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可要是拿不到西藏的人心,那么我们才是真正的丢掉了西藏。西藏的人心在谁?显然不在贵族和僧侣,因为他们不事生产么。你见过失去了奴隶的奴隶主还能生存下去的吗?”
吴禄贞承认林信义说的不错,但是想到要让英军占领拉萨他就觉得心里怪怪的,觉得还是应该和这些西藏的贵族、僧侣妥协把英国人赶出西藏的选项应该优先一些。毕竟,和这些人合作,很快就能弄到人和物资,而要去重新组织西藏的民众,没个一年半载怎么能够成功?
只是面对低头在纸张上涂抹的林信义,话到嘴边他又停住了,因为他心里也清楚,新军中大多数人还是支持林信义的想法的。特别是在驻藏军的一部加入后,那些汉藏混血儿对于达赖其实并不怎么崇信,但是对于家人依旧处于贵族的控制下有着一种焦虑。
除了军官之外,士兵能够结婚的对象一般都是差巴和堆穷,虽然藏人贵族、寺庙没法奴役汉兵,但是那些嫁给了汉兵的藏人女子一样是要服差役的,假如藏人女子在汉兵死后改嫁藏人,那么她后生的子女便同样归类为农奴。
因此这些汉藏混血儿虽然自己摆脱了农奴的命运,但是他们改变不了母亲和同母异父兄弟姐妹的命运,这对他们来说是最难过的一件事,因为他们接受了汉族的价值观,并不认为自己天生该是谁的奴隶,同样的他们的母亲和兄弟姐妹也不应当是。
但是在清廷力量不断衰微的今天,他们根本没法解救自己的家人。新军入藏后之所以能够这么快收拢住了驻藏军的心,跟林信义承诺要改变军人家属身份也有着很大的关系。否则的话,他们刚刚拼凑起来的军队,怎么可能这么听话的去围住夏扎家族在拉萨的豪宅。
在这些汉藏混血的士兵看来,他们不是听从林信义的命令做事,而是借助朝廷的力量逼迫这些贵族老爷们在农奴问题上做出让步,是为了自己家人的自由而战。假如没有了这个大义名分,这些士兵是不可能这么服从命令的,因为他们会担心朝廷最后把自己给出卖了。
在吴禄贞纠结于保卫拉萨和履行对士兵承诺的矛盾冲突时,衙门的办事员马文才过来向林信义报告,说杨聚贤等几人到了,林信义于是把手上的名单交给吴禄贞说道:“你和军务处的同志一起看看,要是这个任命名单没什么问题,那么我们就照着这个名单调整军队主官和编制了。我要先和这些汉商代表谈一谈贷款和物资供应的问题。”
吴禄贞并不想参与这样的谈话,他对于花钱的兴趣挺高,但是对于筹款则没多大想法,若是让他去和商人们谈筹款,肯定是要用上武力了。也只有林信义和喜欢同这些商人进行沟通,还能让他们乖乖的掏出钱来。听过一次林信义和这些商人的谈话之后,吴禄贞对和商人进行交涉熄灭了想法,哪不是他了解的领域麻。
被马文才引入大堂的杨聚贤、王永福、余钊、江潮几人,都是内地在西藏本钱比较丰厚的大商人,他们在内地和西藏官场上也有着不小的人脉,比如杨聚贤不但是驻藏大臣的座上宾,在达赖喇嘛哪里也是可以时常拜见的。
驻藏大臣衙门过去就是这些商人的一个活动中心,因为他们的生意大多需要官府进行帮衬。而他们也为达赖和驻藏大臣提供各种新奇好玩的玩意,以取悦这两位在藏地的最高官员。驻藏大臣衙门发生的大变,对于这些商人来说也是一场地震,因为过去他们在衙门里的关系,在这场地震之后大多不能用了,现在管事的已经不是相熟的关系,而是一群军官。
杨聚贤等人毕竟是来西藏发财的,对于有泰及衙门其他官员的下场并不关心,他们只关心接下来驻藏大臣衙门会怎么做,会不会妨碍到他们的利益。
不过,从现在的交流来看,杨聚贤觉得这些军人还是比较好打交道的。因此今次见到林信义,他就把一份庄票交给了对方并说道:“林大人,我回去后和大家商议了一下,觉得3万两银子虽然是个不小的数目,可为了国事,我们云南商人凑一凑也就先凑出来了,不必再麻烦其他人了。就不知道,接下来帮办大人是个什么样的章程?”
林信义看都没看就把庄票放在了一边,然后对着几人说道:“帮办大人的章程,现在还不能和你们多说什么,不过你们是商人,所以我们今天就谈一谈商业上的事。
之前我和杨先生也谈过一次,也知道,亚东口岸开启之后,印度商品大举进入西藏,使得内地商品大为滞销,甚至于日本的布匹从加尔各答运到西藏,也比云南、四川的土布便宜的多。这么说吧,当前内地在西藏还占有优势的商品,其实就只剩下了茶叶和绸缎,其他的日常用品大多都失去了销路。
内地和西藏之间的贸易往来,不仅仅关系到你们商人的利益,在国家看来也是一种联系内地和西藏的纽带,一旦这种纽带被解开,那么西藏和中国之间就失去了共同的利益。所以,我们是主张加强汉藏之间的交流的,特别是维系汉藏之间的茶叶贸易。
不过你们应当也清楚,英军一旦逼迫拉萨签下城下之盟约,那么大吉岭的茶叶就可以源源不断的送入西藏了,印度茶可要比滇茶、川茶便宜多了,那样的话,茶叶贸易也就很难维持下去了。”
对于林信义的判断,商人们都纷纷点头,他们之前已经听杨聚贤分析过一次了,今次听林信义再说上一遍,就更加的深信不疑了。假如说之前这些商人懵懵懂懂,还觉得英军入侵西藏和自己没啥关系,不过他们为了讨好达赖,还是向达赖支援了一笔军费。
那么现在他们倒是开始意识到,英军一旦真的迫使拉萨投降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了。很快几人就七嘴八舌的说起来,自从亚东口岸开启后,汉商在西藏遭到的各种损失。
听着这些商人们说完了商业上的损失,林信义这才接着说道:“就算我们这次打退了英军,也改变不了从加尔各答到拉萨更为方便快捷的事实。所以,沉迷于过去的商业传统肯定是行不通的…”
第199章 博弈
张荫棠从罗布林卡回来,差不多已经是午后了,此时林信义正在交代原来衙门内的几位巡捕,要求他们监视街面上的动静,每人负责一块地方,每日把传闻记录下来送给办公厅。
等到这几位巡捕离开,张荫棠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引起了林信义的注意,这才对着他问道:“这么找人监视三大寺和噶伦家族,连罗布林卡都要监视,是不是有些过头了?我们是驻藏衙门可不是锦衣卫。”
林信义一边收拾桌子上的文件,一边点头回应道:“我们当然不是锦衣卫,因为锦衣卫是为皇上办事,办的不好也不会掉脑袋。但我们要是不搞清楚贵族、僧侣在谈论什么,那么我们可是真的会掉脑袋的。藏人的平民虽然憨厚诚实,可是藏人的上层玩弄阴谋诡计可并不比内地的官场逊色多少。
我稍稍查了查,发觉十三世达赖喇嘛之前,连续四个达赖喇嘛都没能活到20岁亲政的年纪,十三世达赖喇嘛能够成功的活到亲政,还能把摄政活佛给赶下台,可见也是个有手腕的。这些藏人的贵族和僧侣要是在背地里搞鬼,我们还真有可能吃一个大亏。所以,一定要时时监视他们啊。”
原本还对林信义派遣密探的行为有些不悦的张荫棠,听到这话反而想起了今天和达赖的谈话,他不由长叹了一声说道:“你说的其实也不错,十三世达赖确实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他对于推动西藏改革一事其实也是有想法的,只是他更担心朝廷会借这个机会夺取西藏的治权,所以今日反复的试探我。”
林信义面色如常的看着他说道:“那么张大人是怎么说的呢?”
沉默了片刻之后,张荫棠才说道:“我按照你的建议,表明朝廷只想保持西藏政局的稳定和维持中央对地方的从属关系,并不希望对西藏做较大的改变。达赖才认可了对西藏政局做一些变革的看法,显然他想要的,是朝廷支持他收取贵族和寺庙手中的权力,从而真正把西藏的权力统一在他一人手中。”
林信义点了点头说道:“现在后藏归班、禅管理,后者人口约占西藏人口的十分之一;达木(当雄)、三十九族归驻藏大臣直接管理,波密、萨迦处于半独立状态,再加上寺庙和贵族庄园的独立性,达赖也只是名义上的西藏之主而已。此前四代达赖喇嘛的不正常死亡,使得达赖的权力大大的减少了,十三世达赖若是不想把这些权力重新收回来,就不像是一个能斗垮摄政的达赖了。”
张荫棠颇有些忧心忡忡的说道:“达赖也是个有野心的,据说他身边还有亲信同俄国人有联系,我们现在支持他统一西藏的权力,会不会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
林信义思考了一下后说道:“其实我们支持的不是达赖,而是西藏的进步力量。和达赖相比,那些拒绝西藏进步的贵族和僧侣显然更反动,只要中央始终和西藏的进步力量站在一起,那么我认为我们是不用担心达赖的。只有当朝廷开始拒绝西藏进步了,试图让这一地区沉浸于一种稳固的宗教信仰之下,达赖才是真正的问题。”
张荫棠细细咀嚼了一下林信义这句话的意思,还是有些不大理解,不过他倒是认同了达赖要比那些顽固的反动派强的观点,因此他把话题又转到了最迫切的问题上,“那么你觉得我们应当从什么地方提出变革比较好?达赖的意思,是希望驻藏大臣衙门和噶厦政府、三大寺讨论出一个结果,不要再通过什么春都大会了,否则英军抵达拉萨城下,我们都开不完这个会议。”
林信义倒是不认同的说道:“假如英军到了拉萨城下还开不完会议,我们可以转移到其他地方去开,只要西藏民众是支持我们的,我们在拉萨城里还是在拉萨城外真的有什么区别吗?英军最多不过是占领拉萨,他们又不能把拉萨城搬走。
所以,我不觉得缩小开会范围是什么好事。改革,不就是要改上层的利益,让他们把利益分配个下层?若是让上层自己来取舍,他们一定会试图什么都不给,反而要从下层那里再拿回点什么,这种改革不仅无益,反而会让民众对我们失望了。”
听着这话,张荫棠突然就想起了朝廷正在推动的新政,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驱逐出去了,内地和西藏终究还是不同的,他一边安抚着自己的内心,一边对着林信义说道:“那么你的意思是,继续按照现在的规模让百姓代表讲话?”
林信义点了点头说道:“我认为,不仅仅要维持百姓的代表,还要邀请那些青年僧侣派出代表来参加会议。西藏是政教合一的地方政权,光进行世俗方面的变革显然是没法维持改革的成果的,要改就得连寺庙的规则也一起改,僧侣数量占了全藏人口的四分之一,我们不可能把这部分人口排除在社会之外的。”
张荫棠反复和林信义交流之后,最终还是决定采纳对方的意见。对于噶厦政府、达赖喇嘛、仲梓杰.、三大寺来说,驻藏大臣衙门提出的建议,实在是一个相当麻烦的问题。
但是在这个时候,驻藏大臣衙门的建议已经不是可以随意能够应付拖延的了,因为拉萨市民们也正关注着春都大会的召开。一开始春都大会的目的只是为了重建藏军,这个问题其实并没有引起很多人的重视,因为大家关心的是如何抵抗英军,至于重建藏军这是官家的责任,和底层平民没啥关系。
不过随着春都大会开始讨论起差役繁重和藏官、僧官的贪污腐败问题后,不管是差巴、堆穷或是朗生阶层,都关注起了这个大会的讨论来了。这个时候,噶厦政府、仲梓杰.、三大寺当然不会出这个头去违抗驻藏大臣衙门发出的布告,这只会让驻藏大臣衙门把不能出兵的责任推卸给他们。
至于达赖喇嘛,虽然驻藏大臣衙门不愿意听从他的建议,但是这对于他来说也没有什么坏处,因为他亲政的日子本就不久,民众也不可能把矛头指向他,对他来说这样的大会只会进一步巩固他作为西藏之主的权力而已,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驻藏大臣衙门会分走一部分民众的忠诚,毕竟文殊菩萨在藏民心目中的地位也是相当特殊的。
噶厦政府这边也就拖延了2天,7月22日,卡若拉防线再次派人送来了求援信,驻守该处的代本直言不讳的向拉萨表示,虽然他们还有一千余人,但大多是刚刚抓的差役,有的人连火枪都没有摸过,且军中也缺乏枪械、火药,若是没有增援的话,那么英军攻来,恐怕是守不住的。
噶厦并不清楚,当这封信送到他们手中的时候,英军前锋已经展开了对于卡若拉山口的进攻,如果说上一次英军进攻时,藏军还有勇气坚守下去,因为来犯的英军数量较少,且江孜并没有完成陷落。那么今次看到英军大股人马来袭,队伍中的新兵又想起了英军一路烧杀劫掠的事迹,终于有人承受不住恐惧率先逃亡了,接着便引发了整条防线的溃败。
于是英军仅仅以少量的前锋就打开了通道,这让英军指挥官大为兴奋,越发觉得剩下的行程只是一场武装游行了,英军开始搜索道路附近的村子、庄园和寺庙,以增加自己的战利品了。
噶厦官员和达赖喇嘛没法再和驻藏大臣衙门扯皮下去,达赖现在更为担心的是,驻藏大臣衙门会不会借故放弃拉萨,把自己丢给英国人。从这场春都大会来看,藏民对于文殊菩萨的崇敬并不逊色于对于他和班、禅的崇拜,这也就意味着假如没有了他,驻藏大臣其实也还是可以继续组织藏民对抗英军的。
而一旦自己落在了英军手中,驻藏大臣找借口废黜自己也是可能的。这样一来,驻藏大臣在藏地做什么也就没有人可以阻挡了。
达赖终于在22日晚发下旨意,要求噶厦和三大寺接受驻藏大臣的要求,增加年轻僧侣代表,以讨论当前西藏变革的事务。23日上午,噶厦官员、三大寺代表来到驻藏大臣衙门求见张荫棠,他们为了两件事而来,一是对于夏扎家族的处置,二是关于春都大会代表的问题。
按照达赖的指示,夏扎家族的人将会从噶厦政府退出,其家族五年之内不得踏入拉萨,并罚去一个庄园。听到这个处置结果,林信义即插口问道:“这个庄园归谁所有?我认为,应当在驻藏大臣衙门的监督下,将其产出用于施舍拉萨的残疾人才对,否则怎么能叫赎罪?”
噶厦官员虽然并不想把这个庄园交出来,但是在张荫棠的注视下,最终还是表示可以回去请示达赖。不过林信义当即反对道:“噶伦难道不是在驻藏大臣的领导下工作的吗?现在驻藏大臣衙门发出了指示,还需要请示达赖,这不是故意在驻藏大臣和达赖喇嘛之间制造矛盾吗?噶厦政府可以拒绝或接受,不必把达赖喇嘛牵涉进来。”
带队的噶伦擦绒·旺秋杰布见状,立刻改口说道:“我认为这个改动并没有违背佛爷的指示,就这样办好了。那么接下来还是先说说大会代表的问题吧…”
林信义听了听,噶厦官员和三大寺的意思是,直接由他们指派有学问的僧人作为代表参加,年轻僧人佛法不够,恐怕不能承担代表一职。
他于是反问道:“如何知晓他们佛法的高低?”
有喇嘛回道:“可以看其学位。”
林信义于是问道:“释迦牟尼佛祖拿的是什么学位?”
一干人都沉默了下去,林信义于是又问道:“是佛性创造了学问,还是学问制造了佛性?”
甘丹赤巴莫夏·洛桑嘉措深深看了林信义一眼然后回道:“自然是佛性创造了学问,但凡人只能从学问中去寻找佛性。”
林信义反驳道:“我觉得不是从学问中去寻找佛性,而是去发现自身的佛性。所以,还是佛性创造了学问。若是把人所没有的佛性从学问中寻找出来,就说明佛性乃是被创造出来的。既然人人都有佛性,那么自然人人都可以为代表。”
第200章 军政委员会
甘丹赤巴莫夏·洛桑嘉措当然可以引经据典的和林信义就佛性创造学问这个问题辩论下去,毕竟甘丹寺是藏内学问最高的一所寺庙,但他却不是一个书呆子,因此强行忍住了就这个话题进行辩经。
因为他不能让对方把这个话题变为一个真正的问题,那样就会导致再出来一场真正的僧侣之间的辩经,藏内各寺庙一定会在这个问题前分裂的,而一旦驻藏大臣衙门进一步推动这种分裂,这就会成为固始汗入藏之战的翻版。真正的辩经从来不是在口舌上的争论,而是通过刀枪进行辩论的,没人比他们这些高级僧侣更了解这种事。
看到甘丹赤巴住了口,林信义也有些遗憾,毕竟他不是僧侣因此不能挑起宗教界的辩经,可要是甘丹赤巴把这个问题上升为辩经,那么接下来就可以操作多了,接下来僧侣之间的辩经就是一个站队问题,利用喇嘛杀喇嘛可是西藏的传统,藏民对于这种宗教战争倒是很能接受的。
事实上对于宗教意识最好的办法不是杀死几个喇嘛,而是直接搞意识形态分裂,消灭宗教共识才是消灭宗教最好的办法。所以,异端总是比异教徒更可恨。
不过既然僧官们不接这个茬,林信义也只能打住了。于是这一次的会面,几乎以驻藏大臣衙门的全面胜利而告终,23日、24日从拉萨三大寺的各个札仓中推选出了一批年轻僧侣,25日中断的春都大会再次开启。
这一次大会再次开启之后,各位代表对于驻藏大臣的态度就恭敬了许多了。夏扎家族的下场,让拉萨的贵族们意识到,朝廷对付他们中的某个家族时,还是具有着相当大的权力的,他们不能再躲在噶厦和寺庙的体制背后,对着驻藏大臣肆意攻击而不受到惩罚了,这自然就让他们消停了许多。
一开始,代表三大寺的高级僧侣还是指望这些年轻僧侣支持寺庙的主张的,但是驻藏大臣衙门提出各寺应当先公布自己的收入和支出来证明,他们已经没有余力为保卫拉萨出钱出力后,事情就开始变的糟糕了起来。
虽然进了寺庙当和尚就意味着有了一条跃升阶级的通道,但实际上这条通道几乎不存在,因为寺庙中大多数僧侣其实就是杂役,哪怕是拼尽了全力进入了学经僧的群体,想要从学经僧中出头对于堆穷、朗生阶层的僧侣也是千难万难的,因为差巴以上阶层从小就能不受干扰的学习经文,而他们则从小就需要参加劳动,4岁开始捡拾牛粪这是堆穷、朗生阶层家孩子的普遍状况。
一个从十几二十岁才开始系统学习经文,一个从六七岁开始学习,两者却要参加一样的考试,自然后者更具有优势。更何况,有些贵族身份的僧侣,一开始就注定了要到噶厦担任僧官,他们进寺庙不过是走一走形势,这些人的人生都是已经被安排好的,不是那些穷僧侣考得一个学位就能抢走的。
三大寺的高级僧侣指望这些受压榨的年轻僧侣都站在自己这边说话,这显然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想法。虽然有些年轻僧侣趋炎附势,想要借此机会讨好寺庙上层来谋求一个出身,但是更多的年轻僧侣则希望对寺庙的一些不合理制度进行变革,以令同伴们能稍稍过上一些像人的生活。
比如,高级僧侣不仅在寺庙外面有着自己的住宅,还能弄上七八十个杂役服侍自己,甚至某些僧官还违背了戒律偷偷娶了老婆,但是底层的僧侣,最惨的时候两天才能吃上一顿饭。因为这种残酷的压迫,曾经数次出现了康村暴动,康村就是僧侣的宿舍区。
借助驻藏大臣衙门要求各寺庙公布财政开支情况,一些年轻僧侣趁机提出要恢复康村对恰须的自决权。每个康村通常会选出自己的财源官家负责这个康村的领地,借贷与资金业务,称作恰须。恰须通常对自己所属的康村负责。不过在某一次康村反叛中,康村对恰须的自决权被噶厦褫夺。
就像农奴们希望对官家进行变革一样,底层的僧侣同样希望对寺庙进行改变。春都大会很快就变成了对于官家和寺庙的声讨,噶厦和三大寺在大会上成为了彻底的少数派,面对这种汹涌的民意,他们是又恨又怕,但是驻藏大臣衙门却把每天大会讨论的结果在拉萨街头巷尾进行了宣扬,这不仅进一步树立了驻藏大臣的威严,更是打击了噶厦和三大寺在民众中的声望。
26日,卡若拉山口失守的消息传到了拉萨,这进一步加剧了民众对于噶厦官员的不满,随着要求对噶厦政府进行变革的声音越来越高,达赖喇嘛也坐不住了,他表示会在27日出席春都大会亲自听取民众对于噶厦政府的改革要求。
27日到28日,民众代表以高涨的热情向着达赖提出了上百条改革的请求。望着这一幕,张荫棠忍不住向着林信义说道:“他倒是找了一个最适当的时机出现,把民众的热潮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我们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
林信义瞧着达赖身边那些阴沉着脸的僧俗官员,不由无所谓的回道:“佛祖可以割肉喂养老虎,但是什么时候听说过佛祖会杀死老虎以保卫信徒了?因为没有老虎就没有信徒么。不管他怎么向民众许诺,最终都会变成一纸空文的,因为就连藏人都知道:木头锯子锯不断木头。我们只需要让民众一次次的看清,达赖解救不了他们就可以了。”
28日晚上,达赖、四噶伦和驻藏大臣衙门代表进行了会晤,再一次提出了出兵抵抗英军的请求。张荫棠当即回复道,“我们一直是主张重建军队以抵抗英军的,召开春都大会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解决重建军队的兵力、资源问题吗?”
噶伦宇妥巴彭措班丹马上说道:“经过噶厦和三大寺这些天来的不断协商,我们认为重建军队是必要的。我们同意驻藏大臣衙门的建议,搜集贵族、寺庙的武器并征发私兵和僧兵,我们还准备了十万两藏银的物资作为军队出击的准备…”
今晚噶厦官员和三大寺的配合倒是让张荫棠没法再继续拖延出兵了,他于是提出了这样一个要求,“眼下光是出兵抗击英军,恐怕是不能够把英军打回去的,因为英军所经过的地方都已经失去了社会秩序,汉兵人生地不熟,很难把战斗坚持下去。
因此,我认为应当成立一个军政委员会,统一管理战区内的一切武装力量和民众,噶厦可以派人参加委员会,但是无权干涉委员会的决定。只有事权一统,我们才能有机会击退英军,否则以我们现在单薄的兵力和落后的装备,再失去地利和人和,这仗不用打也输定了。”
听了这话,宇妥巴彭措班丹只是瞧了同僚们一眼,又瞧了瞧坐在上首的达赖,就果断的点头说道:“噶厦对此没有意见,只要能够把英国人赶出西藏…”
噶伦们都很清楚,现在继续和驻藏大臣衙门对抗下去,那么接下来春都大会的走向就更加难以预测了,一旦英军抵达了拉萨附近,搞不好驻藏大臣衙门会直接废除噶厦,然后亲自主持西藏大局了,这对于噶厦来说才是真正的大灾难。
张荫棠也清楚这些藏人贵族在想什么,现在驻藏大臣衙门之所以声望隆高,是因为藏人都把驻藏大臣衙门当成了保卫拉萨的最后希望,一旦汉兵和英军在战斗中失利,那么这种崇高的声望就破灭了,噶厦也就能再一次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
他思考了片刻,转而看向达赖说道:“仁波切的意见是什么?”
达赖其实对于成立军政委员会还是犹豫的,因为这个机构显然脱离了西藏现有的体制,但是他知道自己想要主导西藏的改革事务就不得不向驻藏大臣表明自己的立场,即对于朝廷的忠诚之心。否则驻藏大臣又怎么可能支持他想要集中权力的行动呢?
经过了仔细的思考之后,达赖向张荫棠点头说道:“只要能够不让英军靠近拉萨,并让他们退出西藏,那么我自然是支持张大人的一切决定的…”
张荫棠随即以帮办大臣的身份领导了这个军政委员会,并把吴禄贞、林信义加入了名单,达赖和噶伦们商议之后,决定让噶伦宇妥巴彭措班丹、擦绒·旺秋杰布、强巴丹增三人加入,并以驻藏大臣衙门的印信作为军政委员会的印信,噶厦政府将把这个命令通知给战区的各宗。
29日,吴禄贞率领第一、三连队前往曲水接手防线。曲水,藏语古称“吉麦”,意思是“河流交汇之邦”,自古以来就是连接拉萨与山南、林芝、日喀则地区的交通枢纽,距离拉萨仅65公里,一旦渡过这里就等于抵达了拉萨了。
29日深夜,吴禄贞所部抵达曲水,藏区牧业发达的好处倒是显露出来了,两个连队都得到了大量的马匹和骡子,使得他们在一天内就赶到了。曲水这里布防的藏军只有一个如本,在听到前方村落不断沦陷的消息后,这些藏军的士气已经相当低落了。
看到吴禄贞所部的到来,藏军如本如释重负,甚至连印信都没查看,就直接向其交出了防区,并接受了吴禄贞的领导。和西藏其他地区一样,凡是聚集起来的城镇都会有一座寺院,曲水的领主实际上就是曲廓央则寺院。
面对汉兵的到来,寺院也表现的相当热情,不仅腾出了院落给军队驻扎,还提供了食物和染料,寺庙的僧侣只关心一件事,就是吴禄贞能否挡住英军的进攻。
对此吴禄贞倒也斩钉截铁的回道:“只要曲水的僧俗能够听从自己的命令,那么除非他们都战死在这里,否则英军决不能通过曲水…”
第201章 达嘎渡口
7月30日清晨,奥特莱上尉带领的第八骑兵连出现在了娘索渡口,看着浩浩荡荡的雅鲁藏布江江面,他不由对着身边的军官们说道:“上校说的不错,这就是进入拉萨的最后一个难关了。据说这里从六月到十月,因为雪山积雪融化,这条江的江面就会扩张到一英里以上。
艾伯特中尉,你往下游去搜索一下,看看沿岸有没有船只什么的。哈里中尉,你往上游去找一找,都不要超过10英里。奥列维尔中尉,你去这里的村落询问一下,看看他们有谁知道其他过河的途径没有,不管你们找没找到线索,中午都要给我一个汇报…”
当英军出现雅鲁藏布江的南岸时,吴禄贞也正在当地藏军的指点下来到了达嘎渡口,这是拉萨通往日喀则、山南最重要的通道,因为宽谷地形的关系,只有这段江面最为平缓,适合船渡,而东西两侧又变成了山岭地形,不要说渡河了,连想要接近河面都很困难。
来到了达嘎渡口处的达嘎村,吴禄贞才发现这里居然还有一座铁索桥。带路的藏军如本向他介绍道:“400年前唐东杰布活佛在此修建了最后一座铁索桥,也因此被册封为铁索桥活佛,这座达嘎庄园就归于活佛的名下。不过这座铁索桥已经没法用了,现在往来两岸都是依赖马头船和牛皮船,五月到九月(藏历)涨水时用牛皮船,其他时间用马头船。”
吴禄贞听后立刻问道:“那么船只现在都在什么地方?”
这位藏军如本眨着眼睛,思考了好一阵后说道:“之前我倒是给达嘎庄园下过命令,要求他们把船只弄到北岸来,不过具体放在什么地方,我要问一问这里的庄园管家。”
吴禄贞听后便让这位如本去把庄园的管家叫到了渡口,这位管家到了渡口后又表示自己需要叫差巴过来问一问,吴禄贞听了也是有些无语。趁着管家让人去叫差巴的功夫,他对渡口的管理稍稍了解一下。
作为前后藏的重要交通要道,噶厦给达嘎庄园规定了划船摆渡的乌拉差役,40户差巴,每户出一个船夫。水小时四个人划浆,一人掌舵;水大时八人划浆,一人掌舵。40个船夫每天10人当班,不过达赖喇嘛,班、禅佛爷过河时,就要全部出动了。
官员、贵族、公差、藏军,带着噶厦政府马牌,白天来,白天过河;晚上来,晚上摆渡,一分船钱也不掏,还要好好伺候。平民百姓、商人旅客,过河都得付船钱。按规定,一个人藏银一钱,一头毛驴藏银三钱,一匹骡马藏银五钱。每天收的船钱分成四份,三份交给铁索桥寺,作供养,一份由划船的人平分,算是差巴户能够支持下去的一份生计了。
很快五六位差巴头被叫到了渡口,面对管家的询问,一位年纪较大的差巴躬着身子惶恐的说道:“牛皮船都已经收拢到北岸了,但是马头木船因为这些天河水暴涨还有两艘没有渡过来,我们正打算今天过河去把木船拉过来。”
吴禄贞皱起眉头还没有说话,这边达嘎庄园的管家已经抽出了鞭子骂骂咧咧的朝着差巴抽过去了,不过为吴禄贞担任翻译的张武却一把抓住了管家的手,夺过鞭子丢在地上对他呵斥道:“说话就说话,为什么要打人。”
管家有些惊异不定的瞧着张武,这边吴禄贞也回过神来说道:“我要听真实的情况,不是让你在我面前逞威风的,你去一边站着,不要妨碍我问话。”
夺过管家鞭子的张武,其实呵斥完管家后就有些后怕了,他夺鞭子是因为小时候常看到母亲也挨鞭子,因此特别见不得别人在自己面前挥舞鞭子,只不过以前只能强忍,直到林文书到来,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是可以反抗的。
虽然第一次和林文书见面就被关了一个晚上,不过他对于林文书倒是信服的很,因为林文书肯为他们这些底层人说话,还带着他们互相帮助。虽然跟着林文书没几天,可是张武已经不能对那些不公平的现象忍耐下去了。只是跟着林文书的时候他感觉很踏实,但是跟着这位吴营长,他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到底合适不合适了。
直到吴禄贞也站出来肯定了他的作为,张武才踏实了下来。管家对于张武的行动是不满的,因为对方是中下阶层,而他是中中阶层,按照道理他甚至都能张武一鞭子。不过当吴禄贞也开口后,他就不得不退到了一边,因为能够当上军官的,至少也是中上,而如本以上则是上下或上中了,这是尊贵的老爷。
吴禄贞正想问,船只在对面什么地方,能不能直接把船毁了的时候,却见观察对岸的哨兵跑来跟他说道:“营长,对面有情况,似乎是英国人的骑兵。”
吴禄贞中断了问话,拿起了望远镜朝着对岸望去,很快就在对岸的上游山坡上瞧见了骑着马的英国骑兵,既有带着大檐帽的,也有包着头的锡克人,根据之前林信义收集到的资料,这些确实是入藏英军的装束。
吴禄贞在心里叹息了一声,知道对面的船应当是毁不掉了。他回头把几位差巴叫过来问道:“马头船的大小是怎么样的?”
一位年轻的差巴立刻指着下游的一处河岸说道:“那边就有,老爷可以去看一看。一次反正可以渡32头骡马或者100个人左右。”
吴禄贞当即带着其他人跑去瞧了瞧,四四方方的渡船和内地的船只样式差了许多,看起来就不是很好划的样子,船只的底部是平的,这倒是让坐的乘客比较舒服。他于是又向几位差巴问道:“那么牛皮船有多大?”
几位差巴比划了一下,大约有马头船一半的样子,一次只能渡12匹骡马。一位年轻的差巴还竭力比划着描述了两种船只的差异,“马头船重,可以直接划到对岸的奇纳村。牛皮船轻,河面上会漂流,所以需要拉到对面上游的娘索渡口,往这边划才能刚好在达嘎渡口上岸。”
听到这么说,吴禄贞心里一动,便向这位年轻差巴问道:“假如用的是马头船,现在划过来是直的过河,还是会漂到下方去?”
这位年轻的差巴比划了一下,表示从娘索渡口过来,大约会在达嘎渡口上游五六十步的地方上岸。就在吴禄贞观察着年轻差巴指示的方向时,观察对岸的哨兵再次向他报告,对面的英军似乎已经找到岸边的木船了。
吴禄贞突然心念一动,把藏军如本叫过来,对他下命令道:“把你的部下都叫过来,再拉上这里的村民,在渡口这里修建工事,把声势搞大一些。”
次仁班典如本有些不明白的回道:“要修工事的话,不是应当再往上一点吗?刚刚那位船夫说的我也听到了,他们要是真的用船渡过来,应该往上五六十步左右。”
吴禄贞挥舞着手说道:“不,我是要确定他们在那里登陆,你要是在那边修筑工事,他们完全可以在下游登陆。你们在这里修工事,他们就一定会尽力在上游登陆。明白吗?我只需要你把他们吸引过来,不需要你们在这里真的挡住他们…”
次仁班典如本半信半疑的去招呼自己的部下了,虽然他手下应当有250个士兵,但是随着前线传来的消息越来越糟糕,士兵们已经逃亡的只剩下150几人了,这次他只带着50几个胆子比较大的士兵跟着汉人过来,剩下的都被丢在曲水镇上为汉人士兵打理后勤了。
不过,这五十几个藏兵加上被叫出来干活的三十多村民,看起来也颇为壮观了,哪怕不用望远镜,也能隐约看到这边渡口围着一群人了。
另一边,吴禄贞把陈竟存叫了过来,两人观察了一下北岸的地形,决定在一处缓坡后面,一处树林和村子里,对着可能登陆的地方设立了一个同心圆的防线。吴禄贞对着陈竟存说道:“英军应该不知道我们在这里,所以他们应该不会料到在这里会遇到新式步枪的袭击,我在这棵树上挂一面旗,掉下来就是行动的暗号了…”
奥特莱上尉站在南岸确实瞧见了北岸铁索桥边藏人的动静,在艾伯特中尉把两艘方形的渡船拖到上游娘索渡口的时候,他也从村民口中得知对面应该驻扎着200多藏军,至于拉萨方面有没有新的增援,村民表示都没有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