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庚子国耻之后,武汉人对于朝廷是完全失望了,假如说一开始还有乡下人支持朝廷的驱逐洋人的号召,那么随着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朝廷变节镇压驱逐洋人的义民后,乡下人就把朝廷和洋人当成一伙的了。东南互保,主要还是东南督抚和士绅的想法,下层的百姓其实是主张驱逐洋人的。
朝廷的权威一去,湖北人心就转向了张之洞,希望这位老总督可以保境安民,不要让洋人的势力侵入湖广。张之洞推广的一系列新政,也确实让他获得了不少湖北士绅的支持,不过在经委会出现之后,武汉人都把经委会当成了衣食父母了。
因为在经委会出现之前,张之洞所推广的新政其实就是在甩包袱和增加财政收入,虽然是引入了一些新式工厂,但是对于大部分湖广民众来说,新政不仅没有改善他们的生活,反而加重了他们的负担,因为缺乏体系配套的工厂,生产出来的产品大多价高质差,完全不及外国货,可是这些新式工厂的投资却要让平民来分担。
也只有在经委会出现之后,新式工厂把原料产地和销售市场捆绑了起来,建立起了一个能够闭环的生产-消费体系,才算是逐渐的改善了农民和工人的生活,在提升了工农的收入同时,也不断的降低了他们的生活成本。
因此,武汉人对于经委会的认同和支持,实际上已经超过了现在的湖广总督府。而朝廷此次派钦差大臣南下来清查府库,增加朝廷的收入,直到铁良没有去碰经委会之前,大家还是冷眼旁观的,毕竟士绅们抱怨的东西距离市民太过遥远,市民们关心的是小学教育,而不是高等教育。
但是在铁良表现出来对于经委会的企图后,武汉人就真的感到不满了,因为他们担心朝廷控制了经委会之后只会搜刮,到时武汉人就惨了。唐才常的出现,就像是在一堆干柴上落下了一颗火星,汉口市民在传播他的事迹时,都是同情唐才常而反对朝廷的。
听到周边都是这种有倾向性的言论,邓承拔还怎么在汉口潇洒下去,自然赶紧跑回了汉阳。在跑回汉阳的时候,邓承拔觉得,要是总督府不痛下决心动用军队的话,恐怕拖得越久,汉口的问题就越麻烦,因为那些汉口市民一旦达成了一个共识,就不是一两千军队能控制的了的。
但邓承拔死活也没想到,武昌会发给他这样一个命令,要求他把张景良扣押下来,然后带着人过江去控制汉口军营。他觉得武昌是不是出问题了,因此带着心腹跑去了电报室,向武昌发电询问,只是这次的回电就更加耐人寻味了,这次的电报不仅确认了上一份电报,还要求看到张彪统制时要尽快通知武昌。
看着回电,邓承拔也不敢私藏,赶紧给了身边的旗人队官和总督卫队出身的曾广大看过。旗人队官还在沉思,这边曾广大已经毫不犹豫的说道:“既然已经确认了命令,那么就该尽快的执行。宁可事后向张营官赔礼道歉,现在也不是犹豫的时候。”
邓承拔看了他一眼,也知曾广大这是表明心迹,旗人在这个问题上还能犹豫一下,但他们这些汉人在这个问题上犹豫,事后可就是罪过了。因这摆明了张统制是出了问题,虽然不知是什么问题,但终究不是小问题,这个时候他也突然想到了汉口的怪事,心里更是有些不安了起来。
边上的旗人见曾广大已经表态,便顺水推舟的说道:“我听邓营官的,只是本队人员现在都不在营内,想要召集他们恐怕需要不少时间。”
邓承拔便下了决心说道:“张景良平日里和我多有不和,我若是出面拿他,未免多出事端来。让宪兵队出面拿了他看管起来,广大,你去召集了他下面的队官宣布会办大人的命令,有敢不从者一律逮捕。然后挑选两队,加上你的那队人和我一起过江。至于双壁,你且守着兵工厂吧…”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张景良毫无察觉的就跟着宪兵队走了,对于宪兵队宣布的扣押命令他也表现的很是顺从,只是表示自己和张统制并没有私下的联系,他也不知道张统制在什么地方,不过他愿意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呆在宪兵队的办公室内。
邓承拔收到宪兵队的汇报也是松了口气,这要只是武昌那边在疑神疑鬼,而不是真的爆发了兵变,那么他倒是真的敢往汉口军营走一趟了,否则他还真没那个胆子去。而曾广大那边进行的也不坏,被召集来的4个队官,对上司张景良被扣押虽然感到不满,但是因为曾广大拿着武昌发来的电报,他们终究还是没敢抗命。
于是在短短一个小时以内,邓承拔就控制了汉阳兵工厂及汉阳的驻军,他于是下令曾广大带着三队人跟他过汉水,此时为下午三点十五分。在邓承拔吆喝着部队向汉口出兵时,武昌又给汉阳兵工厂发了一份电报,不过电报收发员翻译好后把电报交给了彭楚藩,彭楚藩很快就把电报送到了田均一手中。
田均一用望远镜看着邓承拔所部向着铁路桥前进的场景,才放下望远镜接过了电报看了一眼,这次倒是真的铁忠下达的命令了。电报上要求邓承拔把张景良看押起来,控制住汉阳兵工厂,接下来就是等待自己到来,不许任何人接管汉阳兵工厂。
田均一笑了笑就点了根火柴烧掉了电报,然后对着办公室的众人说道:“铁忠看来要准备过江来了,这倒是件好事。只要干掉他,武昌那边就没人能主持大局了。
现在我下令,组建工兵,不,工农兵委员会,工人服从各工会命令,士兵服从各士兵委员会的命令,没有士兵委员会的部队要尽快成立士兵委员会,各工会和士兵委员会都要服从工农兵委员会。
委员会总部设立在汉阳铁厂,由汉阳铁厂工会保卫,另外在汉口及武昌设立分会,汉口分会由唐才常、秦力山同志负责,武昌分会由汪楚珍、林圭同志负责。
现在我以工农兵委员会的名义,命令汉阳铁厂工会及汉阳兵工厂工会号召工人夺取工厂的管理权,以汉阳总工会的名义召集各民兵营保卫汉阳,并解除非士兵委员会控制的军队的武装。
李炳寰同志、彭楚藩同志、杨德甫同志,你们三人控制住汉阳兵工厂后,立刻调动可靠的武力前往汉阳渡口设伏,围困并消灭武昌方面的反动武装。我要重申一点,本次行动不是为了杀满而是革命,杀人不是我们的目标,控制新军和武汉三镇才是…”
第232章 罢工
邓承拔压根没有想到还有第三股势力蠢蠢欲动,他通过两份电报判断出,这是满人想要对张彪下手了。虽然不知张彪到底做了什么,但是张之洞和端方代表的朝廷之间的明争暗斗,下面的人还是了解的,他认为这就是一次政治上的站队。
假如张之洞在武汉,那么他也许还要考虑一下,毕竟张之洞这十几年的湖广总督也不是白当的。可是现在张之洞不是不在武汉么,端方那边还有一个钦差大臣铁良,张彪缺乏大义名分,光凭军中威望能扛得住总督的命令吗?
所以邓承拔很快就下了决心,要坚决去执行总督府的命令。在逮捕了张景良之后,他又带走了张景良部的两个连队,这样剩下的两个连队也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了,毕竟他给双壁留下了三个连队,哪怕旗人连队不能打,控制住兵工厂和张景良,也不用担心会有什么不测了。
只是,他带走了曾广大的连队之后,双壁其实根本压制不住剩下的4个汉人连队。因为平日里旗人和汉人之间的矛盾就相当深刻,特别是铁忠在各连队安插旗人,摆明了就是要监视各连队汉人的动向的。
曾广大虽然出身端方卫队,但好歹还是一名汉人,平日里又能放下身段,因此和营中其他两个汉人连队的交情还算不错。而双壁作为旗人,本身在种族上就有隔阂,平日里又喜欢欺凌汉军,这种欺凌行为已经成为了旗人的一种本能,如铁忠这种在日本留学过的满人精英,动辄都要炫耀祖上杀汉人的功绩,认为当下的朝廷对革命党还是心慈手软了,何况是普通旗人。
在张景良被抓捕之后,其部下的汉人士兵并没有被震慑到,反而被总督府的命令给激怒了,因为总督府的命令上语焉不详,连个确切的理由都没给。士兵委员会抓住这个机会,成功的说服了那些中立派士兵,要求一起去给张景良讨个说法,两名队官没法说服士兵,只能闭门不出,表示自己不参和这事,于是这两个连队的控制权就转到了士兵委员会手中。
这些士兵试图进入汉阳兵工厂和留守的双壁理论,但是双壁连面都不肯露,只是让另外一连汉人连队拦截并驱散。在士兵委员会的领导下,前来理论的士兵们怒气越来越盛,不仅仅就张景良被抓一事提出了理论,还就旗人平日里对汉军的欺凌进行了指责,并要求挡住自己去路的汉人连队也加入自己,去找满人要个公道。
奉命拦截的队官一度下令士兵举枪威慑,但却没几个士兵服从他的命令的,几个举枪的士兵见状也赶紧的放下了步枪,见到形势难以控制,队官只能以前往向双壁报告为由,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他还没走出多远,就听到身后一阵欢呼声,他的部下已经和前来理论的士兵汇合在了一起。
这位队官顿时意识到了不妙,感觉继续下去就是闹兵变的意思了,于是他走了半路就停了下来,令身边的一名亲信去通知双壁,自己则躲藏了起来。
双壁虽然在竭力召回自己的手下,但是也只有近处的五六十听命归来,加上留驻厂内的三十余人,全连也就实到三分之二左右。以不到百人的武装,光是控制汉阳兵工厂都够呛了,何况还要弹压汉阳的其他汉人军队,因此在邓承拔离开之后他心里也是发慌的,下令厂里的宪兵队和保安队武装起来,要求他们服从自己的命令。
面对“乱兵”逼进的消息传来,双壁压根就没想过和汉人士兵谈判解决问题,直接就把这些士兵打成了“乱兵”,双壁立刻下令本连士兵收缩到了自己的周围,先保障自己的安全了。
汉阳兵工厂的军械库可不是楚望台军械库,只有一个总库,所有枪械弹药储备在一个营区内,汉阳兵工厂有近20多个分厂,几乎每个分厂都有原料库和成品库,双壁所在连队看守的虽然是总库,但其他分库的枪械弹药储量也不少。
在满汉军队对峙的时候,汉阳兵工厂的三个民兵营很快就打开了分厂的军械库武装了起来,并把一部分武器运去了汉阳铁厂。
当汉军出现在旗军防御阵地前,这边还没来得及喊话,那边已经有旗兵因为过于紧张开枪了。这种行动自然引发了汉军士兵的还击,但是旗兵手中有马克沁机枪封锁路口,使得汉军士兵不得不败退了下来。
事情到了这一步,自然就不能再讲什么道理了。士兵委员会中的劳工党员彭超、何洪亮当即对着身边的士兵们说道:“满人如此蛮横,如果我们就这么退去,恐怕等武昌、汉口派兵过来,大家都要被砍了脑袋去。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们不能不支持唐才常和劳工党的主张了。
我们要求朝廷抗击俄国入侵,刷新政治,废除军中的满汉之别,禁止各种肉刑及侮辱人格之刑罚,不得克扣军饷,对于士兵的惩罚需要经过公开审判,并由士兵委员会进行核准…”
军中的劳工党员及资深的士兵委员会成员都纷纷发声支持了彭超、何洪亮的主张,这部分士兵大约占了在场士兵的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士兵,此前不过是随大流而来,现在他们倒是有一大半开始变得积极主动了起来,因满人对他们开枪不仅激怒了他们,也算是让他们清醒了过来,要是不闹出个名堂了,事后满人必然要对他们进行清算的。
不过也有人狐疑的向彭超、何洪亮问道:“我们也就几百人,要是汉口和武昌的军队过来镇压我们怎么办?而且我们手里也没有多少子弹,也没有重武器,连眼下的旗人连队都打不过,怎么逼迫朝廷对我们让步?”
彭超把手一挥,对着面前的士兵们大声喊道:“这里就是汉阳兵工厂,只要工人们支持我们,我们还怕没有武器和弹药?我们应该去和工人们联合起来。
另外,湖北新军中旗人毕竟是少数,大部分军队都是汉人,我们要把我们的主张和他们讲明白,让他们也加入我们,大家团结在一起,整个武汉都是我们的天下…”
听着旗人漫无目的的射击,士兵们终于还是接受了士兵委员会的主张,现在群龙无首,除了士兵委员会能拿出这样一个主张来,其他人压根就没有主意。
为了防止有人出卖大家,士兵们决定把指挥权交给士兵委员会,并定下了几条规矩:谁要是不服从士兵委员会的命令,就解除其武装看管起来,不论是士兵还是军官;试图出卖大家的叛徒,士兵委员会有权力进行处决;为了获得工人和市民的支持,士兵不得单独行动,不得擅入民宅,不得随意杀人和奸淫妇人。
下午三点四十三分,士兵委员会获得了汉阳部分军队的指挥权。五十三分,士兵委员会派人和汉阳兵工厂工会联系上,兵工厂工会表示愿意支持士兵委员会,但要求组建工兵委员会统一管理起义军队和工人,工会第一次提出了起义这个名词。
五十五分,彭超等士兵委员会委员接受了兵工厂工会的要求,双方联合组建了工兵委员会联络劳工党及汉阳工人、其他驻军。四点十分,兵工厂民兵营和起义士兵汇合,并前往劝说另外一连新军部队,四点二十分,该连队士兵宣布加入起义,该连队官及部分人员被解除武装看管了起来。
四点二十五分,汉阳总工会和劳工党宣布加入起义,并决定除了部分无法停工的工厂车间外,汉阳其他各厂实施总罢工行动,以抗议朝廷对俄国入侵满洲、外蒙的不作为行为,并宣布接管官办工厂,实施八小时工作制,废除工厂内部的军警制度及一切私刑。
“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息,八小时学习和生活,这就是我们工人阶级应得的正当权利。但是,我们难道能够指望有什么救世主来解放工人阶级吗?不,只有工人阶级自己才能解放自己。工友们,为了保卫八小时工作制,为了保卫工人阶级的利益,请拿起武器来,和我们一起战斗吧…”
一名年青工人站在铁架子上对着汉阳铁厂内的工人们发表着演讲,因为长期高强度工作而疲惫不堪的工人们,突然就振奋了起来,举起了拳头回应了这位工会委员的号召,“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息。我们是人,不是不知疲倦的机器,支持总罢工…”
这样的场景并不是一个两个,在短时间内,在汉阳地区的各个大小工厂内,数万工人很快就达成了一个共识,服从工会号召,参加总罢工,一开始资方还打算阻拦,但是很快他们就发觉,这是一场波及到了整个汉阳工厂区的罢工行动,不是他们能够阻挡的。
汉阳工人的加入,完全压倒了双壁最后的一点期待,在兵工厂的工人们把大炮推到旗营阵地的面前后,双壁终于在彭楚藩的劝说下交出了武器,撤出了汉阳兵工厂。应该来说,这支旗人连队的下场还不坏,他们在兵工厂外的同伴及其他连队的旗人,此时都已经被士兵及民兵给处决了,而他们则在彭楚藩的安排下送去了汉阳郊区的一个工厂内,安静的度过了接下来最残酷的时候。
彻底的清除了汉阳地区的清军势力后,田均一即下令一部分起义部队过汉水同汉口工会汇合,接管汉口地区的政权,并号召汉口工人、商店伙计加入总罢工。然后说服汉口驻军放下武器,接受工农兵委员会的领导,此时起义的指挥权力已经完全的转到了工农兵委员会手中。
第233章 长江血战
汉阳工人突然爆发总罢工,并开始越过汉水进入汉口市区,这令汉口的各国领事都感到了震惊。唐才常以劳工党的名义在汉口公园发表演讲,公然提出了拒俄主张,除了俄国领事之外,其他领事都是当笑话看的。
但是汉阳工人的罢工行动,就不能不令各国领事紧张了起来。当然,其中最为患得患失的还是德国人,因为德国在汉口、汉阳的投资最大,他们现在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否应该介入以帮助湖广总督府平息这场工人罢工。
不过唐才常为代表的劳工党向中德商会表示,这只是中国内部的事务,不会牵涉到列强,只要他们不插手。而经委会也委婉的拒绝了德国人,表示他们自己能够解决工人罢工的问题,不需要各国领事介入罢工事务。
倒是俄国人开始变得亢奋了起来,主张列强应该一起干预汉阳工人罢工一事。当然,德国人这一次并没有理会俄国人,因为在汉口德国侨民高达4500人,其他各国侨民不过1500人,其中日本约500余人。德国侨民占了汉口外国人的四分之三,也就是说一旦发生冲突,就得德国人先打头阵。
但是今年度武汉进行了一次人口普查,汉口的人口为60万人,汉阳为15万人,武昌为20万人,总计95万人口。在1888年汉口的人口还不到20万,近17年内人口翻了三倍,可见铁路及汉口工业及基础建设对于人口增长带来的正效益。
也就是说,就算德国人把侨民全部武装起来,也不过是汉口中国人的一百二十分之一,而这座城市里有着德国人大量的投资,就算他们打赢了估计德国在汉口的投资也差不多泡汤了。因此德国人坚决反对使用武力对汉口、汉阳工人进行镇压,以避免破坏德国国民的财产。
德国人的反对获得了美国和法国的支持,法国倒不是担心德国人的财产,而是担心列强的干预会导致远东爆发一场真正的革命,最终让英国和俄国陷入进去。德国人不过是损失一些财产,但是以中国眼下和英俄之间的斗争,一旦中国政权崩溃,那么中国人的矛头首先就会指向英国和俄国,到时欧洲就剩法国一家对抗德国人了。
美国人反对,是担心列强对于湖广地区的干预导致中国政府崩溃,那么得利的就是俄国人了,因为现在俄国占领了中国最多的土地。一旦清政府瓦解,那么俄国就能顺理成章的把满洲和外蒙地区纳入自己的领土了。
日本采取了跟随英国的外交方针,而英国人即要维持清政府的统治,但又希望能够对湖广地区的力量进行打击,以迫使湖广方面在西藏问题上的退让。但最大的问题是,英国人到现在还没搞清楚,他们应该站在哪一边,才能达成这样的目的。
最终各国驻汉口领事决定:向武昌总督府施压,先要求其恢复汉阳的秩序;同时向主张对此次罢工行动负责的劳工党给与通牒,要求其保护外国侨民和汉口秩序,否则各国将保留进一步行动之权利。
对于武昌来说,各国领事发出的通牒,不过是进一步的给他们造成了错觉,认为是有人在背后捣鬼,试图给总督府和钦差大臣施加压力,迫使他们放弃对湖广财政的整顿。因此铁良和端方,反而进一步下定了决心,要求铁忠带领部队过长江,控制汉阳、汉口驻军,以强硬的手段平息事端。
只是铁忠自归国之后就一直在练兵处负责筹办工作,可以说就是一个坐办公室的文职军官,他在办公室写计划是像模像样,但是亲自带兵就远不如那些汉人军官踏实了。旗人军官几乎都是这个毛病,不管是宝瑛还是舒清阿,都是学成归国后就被当成了满人中的人才,然后提拔到了高位上,几乎都没有基层带兵的经验。
这次是出兵镇压汉人部队,所以就不能再让汉人打头阵了。铁忠把黎元洪等汉人军官丢到了一边,只以宝瑛等旗人控制部队出兵。然后,铁忠就见识了什么叫旗人大爷和满汉隔阂了,汉人军队都整队完毕了,旗人军队还跟无头苍蝇一样乱做一团,宝瑛只能自己跑到队列中去,一个连队一个连队的去替手下整理队列,4点钟决定出兵,结果5点半两个营都没有拉出来。
原本预备两营同时乘船过江,铁忠实在是忍受不了部队的拖拉,最后决定自己带着一营人先过江,宝瑛带着第二营后过江。新军编制,每营4个连队,每队150人,留下一个连队看家,过江的一营为三连队,也就是450余人。
若是在过去,哪怕是利记轮船公司的轮船,一次也不过渡个三五十人而已。不过年初新成立的扬子机器厂打造了一只250吨的驳船,又从青岛定制了一艘小火轮,从而开启了武汉轮渡的竞争局面,一次可以运输800人。
到了10月时,武汉轮船局已经拥有了4艘小火轮和4艘钢制驳船,开始了定时江渡的时代,每位成年人只要2个铜元,而去年轮渡则需要5枚。这极大的方便了过江的人和货物,也促进了武昌同汉阳、汉口的经济联系。
铁忠带着一营官兵就上了一艘这样的驳船,朝着汉阳的渡口而去了。他在武昌汉阳门于晚上六点二十五分上船,经过55分钟后抵达汉阳晴川阁浮码头,当整营人登上江岸时已经是七点四十了。天色已经大黑,除了江岸边的路灯和船上挂着的煤油灯发出橘黄色的光芒外,也就只能看到汉口江岸边一片灯火辉煌的景致,那边自然是租界区的江边大道。
彭楚藩、宋锡全这些起义官兵们早就等的不耐烦了,当铁忠带着整营暴露在江岸下的灯光内时,彭楚藩即现身向下面的旗人官兵喊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携带武器来汉阳?”
铁忠先是吃了一惊,但很快就怒气冲冲的大声回道:“你是什么人?我是练兵处的铁忠,你给我下来说话。”
彭楚藩当然不会下去,他毫不客气的说道:“我不认识什么铁忠,我只认张统制的命令,你有张统制的调兵命令吗?”
铁忠一边打量着江岸上方,一边狐疑的反问道:“张统制在什么地方,你让他出来和我说。你到底是什么职位?那个部分的?谁让你来这里的?”
彭楚藩回道:“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想见张统制的话,不如上来,我带你去,不过其他人不能上来。”
铁忠看了看左右,发觉身边的旗兵都呆呆的站在自己身边,好像在看戏一样,一点展开队形的意识都没有,倒是随行的一队汉军摸到左右两侧去了。他于是把手一扬,不耐烦的说道:“上去,把那小子提溜下来,我倒要看看,是那个不知死活的混蛋拦着我。”
有了铁忠明确的命令,方才有十来个旗兵冲上了台阶,试图把彭楚藩抓下来。但是边上突然响起了数声枪响,打在了这些旗兵前的台阶上,把他们又给吓了回来。
彭楚藩厉色向下面的官兵呵斥道:“你们没有张统制的调兵命令还敢擅自硬闯,知不知道这汉阳乃是军事重地,铁厂和兵工厂都在此处,岂能容你们乱闯。都把武器放下,要不然就别怪…”
彭楚藩身边的一名士兵突然伸手把他往后拉了回来,接着一枪响擦过了彭楚藩左肩,很快就有军官高声喊道:“还击,还击,这些狗日的打死了彭队长…”
下面的铁忠也是恼火的很,他都没有下令开火,居然有旗兵忍不住射击了,但此时也不是再犹豫的时候,因此他当即高声喊道:“冲上去,冲上江岸,夺取制高点…”
只不过这个时候,两侧突然响起了马克沁机关枪的声音,挤做一团的旗兵很快就血肉横飞了,铁忠刚好在两挺机枪的交叉射界之内,是最先被打死的几人。面对这个惊恐的局面,散到两侧的汉军立刻高声喊道:“我们投降,我们没开枪,我们听张统制的…”
当铁忠被马克沁机枪扫射的时候,宝瑛带着的一个营正坐在船上,渡过了三分之一的江面,对面火光四射的局面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虽然看的不是很清楚,但是他还是能分辨出,这是江岸上对江岸下的伏击,显然铁忠带的那个营是不幸了。
宝瑛立刻抓着船老大让他赶紧返航,他不清楚现在谁控制了汉阳,但肯定已经不是朝廷的人控制了局面。这个时候他已经开始怀疑,到底是不是张彪在搞鬼了,因他不觉得张彪有这样大的胆子,直接动用马克沁扫射旗人。
不过就在小火轮掉头朝着汉阳门码头开去时,身后江面突然传来了轰鸣的马达声音。宝瑛非常惊慌,不管来的是什么船,似乎都不是什么好事,他们这一营人在江面上可没有还手之力。但眼下他也只能催促船老大加足马力,其他也无能为力了。
乘坐着工人号长江炮艇的林德福和罗兆生,瞄准着江面上移动的灯火不断的前进着。这艘炮艇是杨子机器厂成立后制造的第一艘军舰,也是湖广订购的长江水师舰队的第一艘长江炮艇。
甲午战争之后,中国海军就剩下了“海容”“海龙”“海犀”“海青”“海华”五艘军舰,但是大沽口一战,海军一炮未发,“海容”号在提督叶祖珪的带领下向联军讲和,英国海军更是长驱直入,直接将“海龙”“海犀”“海青”“海华”四船夺走。
海军在这一战中的不听号令,让清政府大失所望,于是不再试图恢复海军,转而经营陆军去了。但是张之洞代理两江总督时,为南洋舰队更换了四艘炮艇,接着便想由湖广独立组建长江水师,以六艘炮舰捍卫长江,这就是第一艘。
第234章 武昌驻军
工人号确实是条好船,虽然它采取了川崎造船厂为南洋海军制作的江防炮艇的布局,前面一门120毫米大炮,后面一门76毫米大炮,还有2门57毫米机关炮和4挺马克沁机枪,但是这艘船采用了狄塞尔柴油机,不论是启动或是速度都要比普通的小火轮要快的多。
不过唯一的问题就是,起义的船工对这艘船的操作还不是很熟练,毕竟这可中国第一艘柴油机船。加上又是在晚上,视野也不够好,所以直到宝瑛乘坐的小火轮快要靠近汉阳门码头时,工人号才追上他。
工人号的指挥者林德福、罗兆生,立刻向小火轮喊话,要求其调头前往汉阳浮码头。不过宝瑛看到汉阳门浮码头上的景物,估算着到岸也就百来米了,因此他决定冒险一搏,命令船老大不要减速直冲码头,试图强行靠岸。
看着小火轮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罗兆生当即对着林德福说道:“还喊什么喊,既然他们不肯听劝,就开炮好了,总不能就这样让他们上岸吧?”
林德福无暇多想,也觉得不能就这样放对方上岸,毕竟他受到的命令是把渡轮带回去,为下一步起义部队过江做准备,要是让小火轮靠了岸,把人都给放跑了,就是任务失败了。他于是同意了罗兆生的意见,开炮威慑对方停船。
开炮指的是57毫米的机关炮,因为前后主炮的炮弹都没带上船。只是工人号发射的炮弹落在了小火轮侧面时,反而更加刺激了宝瑛的逃亡欲望,他对着身边的船老大和士兵喊道:“冲上岸,冲上岸,上了岸就不怕了,在江面上我们可没地方躲藏…”
宝瑛的决定,使得工人号不得不把武器指向了小火轮和其身后的驳船,就如宝瑛所言,江面上确实没地方可躲藏。这一次工人号没有动用机关炮,而是使用了两挺侧面的马克沁机枪。小火轮还有一些建筑物可以遮挡机枪子弹,驳船上只有栏杆而已,哪里能阻挡机枪的扫射。
这就是一场江面上的屠杀,驳船上400多人至少被机枪干掉了三分之一,驳船上的官兵们纷纷挑下水向岸边游去,小火轮这才减缓了速度,因宝瑛也跳船跑路了。面对这些丝毫没有抵抗能力的新军官兵,林德福还是心软了,他下令让小火轮返航,但停止了对浮码头的攻击。
晚上九点,身上还滴着水的宝瑛跑进了总督衙门,向铁良和端方报告了噩耗。听到汉阳码头和武昌汉阳门码头都遭到了叛军的攻击,端方顿时慌乱了起来,他气急败坏的说道:“张彪到底要干嘛?造反吗?他凭什么…”
铁良此时虽然还算镇静,但也对江对岸的情况完全失去了理解。他其实蛮认同宝瑛刚刚说的,张彪应当没有这样大的胆子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按照惯例,军头闹兵变也许会动手,但不会往死里动手,死了这么多旗人,就算朝廷能忍这些士兵,难道还能让张彪活吗?
可若不是张彪,到底又是谁鼓动了军队?梁鼎芬在军中有影响力,但现在却是他们这边的。田均一虽然在武汉有着相当的势力,可是他从来不插手军队的事务。假如没有一个军中有影响力的人物,显然是不可能控制了汉阳驻军并攻击了铁忠和宝瑛的部队的。
铁良到底是干练兵的活计的,他很清楚如果不把闹兵变的头揪出来,那么军队就没法安定下来,那么他们就没法动用军队平乱,因为你都不知道军中那支部队是可信的。在铁忠、宝瑛率领的30标遭到重创后,武昌驻军虽然还有十营之众,在武力上完全压倒了汉阳、汉口驻军,可是到底那些部队才是可信任的?
而铁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端方突然又出声说道:“不好,眼下我们这边只有一些缉拿水匪的小艇,乱军手上那艘炮艇我们完全打不过么,调动南洋海军来支援,都不知道猴年马月了,这不是说乱军把武汉长江段给控制了?”
端方不安的看着铁良问道:“我们是不是应该请各国领事帮助维护汉口、汉阳的治安?”
对于端方提出的这个问题,铁良感觉自己的头更加疼了,请各国领事协助维持治安,这显然会激起民众对于自己的不满。他一边思考着局势究竟是否已经恶化到了这个局面,一边则开口建议道:“把黎元洪请来吧,问问他有没有办法和乱军那边联系上,若是能够和平解决,最好就不要惊动外人了。”
端方看着铁良有些不解的问道:“这个时候叫黎元洪过来?之前你不是支持铁忠,不让黎元洪干涉这件事的吗?”
铁良用手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的说道:“当时我是担心黎元洪会和张彪搞到一起去。现在看来,这场兵变未必就是张彪搞的鬼,这么大的场面,黎元洪应当不会再沾染这趟浑水了。
再说了,不管他站那边,现在也不能让他脱离我们的视线啊。张彪不在,又没了铁忠,黎元洪现在是武昌驻军中的头号人物,他的立场决定着大多数军队的立场…”
在铁良谈论起黎元洪的时候,黎元洪也已经知道了汉阳门码头发生的惨剧了。事情闹到这种程度,黎元洪也有些失去方寸心了。作为一个经历过系统的五年英式海军教育的原北洋水师军官,虽然他对于陆军的了解确实不及某些海外留学归来的陆军军官,但相比起张彪这位家丁出身的新军统帅却又好的太多了。
湖北新军虽然名义上是梁鼎芬和张彪所创建,但实际上的具体操作都是黎元洪负责的。只不过黎元洪知道自己终究不是张之洞的亲随出身,乃是半路出家的和尚,因此只管埋头做事,不肯插手军中人事。
虽然这让他躲开了军中的权力斗争,获得了张之洞的信任,但在这个时候就出现问题了,平日里下面的官兵很尊重他,但关键时刻却没人愿意来请教他该怎么办的。也就是说,下面的官兵都认为他是一位可尊敬的长官,但不觉得他是可以依赖的领袖。
于是真正的要紧消息,黎元洪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比如,他也是在汉阳门惨剧发生之后,才知道铁忠、宝瑛他们把部队拉出去,是为了控制汉阳兵工厂,而不是去轮换部队。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了解铁良和端方似乎对张彪生起了怀疑,而汉阳驻军对铁忠、宝瑛部队的进攻,或是出于张彪的授意。
这个消息把他惊吓的不浅,但随之而来的则是一个更大的麻烦,他手下的协统孙武带来了这个消息之后,便向他建议,应当即可前往坐镇左旗营房,宣布本镇保持中立,不介入此次兵变。黎元洪思考再三,终究觉得端方对自己难以信任,且张之洞对他有知遇之恩,在事情没有明确之前,他不能贸然站队,最终接受了孙武的意见,和其前往了左旗营房,闭门自守。
当黎元洪离开家后,端方派出的信使才姗姗来迟,自然就吃了一个闭门羹。而黎元洪封锁了本镇的驻地之后,也意味着武昌总督府面临了一个极为尴尬的局面,端方手中除了总督府卫队和30标一个半营不到的兵力外,就剩下城外新兵营可用了。
不过黎元洪宣布本镇中立的消息传来,则更让铁良和端方束手无策,因他们不清楚黎元洪到底是真的想要撇清关系,还是在观望局势,前者至少能让黎元洪手下的三个营安坐不动,等待事后再去解决,但要是后者,那么总督府今晚就危险了。
不管是宝瑛还是被紧急召来的舒清阿,都认为应当调动新兵入城驻守各要地,以防止汉阳、汉口驻军过江夜袭。但是对调动多少新兵入城,则又陷入了激烈的争执。宝瑛似乎被吓破了胆,认为叛军得了汉阳兵工厂后火力凶猛,应当把新兵营都调入城内,但舒清阿认为调动2到3营已经足够,还应当把总督府卫队和30标剩余部队分派到各新兵营进行监视。
端方倾向于宝瑛的意见,铁良则支持舒清阿,最终取了一个折中,即把2营兵调入城内,另外4营兵安置在汉阳门码头等地方,让那些新兵在城外去和叛军对阵,以消耗叛军的力量。这看起来是个完美的方案,假如新兵愿意当炮灰和渡江的起义部队死磕的话。
晚11点,端方终于下达了调动新兵入城的命令。此时新兵营的士兵委员会已经掌握了全部营中的新兵连队,并决定参加汉阳、汉口的起义。
杨开甲、吴兆麟等新兵营士兵委员会成员把劳工党代表汪楚珍、林圭引入营中,就起义的目的和计划做了说明。通过无线电台,汪楚珍、林圭把汉阳工人总罢工的消息传给了新兵营的官兵们,告诉他们起义在汉阳和汉口已经取得了成功,现在就剩下武昌了,过江镇压的30标主力也遭到了惨败。
这些消息极大的鼓舞了士兵们参加起义的热情和对胜利的信心。一开始,汪楚珍、林圭的计划是强攻武昌城,和楚望台军械库的新兵里应外合,先夺取军械库,然后再控制蛇山炮台,再前往围困总督府,然后逼迫铁良和端方出面投降的。
不过计划显然没有变化来的快,他们这边刚刚定下计划,这边总督府下的调令也到了新兵营。杨开甲、吴兆麟听了命令后就对部下和同僚说道:“这些满人没安好心,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让我们在城外替他们挡着起义部队,这不是摆明了想让我们去送死么?”
只是士兵委员会还是决定接受命令,因为这样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进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