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6章

作者:富春山居

  林信义不得不警告道:“不是不杀人,而是不乱杀人。假如把不杀人作为革命斗争的方式,那么很快敌人就会利用这一点,对革命者进行屠杀的。

  所以,为了消灭地主阶级,一定要有一个先进的阶级作为领导,因为只有阶级才能打倒阶级。光靠一两个人,或是一群人,是没法消灭一个阶级的。只有一个拥有着共同利益的阶级,才能对抗另一个拥有共同利益的阶级。”

  田邦璇不由有些纳闷的问道:“可是林君你不是说要发动农民的力量才能打倒地主阶级吗?而且我国的资本主义并没有出现,比地主阶级先进的资产阶级也没有真正成形,他们如何能够打倒地主阶级?”

  林信义道:“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制造的不仅有资产阶级,还包括了无产阶级。虽然这两个阶级是对立的,但是在面对地主阶级的时候,他们都是持反对立场的。

  18世纪英国人写了一本书叫国富论,在中国他应当被翻译成了原富,这本书是描写早期资本主义是如何诞生的。30年前德国人卡尔马克思又写作了资本论,系统的论述了资本主义的运行方式,只可惜我还无缘一见此书内容。

  但是,据说这本书论述了工人阶级的先进性和资本主义所存在的固有缺陷。中国虽然还没有出现一个真正的资产阶级,但是拜洋务运动所赐,中国却先于资产阶级产生了工人阶级。当然,现在的中国工人阶级也还很弱小,但是中国的工人阶级却很集中…”

  林信义对三人简单的介绍了无产阶级的概念,然后便下了一个判断道:“中国的工人阶级和日本的工人阶级其实都处于压迫的最底层,他们和农民最大的区别就是,农民最大的追求目标是有一块自己的田地,而不是社会正义,但是工人阶级不同,只有在一个正义的社会中,他们才能获得解放。

  想一想吧,工厂主对于工人的克扣工资,免费加班,利用食宿进行的第二次剥削,通过暴力对工人阶级的约束,对于年轻女工的侮辱…假如没有一个站在工人阶级立场的政府对工厂主进行约束,那么工人阶级就成为了资本家的奴隶。

  所以,工人阶级天然就有着改善自身工作及生活条件的要求,他们天然就有着反对压迫的自觉性,只要有人去告诉他们的压迫来自于何处,把他们组织起来反抗压迫,那么他们就是最为可靠的革命的支持者和领导者,在革命成功之前不会停下脚步。”

  林信义的这番话给三人犹如拨开云雾的感觉,如果说此前林信义向他们反复证明了中国想要有所改变就只能消灭地主阶级,那么这一次林信义又给了他们一个惊喜,连革命的军队都为他们准备好了。

  不过田邦璇还是有些焦虑的说道:“可是,洋务派办的那些工厂,几乎都是官办,他们治厂采用的是官员,我们恐怕很难混入工厂去接触那些工人。”

  林信义沉默了数秒后说道:“革命虽然是一个暴力推翻现行社会秩序的过程,但是革命工作却并不都是破坏社会秩序的。比如为革命收集情报、为革命群众启蒙宣传、为革命筹集资金等,这些都是可以在明面上进行的工作。

  我以为,领导一场革命和造反是不同的,农业时代的造反讲的是:一夫倡乱 万夫景从。但是革命不同,革命不仅仅是破坏旧秩序,更是要建立新世界,所以革命必须要有纲领,有组织,有计划。这就和工厂组织生产一样,需要把大的生产目标分解为一个个小的生产任务,最终完成它。

  比如说,革命的首要目标虽然是消灭地主阶级,但是并不是说一下就消灭所有的地主阶级,因为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事,革命力量要是有这么强大的话,那么还要夺取什么政权呢?所以第一步还是在于培养革命的力量。

  另一方面,地主阶级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特别是在中国。既有汉人地主和满人官僚之间的矛盾,也有守旧派和洋务派的矛盾,洋务派内部还有李鸿章同张之洞之间矛盾。革命者应当充分的利用这些矛盾,分化地主阶级的力量,从而壮大革命的力量,最终积蓄起可以推翻清朝的革命力量。”

  田邦璇三人此时已经对推翻清朝这个词不敏感了,事实上从他们想要用武力对付后党时,对于朝廷的敬畏已经消失了大半,而在同林信义的交谈中,更是连最后一丝忠君思想也消失了,现在他们对于光绪帝只有同情,但不再有扶持光绪帝改造大清的念头了,因为他们已经想明白了,光绪帝不可能同意消灭大清的基石-地主阶级,否则维新变法也就不会失败了。

  三人对着林信义表示,想听听更加详细的分化地主阶级的思路。林信义思路了片刻后说道:“今日的中国正是列强眼中最后的肥肉,甲午战争之后,列强对于中国的野心就更大了,德国占据青岛,俄国窥视东三省,英国对于长江流域,法国对于广西,都表现出了强烈的欲望。

  但是在这个时候,守旧派联合太后镇压了试图自救的维新派,这就断绝了这个朝廷向工业文明靠拢的最后一点希望。今日的满清政府也许还拥有着镇压内部叛乱的强大力量,但是他们抵抗不了哪怕是最弱小的列强的入侵,列强在中国的每一次入侵成功,都会动摇满清政府的统治根基,最终这个政府就会成为中国人眼中的洋人的朝廷。

  也就是说,中国的守旧派最终会被所有人抛弃,只有洋人愿意扶持它。因为洋人除了日俄之外,都没有能力派出足够的兵力和官员统治4万万中国人,所以维持一个彻底失去中国人支持的满清政府,反而可以令他们获得最大的收益。

  革命派要做的就是加快这一过程,让中国人知道,满人救不了中国。比如现在在中国北方兴起的义和拳运动,本质上就是洋人的入侵带来的对乡村小农经济的破坏,导致了农民在洋人资本家和本国地主的双重压榨下活不下去了,自发兴起的反抗运动。

  守旧派既不能从洋人那里收回失去的权益,又无力镇压这样广泛的农民运动,那么他们最后的选择必然是引导这些农民去攻击外国人,不管是洋人镇压了这些农民,还是农民把洋人赶出去了,对于朝廷来说都解决了问题。

  但是守旧派的这种打算只会招来列强的联手入侵,在列强的联手下,那些洋务派大臣们难道会为了朝廷损耗自己的实力吗?曾国藩和李鸿章的下场,已经说明了,为这个朝廷消耗自己的实力,最终只会被这个朝廷推出来当替罪羊而已。

  所以,当各列强组建联军对中国进行报复的时候,地方上的开明派一定会选择袖手旁观,比如武汉的张之洞和山东的袁世凯,是洋务派中最有实力的,但是他们一定不会为这个朝廷牺牲自己的力量。顽固派所营造出来的强势,在洋人军队的进攻下,必然会表现的虚弱无比。

  革命派应当借助这个机会,一边唤醒中国汉人的民族情绪,掀起对于满人的不满;一边主张爱国主义,打击袁世凯、张之洞这些人在民间的声望…”

第十八章 道路三

  “当然,革命派除了宣传革命理论和启蒙国民的民族国家思想之外,同样也要为革命做好物质上的准备。毕竟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质力量只能用物质力量来摧毁。

  刚刚各位说要在湖北湖南联合力量发起革命,我也觉得这个方案不错。张之洞在汉阳修建了铁厂,在大冶设立了铁矿,武汉实际上已经成为了中国中部最大的工业城市。只要把这座城市掌握在手中,那么湖南湖北的地主势力就会被压制。”

  林信义说着又翻找出了一张世界地图摊开放在了三人面前,虽然这张世界地图还有些简陋,但是用来了解一下各国的方位却已经足够了。

  林信义随即指着地图说道:“汉阳铁厂、大冶铁矿加上萍乡的煤矿,刚好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重工业基础。一个工业国家,没有重工业是不可能的。

  英国、法国、日本都是先走的轻工业,然后积累资本再发展的重工业,美国是依赖掠夺印第安人的资源和财富积累的工业资本,德国则是选择了重化工工业为先导的工业化之路。

  从中国的现实来看,前两种道路都不适合中国,只有德国的道路还能走的通。因为只要重化工工业发展起来,就能展开自我循环增长。

  所以,张之洞在湖北搞的洋务运动虽然救不了大清,却给新的中国打下了一个基础。假如你们能够把力量深入到汉阳铁厂、大冶铁矿和萍乡煤矿,那么你们不仅获得了一支可靠的革命队伍,也获得了支持革命的物质力量。

  当然,仅仅依赖张之洞留下的这个半截工厂还是不够的,革命者还需要帮助张之洞把汉冶萍这个煤铁联合工矿体真正的运转起来,才能为革命提供坚实的物质力量。”

  听着林信义对于一个全新中国的描述,田邦璇也是心神迷醉,不过听到汉阳铁厂他又大感头疼了起来,作为一个湖北人他对于汉阳铁厂的现况还是了解的,因此不由打断了林信义的话,对他讲述了现在汉阳铁厂所遇到的一系列问题。

  林信义听完之后倒没怎么惊讶,他对着三人平静的说道:“地主阶级办实业之所以办不下去,就是因为他们一不了解什么是工业化,二不想投入过多。这些地主们习惯了从佃户哪里没有风险的收获地租,根本没有想过工业是一种需要不断投入的产业。

  他们看到前期的亏损就觉得办不下去了,看到自己生产出来的东西成本比外国的卖价还贵,就觉得不划算了。正因为这种地主式的思考方式,使得他们完全看不到一个工厂是需要大大小小各种不同的工厂去配套的,只有当这个工业体系完全建成之后,你所生产的商品才能够和外国的商品进行竞争。

  比如,一个设在中国的工厂,除了人工之外,其他材料都需要从外国进口,甚至连工程师都需要洋人来出任,这样的成本怎么比得上人家在本国制造出来的产品?需知道:教育、交通、医疗、食宿,这些看起来和工厂无关的成本,却是和一名合格的工人息息相关的。工人要是不合格,又怎么能够生产出合格的产品?

  所以,要解决汉阳铁厂的问题,就需要摈弃地主阶级的思维方式,不能只把目光放在汉阳铁厂出产的钢铁为什么会比外国钢铁贵,而是应该想方设法去保证铁厂的市场,并逐步降低钢铁的成本。如何去保证汉阳铁厂的市场,这自然需要国家下令进行保护。

  当年美国人为了保护本国的钢铁产业,对英国钢铁征收的关税达到了70%。所以,中国的钢铁产业想要发展,就得用关税保护自己的产业。当然,现在中国海关控制在英国人手中,想要夺回关税的制定权力还是相当困难的,因此通过张之洞向朝廷呼吁,必须严格控制国家投资的铁路即大型基础建设的国产钢铁比例就尤为重要…”

  海关关税应当用来保护国内的幼稚工业,这一论点给了田邦璇三人又一击,让他们把之前林信义谈论的工业化道路结合了起来,心里开始真正出现了一个新的中国的蓝图。老实说,他们现在才有些觉悟到,林信义说的理论前后呼应,可以说是环环相扣的。

  虽然已经数次提高了对于林信义的评价,但是这一次三人都觉得自己已经没法评价这样一个少年了。因为他们想象不出,这个少年的学问是怎么学出来的。

  林信义也知道,自己似乎说的太多了些,但是他却不能不说,不讲清楚这些基本的东西,他们就无法真正理解什么是历史的进程。不过幸好,这些清朝人都是要回国的,所以不会给自己造成什么困扰。

  说到最后,他又把手在武汉三镇的位置上比划了一下后说道:“我以为,你们完全可以从修建武汉长江大桥入手,修建一座公路、铁路的两用桥梁,以这个项目吸引外资改造汉阳铁厂的技术,并获得张之洞的信任。”

  “武汉长江大桥?”三人听的都很困惑,汉阳铁厂之所以办不下去,就是因为缺钱,在这个时候还投资修建一座长江大桥,这未免有些匪夷所思。

  林信义对着三人点了点头道:“武汉三镇为长江、汉水所隔,但是列强是拥有中国内水航行权的。这样的话就出现了一个问题,一旦你们在武汉发起革命,那么外国军舰就可以进入长江分隔武汉三镇,这对于革命是不利的。就算列强的军舰不干涉,满清的军舰出现在武汉,也会给革命带来巨大的威胁。

  所以修建武汉长江大桥连接长江两岸,是避开军舰控制长江最好的办法。更何况,现在满清政府正试图用义和团来驱逐外国人,张之洞在这个时候向各国提出筹资新建武汉长江大桥,同样也是一种表态,表明自己无意响应朝廷号召驱逐外国人,因此这个提议必然会被其接纳。”

  三人连连点头,田邦璇很快就问道:“那么林君以为,该寻求哪一位列强,方才是最适合的呢?”

  林信义想了想说道:“如果说第一次工业革命的代表性技术是蒸汽机,那么第二次工业革命的代表性技术就是电力。而说道电力技术,又以美国和德国最为出色。而这两个国家的炼钢技术也是最好的。

  假如有可能的话,自然是找德国合作。刚刚我也说了,欧洲的局势正日趋紧张,假如欧洲两大阵营真的爆发战争的话,那么不管最后哪一方获胜了,德国都不可能再找中国要账的,因为他没有海权,而英国在海上是不可能输的。

  所以,找德国借款修桥合作改造铁厂,哪怕条件再苛刻都无所谓,因为你们可以在欧洲爆发战争时向德国宣战,没收德国资本。”

  三人顿时听呆了,老实说他们只想过要把列强从中国驱逐出去,这种打算坑列强一笔的事,他们还真不敢想。田邦璇有些不安的说道:“这样是不是有些不讲道义了?”

  不过边上的秦鼎彝、蔡艮寅两人却咬着牙说道:“德国人抢了我们的青岛,难道是讲道义的吗?我看林君说的不错。只是,德国赢了之后,真的不会和我们开战吗?”

  林信义信心十足的说道:“只要中国能建立起一支新式陆军,那么德国就会放弃这样不理智的想法。而新式陆军是需要工业作为物质支持的,所以汉阳铁厂是否能够建设成功,也关系着中国的新式陆军能否自给自足。

  此外,新式陆军也是打破满人和汉人地主对于旧式军队控制权力的最好办法。今日中国的旧式军队,除了对内镇压之外,就不能用于对外战争。与其想着去消灭他们,倒不如直接请朝廷解散他们。而新式陆军的组建,必然会引入大批的有志青年,这将会使新军成为革命的火种。”

  这个时候蔡艮寅倒是先反应了过来,他拍手说道:“不错,如果朝廷真的鼓动义和团去驱逐外国人,那么列强联合起来入侵中国,本朝旧军的虚弱必然会暴露出来。这个时候请求朝廷建立新军,革退旧军,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秦鼎彝则有些忧心忡忡的说道:“如果各国联军入侵,军队又抵挡不住,岂不是连北京都有可能陷落?慈禧若是死于战乱倒也没什么,可要是她没死的话,那么朝廷岂不是又要签署丧权辱国的条约了?中国距离灭亡不是更近一步了吗?”

  三人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望向了林信义,似乎希望他能再给出一个解决办法一样。不过这一次林信义却摇着头说道:“革命本就是向死而生,不是到了亡国灭种的时候,中国人怎么会激发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怎么会试图抛弃孔孟之学?

  你们本就是在同死亡赛跑,要是你们跑的慢了,中国也许就会成为下一个印度,或许比印度更悲惨。要是你们跑的快了,那么中国还能重新从深渊里爬出来。接下来的事情,不是言词可以解决的了,需要汗水、鲜血和泪水去浇灌,甚至连你们也左右不了,你们不过就是给中国指出一个方向罢了…”

第十九章 蛾子

  三人又留了两天,就革命的细节问题同林信义进行了多次的探讨,直到第八天上午才同林信义告别离去。连续请了三天假的林信义并没有再请假送他们,只是和他们挥手告别就和英次郎上学去了。

  在上学的路上,英次郎终于忍不住向他问道:“这些清国人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么缠了你这么多天?”

  清晨的微风吹来,让人的感觉还是很舒服的,林信义想了想便回答道:“蛾子,你见过晚上那些奋不顾身向着油灯扑去的蛾子吧。他们就是那些蛾子,在黑暗中看到一点光明就奋不顾身的冲上去了。”

  英次郎听了肃然起敬道:“那他们可就是了不起的人物了。”

  林信义想了想又回道:“也许是吧。”

  两人默默的向前走了一会,英次郎突然又说道:“信义你和他们聊了这么多天,你以后也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吧?”

  林信义楞了一下,方才伸手拍了拍他英次郎的肩膀说道:“那么和我站在一起的你,也应该是了不起的人物啊…”

  上了马车的田邦璇三人感觉这七日如梦也如幻,不过回味着这七日来的大讨论,他们却又清楚的明白自己并不在梦中。来神户村之前,他们焦躁的只想找点什么进行破坏,去挥洒自己的鲜血,但是等到他们返回东京时,却只觉得千头万绪,实在有太多事情要去做,反而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了。

  等到马车开出一段距离之后,蔡艮寅才第一个出声说道:“回到东京后,我们就需要联络同志,不管是维新派和革命党都要联络,先把林君说的关于消灭地主阶级才能改造中国的理论散布出去,把那些愿意接受这一理论的人找出来。”

  秦鼎彝立刻附和道:“松坡兄说的不错,要先找到志同道合的同志,不能如从前那样只拉亲朋好友结社,那些亲朋好友也许会碍于人情加入,可未必会赞同我们的志向。维新派和革命党之所以失败,就是内部人心不齐,大家做事不够认真,所以才会给朝廷有可趁之机。我们既然要改造中国,消灭地主阶级,发展工业,就不能不联合一班真正的同志。”

  田邦璇瞧了瞧马车内其他的乘客,这些日本人都没有关注他们三人的交谈,也就放心的说道:“按照林君的说法,做什么事都要有个组织,然后再制定计划。虽然我们三人现在还没法组织一个真正的政党,但是我觉得还是应该先分下工,各自负责一块工作,遇到什么事,大家商议后少数服从多数。”

  蔡艮寅和秦鼎彝都点头认同,蔡艮寅道:“当前最重要的工作还是组党,组党就需要宣传、联络和组织,我看我们三人就各自负责一块好了,力山善文,可以负责宣传工作,伯玑善于调和,不如负担组织工作,我来奔走联络,顺便还可以去学习一下工厂是如何运作的。”

  田邦璇点头赞同后便道:“松坡的提议甚好,我支持。当前的宣传工作,主要还是面对在东京的留学生,我觉得,最好还是办一张报纸,以宣传林君的主张。不过按照林君的请求,我们需要把他的身份隐去,不如就以L君指代林君可好?”

  秦鼎彝支持了田邦璇的建议并补充道:“题目就叫与L君的问答录好了,把这七天的谈话分为两个部分,前面四天的讨论放在问答录中,公开发表,让大家了解为什么旧路是没有出路的。后面三天的谈话只给党内可靠的同志学习。”

  田邦璇想了想说道:“就算是党内可靠的同志,也还是分阶段学习比较好。若是整个计划透露出去,无疑会让党成为众矢之的,因为我们谋划的不仅仅是朝廷,还有列强。我很担心,一旦党员数目扩大,会不会混入意志不够坚定之人。”

  蔡艮寅谨慎的瞧了瞧马车内的其他乘客,然后说道:“这事回去之后再详谈,现在还是先说一说,我们该给党起个什么名字为好。”

  田邦璇、

  秦鼎彝沉默的思考了一会,秦鼎彝率先说道:“既然要以劳工作为革命的主要支柱,那么不如就叫劳工党。”

  田邦璇想了想便也附和道:“这个名字不错,这样今后我们开展工作的时候,倒也不必费力解释什么了。人家一听我们的党名,自然就知道我们是为谁说话的了。”

  三人就这样一路交谈着,很快就到了一处休息点,下了马车做短暂活动的蔡艮寅突然停下对着两位同伴说道:“明治维新不到四十年,就已经出现了林君这样的人物,若是日后中日之间真的出现了争端,我们该怎么办?”

  虽然三人都比林信义大十岁左右,但是通过这七天的对话,三人在林信义面前并没有感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少年,而像是在同一位真正的学者在对话。可以说,他们三人其实是受教育的一方,而不是讨论的一方。

  秦鼎彝稍显乐观的说道:“林君既然为我们指明了中国革命的方向,显然他是中国革命的同情者,我相信日本应当不会有这么多对中国充满敌意的人。中日友好,联合对抗欧美列强对东亚的入侵,还是可能实现的。”

  不过田邦璇并没有这么一厢情愿,不过这个时候他也不愿意说什么破坏同伴心情的话,于是便岔开了话题道:“见到了林君这样的人物,便知满清误我中华不浅。我国人口十倍于日本,只要我们也能够走上工业化道路,推行义务教育以开启民智,难道还怕出不了林君这样的人物吗?与其期待日本对我我们友善,倒不如先自强己身。”

  站在树荫下的蔡艮寅沉默了一阵后便点了点头说道:“伯玑说的不错,终究还是要先自强自立,人才能以平等待我啊…”

  就在三人交谈的时候,换好了马匹的马车夫对着附近活动的乘客大声呼喊了几句,三人于是重新上了马车,继续了自己的行程。

  日本驻华公使西德二郎在收到伊藤博文发来的电报后,这位伊藤内阁时期的外相终于从和各国外交官们的交往中转向了清国正在变化的时局。

  西德二郎虽然是老牌外交官,但是和幕末出身的大多数日本官僚一样,在击败了清国之后,便把目光放在了和列强的外交上,认为同清国的外交已经无关紧要了。当下只有紧跟着列强的步伐,才能让日本融入国际秩序。

  简单的说,西德二郎虽然是驻华公使,但是他却把同各国外交官进行接触的事务放在了对华外交之上。当然,西德二郎这么考虑也是无可厚非,在戊戌政变之后,软禁了光绪皇帝的清太后,实际上并无合法的统治权,这个时候的清国已经没有外交可言。

  对于各国来说,他们同大清所签署的多数不平等条约都是以光绪帝的名义签下的,这也就意味着维持光绪帝的正统地位是很重要的。假如光绪帝被废除,那么所有以光绪帝签署的不平等条约效力就想到可疑了,后继者若是不承认的话,各国就要重新花费巨大的代价迫使清政府再签署一次,这显然是不划算的。

  因此,在这个问题上西德二郎认为,日本不应该独立于列强一致的意见之外,否则只会导致日本被孤立。而依赖打败清国才成为列强之一的日本,实际上并不能真正获得其他列强的认同,因为各列强并不认为清国的力量可以作为衡量日本是否能成为列强的根据。

  尤其是俄国人和美国人,俄国人对于日本在甲午战争之后独占朝鲜半岛感到不满,认为日本既然是以解放朝鲜为名义开启的战争,那么就应当让朝鲜半岛真正独立,其实俄国就是想要不花什么本钱的分享日本的胜利成果。

  至于美国人,则是因为夏威夷同日本产生了敌对情绪。1893年,美国移民后裔萨斯敦在议会上突然发难,宣布推翻夏威夷王国,直接废除王权,成立夏威夷临时政府。

  美国军舰“波士顿”号水兵登陆,宣布支持夏威夷临时政府,同样对夏威夷具有野心的日本立马派出军舰“金刚”号到达夏威夷,美国人心存顾忌没有立刻吞并夏威夷。

  但是几个月后甲午战争爆发,日本军舰撤退,美国达成了对于夏威夷共和国的控制。1897年,日本派移民船抵达夏威夷,遭到夏威夷共和国拒绝,第二年美国总统麦金莱签署法案,同意夏威夷共和国并入美国。从而关上了日本和自己争夺夏威夷的大门。

  在日本方面看来,夏威夷群岛有着大量的日本移民,美国人单方面改变夏威夷的归属是违背国际法的,因此日本不能接受美国这样蛮横的举动。而在美国看来,夏威夷群岛靠近美国西海岸,日本对这一群岛抱有贪念,这就说明日本对于美国领土有着特殊的看法。

  此时的美国西海岸完全是一片乡村景象,美国并无能力对抗日本的进攻,因此美国对于日本的敌意颇重。

第二十章 义和团

  因为惧怕俄国和美国会联起手来对付日本,这也是三国干涉还辽留下的后遗症。在日本人看来,世界各列强除日本外都是白人国家,因此这些白人很容易就能达成统一,那么日本作为一个唯一的黄种人列强就危险了。

  正因为如此,作为俄国通的西德二郎才会把目光放在各国驻华外交官身上。虽然日本在日清战争中取得了对清国的胜利,但是此时的东亚中心却依然在北京而不是在东京,这不仅仅在于各列强对于日本国力的鄙视,也在于各国在中国所拥有的巨大利益,使得各国驻华外交官天然就要比东亚其他地区的外交官更重要一些。

  有些在东京无法获得的消息,在北京却能轻易的打听到。这也让西德二郎极乐意同各国外交官而不是满清官员打交道,因为在满清官员那里几乎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这个老大帝国现在正掌握在一个愚昧而无知的老太婆手中,既不知何为国际法,也不知何为势力平衡。

  在西德二郎看来,日清战争不仅没有把这个老大帝国打醒,反而让这个老大帝国进一步蒙上了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似乎只要不和外国人接触,帝国就能永远维持下去一样。这种自卑而又自大的落后民族心态,正逐步把拥有着数千年辉煌历史的中国拖入深渊。

  也许,他将会有幸目睹一个文明的真正死亡,就像埋葬在丝绸之路上的那些古代国家一样,因为时代的变革,最终成为了一片遗迹,只能留给后人考古。

  站在自己办公室的阳台前,望着外面庭院内的树木,一些叶片已经开始发红,他心中感慨着秋天又到了。接着便转过身来对着身后的头等参赞内田康哉、一等书记官石井菊次郎问道:“你们对义和团的消息,打听到的情况如何?”

  石井菊次郎道:“义和团发源于山东地区,本是地方乡民和教会对抗而自设的民团武力。他们打出的旗号是兴清灭洋,不过一般的清国官员并不信这一套,平原县知县蒋楷…以上等官员都在境内镇压这些地方民团,因为他们认为这些民团虽然打着兴清灭洋的旗号,但其实是在动摇地方秩序,类似于白莲教、金丹教这类的邪教,若是纵容他们做大,恐怕是要出乱子的。

  不过,现任的山东巡抚毓贤却认为民心可用,对这些民团进行了招抚,还给了他们义和团这个正式的名号,山东受到官府认可的义和团被授了毓字旗。这令美国和德国公使都相当不满毓贤,据说已经向清庭提出了抗议”

  一旁的内田康哉随即补充道:“毓贤似乎和端王载漪、庄王载勋、大学士刚毅的关系不错,这些人不仅是西太后身边的近臣,同时也是主张废除光绪帝的主要支持者。他们是清国的极端顽固派,对一切西洋玩意都极为痛恨。也是请求西太后发动兵变破坏维新变法的主要推动者。”

  西德二郎终于有所警惕了起来,他向着内田问道:“那么他们主张立谁为皇帝?”

  内田回道:“好像是载漪之子溥俊,溥俊甚至数次公开指责光绪为二毛子,意指各国公使反对西太后废帝之举。”

  西德二郎一晒后说道:“原来是个小人,连这样的人都能被推出来当皇帝的候选人,清国也可算是无人矣。这么说来,这些顽固派确实有利用义和团对抗列强的动机了,因为我们反对了他们的人登上皇位。也是,对于清国人来说,为了皇帝之位,确实是能干出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的。”

  停顿了一下后,西德二郎对着石井菊次郎道,“给青木外相和伊藤侯各发一封电报,讲述我们调查到的情况。内田,你继续盯着清政府的动静,看看他们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收到西德二郎电报的青木外相并没有往心里去,他看了一眼电报后,就对着自己的秘书说道:“西公使未免太杞人忧天了,清人又不是真的疯子,怎么可能会动这样的歪脑筋。国家如果都要灭亡的时候,这个皇帝位置还值得惦记吗?”

  青木以己之心度满人权贵之腹,觉得这些满人不会这么蠢,自然也就没当一回事。不过他也不愿意指责西公使什么,只是让秘书给西公使回电,要求他多注意俄国、美国、法国和英国公使的动向,特别是英国公使对于日本的看法。

  外相青木周藏作为出身长州藩的外交人才,一直都对陆军的大陆政策抱有好感。而作为山县有朋的外交大臣,他和山县对于俄国正在兴建的西伯利亚大铁路的观点是一脉相承的。

  山县有朋在其《军事意见书》中说:“西伯利亚铁路竣工之日,即俄国对朝鲜开始侵略之时”,亦即亚洲“掀起轩然大波之日”。并提出“主权线”和“利益线”之说,视朝鲜为日本的利益线。

  而青木则公开表示:西伯利亚铁路的修建,无异于沙俄在远东增兵,恐怕不久就将占领朝鲜的各个港口。

  特别是甲午战争之后,三国干涉还辽,俄国硬生生的从日本手中夺取了已经到手的战利品辽东半岛,更是让日本人对沙俄恨之入骨。

  因此青木希望同英国接近,以对抗在东方影响力越来越大的沙俄。正是基于此种考虑,青木对于清国将要爆发的动乱可能性就比较麻木了,因为他把全身心都放在了如何使日本和英国结盟一事上。

  但是另一位接到西公使电报的人,伊藤则就不做如此之想了。他此时已经看过了林信义所写小说的全文,对于小说中所描述的欧洲两大阵营的形成对抗,相当的感兴趣。而西公使传来的电文,则进一步表明了小说中对东亚局势的分析是相当接近现实的。

  只不过伊藤毕竟还是一个相当沉得住气的人,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做些什么的时候,因为清国还没有真正行动起来,这个时候他把对于清国局势的预测抛出去,并不会得到其他人的认同,反而给了其他人以准备的时间。

  对于他来说,在一个恰当的时候抛出对于清国局势的判断,打其他元老一个措手不及,显然更能够让他获得对于政局的主导权力。

  因此他只是让人给西公使去电,要求西公使随时把清国的情报发回来,接着又找来了伊东巳代治,对其说道:“你去见一见小川。他不是说他那个后辈想要报考一高么,那么不如让他转学到东京府立第一中学来,我愿意做他的资助人,转学的问题,你去和学校打个招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