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蔡艮寅直接拿出了纸笔开始记录了下来,这一整天关在房内的讨论,最终三人都不得不承认,地主这个阶级确实没法带领中国富强起来,因为地主需要的是维持社会稳定,最好是完全没有变化。这样一来,地主就能够永远享受现在的生活,而不必去忧心其他事情。
所以,讨论到最后,蔡艮寅便坦率的下了个结论,“与其说是在讨论为什么要消灭地主阶级,实质上却是在讨论要不要富国强兵?是不是只有工业化才能富国强兵?”
房间内顿时安静了许久,最后秦鼎彝有气无力的说道:“所以我们讨论了两个晚上,结果却变成了是否要否定维新变法的目标?”
三人怀着不同的情绪,于晚上第三次拜访了林信义,此时小川吴服店的掌柜和伙计倒是有些习惯了三个清国人的进出,看到三人站在街口,掌柜直接让伙计邀请他们到了林信义住的院子等候。
当天晚上,面对三人开始对自己的人生目标产生怀疑的问题,林信义思考了一下便说道:“中国要不要富国强兵,我觉得我们应当先了解一下,什么是西方文明的本质…”
三人表示洗耳恭听,林信义于是先从十字军东征开始说起,说到了大航海,地理大发现,殖民主义的兴起,奴隶贸易,工业革命的爆发。最终他下了这样一个结论,“从本质上来说,西方文明的根本就是征服和掠夺,不管是战争艺术、航海技术、还是工业革命,他们都是为了西方文明征服和掠夺外部世界而发展起来的。
而世界其他地区的文明,不管是美洲的印第安文明、印度大陆的印度文明、东亚的华夏文明,本质上都是农耕文明,是以自给自足的生活为满足的。我记得中国古代有一首诗歌用来形容这种农耕文明相当贴切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凿井而饮,耕田而食。 帝力于我何有哉!
所以,中国人所谓的富国强兵,一般都是立足于防御,而不是入侵他国,这就是华夏文明的内核所决定的。但是西方文明的富国强兵,则是为了入侵他国做准备。
只要看一看,西方人在美洲灭绝的印第安人,在非洲掠卖的黑人,在印度饿死的印度农民,那么很清楚的就能知道,假如没有人阻止西方文明对有色人种的奴役和屠杀,那么除了西方文明之外的其他文明,最终都会成为大英博物馆中珍藏的文物…”
这天晚上回去,三人又睡不着了,对于林信义提出的东西方文明的对立问题,三人不断的进行着讨论和思考。虽然三人都觉得西方文明所说的民主、自由、博爱等伦理听起来并没有林信义所说的那样有攻击性,但是一想到欧洲人在美洲、非洲和亚洲干的事情,他们又没法和这些西方文明的理性联系起来了。
这一天白天,三人经过细致的讨论,都认为富国强兵之路不能放弃,而走富国强兵之路就只有走工业化道路,走工业化道路就必须要消灭地主阶级。但是,这至少能够保住中国的传统文化。
带着这样的觉悟,三人第四次拜访了林信义,听着三人破釜沉舟的回答,却还想着维护中国的传统文化,林信义沉默许久后反问道:“何为中国的传统文化?”
这一次三人的回答倒是相当的一致,表示孔孟之道就是中国的传统文化。林信义便毫不留情的指出:“这样的传统文化,实质上不就是地主阶级的传统文化吗?试问,一个讲究君臣父子的读书人,如何去质疑自己的老师?如何去推动社会的进步?
所谓工业化的道路,不仅仅在于建立几个制造机器的工厂,还在于以工厂主的思想来指导工厂的生产,而不是以地主阶级的文化管理工人。科学是1加1等于2,但是在地主阶级的文化中,老师给的答案才是正确答案,因为衡量答案的不是科学,而是权力…”
秦鼎彝一开始还有些不服气,向林信义表示中国的传统文化并没有那么坏,不会妨碍中国走工业化的道路。但是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秦鼎彝所提出的那些传统文化的优点,那些所谓的社会道德观念,在后世都被证明都是虚幻的。
林信义直接谈起了满清入关时满人在关内的屠杀事件,满清政府对于太平天国的镇压,鸦片战争中面对英国人的进攻,镇江守将海龄先杀汉人的事迹,最后总结道:“为刽子手、侵略者歌功颂德,这就是崇尚孔孟之道的地主阶级所推崇的传统文化。
假如你们要保卫的是这样的传统文化,那么本质上就是在保卫地主阶级。只要这样的文化不被消灭,那么地主阶级就会卷土重来…”
辩着辩着,被堵着说不出话的秦鼎彝突然就放声痛哭了起来,这令林信义惊讶的住了口。他看到,一旁的田邦璇也是热泪盈眶,显然他们都难以接受这种连自己的文化都要否定的结果。
看着两位同伴情绪激动的模样,蔡艮寅的情绪虽然还好,但也不得不匆匆结束了今晚的谈话,带着两位同伴回去了。英次郎看着两位清国人突然在谈话中哭了出来,便好奇的向林信义询问原因,林信义沉吟了数秒后回道:“要是有一天你突然发现,自己身边的一切都是想象出来的,你会难过吗?”
英次郎楞了一下,认真的回道道:“这已经不是难过的问题了吧?这是恐惧。”
林信义仔细想了想,便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对,这是恐惧…”
第五天晚上,田邦璇等三人并没有出现,林信义有些失落,也有些释然,假如这些清朝的古人没法接受打倒自己的痛苦,那么他也是无可奈何的,这只能说明中国革命的形势确实还不够成熟。毕竟那些维新派只要看清了事实,依然可以回去做一个得过且过的乡绅的。
不过第六天一早,准备出面上学的他却在街口遇到了三人,田邦璇向着林信义鞠了一躬后向他感谢道:“这几日和林君的深谈,让我们了解了自己过去对于维新的认识有多么的肤浅。若是没有林君的指导,那么我们恐怕现在还在像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拯救自己的国家。现在,我们至少知道了一个方向,不管用什么样的语言,都难以表达我们对于林君的感谢了。”
林信义瞧了三人一眼后问道:“三位这是打算回东京了吗?”
蔡艮寅点了点头说道:“和林君的谈话让我们受益匪浅,我们希望让东京的同伴们也了解林君对于中国的分析,这样我们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
林信义想了想就拍了拍身边的英次郎道:“你先去学校,替我向班主任请个假,就说我打算回乡下一趟。”
英次郎看了看林信义,又瞧了瞧三位清国人,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自己去学校了。看着英次郎离开之后,林信义这才对着三人说道:“之前都是三位向我请教,那么今次我也希望向三位请教,你们打算如何推动中国走工业化之路?”
田邦璇看着林信义有些迟疑的说道:“倒不是不能和林君说,只是我们自己都没有想明白,所以才不敢再耽误林君的学业。而且,过多的和我们牵扯在一起,这会不会给林君带来什么麻烦?”
昨日晚上之所以三人没有去拜访林信义,是因为三人讨论了一整天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就中国目前的局势,想要推动工业化,想要消灭地主阶级,就必须摒弃改良主义,拥抱暴力革命了。林信义终究是一个中学生不是浪人,他们并不希望把对方牵连进来,这才准备向林信义告别的。
如果三人直接离开的话,林信义以为他们最终还是放弃了暴力革命的打算,自然不会做多余的事情。但是既然三人下定了决心来向自己告别,他不能不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了。并不是说他觉得自己比这些古人更聪明,只是他觉得自己至少比这些古人更知道如何组织一场革命,毕竟他的义务教育就是学的这个。
再说了,要是三人没来找他,说不定这三人还能继续安稳的当改良派。但是现在,三人在他的影响下已经倾向了革命,那么他觉得自己不能不对三人承担起一定的责任,否则岂不是等于是自己推他们去送死了么?
面对林信义坚决要求了解三人的想法,秦鼎彝首先放弃了坚持,直接对着两位同伴说道:“有林君替我们参谋,我觉得也是好事。反正我是觉得,我们三个人加起来也比不上林君的脑子的。回去之后,会有多少人赞成我们的主张还不一定呢?与其回去和那些三心二意的人商议,倒不如和林君坐下一起商议好了。”
蔡艮寅也对着林信义鞠了一躬后说道:“虽然很汗颜,但是我们确实需要林君的帮助…”
第十五章 初见五
带着三人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林信义坐下后向三人问道:“敢问三位是如何打算的?”
田邦璇和两位同伴交换了眼神后就从随身携带的皮包中拿出了一叠文稿,他放在林信义面前说道:“这几天白天我们都在整理和林君的谈话,我们打算把这份谈话记录带回去给同志观看,从而找到和我们意见一致的同志。
我们这些人大多来自湖南湖北,是湖南时务学堂的学生,因此只要大家能够达成一致的意见,那么就能联络湖南湖北的有力人士起来反抗朝廷。我们也考虑过了,只要能够推翻湖南湖北的官府,那么就对农民进行分地,从而获得农民的支持。”
秦鼎彝接着说道:“以前我们认为国家软弱可欺,主要是太后专权,不过现在我们倒也想清楚了,不仅太后要打倒,满人要打倒,各地的汉人官吏也一并要打倒,否则就不可能走工业化的道路。”
蔡艮寅跟着说道:“洋务派如张之洞虽然开明,但他终究是要维护地主的利益的,所以他在湖北兴办了不少实业,可是除了加重民众负担外,并没有见这些实业给民众带来什么好处。我们过去还幻想着他会忠诚于皇帝,会成为对抗后党的有力人士,现在回头一看确实毕竟可笑。”
林信义等了半天,发觉三人都看着自己,他有些诧异的说道:“没有其他的了?这就是你们的全部计划?”
田邦璇点了点头,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跟着说道:“具体的细节等到计划进展到那一步,然后再考虑也来得及。眼下我们都在国外,对于国内的情况不是很了解,因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林信义想了半天后出声说道:“我能理解,革命形势瞬息万变,计划往往是赶不上变化的。当前的满清政府及中国的地主阶级还是相当强大的,革命的力量又是如此之弱小,只要犹豫一下,也许就会出现大批的叛徒了。但是,正因为形势是如此的糟糕,革命的力量又这么弱小,那么关于革命的计划就不能不细致,这才是减少损失的唯一办法。”
田邦璇听后便低头说道:“还请林君指教。”
林信义听了甚是苦恼,他原本以为自己是给三人的计划查漏补缺的,但是没想到三人就没有什么计划,显然三人虽然明了了非革命不可的道理,但还没有一夜间掌握如何革命的原理。
不过这对于林信义来说却并不是个难题,唯一的问题是如何说服这些稚嫩的革命者能耐心的斗争下去,而不是选择发泄情绪式的革命方式。
他思考了一会后对着三人说道:“之前我说过,当前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国的问题已经不单单是中国人自己的问题,同样也是世界人民的问题。我们讨论太平天国的时候也说过,太平天国这种农民起义已经没办法改朝换代了,因为朝廷可以联合洋人一起绞杀农民起义。
所以,中国革命必然要考虑两个问题,外部的干涉和内部的斗争对象。说的通俗一些,就是谁才是革命的对象,谁又是革命的朋友,不搞清楚敌人和朋友,那么革命不是陷入失败,就是让一部分反革命分子窃取了胜利果实。”
听了林信义的话,田邦璇点了点头说道:“林君说的不错,我们也知道,革命的对象是地主阶级,对于列强,在打倒地主阶级之前,我们还是愿意和他们和平共处的。”
看着三人一脸天真的样子,林信义不得不反问道:“你们愿意和列强和平共处,但是列强愿意和你们和平共处吗?”
秦鼎彝顿时奇道:“我们都愿意承认列强同满人签订的条约了,我们自家内部的事情,列强为什么要插手?列强不是最尊重条约的吗?”
林信义哑然失笑,摇着头说道:“能够用条约的形式逼迫弱小国家和民族承认有损于自己利益的约定,你们管这叫尊重条约?不,列强尊重的是实力和利益。条约是用来束缚小国而不是大国的,就国家实力来说,在列强眼中,中国就是一个小国。所以,中国必须尊重条约,但列强并不需要。”
秦鼎彝有些不满的说道:“中国是一个有着4万万人口,国土南北东西纵横上万里的国家,如何能够称之为小?”
林信义平静但又冷酷的说道:“自从上个世纪欧洲率先完成工业革命之后,一国之实力就不再以国土面积和人口数量为衡量标准了。决定一国之实力的,是战争中这个国家所能快速动员起来的各种资源。中国和日本的甲午战争,中国就败于此点。
国土虽大,人口虽众,这只能说明这个国家有着巨大的潜力,并不代表这个国家在战争中能够把潜力发挥出来。甲午战争都结束了,而中国还有一半人并不知道发生了这样一场战争,这就是农业国家最大的弱点。
所以,一国之实力在于其工业产值的多少,而不是农业产值的多少。因为只有工业才能迅速的把产值转化为战争资源,而农业并不能。春天播种到秋天收获,在你获得下一季收获的时候,敌人的军队都已经打到北京城下了。”
三人终于沉默了下去,过了一会田邦璇还是心有不甘的说道:“可为什么列强要干涉中国内部的事务,我们都已经愿意承认和他们签订的不平等条约了。”
林信义为三人简单的讲了讲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然后总结道:“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一旦运转起来,那么资本的自我增值欲望就会驱动资本家们不断的寻找原料产地和销售市场。
大航海时代随着地理大发现出现的殖民主义,一开始就是为了满足原始资本所需要的原料产地。所以,美洲的印第安人、大洋洲的土著都被殖民者给消灭了,因为殖民者需要的是这些地区的贵金属和有价值的资源,以满足本国的资本生产需求。
但是在第一次工业革命完成后,蒸汽机的出现使得欧美的生产效率极大的增强了,过去数百人的工作现在一台机器就能完成,这种生产力的爆发,使得欧洲各国的生产力不仅可以满足本国市场之需要,同时也能够向外出口,满足他国市场之需要。
何为资本眼中的市场?有能力消费的人群才叫市场,没有消费能力的人群是不能叫做市场的,所以,虽然全球人口有近20亿,但是在资本主义的眼中,真正有价值的是能够消费的不到一半的人口。
中国有4万万人口,哪怕有能力消费的人口只占四分之一也有1亿人,那么这一亿人就是资本家们所需要争夺的消费市场人口。当然,他们是不会用和平竞争的方式争夺这部分消费市场的,列强用武力打开了中国的国门,然后用不平等条约强迫中国人消费本国的商品。
但是直到今天为止,中国的市场所消费的外国商品对于本国消费的商品数量来说,依然只占一个极小的份额。列强是不会满足于这种现状的,他们不会认为是自己的商品不符合中国人的生活需要,只会觉得是不平等条约签署的不够。
所以,列强干涉中国内政乃是理所当然,而你们想要同列强和平共处,才是痴人说梦。试问,当中国选择了工业化道路,中国的资本主义出现之后,你们难道就不会和列强争夺市场和原料产地了吗?不这样做的话,中国的资本主义就首先会迎来死亡,那么中国又谈什么富国强兵?”
田邦璇等三人都感觉脑后发凉,心中想着还好没有直接离去,否则他们还真的会错误的判断列强对于中国的态度了。
秦鼎彝突然轻轻的出声问道:“那么日本也是如此看待我国的吗?”
林信义则看着他反问道:“否则日本为什么会和中国打甲午战争?”
田邦璇看着林信义也问道:“哪林君你为什么?”
林信义坦率的说道:“因为我觉得这种依赖对外掠夺,对内压迫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是错误的。但是日本已经很难回头了,所以我只能期待中国能够走一条不一样的道路。”
蔡艮寅终于开口问道:“何谓不一样的道路?”
林信义想了想摇着头说道:“我不过是一个中学生,蔡君如此询问于我,不觉得不合适吗?我只是觉得这条路不对,但是现在世界各国都在走这条路,难道中国还敢另起炉灶吗?想要寻找其他的道路,至少中国得先有自保的实力。”
三人互相看了看,确实,现在的林信义只是一个少年而已,虽然他们在谈话中常常会忘记这一点。对于林信义都没有答案的问题,三人也只好先放下了。
田邦璇于是重新调整了问题,向着林信义请教道:“那么我们应当如何避免列强的干涉,从而顺利的完成中国内部的革命?”
第十六章 道路一
林信义思考了一下田邦璇的问题后,便说道:“要避免列强的干涉,我们首先就得先搞清楚列强对于中国的野心和列强究竟是否有能力实现自己的野心。”
田邦璇突然叫停了林信义说道:“请等一等,能否给我们一些笔和纸,我觉得这些东西应当记录下来,才不至于出什么差错。”
秦鼎彝、蔡艮寅也觉得大有道理,现在可不是讨论是否该消灭地主阶级的问题,是在讨论如何进行革命实践的问题,这个时候错漏几句话都是有可能造成更多人死亡的。
林信义满足了三人的请求,顺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看着三人准备妥当后,才接着说道:“当前对于中国有野心的列强有很多,不过真正值得注意的也就是英吉利、法兰西、德意志、俄罗斯、美利坚和日本这六个国家而已。”
蔡艮寅认真的瞧了一眼林信义,才在面前的纸张上写下了日本的名字,接着林信义说道:“英吉利毫无疑问的世界头等列强,不仅仅是欧洲霸主,同样也是世界霸主。世界上近四分之一的陆地都在英吉利的控制下,七大洋上都有着英国军舰和商船活跃着。
英吉利对于中国是抱有野心的,而其实力也足以支持这种野心,但是英吉利本土人口和日本差不多,以如此少的人口控制着世界近四分之一的陆地和七大洋,英国的国力已经达到了极限。所以对于英国来说,维持大英帝国的世界霸主地位,要远比殖民中国更为重要。
那么什么样的中国才能维持住英国的世界霸主地位?我以为,是中国不被英国以外的列强所控制。只要没有列强能够控制整个中国,那么列强之间的平衡就不会打破。
因此,英国对于中国的外交政策,大致会在维持中国形式上的统一和划分势力范围间摇摆不定。这样可以使英国在内的列强从中国汲取好处,但又不至于令某个国家独占中国的利益。
法兰西,对于中国抱有野心,但是作为一个欧洲陆权国家和老牌列强,法兰西的利益主要还在地中海一带。缺乏海权的法兰西在单独和中国交战的时候几乎都不占什么优势,只有在英国的支持下,法国人才能赢得对中国的胜利。
德意志的问题和法兰西其实是类似的,缺乏海权的德国人虽然对中国有野心,但是这种野心却受制于英国海军。一旦英国和德国之间爆发冲突,那么德国在海外的殖民地就立刻失去了支援。
美利坚位于美洲,虽然因为距离欧洲较远,国土横跨两洋,但是美国人的工业中心都在东北部,完全被英国海军所压制。在中美洲地区没有出现一条沟通太平洋和加勒比海的运河前,美国海军就不可能在太平洋上取得优势,这就意味着美国对于中国的野心,只能建立在门户开放的外交政策上,即协调列强一致侵华,利益均沾。
俄国号称欧洲宪兵,不仅是一个强大的陆权国家,同时也是唯一一个和中国接壤的欧洲列强。俄国在欧洲的发展完全受制于西欧各国,其北方的出海口完全处于德国、法国、英国等国的威胁下,黑海的出海口又受制于奥斯曼帝国。
因此通过入侵中国获得一个通往太平洋的港口,对于俄国来说是梦寐以求的一件事。俄国的实力配得上他对于中国的野心,因此俄国存在一个并吞中国或大半个中国的梦想。他是真正想要灭亡中国的列强。
接下来就是日本,对于日本这样一个后发列强来说,拼命壮大自己不被其他列强视为猎物,就是一种生存上的需要。所以但凡能够增强日本力量的希望,日本人一定会去做。假如中国不能表现出自保的能力,那么日本就会想要先吞下中国,以防止这块肥肉进入别的列强的肚子。
以上,就是六个可能在外部干涉中国内政的列强的情况…”
田邦璇额头上都是汗珠,他突然就觉得天气闷热起来了,他瞧了一眼身边的秦鼎彝、蔡艮寅两人,发觉他们和自己一样,都是听到满头大汗。没有比这样残酷的现实更让人绝望的了,只不过他们过去从来没有看出来而已。
不过林信义却依然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完全没有表现出对这样的局势有什么为难的神情,这又让三人的心情好受了些。
“…但是,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决定了,列强之间不可能是铁板一块。为了争夺原料产地和销售市场,列强之间同样有着排他性的竞争。
在这六个列强中,英国、法国、俄国可以说是从殖民主义兴起就传承下来的老牌列强,因此他们占据了先行者的优势,已经瓜分了世界上大部分适合殖民的地方。
美国人是一个移民国家,一群欧洲移民霸占了美洲印第安人的土地,从而建立起了美国这个国家,这也就意味着,美国可以通过对内部殖民来获得原料产地和消费市场。
但是德国和日本是列强中最后发展起来的,他们于国内都缺乏原料产地和消费市场,需要向外部扩张才能获得满足自身资本主义发展的需要。
以德国为例,向西是法国,向东是俄国,向北是大海,所以德国的向外拓展方向只能是向南。德国的南方是什么?是奥匈帝国、奥斯曼帝国、波斯和印度大陆。
也就是说,德国的向外扩张,必然要引发南欧、西亚、中亚,乃至南亚的地缘力量的对比。1896年,德国柏林经博斯普鲁斯海峡至安卡拉到科尼亚的铁路建成,这条铁路即意味着德国的力量正在靠近印度,也意味着奥斯曼帝国加强了对于海湾地区的控制。
从这一刻开始,德国和英国、法国、俄罗斯之间的矛盾就加深了。法国的殖民地主要在地中海南部,也就是原奥斯曼帝国的领地,德国人加强奥斯曼帝国的力量,就威胁到了法国在北非等地的殖民权利。
铁路加强了奥斯曼帝国欧洲和亚洲部分的联系,也就等于加强了奥斯曼帝国对于海峡的控制权,这显然同俄国想要获得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历史国策是相违背的。
俄罗斯在东南欧采取的大斯拉夫主义,试图控制控制东南欧地区,这不仅侵犯了奥匈帝国的势力范围,更是威胁到了德国通往中东地区的铁路运行。而德国铁路向着海湾地区的延伸,不仅威胁到了印度大陆的安全,也威胁到了俄罗斯所控制的中亚地区。
所以,欧洲现在已经形成了两个利益不同的阵营,一边是英国、法国和俄罗斯,一边是德国和奥匈帝国。除非德国放弃自身的发展,否则随着德国在近东、中东地区的势力扩张,那么这两大阵营就会出现战争的风险。
英国是海权国家,法国虽然在拿破仑战争时期横扫欧洲,但是在拿破仑战争之后,这个国家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只有德国自从普鲁士统一德意志之后,德国的国力一直在上升,普法战争中德国的胜利,更是奠定了德国陆军的威名。
所以,英法想要和德国、奥匈帝国开战,就一定不能少了俄罗斯的帮助,因为俄罗斯有着全欧洲人数最多的陆军。只有俄罗斯加入这场战争,才能压制住德国在陆上的优势。
从欧洲的局势来说,德国人并不介意俄国向东方发展,而英法则会焦虑于俄罗斯的东方扩张,因为俄国把注意力集中到东方后,德国人就等于是少了一个敌人。只要欧洲的形势越紧张,英法德奥对于俄罗斯的动向就越警惕。
中国革命是否能够成功,就取决于欧洲交战的机会。当欧洲处于战争的边缘时,英法一定不会希望俄罗斯把注意力放在东方,而德国和奥匈帝国则会希望俄国在东方陷入一场持久的战争。
也就是说,为了保证欧洲的胜利,欧洲列强会暂时放松对于中国的控制,允许中国获得一些发展的机会。而他们给与中国这样的机会,其目的就是希望中国能够把俄国人打回去,或者是把俄国人拖在东方。”
蔡艮寅忍不住出声问道:“那么日本呢?日本应该不会在边上看戏吧?”
林信义看了看他,点了点头说道:“假如中国不能负担起抵抗俄国人南下的任务,那么列强就会支持日本和俄国交战,而对日本的奖励就是中国的东三省。
但是这场战争对于日本来说就是鸡肋,不仅将会把日本的国力消耗在这一战中,从而错过一段最好的发展时间,也将会使得日本蒙受巨大的伤亡。最终不过是像我们这样的平民子弟去送死,而让那些藩阀升官,让那些财阀在东三省发财而已。
所以,中国革命能否获得成功,这不仅仅是为了中国人民的利益,同样也是为了日本人民的利益。我不希望你们因为某种极为可笑的原因,导致了革命的失败。”
此时蔡艮寅才算是真正信任了林信义,毕竟他之前很难相信一个日本人会反对日本对外扩张。直到林信义做出的关于世界形势的分析,他才觉得对方确实是有着自己的想法的。
第十七章 道路二
田邦璇一时觉得自己手中的笔有千斤重,他更加谨慎的询问起了关于中国革命的内部道路的问题。林信义对于这个问题思考的比较久一些,不过三人都很有耐心的等待着,他们似乎相信对方一定会给出一个答案。
林信义也确实不负他们所期望的开口说道:“阶级,我觉得我们应当先了解什么是一个阶级存在的基础,才能讨论如何消灭他。
我以为,一个阶级存在的基础必然分为三块,第一块就是这个阶级所占有的物质资源,第二块是国家所赋予的给与这个阶级的权利,第三块就是这个阶级的文化在社会中的影响力。
地主阶级所对应的这三块基础,我以为就是土地、科举制度和儒教。消灭地主阶级,其实指的就是消灭维护地主利益的土地所有制,科举制度和儒教。
没有了有利于地主利益的土地所有制,那么地主就不能再控制住土地上的农民,也就意味着新的国家能够不需要通过地主,就能把国家政策施行到农民身上;没有了科举制度,那么地主阶级就不能再垄断国家官职,自然也就无法再通过国家这个暴力机器镇压其他阶级;没有了儒教,也就意味着地主阶级失去了社会上的话语权,从而令国民的思想获得了自由…”
蔡艮寅有些愕然的插话道:“难道就不需要动用暴力了吗?”
林信义当即说道:“暴力当然是需要的,因为地主阶级是不可能自动的放弃自己的权利,悄无声息的走下历史舞台的。但是暴力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暴力是用来解决那些试图阻碍我们消灭地主阶级的势力或人的。”
田邦璇对于林信义这话大为赞赏,他说道:“林君这话深得我心,确实,我们要消灭的是地主阶级,而不是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