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听到两人到来,林信义已经站在台阶处等候了,对着两人打了个招呼之后,林信义就在前面引路并说道:“有大臣已经把印信交出,我们正在接受衙门里的档案及银库,看起来有些乱,不过到了晚上应该就能恢复秩序了。”
跟着林信义走上了石台,整个主楼就是建立在一座石台上,站上了石台的张荫棠忍不住就向其问道:“你是怎么说服有大臣的?”
林信义没有露出什么得意的神色,好像不过是做了一件寻常公务一般,向着张荫棠回道:“奥,就是为有大臣和衙门里的官员分析了局势,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他们的敌人。”
张荫棠也不再说什么了,因为有泰已经站在堂前恭候他了,他也自然不能托大在这里和林信义继续聊天。张荫棠上前和有泰见了礼,有泰请他入内谈话,林信义和吴禄贞则站在了外面等候,吴禄贞这才有时间仔细的问了经过。
知道了林信义的处置办法后,吴禄贞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他于是说道:“难道就真的这样放过他们了?他们在边疆这么瞎搞,不惩治一番怎么警示其他人?”
林信义打量着小楼的装饰,随口答道:“联合次要敌人打击主要敌人,这就是统一战线么。虽然他们也是我们的敌人,但是这个时候我们的主要敌人还是英国人,甚至还有一部分藏人。把力量分散在他们身上,只会令我们更难战胜英国人。只要他们不跳出来阻扰我们的主要目标,就无谓在他们身上浪费太多的力量。”
吴禄贞想到这两天和达赖的会面,也终于叹息了一声和林信义谈起了和达赖会面的经过。林信义对此倒是没什么惊讶的,他向着吴禄贞说道:“我在札什城调查了一下驻藏军士兵的背景,我倒是发现了这样一个问题,西藏压根就没有一个平民阶层。
这里只有依附于土地的农奴,大小贵族和僧侣,至于西藏的平民阶层,一般都是指外国人或内地人,他们不在西藏的人身依附关系网络之中,所以他们才拥有自由旅行和选择职业的权力。
英军虽然是入侵者,但是从身份上来说,其实还是比西藏本土的农奴要高一阶层的,类似于蒙古人、内地人,是有资格和贵族们平起平坐的。
因此,这套人身依附关系网才是西藏,土地不过是给农奴去工作供养贵族和僧侣的一个工具而已。在僧侣和贵族们的眼中,其实战场上失败几次并不算什么,即便是把江孜丢了也不算什么,只要英军不去摧毁控制地方的寺庙和贵族,那么他们其实并不介意和英国人讲和的。
现在达赖试图让寺庙和贵族拿出私人武装和钱粮来为西藏打仗,这显然是破坏了西藏的传统文化,自然没什么人愿意响应他了。至于那些支持达赖的僧俗,不过是远离权力的边缘群体罢了。他们本就不掌握武装和钱粮,自然就不会觉得达赖的要求冒犯了自己。”
吴禄贞听完若有所思,很快就向林信义问道:“那么我们要怎么才能让寺庙和贵族支持我们?”
林信义思考了片刻后说道:“要重新分配利益,英军消灭了藏军的主力,也就意味着贵族们的力量衰落了,现在应当先联合西藏世俗的力量规范寺庙的权力,然后借助重建藏军的机会扶植出一个独立于僧侣和贵族之外的军方力量。那样,我们在西藏的话语权就上升了,也就可以推动对西藏的政治、经济和宗教上的改革了…”
就在两人交谈的时候,张荫棠和有泰也办好了交接,又把两人叫入内谈话。在有泰离开之后,张荫棠就迫不及待的向林信义问道:“你是怎么答应有大臣他们的?把他们的亏空都补上,还不追究他们在任上的贪赃枉法之事?”
第195章 论改革
虽然林枫确实在一个极短的时间里统一了驻藏大臣衙门的共识,这点张荫棠自认不如,但是林枫对于这些贪官污吏的大幅退让又让他觉得这样的成绩有些鸡肋了。因为这样只是治标不治本,反倒是让这些贪官污吏有了一个彻底掩盖问题的机会,这显然不能匡正驻藏大臣衙门的风气的。
对于张荫棠不满,林信义倒是很直白的反问道:“张大人,我们在这里除了驻藏衙门之外还能依靠谁?朝廷两百余年的汉藏分治手段,使得今天的藏人虽然亲近朝廷,却并不认为自己和汉人是一国的。
也就是说,认为西藏是一个独立国家,和外蒙古、朝鲜、越南一样是外藩的藏人并不是少数。而最底层的农奴要是没有领主的同意,甚至都不能离开他们住的地方。在内地,土地是财产,但是在西藏,人才是财产。
我们在入藏的路上不是听到了藏人唱这样的民歌吗?山上有没主的野兽,山下没有没主的人。也就是说,在拉萨城内,其实并没有真正意义的平民阶层,他们都是有主的农奴或是农奴的主人。
所谓的春都大会,本质上就是一群贵族和一群僧侣在开会,而僧侣在西藏也是农奴主,不过是通过寺庙间接拥有那些农奴而已。张大人真的觉得,这些奴隶主能够坚持和英国人打下去?”
张荫棠也知道西藏的问题所在,他对于英国人统治印度的手段也是清楚的,因此他脸色凝重的说道:“我当然知道藏人不可靠,英国人在印度经略两三百年,他们对付这些土皇帝最有心得,只要承认这些土皇帝的统治权力,然后迫使他们效忠英王,接着就可以慢慢蚕食这些土邦的治权了。
本朝过去对于西藏的治理确实过于粗鄙了,以藏属地旷民稀,矿产丰富,其实我们应当采取印度各藩王之制,将之视为本朝的殖民地。不过,想要这样做,就得先声张朝廷之威仪,改革西藏之弊政,从而使得藏民心向朝廷…”
林信义倒是没想到,张荫棠居然还是昭和参谋流派的,他只能摆明立场反对道:“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英国人能够殖民印度,靠的是当时没有其他国家出手干预而已。现在英国对西藏野心都已经表露出来了,朝廷要是不想着团结西藏民众,还想着以殖民地去对待西藏,那么西藏民众必然会背离中央,真正倒向英国,这是一条绝路。”
张荫棠沉吟了半天后反问道:“若是不这么做,那么我们就只能看着英国人一点点蚕食西藏的权力,最终就如尼迫尔、哲孟雄、不丹那样,从中国独立出去。这是变法也死,不变也死,不如变一变以求一线生机。”
林信义点了点头又摇着头说道:“我是支持对西藏进行改革的,我反对的是英国对待印度土邦式的政治改革。那样的改革看起来能够把土邦的权力收归中央,但却也让中央和土邦之间再无共利可言。尤其不适合当下衰落的中国,这是在逼迫边境地区叛乱。”
和林信义一路行来,张荫棠也知此人虽然年轻但胸中却大有丘壑,如果其他人反对的话他大约还会不屑一顾,因为他知道这些人根本拿不出另一个解决方案。但是对于林信义的反对么,他选择了向其请教,“若是不这么做,你觉得朝廷还有什么办法尽快把西藏完全控制在手里,绝了英国人的贪欲?”
林信义沉思了一刻后方才开口说道:“朝廷应当支持西藏的改革,但是改革的方向不是为了把权力收归中央,而是为了让西藏农奴获得解放,减轻西藏民众的痛苦,打击寺庙和贵族们不受约束的权力。只有这样,中央在西藏才能真正获得西藏民众的支持,也确保了僧侣和贵族无法煽动西藏民众反对中央。如果百余万西藏民众中有大半是支持我们的,我们还担心什么英国人和西藏的离心者?”
张荫棠思考了良久后说道:“你说的固然不错,可是这做的到吗?西藏的僧侣和贵族都依赖农奴而生活,若是要求他们解放农奴,我担心他们会直接倒向英国人啊。以我们现在的力量,恐怕是很难对抗得到藏人支持的英国人的。”
林信义也点头认同道:“张大人说的不错,要是我们直接提解放农奴,那么就连达赖都会放弃对抗英国人,转而要对付我们这些想要摧毁西藏根基的佛敌了。
所以,我们必须循序渐进,先确定了中国对于西藏的统治法理,再要求藏人统一共识抗击英军的侵略行动,获得西藏民众大会的授权组建西藏边防军,以组建西藏边防军为名解放参加军队的士兵的自由和士兵家属的自由,先让军队及军队的家属成为西藏的自由人。
有了这样一支不受贵族和寺庙所所控制的自由力量,我们就可以以此为基础解放那些为军队服务的农奴的自由,然后再将谋求内地和西藏的交通道路的畅通,在西藏办学以传播知识,并把一部分藏人送入内地学习,从而为进一步变革西藏打好基础…”
张荫棠一时有些患得患失,林信义所描述的变革之路和他所考虑的那条相差的有些远,当然,两人想要变革西藏的判断倒是一致的,现在的西藏再不变就真的非中国所有了。
他衡量了数次之后,终究还是决定先试一试林信义的办法,因为他的道路要等英国人退出西藏后才能安心改革,现在这个环境下想要实施显然是不可能的。而林信义的办法,至少现在就能先试一试,毕竟在英军很快就要打到拉萨城的时候,达赖、僧侣和贵族们总没多少勇气连朝廷也一并得罪了。
不过他还是向着林信义问道:“不过就算是这样,你这样放过这些贪官污吏,是不是太宽大了?他们真的能够改过自新?”
林信义却摇着头的说道:“这就是我想对大人建议的了,当前驻藏大臣衙门也应当彻底的进行变革,不能让这些人再把持什么实际事务了。我们必须逼迫他们去做事才行,不肯做事的,至少也不能让他们坏了我们的事。”
踌躇了一下,张荫棠终于说道:“改革驻藏大臣衙门体制,这恐怕不是我能干的,这需要得到朝廷的许可才行。”
林信义道:“这就是有泰他们存在的意义,在当前情况下,张大人完全可以以他们的名义向朝廷发文,然后先设立临时体制,内地往来拉萨至少要半年以上,再让信使走慢一些,一年也就过去了。不管朝廷会怎么决定,至少我们现在就可以真正把拉萨的办事机构给建立起来了。”
张荫棠一时哑然,他突然觉得,此时的林枫倒是和袁世凯很像,两人在做事上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只不过后者少了几分公心罢了。他心中一动,便顺口问道:“你打算怎么改?”
林信义身体略略前倾,看着张荫棠说道:“在大臣之下设立办公厅总理内外文书和印信,所有内外文书都必须经过办公厅发出,办公厅内设立机要室掌握电讯,设立档案室储档备查。
办公厅下设立警察局、军务处、教育处和宣传处。警察局不应当只负责衙门和左近的治安,而应当为推动拉萨建立警察厅做一个先驱;军务处则掌握藏内所有武装力量;教育处同样要为推动全藏的教育事业而准备;宣传处则负责把朝廷的声音、驻藏大臣的声音传达给普通藏民,并对三大寺及噶厦政府的言论加以控制,以避免出现亲英、亲俄的声音…”
张荫棠也好,吴禄贞也罢,听了林信义对于驻藏大臣衙门的改组方案也是连连点头,吴禄贞也说道:“假如这样改组,那么我们倒是不用担心有大臣和马军门他们搞什么鬼了,他们根本就没有出声的机会,除非他们离开西藏。”
张荫棠则对于组建拉萨警察厅的方案很感兴趣,因为这是最能直接体现中央权力的一个机构。此前驻藏大臣虽然有着诸多权力,但是都必须通过噶厦政府才能落实下去。当清军管束着藏军时,噶厦政府自然老实听话的紧,但是在琦善上奏革除了原驻藏兵制中,驻藏官兵训练藏兵之责后,驻藏大臣衙门对于噶厦政府也就失去了控制力。
驻藏官兵训练藏兵之责,除了能够控制藏军之外,重要的是所有的西藏贵族如果不走僧侣途径出人头地,那么就会选择从军官或噶厦政府的文职官员做起,不过后者几乎都被大贵族所垄断,普通小贵族很难从文职官员途径出头,因此有能力出头的小贵族,一般都会从军队中冒出来。
琦善革除的其实不是汉藏之间的沟通渠道,而是朝廷对于噶厦官员的影响力。是以从1857年之后,驻藏大臣下达的命令,在噶厦政府几乎越来越不受重视,连英国人都这样说,华官根本做不了主,要和西藏谈事就得找土官才行。
如果驻藏大臣衙门能够直接控制拉萨的警察厅,那么也就能够恢复一些对于噶厦政府的控制力了,毕竟大多数贵族都住在拉萨,前藏最有势力的三座寺庙也在拉萨,控制了拉萨也就等于控制了前藏地区,西藏也就没什么可闹腾的了。
在三人讨论着对于西藏的改革事务时,7月14日,英国准将麦克唐纳带着2000英军从江孜出发向拉萨进军了。其实,伦敦并不希望英印政府在西藏问题上走的太远,现在的伦敦更加担心大清帝国轰然倒塌四分五裂,从而便宜了俄国人。
假如现在大清帝国崩溃了,那么俄国人就会得到新疆、外蒙古和满洲地区,甚至还可能进军中国西北地区,而英国却对此无能为力。因此伦敦三令五申,要求印度总督寇松勋爵不要让英印军队越过江孜进去拉萨,避免造成一种连锁反应。
第196章 春都大会
现任的印度总督寇松爵士是一位帝国主义者,他曾经以议员的身份周游欧亚大陆,并写下了《中亚细亚的俄国》、《波斯与波斯问题》和《远东问题》这些著作。
他代表的正是维多利亚盛世的一种代表性的政治理念,就是太阳永远不会从帝国的领土上降落,对于任何试图挑战帝国霸权的势力都应当给与严厉的打击,直到他们接受自己的失败为止。
他的政治主张是:要想维护英帝国的海外“疆界”和霸权,英国应当以印度为基地与俄国展开对中亚的争夺,并依托印度“打通远东门户的陆路和铁路”,通过海上力量保护,巩固它在远东的优势地位。
现任的英印军总司令霍雷肖·赫伯特·基钦纳子爵则代表着另一种英帝国主义,作为经历了苏丹起义战争和南非布尔战争的军官,基钦纳子爵很清楚大英帝国实际上已经开始衰弱了,殖民地民众正在逐步觉醒,而试图挑战大英帝国霸权的新势力则一个又一个的冒了出来。
因此大英帝国当前最为要紧的不是进一步同俄国争夺中亚地区,把俄国的力量从印度边上完全的驱逐出去,而是应当捍卫大英帝国的基石印度地区的安全。
两位帝国主义者除了对于大英帝国的未来看法有所不同之外,在对待当前的大英帝国的核心-印度的安全问题上,其实倒是步调一致的。因此在两人分别在印度就职之后,就开始积极的推动英印政府的一项长期国策-三个缓冲区,两个同心圆,一个内湖。
三个“缓冲区”中,第一个就是“英国管理下的西藏”;第二个是印度洋,使“印度洋沿岸的国家都在英国的控制之下,海军把守着进出印度洋的所有要道”;第三个是“阿富汗,它挡住了沙皇俄国。”
两个同心圆的内圆是:印度西北边境的部落地区——尼泊尔——锡金——不丹——阿萨姆邦——印度东北边境的部落地区;外圆是:波斯湾的酋长国——波斯——阿富汗——西藏——泰国。
一个内湖就是英国控制的印度洋。
根据这项英印政府的长期国策,占领西藏和阿富汗就是英印政府必然会实施的军事行动,只不过之前英印政府一直都把目标放在了更为重要的阿富汗身上,所以暂时搁置了西藏问题。
但是随着拳乱中清帝国表现出的衰弱无能和俄国人在满洲的积极行动,英印政府判断俄国和清帝国已经不可能联手对付印度了,而相比起强势的俄国人,柔弱的清帝国显然更容易放弃对于西藏的控制,因此才有了这一次假借边境谈判为名入侵西藏的军事行动。
在伦敦看来,这是荣赫鹏上校擅自扩大行动,把一次边境冲突扩大到了对于西藏的军事行动。但是英印政府心里却很清楚,这是他们蓄谋已久的行动,为了这次行动,他们不仅修筑了通往西藏的各条道路,并对锡金和不丹进行了政治、军事上的控制,以确保入侵西藏的军队在西藏边上获得安全的后方基地。
对于伦敦要求印度军队不得越过江孜向拉萨进攻的命令,寇松爵士和基钦纳子爵不约而同的都向前方下达了命令,要求驻锡金政治专员约翰·克劳德·怀特和实际主导军事行动的荣赫鹏上校,尽快的和西藏地方政府达成一份协议,明确西藏和英帝国之间的关系。
正是在英印政府的催促下,刚刚夺取了江孜的英印军就忙不迭的展开了对于拉萨的进攻,甚至还没有进行一次修整。当然,在麦克唐纳准将和荣赫鹏上校看来,当下西藏的有生力量差不多已经被消耗殆尽,他们现在更担心拉萨会在他们进入拉萨之前屈服,那样将会使得他们丧失征服拉萨的荣誉。
不过从江孜出发的英印军显然要比之前松懈了很多。一方面是前段时间连续作战和在高原赶路的疲惫开始积累到了一个极限;另一方面则是在江孜消灭了大多数藏军之后,路上的袭击事件明显变少了,而且袭击者大多零散不成组织,这使得英印军开始觉得西藏已经没有抵抗自己的力量了,战争快要结束了。
就在英印军以散步的速度向拉萨进军的时候,7月15日上午,春都大会终于在罗布林卡宫内召开了。按照惯例,达赖和四噶伦是不参加大会的,会议由仲梓杰主持。所谓仲梓杰就是译仓勒空四位僧官和孜康勒空四位俗官组成的八人团体。
因此,春都大会实质上还是偏向于世俗化的,因为僧官虽然源自寺庙,但是进入噶厦政府的僧官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喇嘛,。他们其实主要从拉萨的中等阶层(富农)和夏仓家庭中产生,这些人通常只是挂名在某个喇嘛庙,其实并不是从小长到大的代表喇嘛庙利益的僧侣团体。
除了从中等阶层和夏仓家庭中录取僧官外,还有一种方式是从寺庙中招募年轻的喇嘛,称作扎恰。但是一些贵族,夏仓家庭和富农会将自己的孩子从小送到寺庙去当喇嘛,从而扎恰的名额还是被这些阶级垄断。
这里的富农指的是差巴阶层的上层,他们为贵族和寺庙承担差役,但同时也掌握了驱使堆穷、朗生阶层的权力,类似于内地的胥吏及包租人的角色。
与会人员超过了120人,代表夏仓家庭和差巴阶层的大约在60人,代表贵族、僧侣的也达到了60余人,堆穷、朗生阶层的代表一个都无,这也使得每一次的大会都成为了贵族和僧侣之间的争斗,其他阶层只是支持胜利者的决定而已。
按照道理说,驻藏大臣衙门其实也是不应当参加这个会议的,因为春都大会其实并没有什么决策的权力,它更像是上层意志通过这个会议向西藏民众澄清什么或宣告什么,它的决议最终只能成为一种建议书呈报给噶厦和达赖,驻藏大臣乃是和达赖平级的关系,因此自然也应当不参加这个会议,因为这降低了驻藏大臣的身份。
但是张荫棠提出,驻藏大臣有权监督西藏大小事务,春都大会既然讨论的是西藏事务,那么驻藏大臣衙门自然有权派人参加与会。这种过去从来没有过的要求,让噶厦政府很是惶恐,但最终他们还是接受了这一命令。
不过让噶厦政府始料未及的是,张荫棠不是派人参加这场会议而是亲自参加了这场会议,在大会开始之前,张荫棠更是首先阐明了西藏和中国之间的从属关系,并借助历史上朝廷对于廓尔喀人入侵西藏的还击事件表明了朝廷保卫西藏的决心。
张荫棠的演讲固然赢得了一部分与会人员的回应,但是这场大会早就已经预定好了主旨,又岂是一个帮办大臣的一场演讲能够扭转过来的。很快,代表着拉萨民众的代表们开始一个个哭诉起了今年不断的支差,已经让他们快要活不下去了,虽然他们支持反击入侵的英军,但是他们实在无法再支撑起重建藏军的费用了。
借助这些底层民众代表的发言,一些贵族和僧侣代表们也反对征调属于贵族和寺庙的武装、人员及粮食,他们认为这显然是不符合传统的做法。这些人言里言外的意思,就是朝廷应当和过去击败廓尔喀人入侵一样,从内地调兵调粮,而不是让西藏民众来承担太多的负担。
张荫棠这下是总算明白,为什么林枫说这些人不可靠了,他气的脸色铁青但也无计可施,因为这个大会上已经达成了一种共识,除非他下令解散大会直接以驻藏大臣衙门的名义发号施令,但这样又正中了噶厦政府的下怀,他们可以从这场战争中脱身,而让朝廷顶到第一线去了。
最终,他只能朝着林枫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同意了他的计划。得到了张荫棠的表态之后,林信义于是起身要求以驻藏大臣衙门的名义请求发言,仲梓杰商议之后便同意了,他们觉得这个情况下不可能有什么意外情况了。
林信义起身对着与会的代表们说道:“驻藏大臣衙门是尊重春都大会代表的意见的,但是刚刚许多代表提出了差役过重导致无法生存的问题。驻藏大臣衙门对此有以下几点疑惑,第一,这些代表确实能代表广大的西藏民众吗?第二就西藏民众的数量,哪怕是按照拉萨地区居民的数量的比例代表制,这些代表似乎也不具备普遍性。
由于,西藏民众是否能够负担起西藏武装力量重建的资源,乃是重建西藏武装力量的关键,因此驻藏大臣衙门要求明日举行特别的民众大会,调查西藏民众是否差役过重的问题。驻藏大臣衙门要求和噶厦政府一起,参与挑选民众代表,以确保达赖喇嘛和驻藏大臣能够真正的倾听到西藏底层民众的声音…”
林信义要求中断春都大会,就西藏民众的差役问题进行调查,代表噶厦上层和三大寺的代表们是不大认同的,他们觉得这是多此一举。但是对于夏仓家庭和差巴阶层的代表们来说,他们倒是倾向于召开这样的会议,以约束寺庙和官家(噶厦政府)无休止的差役。
只不过过去这些代表都是依附于贵族和寺庙的,他们自然不敢公然说出这样的请求,毕竟在人身依附关系下,他们还需要贵族或寺庙的庇护,才能保证自身的阶级不跌落。但是既然有驻藏大臣衙门出头对抗寺庙和官家,他们自然不会反对。
即便是一些普通贵族,对于官家也是存有不满的,因为大贵族占据了官家中所有上层位置,他们也乐于见到驻藏大臣教训一下这些大贵族,于是林信义的提议还是获得了通过。
第197章 农奴们的苦楚
对于噶厦政府和三大寺的一些代表来说,通过不配合来迫使驻藏大臣衙门妥协,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干了,毕竟在驻藏大臣自己砍断了控制藏军的渠道之后,驻藏大臣在西藏其实已经失去根基了。
英军上一次入侵西藏后,更是大大的降低了驻藏大臣的权威,连普通的贵族和僧侣也不觉得朝廷能够继续保护西藏的安宁,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和俄国联络,试图另外找靠山保卫西藏了。
在这样的局势下,噶厦政府操纵春都大会反对重建藏军和英军继续交战下去,其实也是一个非常合理的选择。因为他们判断朝廷并没有能力在上万英军的进攻下保卫拉萨,反倒是有可能在继续抵抗的情况下激怒英军,使得英军在进入拉萨后实施报复,从而让贵族们受到损失。
只是噶厦政府选择了一个错误的时间和找了一个错误的对手。确实,现在的拉萨市民里,除了那些汉人之外,几乎没什么人会支持驻藏大臣衙门,因为驻藏大臣衙门已经很久没有管事了。驻藏大臣衙门现在还保留的公务,主要是和活佛的确定、噶厦官员的任命有关系,至于普通藏人的司法官司,驻藏大臣衙门都搁置在了一边,没人去过问过。
驻藏大臣衙门既然不行使普通的司法权力,自然也就被藏人看成了不相干的关系,而那些贵族和僧侣又对这个衙门的官僚主义怨气满腹,因为想要获得朝廷的任免文书必须要向这些汉官上供,不给钱就别想获得正式的任命,这也是驻藏官员最大的外快来源。
张荫棠一开始就是想要从清理这些驻藏官员下手,来获取藏人的好感,从而推动他对于西藏政务改革的设想。不过林信义却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因为这些所谓的藏人的好恶,其实就是贵族、僧侣们的好恶,他们的钱不同样来自于对于西藏民众的压迫所得么,处置了这些汉官并不会减轻那些西藏民众的负担,反而会让贵族和僧侣进一步看轻朝廷。
大英帝国在印度殖民了这么多年,英国官员在印度那个不贪污腐败,以至于英国人把这些在印度的暴发户起了一个专有名词“nabob”,也没见印度民众起来推翻英国的腐败官员啊,倒是印度民众一次又一次的倒向了英国人去打倒土邦封建主,从而创建了大英帝国王冠上最璀璨的宝石-英属印度。
而这一次噶厦政府试图用惯用的手段,挟民意以要挟驻藏大臣和达赖,最大的问题是时间不对,现在的西藏可不是一潭死水,因为英军的入侵,噶厦政府的威信已经降到了最低。虽然英军在入侵西藏的过程中一路烧杀抢掠,连寺庙都不放过,从而激起了西藏民众的怒火,但是无能的噶厦政府同样在西藏民众的痛恨范围之内。
第一次英军入侵西藏,使得西藏失去了对于哲孟雄的控制,并被迫放开了亚东口岸。由于从加尔各答抵达拉萨要比从成都抵达拉萨方便的多,从加尔各答到大吉岭只要两天,从大吉岭到亚东只要5天,从亚东到拉萨不过11天,也就是说,从加尔各答到拉萨只需要18天,也就最后10多天的山路难行,但也比川藏、青藏之路要好走的多。
这使得英军打开西藏的商路之后,印度生产的日用品立刻在西藏占据了主流,因为便宜。而英印政府并不仅仅只是在西藏做生意,他们还将卢比的霸权推向了西藏,即通过抬高卢比的价格,贬低汉银的价格,然后用日用品收回卢比,完成了对于西藏物产的廉价收购。
从英印政府打开西藏的贸易通道之后,西藏地区的白银大量外流不说,物价也开始高涨了,因为印度日用品的消费者,其实主要在富农以上阶层,他们宁可低价出售西藏的物产换取卢比,然后购买印度的日用品,也不愿意再购买本土和内地过时了的日用品,除了茶叶之外。
原本贵族、僧侣从底层压榨的财富还能回馈一些,以购买日用品的方式,但是随着印度-西藏贸易的开通,贵族、僧侣只觉得自己手中的钱不够花,哪还能顾得上底层的死活,为了获取更多的金钱满足自己的欲望,原本还算有节制的压榨很快就变成了没有节制的压榨。
这种压榨主要体现在两点,高利贷和常规之外的差役。因为贵族、僧侣需要更多的金钱去满足自己的欲望,和内地输入的茶叶相比,印度商品更为品种繁多且更能提高生活质量,这些支出都是过去西藏所没有的,也就意味着贵族、僧侣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就得比过去更凶狠的压榨手下的农奴或者扩大手里的庄园和农奴数量。
这就把一部分差巴阶层,也就是富农和中农也当做了新的财源,过去他们是稳定西藏的基石,既可以镇压下面的堆穷和朗生,还能为僧侣提供新血,毕竟寺庙中也需要能做事的、能读写的人,那些堆穷和朗生也许有机会进入寺庙,但是除了极个别的天才之外,大多不可能学会读书写字,最终只能干一辈子的杂役服侍高级僧侣。
因此拉萨街头的乞讨者,从10多年前的不到千人,现在已经增长到2000多了,这些新来的乞讨者正是因为高利贷失去了土地的差巴阶层。有些人甚至被砍手砍脚失去了生活自立的能力,只能依赖香客和喇嘛出行时的施舍勉强存活,每天都有人在街头死去,但每天都有新的乞丐出现在拉萨街头,因为只有拉萨才能让这些乞丐生存下去,其他地方就没有这么多施舍的人。
林信义做的事情很简单,把街上那些不满的工匠和乞丐挑选出来,让他们参加特别会议述说自己的不满或悲惨遭遇就可以了,并且他还以不能打搅达赖休息为名把会场放置在了罗布林卡宫门外,并允许拉萨市民进行旁听。
16日,参加特别大会的百姓代表还在诉苦,到了17日,这些百姓代表已经开始控诉噶厦官员和放高利贷的僧官的狠毒了。
东嘎宗农奴丹增1891年借了农奴主1克青稞,到1901年,农奴主要他还600克。丹增还不起债,只得逃到拉萨乞讨,妻子被逼死,7岁的儿子被抓去抵债。
农奴次仁贡布的祖父曾向色拉寺借粮债50克,祖父、父亲和他三代人还利息达77年,共付利息粮3000多克,可是债主说他还欠10万克粮食。
至于服差役往往超出正常差役的数倍,以至于不得不借高利贷以填补窟窿的事,几乎已经成为了一个普遍现象,那些被官家、寺庙分派差役的手工业者,不仅要免费给官家、寺庙服务,还得借钱养活自己和家人。
有的百姓代表在诉苦时常常泣不成声,也有人这样控诉道,“即使雪山变成酥油,也是被领主占有﹔就是河水变成牛奶,我们也喝不上一口。生命虽由父母所生,身体却为官家占有。”
到了17日下午,噶厦官员和三大寺的代表们已经坐不住了,当天散会的时候更是爆发了一场恶劣事件,噶伦夏扎.班觉多吉的管家因为听说有某个工匠在大会上控诉了自己,于当晚冲进工匠的家里活活的把对方的舌头给割去了。
18日上午,林信义调动了军队围住夏扎家族在城内的住所,然后要求春都大会剥夺夏扎的贵族身份和庄园。夏扎家族是拉萨的大贵族,虽然噶伦夏扎.班觉多吉因为主张和英国人和谈被达赖下令革职后软禁在罗布林卡审查,但是在噶厦政府内夏扎家族还是有着很大的势力的。
一开始噶厦官员是打算大事化小的,因为按照西藏的习惯法,下位者诋毁上位者本就应当加以惩治的,既然驻藏大臣衙门出头,他们打算让夏扎家族赔钱给这位割了舌头的工匠,以了结此事。
不过,林信义拒绝了噶厦官员的建议,他对这些官员反驳道:“驻藏大臣衙门代表文殊菩萨治理西藏,驻藏大臣衙门既然准许这些百姓代表述说自身的苦难,那么他们就在文殊菩萨的保护之下,割了他们的舌头和割文殊菩萨的舌头有什么区别?这难道不是以下犯上?假如噶厦政府这样藐视文殊菩萨的尊严,那么驻藏大臣衙门就要考虑对整个噶厦政府进行全面的审查了。”
噶厦官员一开始还想通过驻藏大臣衙门的其他人摆平这件事,但是此时的驻藏大臣衙门却难得的意见一致起来,要求噶厦政府必须严惩夏扎家族,他们不能容忍这样冒犯朝廷威严的贵族继续执掌或操控噶厦的权力。
18日下午,噶厦官员前往求见达赖喇嘛为夏扎家族求情,达赖喇嘛再次召见了张荫棠,他对于事情发生了如此变化也颇感心焦,于是见面时向张荫棠说道:“张大人进藏难道不是帮助我们抵抗英军的吗?为什么现在又多了这么多事出来?”
张荫棠倒是相当冷静的对着达赖回道:“春都大会上可不是我们提出的农奴差役过重的问题的,是春都大会上代表们自己提出来的,驻藏大臣衙门不过是在调查这一问题而已。我们现在就是在保证春都大会能够正常开完而已,要是有人动辄威胁代表,并割取代表的舌头,春都大会难道还能开的下去?
就目前两天的会议来看,这已经不是官家和寺庙差役过重的问题,而是有些贵族和僧官通过滥派差役贪污腐败的问题。我认为,当前的西藏需要对这些贪污腐败现象进行整治,否则就不可能重建军队…”
第198章 新政
当张荫棠去罗布林卡的时候,林信义正在驻藏大臣衙门内忙碌着,通过身份背景的调查,他找出衙门内那些可以一用的人才,顺便把那些无用之人闲置一旁。
所谓闲置一旁,自然也不是让他们无所事事,而是把他们安置在了教育、宣传、档案三个新建部门,这些人虽然没有什么能力,但至少读过书,这些文字上的工作还是能干的,虽然他们的知识和思想也许并不适合林信义的要求,但至少对于现在的西藏社会来说还是一种进步。
至于驻藏军的军官们,最先投靠张荫棠的马全骥被任命为了教育处的处长,其他人则被安置在了战史办,要求他们调查写作清军从国初以来的保卫西藏的各种战史,从而彻底的解除了这些军官们对于驻藏军的控制。
整个驻藏军大概缺额50%,除了后藏和亚东、江孜驻扎了一部分,主要力量还是放在了从拉萨到昌都的一路上。虽然这支军队因为缺乏训练战斗力堪忧,但是因为在西藏久驻并在当地娶妻生子,使得这支军队中不仅有近二、三成的汉藏混血儿,剩下的汉人士兵也能熟练的运用藏语,并熟悉西藏的地形,因为在西藏他们是唯一可以四处行走而不受阻碍的内地人。
驻藏军在拉萨附近的官兵被纳入入藏新军后,入藏新军的兵力就从650余人上升到了近千人,也就是5个连队,此时拉萨武力也就是守卫达赖的一个代本500人,和三大寺的僧兵、贵族的家兵若干,加起来的力量或者超过了入藏新军,但是在军械装备和战力上则远不及。
在春都大会发展成为诉苦大会之后,贵族、寺庙和拉萨的市民矛盾开始激化,林信义则又预备再一次扩大入藏新军,这一次他的扩军对象主要是瞄准手工业者,特别是五金从业者和屠夫,因为根据西藏的法典,五金从业者和屠夫的社会等级是下下,比乞丐还要低。
他跟吴禄贞商议道:“我认为可以把现在的军队重新编组,分为主力部队、普通部队和后备部队。主力部队三个连队:1个装备全新式军械的排,2个新旧军械混合排,再加上一个后勤排,负责和当地居民进行沟通并救助伤员;普通部队二个连队:除了一个全新式军械的排外,其他全部使用旧军械;后备部队二个连队:也就是我们当前要招募的部队,只保留一个班的新试军械,其他全部使用旧军械,这一部队主要用来填补前线损耗的兵力,随缺随招。”
吴禄贞思考了一下后说道:“我觉得这个方案可行。不过,我们真的要和这些贵族、僧侣撕破脸吗?刚刚传来的消息,英军已经从江孜出发向拉萨进军的途中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接收了江孜到拉萨这一路的防务再说?要是让英军冲到拉萨城下,我们恐怕也没法守住这座城市的。”
林信义摇着头说道:“守不住就不守么,我们来西藏是为了保卫西藏人民,又不是为了保卫拉萨城的。丢失了拉萨,英军反而失去了进军目标,接下来他们难道指望用这1万余人去控制整个西藏吗?所以,丢掉了拉萨城,我们反而丢掉了包袱,等到英军支撑不住,就可以收回拉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