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现在这个所谓的新军,究竟和旧军有什么区别?换了名号,换了武器,依旧还是私人裙带关系充斥军内,不过是新瓶子装了旧酒罢了。
你这么贸贸然的找我,到底有何要紧之事?”
吴禄贞在心里咀嚼了一下田均一对于新军的判断,这才理清了思路说道:“就是想问一问,对于出兵西藏的一事,党的意见是什么?西藏于我国意义重大,连锡良这样的旗人都能看出来,党不会真的袖手旁观吧?今日能够出兵救援西藏者,除了我们湖北已经没有旁人了。”
田均一并没有说话,只是不疾不徐的继续前行,一直走出了城门站在了码头的石阶上,他才停下看着吴禄贞说道:“党现在并没有下决定,但是分散党的力量是不可取的。我想你应该清楚,假如要出兵西藏,至少也需要一个完整的镇,这就意味着湖北新军的主力要被调走。
假如俄国真的在北方发难,朝廷南下,北洋尾随而来,湖北究竟是谁的湖北?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没了湖北,中国革命该怎么办?中国要是完了,西藏难道还能保得住?矛盾有主次,我们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只有先解决主要矛盾,才能有时间去解决次要矛盾。”
吴禄贞长长叹息了一声,他心里也知道田均一说的是正确的,但是他心里就是放不下,只觉得满腹的郁气,好久之后才说道:“所以,你是反对出兵的?”
田均一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不,我还没有决定。假如有一种办法能够不分散我们的力量,并壮大我们的力量,那么我是不会反对的。”
吴禄贞摇着头说道:“哪有这样两全其美的办法…”
海军陆战学校的活动室内,林信义看着海军好不容易才翻出来的印度洋地图,内陆地区几乎是空白一片,只能瞧一瞧几个有名城市的位置,最清晰反而是几条铁路线,至少铁路路线是可以通过公开渠道搜集的。
游击战术演习结束后正在和陆战学校学员一起总结经验的林信义,突然就收到了中国发来的电报。这次是湖广总督府发来的官电,日本人虽然了解了电报的内容,但是却比较无所谓,因为他们不认为在日学生能提出什么有效的军事计划,遏制英国在西藏的入侵。
不过日本陆军却以此为由,进一步催促外务省加快和英国的结盟,因为现在的中国实在是太虚弱了,这就意味着俄国很有可能等不及西伯利亚铁路建好就动手,那么日本就要把作战日期提上日程了。
于是这封电报虽然是给中国学员的,但是陆战学校内倒是已经传遍了,林信义也就干脆把电报设为了海军研讨会的一个紧急课题,要求陆战学校的社员,就英国入侵西藏一事提出一个可行的作战方案来。
这显然是一个超限的课题,因为他们手中的战区资料太少,时间又太紧。不过仅仅从新闻报道上看,英军已经占据了完全的优势,中国军队在西藏几乎就没有主场之利。
按照社员们和特别顾问德韦特的看法,西藏和内地没有电报相通,但是和印度却有电报相通;从四川入藏需要至少100天,其间据说要翻越数座高山,往来相当的不便,但是英国人却控制了廓尔喀、哲孟雄、布鲁巴克这些濒临西藏的要点,身后就是富饶的恒河平原,从中国到拉萨最近最好的路,就是从绕道印度入亚东口岸。
如果再对比英国和中国两国巨大的国力差距和中国当前所面临的俄国的威胁,那么放弃西藏也许才是对中国最合理的选择。
日本社员对于这个课题仅仅看做是一个课题,并没有什么感同身受的情绪,在他们看来挑战英国这样的头等列强,就算是日本都是不切实际的,何况是现在的中国。
至于朝鲜社员们,对于中国社员只有表示同情,虽然这件事和朝鲜关系不大,但是他们倒是能够感受到中国社员心中的无奈和苦楚,因为这正是朝鲜人经常感受到的情绪。
中国社员们得出了这个结论后倒是没有朝鲜人想象的那么悲愤,只是默默的互相注视了一眼,就平静了下来。安明根有些不解的向身边一位交情甚好的中国社员问了起来,对方看着他平静的说道:“我们学习军事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是为了学会如何去战斗,难道仅仅因为中弱而英强,我们就要放弃战斗的信念了吗?那样的话,我们现在就已经输了。我们会让英国人知道,中国并不缺乏战士。”
在这些社员窃窃私语的时候,德韦特收回了注视着地图的目光,对着林信义耸肩摊手说道:“放弃吧,双方的实力差距太过悬殊,地势又对印度有利,军事上已经没什么可谈的了,外交妥协也许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林信义却摇着头说道:“我不觉得这是无解的难题,游击战术的最高阶段就是人民战争。英国人赢不了。”
德韦特一脸纳闷的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这一年来和对方的接触,让他已经忘记了对方的肤色,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至少黄种人和白种人之间没什么智力上的差异。
他不得不提醒对方道:“这可是西藏,是大山环绕的高原地区,就算西藏人民个个骁勇善战,可也不会有20万战士,但是英属印度至少有3.4亿人口,20万大军,只要英国人愿意,他们可以源源不断的从印度征兵,更不用说,英国人还有大炮和马克沁机枪。不是谁都可以成为阿富汗人的。”
林信义突然向前走了几步,停在地图边上后,他转身看着德韦特,然后用手指敲了敲印度大陆的位置说道:“我说的人民战争是指印度人民的战争。英国人可以去西藏,那么中国人也可以去印度,对于中国人和印度人来说,英国都是侵略者,这不仅仅是中国人民的战争,也是印度人民的战争。
哪怕印度到西藏的道路比四川到西藏再好走,这也是双方之间的比较,不是说印度到西藏真的是坦途了。所以,英国人在调动了这么一支大军入侵西藏后,他们就不可能在锡金、尼迫尔留下多少英国军官,和忠诚于英国的仆从军队。
一旦我们打穿了锡金,那么山下的孟加拉平原就会是一片坦途,我们只需要把孟加拉人发动起来反抗英国人就可以了。只要来一次1857年到1859年印度反抗英国殖民统治的起义,那么英国人就顾不上什么西藏了…”
虽然陆战学校内英语是必修课,但是不少中国学员在这方面还是比较薄弱一些,听到林信义突然和德韦特了起来,有些人一时没能听明白,就纷纷向着身边的人询问着。
安重根也被人问起,自小跟着美国传教士学习英语的他神情有些微妙的回道:“林前辈的意思大约是,要在印度发动一场人民起义,从而让英国人自己放弃对于西藏的贪欲…”
德韦特并不是不知道英国在印度是殖民者的事实,但是他天然不会想起印度人民为什么要反抗英国人,就像非洲的黑人为什么要反抗白人的统治。但是他不能不承认,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以英国在南非的统治来看,这个殖民帝国是不可能获得殖民地民众的爱戴的,事实上也没有那个殖民地的民众会去爱宗主国,哪怕他是一个土生白人。
他沉默了许久,不过还是摇着头说道:“谁能做到这样的奇迹?我不认为这个学校有人能办到,或者你亲自上阵,也许可以。但是,这不值得,这不是日本人的战争。”
林信义思考了片刻,对着德韦特点了点头说道:“您说的对。好吧,这场研讨会就到这里。孙武、陈竟存两位学员,我有些事要问一问你们,我们到一边说话…”
德韦特皱着眉头看着走出活动室的林信义,他觉得对方似乎并没有放弃,反倒是下了某种决定一样。不过他摇着头想着,这个日本年轻人应该没那么傻,放着大好前途不要,做这样叛逆的事情,他现在对于林信义可不是一无所知,自然知道这位年轻人在日本海军中正日益成为一个新星。
第168章 序幕一
1月18日下午,总督府内再一次开会讨论出兵西藏的问题,这一次军方终于拿出了一个方案,实际上应当说是支持了一个方案。
这个方案就是:必须要先撤换软弱无能的驻藏大臣有泰,更换主战派上台;统一藏民的抗英斗争和抗英武力组织;先派遣一支以军官为主的小部队入藏,将战争拖过今年;然后这一年内四川组建一支新军,于明年再入藏支援。
这个方案既不需要湖北投入很多,也能让四川共同分担责任,自然获得了湖北新军上下的认同。对于端方来说,这确实是一个可行的方案,虽然和他想的不大一样,但他还是向众人征求了意见,梁鼎芬道:“这方案确实可行,只要能够拖过今年,明年再拖一年,那么朝廷也就可以同英人办理交涉,寻求一个解决办法了。”
当端方把目光转向田均一,这位掌握着湖北钱袋子的年轻人皱着眉头思考了很久后才出声说道:“关键在于朝廷会不会更换驻藏大臣,若是不换有泰,后面就是白费力气。所以,若是朝廷换人,我就支持,若是不换人,那么我只支持给西藏送一批军械去,汉阳兵工厂现在的生产线都已经可以正常运行了,我可以拨款给汉阳兵工厂,令其继续扩大生产。”
端方一开始还有些犹豫,他觉得驻藏大臣换不换这是朝廷的权力,实在不是一帮汉人能够提出要求的。只是田均一的主张获得了军方的支持,张彪以下的军官们都认为,要是朝廷不换有泰,岂不是让人入藏送死?
西藏和四川往来一次消息,最快也要2个月,也就是说入藏之后就是驻藏大臣有泰说了算,这位要是真的继续投降政策,那么大家在高原上就真的是坐以待毙了。
端方只能发电报给朝廷,把湖北的方案上报了。这个方案立刻获得了张之洞和袁世凯的支持,前者觉得此方案保住了湖北的元气,后者则在军事上认可了这一方案。就连清流领袖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
瞿鸿禨,也觉得以外交保西藏至少是最稳当的。
满人亲贵虽然不满汉人插手驻藏事务,这块本是满人的自留地,一向是满人、蒙古人说了算的地盘,但是满人既无实力解决西藏问题,也无另一个方案可以提交,他们也只能在慈禧面前发发牢骚而已。
慈禧则仍抱有最后一丝希望,召集了瞿鸿禨、张之洞、袁世凯,就外交解决西藏的可能性提出了质询。外务部尚书瞿鸿禨对慈禧老实的回道:“英使主张这是印度政府和西藏政府之间的冲突,大英帝国和大清不应当于此时插手,应当等双方交涉完毕之后,再做两国之交涉。”
张之洞沉默不语,这事涉及到了湖广,他不管说什么都会引起慈禧的猜忌,因此只要表明了态度也就好了,没必要再多说什么。
而袁世凯此时倒是真的想要振奋国事,虽然这一方案没能解决湖北问题,但是却至少解决了西藏问题,因此他热切的向慈禧指出道:“英人的做派,是想要将西藏从我国分裂出去,视为如朝鲜、越南这样的保护国,若是英人一旦得手,俄人也必然如法炮制对外蒙古下手,此事不可不虑。
且,达赖安危事关蒙古人心,若是让英人占了西藏,让达赖以为朝廷已经无力保护西藏,那么蒙古也会出现问题的。无论如何,朝廷都需要派人入藏安抚藏人之心,至少不能让藏人以为朝廷已经抛弃他们了,否则西藏必失。”
慈禧想着北方如狼似虎的俄国人,终究还是点头说道:“你们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我这老婆子就想过几天清静日子,你们不要搞出什么乱子来就成。有泰既然不成,那么你们推荐个成的,也让老婆子看看…”
三位大臣听了这话都是一脸无奈,国事到了这个地步,难道是他们搞乱的吗?这又不是几十年前,我大清不折腾,洋人也就不折腾了。现在是大清越想不折腾,洋人就越是要折腾,因为有利可图么。
只不过老佛爷虽然松了口,这驻藏大臣的人选也实在难挑,旗人中本就没有什么人才,更何况是现在去接手西藏的烂摊子,听说要和英国人打对台,哪怕是做官心切的旗人都退步三舍了。
最终在几位军机的极力要求下,慈禧不得不同意设立帮办大臣主管西藏的具体事务。于是在1月25日,新的驻藏大臣定为了雅安知府联豫,加其副都统头衔,令其尽快入藏和有泰交接事务,军机处又定了张荫棠为帮办大臣。
张荫棠举人出身,因为涉嫌参与维新派“逆党”而被罢职。不过他家世良好,时隔多年后终于被特赦“宽免”,本打算起复为直隶补用道。不过外交部正好需要人手去西藏,而其从前又在外交部干过,于是在唐绍仪的推荐下,这个帮办大臣就落在了他头上。
那日陆战学校的海军研讨会散会之后,林信义就去找陆战校长斋藤七五郎大尉进行了一场深入的谈话,他建议校长向军令部发电,支持陆战学员来一次实战操作,以证明陆战学校的价值所在。
斋藤七五郎一开始是抗拒的,他并不想冒这么大的风险提出建言,因为决策是上层需要考虑的东西,他们这些军人只需要服从命令就好。
军部其实最反感下面的军人对自己指手画脚,当然,要是私下建议又另当别论,因为后者不会动摇军令。不过到了后期,下面的军人连私下建议也不干了,他们发觉自己直接行动起来逼迫上层事后追认显然更简单一些,这些军部的官僚害怕承担责任,所以一定不会对外表示军部已经无法控制军队了。
只是林信义向他诚恳的说道:“海军陆战学校,原本是出自我的建议,能够侥幸获得首肯,其实是相当偶然的。陆战学校的设立目的,其实是为了南下战略发动欧美列强殖民地民众的反抗。
也就是说,假如陆战学校只负责教育陆战人才,那么陆战学校的设立就没什么价值,陆军是不会容忍陆战学校和他们争夺陆军的教育权力的。也就是现在陆军需要陆海军的团结,但是在日俄战争之后,陆军是一定不会再容忍下去的。
因此,陆战学校需要在这之前证明自己的价值,陆战学校是不能被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所取代的,具有特殊意义的军校。这样,您担任校长的履历才是真正的亮点,而不是无所事事的被闲置了几年。
当前适合于陆战学校证明价值的无非就是两个地方,一个荷属东印度群岛,一个就是西藏地区。我认为后者比前者要适合的多,因为后者不会把我们暴露出来,而前者很容易就会被猜到是我们在捣鬼。
这是我的一点浅见,还请校长首肯。”
斋藤七五郎承认,林信义的话打动了自己,他当然是想要做点成绩出来的,难不成真的让自己成为海军陆战学校的首任和末任校长吗?那么接下来想要获得个好位置就难了。
不过他还是心存顾虑的说道:“可是,我们打这个报告海军省会批吗?现在不是在和英国讨论结盟么,我们这个计划,可是在给内阁添乱了。”
林信义则胸有成竹的说道:“不需要通过海军省,这是教学计划,军令部也有权力批准。向海军省请示是因为需要海军省的支持,但是军令部现在有编制外预算,就无需海军省支持了。这一次收拾玄洋社,军令部可也是捞了不少好处的,不至于连区区一百万日元都掏不出。当下最重要的还是解决狙击步枪、望远镜、无线电器材、爆炸物等军用物资,这需要军令部批准后才能拿到手…”
斋藤七五郎最终还是听从了林信义的劝说,毕竟他也知道对方和军令部的关系密切,所谓的报告,不过是借用他的名义而已。只要不会损害到自己的利益,他自然也不会坚决反对。
果然,斋藤七五郎打上去的报告没过三天就批下来了,他于是通知了陆战学校内的海军研讨社分部,准许中国学员提前毕业回国,并且志愿者也可享受同等待遇。
于此同时,林信义也和自己的区队长山田大尉进行了交流,他询问山田大尉是否在谋求一个舰队参谋的职位,对方表示了默认。山田其实也知道自己这个学生的能量不小,但他只是不好向其开口求援,想着先以自己的力量试一试。
林信义于是向他说道:“区队长,您所谋求的那个职位已经确定下来了,我要在这里预先恭贺您了。那么接下来区队长能否帮我一个忙?”
听到自己所谋求之事已然功成,山田自然是心情舒畅,他于是问道:“你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奥,接下来是海上实习的安排了,我想就是我不做什么,你的去向也会安排的很好的。”
林信义沉默了半天后说道:“我希望能够被安排到中国的长江舰队上去,听说哪里有一些不用上船的文职工作,不知下个月是否能够排上?”
山田有些不理解林信义的思路了,他问道:“为什么要去中国?只有去主力舰才是你最好的选择,这将会影响到你在海军中的发展的。而且,你真的想不上舰的话,在军令部也比去中国好啊。”
林信义笑了笑说道:“海军的南进战略和中国牵连甚大,如果不能亲自去看看中国的情况,我总觉得不安心。陆军士官学校在毕业前有一场大旅行,我觉得是非常好的制度。只有亲自去外国看一看,才知道世界是怎么样的么。”
山田有些无奈的说道:“把你安排到主力舰或军令部,我确实没那个权力,但是安排去中国,倒是没问题。就是下个月会不会早了些?一般都是四五月份才上舰的。”
林信义微笑的回道:“东乡次长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现在就是走个程序的问题。东乡次长的意思是,我从中国回来便直接留在军令部了。”
见林信义已经把自己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山田顿时就没意见了,有些人和其他人本就不太一样。
第169章 序幕二
让林信义没有想到的是,除了朝鲜人和日本人志愿者外,克里斯蒂安·鲁道夫·德韦特居然也加入了志愿者,他去陆战学校开欢送会时,在独处时有些不解的向他问道:“这可是黄种人和白种人之间的战斗,你难道也要参加?”
德韦特看了他一眼后说道:“那个屠夫就在印度,我不希望错过这个机会。”
林信义想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德韦特口中的屠夫是指霍雷肖·赫伯特·基钦纳,集中营战术的发明者,一个真正的法西斯匪徒,现在正在担任印度军队总司令。
他只能对着德韦特说道:“你最好改一个名字,然后换一换发型,你的家人可还在南非,以英国人的做派,他们可不会因为你是白人就放过你的家人。”
德韦特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才有些感伤的说道:“也没几个家人了,不过还是感谢你的提醒。相比这个,我更希望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林信义思考了数秒后回道:“应该是印度人民能做到什么程度,我们可不是过去拯救他们的。相反,印度人民才是我们的救世主。”
德韦特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年轻人,觉得照射在他身上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说道:“希望你并不是在高估印度人民的力量。”
返回学校后,林信义立刻进行了自己的毕业考试,他大概比自己的同期早了一个半月,学校方面还是给他开了一个小小的后门。
不过,赤樱会的几位骨干对于他的行动有些摸不着头脑,因为不管怎么看,这都将会大大的降低他的毕业排名。面对井上几人的询问,他只是哈哈一笑后问道:“不知东行高杉君参加倒幕运动时,幕府有没有问过他是什么学历?”
看着几人哑口无言,林信义又接着说道:“学历对于体制之内的人确实很重要,但是对于立志想要改造日本、改造亚洲、改造世界的人来说,真的有这么用重要吗?我们需要的是知识,不是学历。当然,这是我个人的看法,并不作为大家的参考…”
井上继松注视着出门考试去的林信义,忍不住开口说道:“他是不是又有什么新计划了?这次连我们都不打算告诉了。”
高野五十六叹了口气道:“东行高杉君么,可惜了啊。”
岛田繁太郎则羡慕的望着林信义的背影说道:“能够这么率性而活,这样的人生一定很有意思啊。”
塩沢幸一则摇着头说道:“就算是天才,也是需要遵守规则的,他这样肆意妄为,我看不是什么好事。”
堀悌吉瞧了众人一眼后,有些兴趣索然的说道:“我看今天不如早点结束,林同学有句话说的还是对的,这是他的选择,其他人是效仿不了的…”
2月11日,林信义简单的收拾了几件行李,便在早饭时间离开了学校,这一次他没有和任何人告别,走的相当的安静。2月13日晚,林信义抵达东京,就在车站边找了一间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前往了海军省大楼内的军令部。
东乡次长对他的到来很是高兴,亲自到门口把他接进了大楼,在路上就迫不及待的和他说道:“等到8月份品川的大楼造好,咱们就不用再瞧海军省的脸色了,到时候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单独的房间的。
不过,你真的要去南清舰队实习?司令官武富邦鼎可是山本派的,我担心他不会给军令部面子,为难你。或者,你在留在东京,秋山会很高兴你做他的助手的。”
林信义谢过了东乡的好意后说道:“不管是南进还是北进,中国都是一个绕不开的问题,不去亲眼见一见,是得不出什么有用的结论的。只要武富司令官不把我分配去烧锅炉,我倒是不介意他把我冷置在岸上。”
东乡哈哈一笑后说道:“我想武富大佐不至于如此。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你打个电报回来,我会把你调走的。不过,陆军那边现在推动日英结盟甚是积极,南进战略恐怕是要搁置一段时间了。”
东乡说着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跟着东乡走进了办公室,林信义打量了一眼,确实比江田岛的校长室差远了,也难怪东乡迫不及待想要搬去品川了,他随口对着东乡回应道:“南进战略其实并没有搁置的必要,因为联络南洋华侨和培养南洋各地的民族主义者还是需要时间的,只不过做这些事情没法大肆张扬而已…”
当林信义走进军令部楼层时,斋藤次官也向山本海相汇报了军令部的动向,顺便向其问道:“现在林信义去了中国,我们需要拉拢他一下吗?或者可以把他拉到我们的阵营来,现在海军中不少中高层都对海军研讨会这个组织很是重视,认为今后海军的后备人才当从此而出。若是放任不管的话,军令部那边就声势大张了。”
山本权兵卫靠着椅子静静的思考了片刻后说道:“可我们这边没有位置留给他,要想让这样一个人过来,不给出核心的位置是不可能打动他的。但要是给了他位置,下面的人心就真的散了。难道你觉得,他能够接受按部就班的培养吗?那样的话,当初他就不会在西乡元老面前提出海军元老空缺的问题了。”
斋藤实顿时没了声音,山本海相说的是实话,林信义明明可以走一条令人羡慕的康庄大道,就如同财部彪那样,但是他却拒绝了那条道路,事实上也正因为如此,林信义才格外的被海军中高层高看了一眼,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藩阀体制的。
在斋藤思考的时候,山本突然说道:“告诉武富,不要去理会他,但是也别去招惹他。就让他在中国好好的享受一个假期好了。”
斋藤有些愕然,所谓好好享受一个假期什么的,不就是要把对方排挤出去么?不能上舰的海兵学员,最后就只能走机关道路了。不过他转念一想也是,林信义有着海军研讨会作为后盾,已经有着莫大的影响力了,再让他在舰队里活跃一下,那么海军到底姓啥,确实就成问题了。
楼下,林信义和东乡次长见面之后,又去拜见了河原总长。这一次大家见面主要是联络感情,因为确实没啥值得讨论的目标,河原和东乡一样,关注了他想要前往中国实习的目的,然后便嘱咐东乡好好安排,其他事情等林信义从中国回来之后再说。
有着总长和次长的照顾,海军省这边斋藤次官也想早点送走这个麻烦,因此林信义很快就拿到了派遣证书和船票,还领取了两笔出差费用。一笔是海军省的惯例,另一笔就是军令部给的特别补助了。这到是让林信义手头宽绰了不少,上次克虏伯给的10万马克,让他留给了劳工党东京支部,用做开办报纸的经费了。
从军令部离开,林信义谢绝了东乡的住宿安排,跑去了小川平吉家拜访。身为邮政大臣的小川平吉倒是没有忘记他这个同乡小老弟,直接把林信义拉去和长野出身的政客们喝了一晚上的酒,林信义也就记住了司法大臣原嘉道这个人,其他人没给他留下什么印象。
第二天睡到中午起床的林信义才有功夫和已经进入一高的两位好友小川英次郎、竹内野会了面,三人也是好久没见面了,于是这一天也很快过去了。第三天早上林信义去拜访了幸德秋水,这位直接把他带去参加了社会主义协会的会议,也让林信义认识了片山潜等人,协会的办公室正是片山潜的住所。
此前,片山潜和幸德秋水等人组建了社会民主党,但是成立当天就被政府勒令解散了,因此不得不重新退回了社会主义协会这个松散的学术研究组织。
林信义参加会议时,协会正在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办的问题,大部分成员主张还是应当成立政党进行合法的斗争,片山潜则说道:“我国当前最大的问题还是国体问题,只要我们不改变国体,让工人阶级掌握政权,那么这个反动政府就会用法律的名义镇压工人阶级正当的诉求。
可以说,只要工人阶级不掌握政权,那么工人要求减少工时,增加工资,讨要工资,获得疾病和养老保障等要求都是非法的。所谓合法的斗争,最终不过是向资产阶级屈服而已…”
只是片山潜的主张只得到了很少人的支持,大多数人认为应该在维护社会秩序的前提下和资产阶级斗争,因为破坏了社会秩序只会让人民厌恶工人运动,徒给政府制造污蔑、镇压工人阶级的口实。
幸德秋水看着聚精会神旁听的林信义,不由向他说道:“信义,你对这个问题有什么看法吗?”
和林信义相熟悉的也就安部、幸德几人,因此其他人幸德秋水询问这样一个年轻人感到有些好奇,一时都把视线转到了他身上。林信义却坦然自若的合上了笔记本,起身对着房间内的诸人说道:“我觉得,日本的社会主义道路不是单单是日本的事,同样也是世界社会主义道路的一部分。日本走向社会主义而世界不变,那么日本的社会主义就会失败;世界走向社会主义,而日本的资本主义也不可能再压制住劳工阶级自我解放的热情和期望…”
第170章 告别
除了幸德秋水和片山潜几人外,其他人对于林信义所主张的要同外国工人阶级联合起来对抗本国政府的理念,要么表示不认同,要么就是觉得不现实。
不认同者大多秉持自家的事不能让外人来干预的想法,不现实者则觉得日本的工人阶级连自己的生活都无法保证,要如何去支持外国的无产阶级。
因此在会议散会众人离去,只剩下幸德秋水和片山潜两人时,林信义直言不讳的对着两人说道:“建立一个日本工人阶级的党,然后依赖工人阶级的支持当上议员,从而去改造国家的想法,我认为是行不通的。当然,依赖工人阶级的选票改变自己的阶层,这倒是一条路子。所以,假如你们是想要建立这样一个党,那么最终只会让一群政治利己主义者充斥党内。”
幸德秋水默然不语,其他人只知道林信义翻译了共、产、党宣言,但是他却知道对方还是海军兵学校的学员,也是推荐安部成为伊东首相秘书的推手。假如这样一个人也不看好合法的斗争,那么就说明这条路确实看不到什么希望了,因为只有走这条路,这个党才会成为林信义在政治上的坚定支持者。
片山潜虽然第一次和林信义见面,但却对其生起了知己之感,他感慨的说道:“我自美国回来之后,便觉得日本的知识分子距离工人阶级实在是太远了,他们希望能够利用工人阶级来改造这个国家,但是又极力的反对工人运动超过法律所允许的限度。
这种信念上的不坚定,使得日本的知识界总是在国家主义、民族主义和民主主义之间来回摇摆,工人和农民也因此而分裂了。这样下去,我看日本的知识界迟早要失去民众的信任,从而在舆论上败给政府和藩阀、财阀。那样的话,日本的工人和农民将会成为政府的盲从者,不再为自己的利益去奋斗了。”
林信义想片山潜点头致意,他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才觉得在海军待下去没啥意义了,因为没有一个相信社会主义理念的工农联盟,那么海军不可能转向,海军现在之所以愿意接受一部分社会主义思想,是因为这思想可以用来对外扩张罢了。
“片山先生的看法正与我不谋而合。所以我认为,想要发动日本的工农运动,首先得建立一支有坚定信念,有组织纪律,有源源不断新血加入的工人阶级的先锋队。但是日本国内并没有组建这样一支力量的条件,因为日本的藩阀和财阀势力实在太强大了,他们不仅有着强大的陆海军,还以天皇为号召迷惑和分裂了民众。
在日本,我们可以喊打倒藩阀和财阀,可是不能喊打倒天皇,但天皇即是藩阀和财阀的总代表,不打倒天皇就不能打倒藩阀和财阀。所以,只要日本的民众不能抛弃对于天皇的迷恋,那么藩阀和财阀就不可能被彻底的打倒。民众最多也就是如幕末一般,暗杀几个幕府官员泄愤而已…”
听到林信义直接把矛头指向了天皇,片山潜倒是大起共鸣之心,幸德秋水则一时欲言又止,他对于天皇的感情还是很复杂的,毕竟他不是片山潜,曾经在国外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生活上完全脱离了天皇的影响,在片山潜看来,日本人离开了天皇一样能够活下去,但是对于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日本人来说,离开了天皇大家就不知该怎么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