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52章

作者:富春山居

  资产阶级也好,进步的知识分子也罢,他们的革命都是有一个目的地的,这个目的地就是革命不能革到自己身上。一旦他们觉得自己的利益已经获得了足够的保障,那么他们就会抛弃革命,转而要求工人阶级和群众为了大局忍耐了。

  我并不是说,在革命形势不利的时候革命不能暂时的后退,但这种后退是为了积蓄力量前进的更远,而不是为了永远保持在这一阶段。

  试图让革命永远保持在某个阶段,实质上就和当前的满清王朝的作为就没什么区别,他们也希望天下永远停留在这一阶段,从而让满人的江山万万年么。主张世界是静止不动的,世界各个部分是不发生联系的,必然不是唯物主义,自然就更加不可能是马克思主义了。”

  田均一把林信义的话记在了心里,其他人都把他视为革命的引导者,但是田均一其实知道自己对于革命的前途问题,并没有大家所想象的那么坚定。在大多数时候,他也是把林信义的话当成了革命的指引方向的。

  对于如此坚定的林信义,田均一终于放弃了说服,转而向他说道:“既然是为了革命,那么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希望你能取得胜利归来。不过,你对于这一次的入藏,到底有多少信心?”

  林信义思考了数秒后说道:“一半对一半吧。这场胜利的希望在西藏人民和印度人民身上,我的工作就是去点火。只要能够成功的点燃这把火,那么接下来就是革命自我推动的历史,反之就是我们输了这一次。”

  田均一没再去问,为什么知道成功的机会不大还要去冒险尝试,因为他知道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这个时代凡是投身于革命的青年,每一次的尝试都是在冒险,假如不是林信义指出了现在这条革命道路,那么他们大约早就在庚子国难的时候走上另外一条道路了。

  林信义之后便岔开了话题,谈及了入藏军队的后勤供应及宣传工作,田均一倒是一一做出了安排。得知汉阳兵工厂将会优先供应一批军械给远征军,包括地雷、手榴弹及半成品的无烟火药,好让远征军在入藏后进行加工,另外向德国订购的光学仪器和无线电器材也已经在海上,林信义也算是放下了大半的心。

  他最后迟疑了一下,还是向着田均一说道:“虽然这场战争和资本主义没什么关系,但是在客观上还是会对世界资本主义造成一定的影响的。我建议委员会,要抓住这个机会,为革命积蓄一部分资金。”

  田均一有些茫然的问道:“影响?什么的样的影响?”

  林信义看着他说道:“由西藏南下,必然要过大吉岭和孟加拉,大吉岭是英帝国的茶叶种植中心,孟加拉是黄麻的主要产地。这就是说,要么革命没有发动起来,要是这一地区的革命被发动起来了,那么必然会带动国际茶叶和麻产品的价格上涨的。这两样产品,也正是湖广地区的主要经济作物…”

  田均一是真的没想到,一场西藏远征会牵涉到这么多东西,但他还是接受了林信义的建议,预备让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委员会就麻产业和茶叶产业进行一些调整。

  3月22日,张荫棠带着端方为其配备的100卫队坐上了两艘小火轮前往了重庆。卫队长是吴禄贞,也是此次入藏的一营新军管带。

  张荫棠一开始还想着拉拢吴禄贞,他也知道这次入藏风险极大,若是军队不站在自己这边,那么他的人身就没有什么安全保障了。吴禄贞口才便给,见识也不同一般武人,他是极想让吴禄贞成为自己人的,不过直到在重庆朝天门下船,他也没能令吴对自己心悦诚服。

  这两周在船上的相处,虽然令两人熟悉了不少,但是吴的傲气也着实令张荫棠感到头疼。当然,张荫棠也承认,吴确实有自傲的本钱,川藏之间的历史典故,他确实查的很清楚,对此次入藏的路线也算是成竹在胸了。

  当然,他更为看好的是吴所带领的这队人,几乎人人都识字,具有正目以上资历者超过了一半,具有武备学堂或留学经历的占了四分之一,文化程度最低的也读过几年私塾。谈话时张荫棠也忍不住对着吴禄贞称赞道:“香帅的目光果然远大,新军将士的学问如此之高,难怪军纪如此之佳,莫非湖北新军中都是这般样子的吗?”

  吴禄贞倒也坦率的说道:“当然没有这么夸张,只是为了此次入藏一事,特意从各部抽调出的军官种子。我们既然不能短时间内把大批军队调动上高原,那么就只能寄希望训练藏人以自卫了。也只有这个办法才能在短时间内提高藏人的的防御能力了,其他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不过说到军纪,大人在北方可知北洋常备军又如何呢?”

  张荫棠思考了一会就对着他说道:“袁项城深得治军之要,北洋军可谓北军第一,令行禁止,无有敢犯军令者…”

  不过等新军登上了朝天门码头,踏上重庆的土地之后,又带给了张荫棠令外一种感觉。看起来威风赫赫的军人,又多了几分书生意气。之所以张荫棠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新军上岸之后并没有急着去逛街找女人。

  赌和嫖大约是大清军队的一种痼疾了,哪怕是袁世凯也只能禁绝鸦片,不能让军士不碰赌和嫖,甚至某些北洋军官偷偷在营聚赌也是有的。至于嫖么,能够不把妓女带到营中,就已经很给袁大人面子了,但是高级军官在营地边上金屋藏娇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只是这一队湖北新军上岸后,并没有各自解散去寻欢作乐,反而在人群往来密集的码头宣讲了起来,湖广四川虽然各有方言,但是作为长江的大码头,武汉并不缺乏各省商人,而这些新军显然也学过四川话,虽然说的不大好,但至少也能让四川人能听懂。

  这些新军的宣讲内容,张荫棠也在边上驻足倾听了一会,吴禄贞在边上为他翻译了一下大意,主要就是讲他们来四川是做什么的,英国人为什么入侵西藏,英国人过去侵略了多少地方,杀死了多少原住民。因此川人应当警惕起来,防止四川成为英国人下一个目标。

  张荫棠虽然觉得说的有些过头了,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出声。但是重庆已经开埠,在重庆就有着不少洋行,其中大部分属于英国人,很快就有英国人出面干涉,认为军队在煽动民众反对英国,这是庚子协议所禁止的。

  一开始其实倒也没多少路人停下来听宣讲,毕竟大清的百姓已经被教育了两百年,知道民不与官斗,民不与军争,最近这几十年还多了个洋人需要退避三舍。因此不管这些湖北军人在讲什么,路人也只是加快脚步感觉穿越了过去,生怕被军人给拉住,也只有一些穿着长袍的读书人不怕军人,敢停下来倾听一二,不过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但是随着洋人出面干涉,看热闹的人就围上来了,因为这个时候大家觉得围观是不会有什么风险的。而林信义也趁机让人把洋人为什么干涉军人宣讲,传播给了围观者。

  一时之间川人都对军人大起同情之心,毕竟列强逼迫重庆开埠后,轮船的通航和洋行对原物料的直接收购,都让四川的船户、商人受到了损失。因此当湖北军人和洋人发生冲突时,川人自然是偏向于军人的,出来干涉的英国人终究没法向对待百姓一样对军队耍横,张荫棠又不肯从人群中站出来为洋人解围,最终英国人还是丢下了一句狠话,表示要让领事向中国官府抗议,才灰溜溜的离开了。

  看着英国人离开,围观的路人都大为兴奋了起来,这下倒是有路人大着胆子向宣讲的军人询问,他们到底在宣讲什么了。看到这一幕,张荫棠把吴禄贞叫到一旁说道:“虽然这样做很解气,但是这么去激怒英国人恐怕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咱们就不能安静的入藏?”

第178章 重庆

  吴禄贞倒是能够理解张荫棠的想法,因为他从前也是这么看待问题的,保卫国家乃是朝廷的事情,因此没必要和百姓说的太多,但是在留学日本期间看到日本国民对于国家的支持,之后又在劳工党内接受了初步的社会主义思想,他的想法就改变了不少。

  面对张荫棠的质疑,吴禄贞认真的回道:“张大人以为,光凭我们这100个人入藏,真的能够对抗得了入侵西藏的英军吗?”

  张荫棠自然是知道不能的,他摇着头说道:“正因为不能,所以更不能激怒英国人啊,要不然我们怎么和英国人进行外交,劝说他们退去?要是英国人恼羞成怒,到时就不单单是一个西藏有问题了。你要知道,现在俄国在北方也是虎视眈眈,要是英俄两国联起手来,我国就真的麻烦了。”

  吴禄贞这下倒是有些无话可说了,在他看来,面对外侮时朝廷想的就不应该是打不打得的过的问题,而是该如何组织抵抗的问题。但是他也知道这样的说辞是没法打动张荫棠的,在船上这两周,两人也算是交往颇密,他倒是了解这位帮办大臣心中是有一本账的,他是真的想利用国际法要求英国人从西藏退去的。

  这就是在船上,张荫棠怎么也拉拢不到他的原因,因为双方的想法简直是南辕北辙么。但是同样的,他也不可能用军事优先的理论说服对方,要是朝廷真的有能力在西藏击退英国人,那么也就轮不到张荫棠来当这个帮办大臣了。

  吴禄贞思考了一下后说道:“我营中有一个文书。入藏途中要进行宣传,这是他的建议,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要是大人不介意的话,不如我请他过来直接为大人解释好了。”

  张荫棠不知吴禄贞这是什么意思,他之所以愿意和对方平等往来,是因为吴禄贞好歹也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相当于举人以上,进士以下的功名了。随着朝廷不断推动新政,海外留学已经成为了新政中最活跃的部分,因为只要到海外留学一趟,就等于拿到了举人功名,这可比直接去考举人容易多了。

  而朝廷任官时也发现,海外留学生至少是能做事的,那些考出来的举人则大多都是书呆子,既不了解外面世界的情况,也对实务一窍不通,唯一的本事就是能背诵圣人的经典和写几首诗词。

  过去朝廷不用和洋人打交道,所以这些官员至少还能维持朝廷在地方上的统治,但是现在大清的国门已经被洋人打开了,不要说沿海口岸,就连内陆的不毛之地都有着洋人传教士,这个时候重要的已经不是控制地方,而是如何同洋人打交道,平息华洋纠纷了。

  那些科举正途出身的官员很少能够平息华洋纠纷的,他们要么就是患有恐洋症,要么就是盲目的排外者,在这两者的合力下,最终酿成了义和团之乱,面对八国联军侵占京城的后果,主张革新的洋务派和留学生官僚自然对科举制度大加批评,认为这种培养旧式官僚的方式已经行不通了,要是再不培养一批能够睁眼看世界的新官僚,那么八国联军入侵之事还会重现。

  如果说,庚子国难之前,大清王朝的统治日常是镇压内部的不同政见者,不管是支持或是反对大清,只要是主张修改祖制的都要一体弹压。那么庚子国难之后,大清王朝的统治日常就是如何安抚列强了,这也是张荫棠这个维新派能够被起复,而俄国、英国入侵满洲、西藏,朝廷却只想着息事宁人的根源了。

  从吴禄贞的留学经历来看,自然同具有维新派渊源的张荫棠是同一阵营,也是同一阶层的,所以双方才可以平等往来。但是一个营文书,怎么能够和他们坐在一起讨论决策呢?

  看到张荫棠的脸色有所改变,吴禄贞倒是立刻醒悟了过来,赶紧补充了一句说道:“林君虽然是文书,但也是留日学生出身,只是听闻英人入侵西藏,才归国投军的,非是普通武夫。”

  听了这话,张荫棠的脸色才缓和了下来,他瞧了瞧周边的环境后便指着远处的茶楼说道,“那就去那间茶楼,找个雅间安静的谈话…”

  这边听到吴禄贞的邀请,林信义也没有多言,他只是交代身边的几人说道:“不要害怕讲错什么,但要让每个人都试着去同群众讲讲,他们为什么要参加这场战争。任何工作都是开头难,只要习惯了就不难了,我们现在不锻炼和群众打交道的本领,到了语言不通的藏地,就更加难以开展工作了。”

  陈竟存等人对着林信义连连点头,在船上的这两周里,林信义通过劳工党的组织,在这支小队伍中建立起了一个支部会议和士兵委员会,从而让这支部队开始凝聚在了自己身边。吴禄贞虽然是最高军事长官,但是在日常生活和政治生活上,大家则都开始认同林代表所领导的党的支部会议了。

  吴禄贞对这样的变化倒是没啥意见,因为在支部会议的领导下,这支部队要比之前要有凝聚力的多。湖北新军多知识分子不假,但是知识分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不团结,假如说过去旧军队内部之间的分裂多出于权力和利益的分配,那么新军中的分裂则往往开始于知识分子理念上的不同。

  新军中虽然有着许多知识分子,但并不是所有知识分子都是要求进步的,保皇派同样也不少。就算是革命派中,也还有君主立宪派、共和派和过激派的分歧。劳工党吸纳的虽然是过激派知识分子,即主张进行彻底的土地改革,废除君主专制制度,建立人民共和国,但是这一派的人数真的不多,革命派中的主流还是君主立宪派和共和派,他这一队人中同样有这两派的存在。

  在过去,吴禄贞也只能以官长的身份和民族主义的革命口号来团结这两派。不过这种团结其实很虚弱,因为在关键时刻你也很难掌握住他们真正的想法。但是在林信义所创建的支部会议和士兵委员会下,这支军队开始对全体官兵进行了思想上和组织制度上的改造。

  简单的说,士兵委员会切断了其他两派对于士兵的影响力,支部会议则开始纠正君主立宪派和共和派对世界的错误认识。

  也只有真正的去实践了支部建立在连上这个理论,林信义才明白过来,为什么教员要提出这一建军思想。实际上只要把连转化为一个小型的封闭社会就明白过来了,支部会议相当于掌握了舆论管制权力的政府,士兵相当于群众,当政府对群众进行舆论上的管制和引导之后,持有不同政见的知识分子就成为了非主流的价值观。

  哪怕是欧美政府都能通过这样的舆论管制方式控制住群众的思想动态,从而形成一种社会范围内的“政治正确”,最终把非主流价值观从群众生活中排除出去,何况是掌握了正确政治方向的劳工党。

  在缺乏其他有效的传播工具和群众的知识水准的低下情况下,100-200人之间是一个社会组织能够进行思想传播及政治活动的适宜人群。超过这个范围,支部会议就不能和群众发生紧密的联系,低于这个范围又容易使支部会议变成几个人的小团体,从而失去群众的支持。

  特别是在军队这样一个封闭社会中,使用支部会议的方式统一士兵的思想,其实效率更高。因为军队本身就是一个需要组织和纪律的团队,为了完成军事活动,军队自觉或是不自觉的都会追求团体的一致性,满清不过用不准官兵思考和忠君思想来取代了军队思想的一致性,并不是说真的放弃了统一军队思想的一致性。

  于是当林信义在这支挑选出来的具有进步思想的军中开展党的组织建设和士兵政治生活后,就如吴禄贞所感到震撼的那样,这支军队很快就大变样了,假如说上船之前这支军队只是倾向于革命,那么到了重庆下船的时候,这支军队已经普遍的支持革命了。

  穿过了一条青石阶梯,就看到了路旁最好的一座茶楼,重庆码头作为出川入川的第一关,这里最大的特色就是大大小小的茶楼了。这些茶楼不仅为那些码头工人提供茶水和饭食,同样也有为商人提供洽谈的安静地方。

  张荫棠选的,就是码头周边看起来最为不错的一家茶楼了。两人跟着伙计穿过人烟嘈杂的一楼大堂,踩着半新不旧的阶梯上了二楼,伙计殷勤的把两人带到了正面对长江的上房面前打开了房门。

  穿着一身青色长袍的张荫棠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饮茶观望江上的景色,听到房门打开的动静,他回头瞧了一眼就让两人坐下说话,顺便先问了林枫的来历。田均一给林信义编撰的家世几乎都是真实的,甚至连家乡的具体景物都给他描述过,因此林信义倒也算是对答如流,没露出什么破绽。

  张荫棠这才满意的把话题切入了正题,“你放弃在国外的学习,回来报效国家自然是义举。但是爱国的热情也当和现实有所妥协才对。如今国家衰弱,就像是一个患了重病的病人,这个时候我们开药方,应当先考虑保住病人的性命,而不是治病啊。

  此次入藏固然是为了伸张中国之主权,但是英国乃是头等列强,不是大清能够抗衡的力量,我们不能走到和英国宣战的地步,那样不过是重演庚子事变而已。你现在大张旗鼓的宣扬入藏之事,一旦激起民变,反而会让我们在外交上更加不利…”

  听完了张荫棠这絮絮叨叨的一大堆话,林信义大致明白过来了,这位是真把解决西藏问题的关键放在了外交上。他沉吟了许久后,对张荫棠问了一个问题,“张大人是打算和英国人在拉萨谈判,还是在西藏之外谈判?”

第179章 宣讲的意义

  张荫棠原本认为,湖北能出田均一、吴禄贞这样的人才,差不多已经把人杰地灵这四个字都占全了。但是他真的没想到,随便来一个文书,居然也能直接点明今次外交解决西藏问题的关键。确实,在什么地方开始谈判,乃是今次外交解决西藏问题的核心。

  庚子事变之后,在八国联军的刺刀下签署的辛丑各国条约,是完全不利于中国的一份耻辱协议,如果不是最后东南民众表现出的强烈不满,导致有爆发革命的可能性,各国也不会在这份协议上做出退让。

  作为一个在外交方面有着相当经验的维新派官员,张荫棠当然能够看的到,如果在英军进驻拉萨后开始谈判,那么所谓外交方面解决西藏问题,很有可能会变成另一份割地赔款的耻辱条约,这显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假如只是为了签署一份丧权辱国的条约,那么他又何必跑来西藏,还不如让有泰签了完事,毕竟八旗误国已经成为了国人共识,不管有泰怎么出卖国家利益,大家都不会诧异。可他要是这么做,就等于是把自己的名声都毁了。

  张荫棠当然是不会愿意为了现在这个朝廷毁了自己的名声的,他效忠的是大清不是慈禧和那班满人亲贵,他兄长不就是死在这班人手里的么,他又怎么可能会为了这些人陪上自己的名声,让家门蒙羞呢。

  意识到这至少是一个吴禄贞相同层次的人物,张荫棠终于改变了心态,以较为平等的语气向对方说道:“能够在西藏之外和英人谈判,这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但是英军既然已经进入了西藏,恐怕是很难再轻易退出去了。我以为,能够在拉萨之外的地区和英人展开谈判,已经算是最不坏的局面了。”

  林信义顿时说道:“仅仅凭借我们这百人队伍,难道能够把英军阻挡在拉萨之外吗?说到底,终究还是要依赖藏人自己的力量,才能让英军停下进入拉萨的脚步,寻求和我们和谈。那么藏人对于这场战争的立场和态度,就是这场谈判的关键。

  张大人觉得,藏人看到我们这百人抵达拉萨,是欢迎呢?还是失望呢?要是条约中英人提出对于西藏过分的要求,藏人是怨恨英人,还是怨恨中央呢?

  张大人想要的最好的局面和最不坏的局面,都只是立足于朝廷的角度来看,但是从藏人的角度来看,英军未从西藏退出而中央已经迫不及待的和英人展开谈判,无疑就是一种出卖。不管这份协议的内容如何,藏人都很难接受。

  所以,这份协议签署之日,便是西藏试图脱离中国之时。”

  张荫棠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这个角度倒真是他没去考虑过的,但是想一想却又不无可能。不要说藏人了,就是汉人在辛丑条约签署后想要从满清独立出去的人也是与日俱增,因为大家都觉得这是国耻,朝廷拒绝改革,盲目的向万国开战,最终就造成了这样一个结果,那么谁还肯继续效忠这个卖国的朝廷呢?

  而西藏问题,说到底朝廷也该负上大半责任的,因为主张支持藏人抵抗英人不断侵犯边境的驻藏大臣被朝廷革职了,换上去的驻藏大臣一味息事宁人,这才导致了英人今次的大冒险。服从朝廷指示对英国人妥协的驻藏大臣很快就同反英的达赖形成了水火不容之势,哪怕英军都打进西藏了,有泰还在奏章里指责达赖冲动擅自起兵的问题。

  虽然还没有抵达西藏,但是出京之前已经看过这两年西藏文档的张荫棠,要比其他人更加的了解,眼下的西藏可不仅仅只有英军入侵的问题,藏人对于驻藏大臣的不满,川藏边境之间寺庙、土司、官府之间的冲突,都是他这次入藏亟需要处理的问题。

  他一想到这些问题,感觉头就有些隐隐作痛,只能放下混乱的思绪对着林枫问道:“那么,我们这么一路宣讲过去,难道就能解决问题了吗?英军总不可能受制于我国民众的舆论而退去的,说难听一些,西藏和内地交通不便,英军就根本听不到我们民众的声音。”

  林信义胸有成竹的说道:“虽然我们不能解决英军退兵的问题,但是我们可以借助这个机会解决以下几个问题。

  首先是让四川民众知道,我们湖北出兵西藏非是为了保卫西藏,同时也是在保卫四川,假如让英国人占据了西藏,那么四川也会深受其害。英国人为了打通入川航道,不惜以轮船撞击阻挡航路的木船,那么等他们占据了西藏,难道还会对四川和平相处吗?

  内地出兵西藏,入藏的道路也就这么几条,其中以四川进入西藏的通道最为重要,因为四川人烟稠密,各种物资都能筹办,想要支援西藏战事,必然需要先获得川人之支持。如何获得川人之支持,说明战争的意义难道不是首选?若是得不到川人的支持,那么我们即便到了拉萨,也会失去后方的支持而失败的。”

  张荫棠点了点头说道:“这倒是实情,若是不能得到川人的支持,入藏作战必然不可行。”

  林信义接着又说道:“其次,在于大义。以我看到的资料,川藏之间的土司、寺庙对内地官兵都有着不小的戒心,唯恐朝廷会实施改土归流之政策。我们以少量官兵入藏倒也不会引发矛盾,但是人数一多则生事端,若是不讲清楚我们入藏的目的,那么藏民被少数野心家蛊惑袭击我军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张荫棠的视野顿时被打开了,其实打着这个大义的旗号对川藏地区进行一些改革,恐怕还真是水到渠成之事。川藏的土司和寺庙之所以能够抗拒朝廷,凭借的就是对于藏民的号召力,一旦失去了这个号召力,那么要在这些地区进行改革,土司和寺庙反而无从抵抗了。

  于是他点着头示意林枫继续往下说,林信义也不客气的继续说道:“此次入藏的主要任务虽然是保卫西藏,但是捍卫汉人和藏人之间的团结,使汉藏之间没有隔阂才是真正的目标。

  只要汉藏之间亲密无间,那么英军即便占据了些许优势,也没法在西藏获得什么利益,因为西藏太广大,太荒凉了,就算以英国的国力,也不可能长期在西藏驻扎一支强大的军队。

  因此,保卫西藏的本质,首先是维护汉藏关系,若是没有一个广泛而深入的宣传,则藏人和汉人又何以互相信任?”

  张荫棠终于面露微笑的拍手称赞道:“林兄弟所言极是,有了这三点,则关于西藏进行的外交也就有了一个立足之地了…”

  吴禄贞有些诧异的瞧了张荫棠一眼,他和对方交谈多次,还是第一次看到对方如此失态。不过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安静的在一旁继续倾听着。

  在茶楼谈话完毕之后,张荫棠同意林枫可以放手去宣讲,待到他出门之后,张荫棠才忍不住对着身边的吴禄贞感慨道:“湖北真是人才济济,已经颇有当年潇湘子弟的风采了。”

  吴禄贞迟疑了一下才说道:“人才再多,朝廷若是不能用之,又有什么意义呢?”

  张荫棠瞧了吴禄贞一眼,终究什么都没有说。他们一行人在重庆待了三日,接着便雇了脚力前往了成都。由重庆到成都有两条路,一条是翻越歌乐山的小路,一条虽然不用翻山越岭但是要绕远路,商贾们喜欢走小路,官方传递消息则走大路。,

  车马队伍从重庆通远门而出,虽然此次入川的军队只有100人,但是几乎每个人都配备了长短枪,和野战所需的各类装备,另外还要加上额外的500支步枪,大量的军需物资,计算一下就是近300吨物资。张荫棠携带的随从不过10人,行李倒也不算少,因此雇佣的大车也超过了150辆,可以说是一个浩浩荡荡的大队伍了。

  重庆到成都的驿道沿途共三街五驿四镇七十二堂口,一个堂口为15里路,总长1080里,普通旅客步行约20天,官方快递消息最快只要8个小时,每跑15里路就换一匹马。

  张荫棠这队人走的极快,在吴禄贞的安排下,完全是以行军作为标准前进的,有两队人骑马在前安排食宿,队伍到了地方就可以稍做休息,然后用饭上路,晚上宿营也没什么可担忧的,早就已经准备好住宿的地方和热水。

  即便是这样的行军途中,只要有机会,林信义还是会在街头让人进行宣讲,并将携带的反殖民小册子进行散发。于是在这支队伍抵达成都前,川人已经知道湖北派出了一支军队要入藏抗击英军去了。

  对于当前的时局来说,这一消息无疑是振奋人心的。庚子国难以来,大家听到的消息都是洋人步步进逼,朝廷则处处退让,连四川腹地、藏边这些地方都出现了来游历探险的外国人,浑然把中国当成他们的地方了。

  最为可怕的是,大家发觉这并不是洋人的错觉,而是一个事实。洋人要是在地方上和民众发生纠纷,动辄就掏出武器威胁,甚至开枪,而官府全然不管,甚至还要对洋人进行保护,驱散那些围着洋人要说法的民众。

  湖北军队现在这么大张旗鼓的要入藏抗击英军,自然就引发了川人的关注。一开始湖北军队在街头的宣讲听的人不多,但是到了简阳之后,甚至有人专门从外地赶来听宣讲的,并主动向军队索要宣传册子的,2000本小册子,还没到成都已经散发了大半。

第180章 川人

  4月22日,张荫棠一行人抵达了成都迎晖门。东门外本就是成都一处重要的商贸中心,看到这样一队军人的出现,大家都显得很好奇,不由在路旁驻足围观了起来。

  自从进入四川以来,林信义也发现了,百姓对于他们这些穿着新式军装的人没啥畏惧的心理,但是对于穿着旧清军军服的清兵却畏惧的很,但凡出现清兵的地方,路人都会远远避开。因为此时的四川才刚刚开始实施新政,大多数川人都没见过穿着新式军服的军人,大约还没有把他们同清兵的形象联系起来。

  正因为这点好处,林信义等人才能比较顺利的和当地百姓进行交流,不过这一路行来看到的乡村凋敝的情况,就连吴禄贞都有些丧气了。

  看着成都城墙上野草丛生的朽败样子,吴禄贞忍不住就对着身边的林信义说道:“这四川自古就号称是天府之国,如今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了?沿途经过的乡村就没有看到一个村子里没有吸食鸦片烟的,本地川烟产量占据全国烟土产出之三成。这里除了土烟不缺,粮食、棉布、菜油则无一不缺,这里还能成为支持西藏的基地吗?”

  林信义能够理解吴禄贞的担忧,现在的四川其实就是一个大号的金三角,因为清政府对于鸦片的弛禁,加上轮船开通了抵达重庆的航班,使得鸦片可以通过轮船快捷的运到国内各处,自然就刺激了四川的鸦片种植业。

  他们在重庆看到第一多的是茶馆,第二多的就是烟馆了,鸦片已经从富人的嗜好品转向平民阶层普及了。倒不是说大部分平民是为了享受才去吸食鸦片的,而是鸦片比中药便宜,所以治不起病的穷人先是指望用鸦片来镇痛,但是很快就上瘾难以自拔了。

  因为四川距离印度也就隔着西藏、云南、缅甸等地,因此四川开始种植鸦片的时间比鸦片战争还要早,据说上个世纪20年代云南开始传入鸦片种植,很快就传播到了四川,经过了半个世纪的发展,四川的鸦片种植已经压倒了其他经济作物,成为了四川出口第一的土产。

  1901年以来,年产都是在十五六万担,占用四川耕地近一成半面积,相对应的四川吸食鸦片人口要占全省人口的四分之一,这是英国驻重庆海关的统计数据。不过,林信义一路走来,觉得吸食鸦片的人数恐怕还要超过人口比例的四分之一,因为即便是荒郊野外的小山村里,他都能看到吸食鸦片的私烟馆。

  不过他瞧了瞧队伍身后跟着的一队年轻人,方才转过头来对着吴禄贞说道:“这就是我们要革命的意义,要是让满清继续统治下去,中国都要变成鬼蜮了。不过,我觉得四川要比湖广更迫切的需要一场革命,因为这里的民众受到的压迫更为沉重…”

  吴禄贞同样下意识的瞧了瞧身后,他能看到那些年轻人脸上意气昂扬的神态,这可是周边百姓身上看不到的东西。在湖广或其他地方,加入会党的几乎都是底层百姓,上流人士加入会党几乎都是为了煽动会党加入革命,但实际上他们平日里并不怎么瞧得起会党,认为这群人和犯罪分子没什么区别。

  对于革命者来说,会党不过是可以加以利用的工具,可没人真会想要让自己变为一个会党分子。那些投身于革命的会党首领,本质上也是想要脱离会党的身份走一个正途。但是在四川,加入会党就成为了一种生存上的需要。

  不仅仅下层百姓需要加入会党,就连上层人士也得加入会党才能自保,因为四川的社会秩序已经完全没法维持了,只能依赖会党来维持社会秩序了。底层百姓加入会党,基本上都是浑水袍哥,即表示日常行动都和犯罪有关,上流人士加入会党,大多是清水袍哥,主要是在会党里挂个名号,不让自己成为浑水袍哥的目标。

  而四川会党之所以如此猖獗,根本原因就是和鸦片种植导致的四川经济的崩溃分不开的。二十年前,四川还是产棉地区,但是现在四川需要进口大量的棉花和棉纱,甚至米价都从16文一斤涨到30文一斤了。过去四川大米对外销售,但是现在则还需要从外省进口大米了。

  四川的土地集中度并不轻,农产品的涨价就意味着大多数人的生活成本都提高了,但是他们的工资并没有跟随着物价一起上涨,因为四川出口的大宗货物是鸦片,这和大多数人的劳动没啥关系,倒是让地主们发了财。

  也正因为如此,四川有知识的年轻人大多感到痛苦不堪,因为看不到出路。他们要么就是醉生梦死,要么就是学习父辈,做一个成熟的利己者。至于那些没有知识的年轻人,早就被生活摧残的麻木了。

  四川封闭的地理环境,造就了一个封闭的四川社会。加上满清的有意压制,即便是最富裕的成都平原上,识字率也没有突破2成,因此四川的社会风气偏向保守,民众甚至可以说是比较愚昧的。

  不过当他们来到四川,在这个封闭的社会外墙上打出一个洞后,新鲜的空气顿时就让一些年轻人先复苏了过来。一开始他们还只是倾听新军的演讲,但是很快他们就跟着新军一起前进了,一方面是为了想要多听些演讲,另一方面则是不愿意再回到自己沉闷的生活中去。

  这些四川知识青年对于迎接一种新生活的迫切感,使得他们很快成为了湖北援藏军队的第一批支持者。虽然吴禄贞过去也发展过革命同志,不管是在自立军时期,或是在湖北新军中,他自然能够感受到当前中国青年迫不及待想要改变中国那种贫弱的现状,因为他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假如说甲午战争之前,中国上下还能安慰自己,认为大清虽然不如列强,但只要努力一把就能迎头赶上,毕竟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又有圣人之学,不过就是机器制造上不及洋人而已。那么甲午战争算是把这个虚幻的想象给撕破了,同样在学习西方,但是不肯全面照搬西方经济政治制度的中国却败给了全面西化的日本,这就打破了圣人学问的神话。

  庚子国难之后则又是一变,这已经不是中国之学问不及列强之学问的学术问题,而是中国会不会亡国亡种的问题了。在这样的社会现实下,不甘于沦为亡国奴的知识青年就转向了求新求变,甚至连革命党的理论都觉得大可一试的程度了。

  不过,吴禄贞还是第一次见到,仅仅依赖于几次宣讲,就能让一批知识青年自动追随军队的情况。毕竟过去他们讲革命,讲民族主义,至少也要几个月才能让青年们相信,只有革命才能让中国避免被瓜分的下场。

  但是在这样的行军途中,林信义仅仅只是让军队保持了一种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就吸引了大批想要参加军队的四川人。而在行军途中做出的宣讲,则更是让一部分知识青年也被吸引了过来。假如用一个比喻来形容,那就是过去他们吸纳革命同志是用渔网在长江里捞鱼,而林信义则修了一个鱼塘,鱼就自己主动跳进来了。

  对于这些被军队吸引的年轻人,林信义也并不主张把他们全部吸纳,而是调查了他们的来历和背景之后,劝说一部分回家替新军宣传,一部分人成为新军在地方上的联络代表,只吸纳了一部分身家清白且没有不良嗜好的年轻人,就这样抵达成都时,他们的队伍也已经超过300人了。

  对此,吴禄贞也不能不点头向着林信义说道:“确实,川人还是有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