳工党也需要帮助这个朝廷先稳住社会秩序,等到劳工党积蓄足够的力量和革命的时机成熟时,才可以一次性的打倒这个朝廷,这也是对中国损失最小的革命方式。
过去田均一并不理解为何要这样做,但是随着他越来越深入的去了解各国的工业化之后,他发觉林信义说的是正确的,德国人就是先完成了工业化,所以才能以不大的代价就完成了德国的统一。这不是德意志民族第一次做统一的尝试,在17世纪、18世纪,德意志民族都试图统一在一个国家之内,但是这种尝试都被外力给打破了。
中国革命实质上就是一个先部分地区独立然后再统一全国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要是没有足够的工业能力去对抗那些外力干涉,那么中国要付出的代价将会难以想象。因为当前反对中国革命的包括了所有列强,德国也同样不会接受一个独立自主的中国出现,否则他们就不可能在中国投入这么多资本。
越是明白了这一点,田均一就越是远离了所谓欧美先进国家会乐于见到中国走向文明的说法,中国革命最终都是要依赖于暴力破局的,所以积蓄实力一次性打破僵局最为重要,假如拖延下去让列强看到有机可乘,那么革命就必然会失败。
抛弃了这种和列强合作换取中国独立的侥幸心理后,田均一做起事来倒是更加的大胆了,因为他觉得反正这些条款最终都是要靠实力来说话的,不管许诺了多少,在力量面前都是不做数的,这也是列强教给中国人的逻辑。
不过现在他则需要给这些德国人更多的希望,让他们觉得在中国投资是有价值的,这样才能进一步增强中国的工业能力,田均一心中这样想着,口中则说道:“事实上,我认为太平洋诸岛不仅仅可以进行农业、伐木业和矿业开发,也可以进行远洋捕捞业的开发。
不管是中国还是德国,对于海洋资源的开发都属于落后者,德国是因为距离太平洋太远所以才对远洋捕捞业没什么兴趣,但是我国距离太平洋并不远,我国也需要大量的鱼获来补充国民的营养,所以为什么中国和德国不能联合起来开发太平洋的渔业资源呢?
建造大型的远洋渔轮不仅可以刺激造船产业,也能刺激钢铁产业,而我国也可以借此解决大量农村声誉劳动力的出路。我以为,这是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合作项目…”
在大厅的另一个角落里,几位英美记者站在了一起注视着大厅内所发生的一切,记者们的核心自然是著名的乔治·沃尼斯特·莫理循,《泰晤士报》驻华特派记者,一位传奇人物。
莫理循来武汉也是因为德国人的异动,武汉可不是青岛,这里并不是德国人的殖民地或租界地,按照道理这里应当属于英国的势力范围才对,但是德国人在武汉的投资却已经开始超过了青岛,而且德国人的投资越来越集中于湖北这个中国中部的核心地区。
这让英国外交部相当的吃惊,他们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题,事实上他们和张之洞之间的关系一直维持的不错。虽然在东南互保协议上,英国人没有完全的履行自己的承诺,即保证对于北方拳乱的镇压不会波及到和列强合作的南方省份。
但是英国人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因为中国南方并没有这个力量让英国履行自己的承诺,这就意味着协议没有法律效果,因为大国不能被小国约束,这就是威斯特伐利亚条约体系的基石。
第158章 莫理循
作为《泰晤士报》驻华特派记者,实际上莫理循就是大英帝国不穿制服的外交官,他对于中国的报告甚至可以直接送到外交大臣面前。当伦敦无法从外交官那边获得有效的消息,自然就把这位记者给派出来了,希望通过他了解武汉到底发生了什么。
莫理循在武汉调查了近一个月,这里带给他的感觉就是,并不是德国人在这里扩张了势力,而是中国人穿上了一层德国的外衣,因此他给伦敦写的报告中总结道:“田均一就是阿赫迈特·米德哈特帕夏,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委员会被一群改革派所占据,他们只是在借助德国人的技术和资金改造自己的国家,并不代表他们都是亲德派。
但假如大英帝国继续过去的对华政策,无视中国人捍卫自己传统的声音,那么他们或者会成为真正的反英法俄派。”
在这场中德商会成立的庆祝会上,莫理循进一步加强了自己的看法,在英、法、俄继续在华的对华殖民政策下,田均一为代表的湖广本地势力正进一步倒向德国。
他对此也是无可奈何,作为一个澳大利亚人他虽然支持种族主义,但他认为大英帝国的存在才是保证澳大利亚利益的前提,毕竟没有大英帝国的强大力量,不到500万人口的澳大利亚是很难同亚洲数亿人口的黄种人对抗的,特别是在日本不断的加强自己的海军的情况下。
澳大利亚最为担心的就是,亚洲出现一个有色人种的强权,日本战胜清国让他们松了口气,美国占领菲律宾群岛挡住了日本的南下,也让他们对美国人好感大增,美国的排华法案正是澳大利亚白人政治家主张白澳政策的蓝本。
但是随着日本和美国签订了日美友好协议获得了棉兰老岛地区深入到南洋海域后,澳大利亚人就开始感到不安了,一些澳大利亚的报纸开始攻击美国对于日本的妥协,并主张伦敦应当否定日美友好协议,因为日本占据棉兰老岛会给南洋的白人殖民政权带来危害,他们就是澳大利亚人眼中的黄祸。
在这个时候,澳大利亚人对于华人的反感开始让位给日本人了,过去他们痛恨华人苦力抢走了自己的工作,现在他们则担心日本人会来抢走他们的土地,毕竟他们也是从澳大利亚土著那里抢来的,日本人完全有理由可以抢走。
对于莫理循这样出身于澳大利亚的大英帝国国民来说,此时也陷入了一个两难的选择,从大英帝国的利益出发,反对俄国人在东方的扩张是最大的利益,为了这个利益英国应当支持中国和日本反击沙俄的扩张行动。
但是作为一个澳大利亚人,日本却成为了澳大利亚最危险的一个潜在敌人,沙俄在远东的扩张反而牵制了日本人的南下,因此澳大利亚人反而隐隐成为了沙俄的支持者,因为澳大利亚关注的只有本土和南洋,对于东亚大陆是不关心的。
比如站在莫理循身边的悉尼《每日电讯报》记者威廉·亨利·端纳,看着中国人和德国人言谈甚欢的样子就衷心说道:“中国这样一个老大帝国终于开始拥抱文明了,我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啊。不过德国人不会是真心想要帮助中国人的,他们只是想要让中国变成德国的殖民地而已,要是中国人不认识到这一点,那么他们现在的努力反而对国家造成了危害了。”
一旁的美国记者也点头赞成道:“确实,德国人在工业技术上是出色的,可是他们在对待有色人种的问题上却是难以理喻的。我真不明白,这些南方的中国人怎么能够接受,一个在北方大肆杀戮他们同胞的国家作为自己的朋友,他们就不担心自己的未来吗?”
不管是英国人还是美国人,他们其实都喜欢利用他国的内部矛盾来制造事端,但是他们并不乐于见到德国人也利用上这点。在华美国人现在是最为反感德国人的外国人了,甚至还超过了法国人对于德国的厌恶,因为德国和法国在华利益没什么冲突,德法之间现在只有欧洲和地中海上有矛盾,所以在华的法国人和德国人关系并不比从前更坏。
但是在华美国人对于德国的厌恶感却迅速上升了,因为中国的排美风潮至今没有平息,虽然中国人已经赎回了粤汉铁路,美国政府也答应退还庚子赔款,可是这并不代表中国民间对美情绪也发生了转变,抵制美货似乎正成为中国人一种长期性的习惯。
除了美国煤油之外的其他美国商品,在华都遭到了严重的滞销,美国煤油之所以能够存活下来,是因为美国煤油当前在中国就没有值得一提的商业对手,中国人只能选择美国煤油而已。
但是,只要是在华具有竞争对手的美国商品,都借此机会配合中国人打击了一番美国货。日本在粗棉布上,英国在钢铁、原木上,德国在钢铁、机器和化学品上,都借着这个机会排挤了美国货。日本和英国在华都有着极大的势力,美国想要竞争也没法竞争,但是德国却是美国可以取代的对手,自然也就让在华美国人把损失都算在了德国人头上。
美国外交官虽然严密关注着英国和日本在远东的政策,但是真正让美国人感到威胁的还是德国,因为德国的产业过于齐全了,德国唯一的问题就是本土工业原材料的不足和国内市场不够大。一旦让德国人获得了中国这个原料产地和工业品市场,那么德国工业将进一步在世界范围内围剿美国工业,这可就不是损失在华利益的问题了。
而且,德国人也正在纠正此前对华所采取的强硬政策,德国的工业界、金融界正在反对德国军方主导的在华开发政策,他们认为德国不能把中国视为德国的殖民地来开发,那样只会让德国成为中国人的敌人,德国就会失去在中国的机会。
德国工业界、金融界在对华政策上的修正是相当迅速的,他们不仅帮助中国人制定了一批工业标准,还在欧洲为中国的债券进行融资,并开始了对于中国年轻人的亲德教育培养。
在武汉,新建的师范大学、农业大学、工业大学和综合大学中,都出现了大批的德国教授,并且湖广总督府正打算在中学推行第一外语的教育方针,打算把德语纳入到新式教育体系中去,这已经引起了各国的不满了。
莫理循倾听着身边这些英美记者对于中德关系的猜忌、嫉妒、厌恶等观点,但是他本人却一直没有发声,直到有一位美国记者向他提问道:“莫理循先生,您是怎么看待湖广方面同德国如此密切合作的关系的?伦敦真的会乐于见到这样的情况吗?”
莫理循沉吟了数息后说道:“大英帝国一直试图帮助这个古老的国家进入文明时代,就像我们改变了印度和日本,我们也希望中国能够重新恢复在世界上的位置。不过,我认为,抱着仇恨西方文明的心态去学习西方文明的方式是不可取的,比如日本获得了力量之后就显得过于激烈了。”
端纳立刻点头支持道:“确实,日本虽然成功的向文明世界前进了一大步,但是日本人却并没有改变自己身上过于野蛮的那一部分,就和俄国人一样,我看日本迟早会成为亚洲不稳定的根源。假如中国在走向文明的过程中能够保持自己性格中温和的那部分,那么才是亚洲和世界之福。”
等待着身边几位记者就端纳的发言讨论过,莫理循这才接着说道:“日耳曼民族虽然自诩为理性,但是当前的这位皇帝陛下身上我可看不出什么理性来。我认为,中国人如果成为德国在东方的支柱,这只会助长这位情绪无常的皇帝陛下的自大,这显然是不利于欧洲的稳定的…”
几位记者认为莫理循的话很中肯,确实,各国在华利益虽然因为德国人的举动失去了平衡,但是相比起各国在华利益的损失,德国在欧洲的动向才是真正决定世界走向的根本。
就在几位记者还在讨论这一问题时,莫理循对着几位记者同伴点头歉意的说道:“我要失陪一会,你们先聊着吧。”
几位记者并没有注意莫理循的去向,倒是端纳注意到了,莫理循离开的方向和田均一离开的方向是一致的。他思考了一下终究没有跟上去听个究竟,转头和同伴们闲谈了起来。
打算上个洗手间的田均一在侧门处被莫理循给叫住了,对于这位英国《泰晤士报》记者他倒是不陌生,双方也接触过几次,至少在两人的交谈中,莫理循要比其他英国人显得不那么帝国主义一些,好似真正成为了中国人的好朋友。
田均一停下脚步看着叫住自己的莫理循,语气温和的问道:“莫理循先生您叫住我可是有什么事吗?”
莫理循向他致意后便开口说道:“是这样的,我想要和您约一个专题访问,我希望让英国人更多的了解中国现在正在发生的变化,以消除他们对于中国的一些偏见,不知您有时间吗?”
田均一沉吟了一下后说道:“当然可以,不过您能在文章发表之前让我看上一眼吗?我不是怀疑什么,只是担心自己不能把真正的想法表达出来。”
莫理循耸了耸肩后说道:“当然可以。不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那就放在明天下午吧,假如您能在午后一点到二点之间来汉口银行分行的话。”田均一说完就想告辞。
不过莫理循又叫住了他说道:“我明日一定会准时到,不过,我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想要问问您?您在武汉的大多数项目上都选择了德国人,是不是意味着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委员会对于其他国家存在某种偏见?”
田均一认真的看了看莫理循一眼后说道:“不,我们只是选择了愿意和我们一起分享面包和水的朋友,其他人拒绝了我们的请求而已。假如您不介意的话,我就先失陪了。”
对于这个回答,莫理循有些措手不及,于是干脆目送着田均一离开了。当晚回去之后,在旅馆内他在报告上加了一句,“大英帝国的帝国主义政策正在让中国人远离我们。”
第159章 劳工党的会议一
参加完中德商会成立之后,田均一和劳工党的中央委员、湖北省委委员们碰了个头。此时的劳工党已经在长江流域各省建立了省党部,不过劳工党的主要发展地区还是在三块地方,上海、湖北和江西萍乡,这三处也是当前中国近代工业最为密集的地方。
中德商会的成立,意义并不仅仅在于经济上,重要的是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委员会通过中德商会抵消了一部分德国人的治外法权,这对于劳工党的党员们来说自然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成果,至少他们总算看到了收回国权的一条新路子。
杨衢云对于中德商会的成立评价就很高,他认为中德商会的成立将会极大的增强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委员会的声望,也进一步减少了湖广总督府对委员会的干涉。毕竟现在满清大员都不愿意沾染涉外事务,唯恐会弄出什么外交麻烦,这也是署理总督端方对田均一忍耐度比较高的原因。
而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委员会作为中央银行汉口分行的领导者,虽然中央银行总行在北京,但是大清压根就没有办银行的人才,完全把银行当成了衙门来办,因此北京总行归朝廷管,各省分行则归各省督抚衙门管理,这固然使得各省分行获得了一定的独立性,但是也使得中央银行内在联系性不高。
汉口银行实质上成为了湖广行省的一个半独立地区性银行了,虽然它没有铸币的权力,到现在为止朝廷都没有定下新铸币的规格,只是否决了金本位制和金汇兑制方案,对于银本位货币,张之洞支持银两制,袁世凯则支持银元制。
这直接导致汉口银行发行了一种银行券来满足湖广经济建设的需要,这种银行券但单位为角,15角可以购买一海关两,每角可以换得0.2037德国马克。其实就是变相的支持了银元制,田均一也是和各行各业的代表人物进行仔细交谈后才拍板决定的。
此时大清虽然以白银作为货币,但是各地的白银定价并不相同,汉口有洋例银,上海有规元,天津有行化银,海关有海关两。也就是说采用银两制的话,就不得不回到称重计量货币的旧路上。
但是和林信义有过多次交流的他意识到,工业所创造的财富要比过去千年以来的农业产量增长快的多,使用称重计量货币必然会导致钱贵而物贱,最终让中国成为洋人掠夺的对象。因为在西方白银只是一种商品,他们可以大量生产,而中国却是一个缺乏白银的国家,最后就变成大量的物资被洋人套购出去,从而造成国内的经济危机。
废两改元的目的,抵抗金本位制和金汇兑本位制的目的,都是为了控制货币的自主权。因此,张之洞的想法显然是错误的,他所做出的判断并不符合当前世界的真实情况,而是依照了过去传统的农业社会,认为天下财富乃是定数来做出的判断。
这种被称为汉口小元的银行券,发行的还是很顺利的,因为汉口银行有着海关税银作为储备金,加上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委员会对于生产-销售合作社的组织,使得汉口小元不仅可以兑换到银两和铜元,也能交换到平价的农业品和工业品,自然也就稳定住了币值。
杨衢云对这大半年的汉口小元发行做出了一个总结:“只要我们还掌握着生产-销售合作社,确保城市里的市民能够用小元购买到粮食和棉布,确保乡村里的农民能够用小元购买到棉纱、农具和生活用品,那么小元在市面上的使用当无障碍。
从目前小元在市面上的使用情况来看,小元的价值其实和兑换银两、铜元、铜钱的数量无关,小元的价值其实是由粮食、棉纱、布匹、油脂的售价来确定的。也就是说,银行券的价值不在于含金量或含银两、含铜量的多寡,而在于我们手中掌握了多少生产力。
只有在对外贸易上,小元的价值才需要通过对金银的兑换比率来实现。因此,进一步拓展生产-销售合作社的覆盖人群,进一步扩大以社会交换为目的的社会劳动,比寻找金银矿更重要。”
田均一很快把目光转向了谢缵泰问道:“生产-销售合作社的发展状况如何?”
谢缵泰神情比较兴奋的说道:“我们统计了一下去年的成果,湖广地区的生产-销售合作社覆盖人数已经超过60万人,耕地面积超过400万亩。
不过,当前有意愿加入合作社的农户大多是佃户和自耕农,地主几乎都不认同合作社制度,还经常在地方上阻扰合作社的组建。至于手工业者、运输工人、建筑工人对于加入合作社倒是很积极,比如汉口地区的八个主要码头有六个已经完全组建了运输合作社,另外两个码头也有近一半人加入了运输合作社,但剩下的人则在会党的控制下反对合作社…”
田均一听完后对着杨德甫问道:“工会这边和这些会党接触过吗?他们的诉求是什么?”
杨德甫两手一摊后为难的说道:“这些会党倒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物,他们的要求就是给口饭吃,我担心真的逼急了会引发码头工人之间的火拼,这反倒是个麻烦事了。因为各工厂对于工会也颇为不满,要是因为码头爆发暴力冲突,我担心这些工厂会联合起来要求官府取缔工会。”
谢缵泰不以为然的说道:“那就让他们去告,我倒要看看到底那些人要和我们作对。这些会党为什么没饭吃?不就是他们自己不劳动,专门靠着剥削工人才有饭吃的吗?给他们饭吃,不就是继续让码头工人继续养着他们?我看这事不能让步。”
田均一则沉思了一会后说道:“现在劳工党这个名字毕竟不能光明正大的打出来,各家工厂并不知道工会身后有我们支持,在他们看来,工会为工人争取利益的行动,实质上是在掏他们口袋里的钱,他们自然是不乐意见到工会势力的扩大化的。
不过这些工厂老板毕竟是生意人,他们对工会有意见也不会自己上,总是需要有个挡箭牌在前面才会暴露出他们的想法。会党要是和这些工厂老板勾结在了一起,再得到官府方面的支持,那么对于我们来说是不利的,因为我们现在还没有掌握一支强力的武装,一旦让总督府知道我们的存在,他们轻易的就可以把我们镇压下去。就算我们这几个人能够脱身,党在湖广地区的力量也会遭到重大打击的。
我看,我们还是可以同会党谈一谈,不过不是把码头让给他们,而是把鸦片生意弄一部分给他们。这样既可以打击旧的鸦片商人,也能把码头彻底的掌握在我们手里。对我们来说,为了争夺鸦片生意乱起来却也是个好事,我们正好可以把鸦片馆从市区挪到边缘地区去,并向各租界提出租界内禁设鸦片馆、赌场和妓院的提议,从而稳定市区的治安。”
就在各位委员们点头之际,田均一又接着说道:“除此之外,我们也要开始着手准备组建自己的武装力量了,不是在湖北新军中的发展,而是在工会和农会下设立的保卫力量。再过几个月,孙武、陈竟存他们就要回来了,我不打算把他们都派去新军中,我希望他们到工厂、乡村去组建工人武装和农民武装,为革命打好武装斗争的基础。”
其他人还没有说话,章太炎先拍手叫好道:“我赞成,早就该这么做了,不建立革命武装去推翻这个满人政府,我都不知道我们到底是在搞革命,还是在帮助朝廷维持局面了。
这个满人政府说是要改革,要发愤图强,要雪庚子国耻,结果呢?转过头来就对海外留学生打了一板子,说他们不好好学习,只会妄议朝政。这可真有意思了,朝廷割地赔款丧权辱国,学生们议论几句就叫妄议朝政?我看他们这就是在封学生们的口,在搞文字狱么…”
听到章太炎又开始了离题万里的慷慨陈词,田均一和其他委员都是一脸的无奈,倒不是他们听不得章太炎的这些言论,但这是工作会议,他们手上还有着大把的工作没有交流解决呢,怎么能把时间浪费在这种高谈阔论上。
稍稍候了一两分钟,趁着章太炎一个停顿的机会,田均一赶紧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枚叔,你说的很对,但是我们还是先谈谈工作上的事情吧。你负责的教育这块,现在是什么情况?”
虽然被田均一打断了发言让章太炎有些意犹未尽,但他还是很快就说道:“说到教育问题,梁鼎芬、郑孝胥简直是混蛋了,朝廷更是混蛋。朝廷下令每省办100所小学,结果一半在省城,一半在县城和府城,乡下一所都没有,这是要把乡村统统都抛弃了吗…”
虽然章太炎的发言中颇多情绪,但是这一次田均一等人倒是听的很认真,等到章太炎说完,田均一略略理了理思路后方才说道:“按照朝廷这般办学的思路,那么今后乡村里几乎就没有什么读书人了,因为新学是一个连续的教育体系,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不连续学下去的话,就不可能有什么出路。像过去在家乡自学,然后考童生、考秀才什么的,显然是不可能了。
这样一来,朝廷在乡村的支持者和维护者就会消失了,因为那些有能力的读书人会到县城、省城学习,从而进入仕途。可是没能力去城里学习的人只会成为朝廷的敌人,而不是支持者,因为他们已经不可能再从朝廷这里获得什么出人头地的机会了…”
第160章 劳工党的会议二
“…如果再加上之前新政遣散了胥吏和书吏,各县办理士绅自治、警察局、团练局,那么就更加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