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风云录 第66章

作者:富春山居

  你且放心,我还没活够呢,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的…”

  吴禄贞下意识的回了一句,“可你从一开始就是拿性命在冒险,难道我们之中还有比你更喜欢冒险的吗?”

  林信义抬头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只是把剩下的事情都交代了,然后让刘同和龙厦?多吉次杰离开了自己的房间。这才对着吴禄贞说道:“我觉得你说的不对,明知道事情会朝着一个最坏的方向前进,而自己却什么也不做,才是真正的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才是风险最小的做法。

  想一想吧,假如不能打破各国对于大英帝国的敬畏,这个世界会变得如何?大家既然不能去破坏强者制定的规则,就只好挥刀向着更弱者了。日本、中国、俄国,都会在这样的泥潭里耗干鲜血和力量,平白让英国人维持了霸权。

  我不是第一个向英国霸权发起挑战的人,也绝不是最后一个。这不是冒险,而是大家需要一种希望,站在前面的人得替大家举起这样的希望…我们在这里流下的每一滴血,都是为了日后少流十倍、百倍的鲜血。”

  吴禄贞沉默良久叹了口气道:“可是,以这支部队的力量,真的能够做成什么吗?”

  林信义笑了笑说道:“重要的是山下有多少人愿意加入我们,而不在于我们能带多少人下山。再说了,要是真的不行,我还是会逃回来的,所以,你得替我守好后路啊…”

第228章 变局

  11月18日,林信义带着一支2000余人的队伍从江孜前往了帕里,此时陈犹龙所部已经拿下了亚东,因为大雪已经封住了则利拉山口,所以虽然噶伦堡对亚东这边的情况有所怀疑,但因为没法派人过来查看,只能不断的以电报询问情况。

  林信义于11月23日抵达帕里,其中两天花在了狂风呼啸的吐纳荒原,为了对抗无休止的寒风,每个人都不得不把全身上下都用斗篷遮盖了起来,想要点火取暖都是一种奢望,因为这鬼地方连牛粪都要从后方运过来。

  不过吐纳荒原上的自然风景却着实令人赞叹不已,卓玛拉日山峰独立于云表,纯洁的就像是女神一样。当然这种情绪只有哪些汉人会有,本地人是不会对这些景象感到惊奇的,因为他们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自然环境中,只觉得此种环境恶劣异常。

  等队伍抵达帕里之后,情况才有所改变,因为英国人在春丕河谷(亚东)和帕里积蓄了大量的物资,只不过吐纳荒原太难以通行,所以大多数物资还囤积在帕里。

  队伍在此地休息了一天,补充了物资之后于25日向着西藏和不丹之间的群山前进,这里有几个山口都是可以常年通行的,只要过了山口就能沿着河谷不断下降,比锡金的道路反而要好走许多。

  在进入群山之前,林信义瞧了一眼后方的帕里,仿佛隐约还能见到一点影子,他不由对着身边的李堂、陈竟存、邓玉麟说道:“接下来,我们该学习印地语了。”

  三人听了这话眼皮都不由跳了跳,这话说得就和我们要进攻印度了似的,真是让人心惊胆战。但是,相比起在高原上作战,他们倒是觉得还是距离平地近一些的地方更适合一些,至少他们不必再面对这些恶劣的自然环境了。

  林信义收回了视线,跟着骡队走入了山间。从高处看下来这支队伍就像是走入了丛林中的蚂蚁队伍一般,渐渐的高原上就看不到他们的踪迹了。

  当林信义带着部队进入不丹的时候,内地的民众也正在为清政府的不作为感到了再一次的愤怒,是的,民众对于清政府已经没有失望这种情绪了,只有一次又一次的愤怒。

  英军入侵西藏的时候,清政府对于英军的行动连抗议都没有发过一声,只是把西藏问题推给了驻藏大臣处理。1901年根据列强的要求,清政府改总理衙门为外务部,并把该部门置为六部之首。但是,这个外务部不是为中国办外交,而是按照列强的要求督促清政府履行条约的机构。简单的说,就是列强公使团驻华办公厅,把洋人的要求传达给清政府并执行之,这样的机构自然是不敢对主子提出抗议的。

  事实上,要不是四川总督锡良屡屡向朝廷提出抗议,又有湖广方面愿意出钱出兵,清政府压根就没打算更换驻藏大臣和向西藏派出援兵,而是希望和第一次英军入侵西藏一般,在战后同英国缔结和约的。

  清政府的这种行径,在南方报纸不断的报道西藏抗英作战下,顿时引发了南方士民的普遍不满,认为清政府确实已经成为了洋人的朝廷,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不惜出卖国家利益,今天是西藏,明天是云南,后天难道不会是两湖和四川了吗?

  劳工党和国民报虽然遭到了清政府的打压,但是在南方的名声却渐渐开始响亮了起来,因劳工党和国民报的主张和评论在批判满人统治之外,还提出了政治、经济变革的理念,认为中国再不做出改变,则必然亡国灭种。

  西藏抗英斗争的消息传来,陈天华、章太炎、邹容、章士钊、张继等一批两湖知识分子进一步为改革进行鼓吹,认为对英作战的胜利就在于湖广所推动的变革的胜利,而清政府几乎就没有为西藏出过力。这种言论开始在两湖的知识分子中流行了起来,一大批进步知识分子都成为了经委会的支持者。

  经委会开始从湖北经济变革的主要支柱,开始向两湖的政治变革中心转变了。此前湖广只有两股政治力量,代表着张之洞在湖广的力量-梁鼎芬,代表着朝廷在湖广的力量-端方,但是现在经委会开始正式独立了出来,两湖民众开始记住了田均一这个名字。

  这种现象显然不是端方和北京乐于见到的,此外清政府推动新政直接导致财政出现了问题。不管是操办新军或是推行学校教育,都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因此清政府开始试图从地方收回一些利权以填补亏空,一开始清政府把目标放在了江苏,因为全国只有江苏是财政有盈余的地方。

  但是到了1904年,清政府突然发觉,其实湖广的财政也相当的健康。之前湖广因为要负担对外赔款的本息,北京还给了不少优惠政策,比如给了湖广很大的经济自主权,修建铁路、港口及工厂不许要再经过北京同意,但款项需要自筹。

  原本北京认为,湖广这边要是能够自给自足就不错了,但是在湖北出兵西藏和对四川进行铁路投资建设后,北京突然发觉湖广的财政有些说不清楚了,至少按照湖北报上来的财政开支,他们是拿不出这么多钱来的。

  特别是在各省对裁撤厘金税卡纷纷抵触的时候,湖北不仅最先完成了厘金局的撤销,还对湖南进行了支援,以每年的固定拨款换取了湖南厘金税卡的撤除。原本就和湖北关系密切的湖南,眼下在经济上就更加的依附湖北了。

  今年7月,湖北出资的萍乡-株洲铁路和株洲-长沙铁路都已经完成了,湖南方面最终决定把长沙到武昌段的铁路修建权也交给了湖北,不再寻求自建,因为资金筹备困难。这样一来,粤汉铁路的控制权大部分都落入了湖北手中。

  除此之外,湖北还投资了重庆到成都、武昌到大冶、汉口-丹江口、洛阳到开封四条铁路。其财力之充裕,令北京都感到垂涎三尺了。

  7月17日北京令练兵大臣铁良南下考察江南制造局移厂一事,顺道将各该省进出款项,及各司库局所利弊,逐一查明,并行具奏。

  8月20日,铁良离京。第一站是上海,当地的《警钟日报》便以《民穷财尽何以堪此》为题,指责铁良此行是为了"收括东南之财富以供北京政府之挥霍"。这其实正是北京的目的,收揽地方财源以供北京之开支,从某个角度来说,也是为了削弱汉人督抚的力量。

  两江总督魏光焘无心也无力同朝廷对抗,只是指示手下迅速造假清册,弥补亏空就算完事。因此铁良迅速的解散了湘系的勇营武装,或被改编或被解散;江南制造局的大笔经费及用人权亦被其夺走;“土膏捐税”也被收归朝廷所有。

  11月份,铁良抵达武昌,在端方的支持下,他也成功的把“土膏捐税”纳入了中央的管理,但这一举动其实是引发了学界和绅界的不满,因为湖广的“土膏捐税”是湖广学校经费的主要来源,这是指的总督衙门下管理的各所学校,铁良和端方的举动无疑损害了地方上的利益。

  假如铁良仅仅是到此为止,倒也不会同经委会发生正面冲突,但是当下经委会手中握有了太多利益,光是一个汉口地产开发带来的巨额土地溢价,就已经远远超过了“土膏捐税”的收入了,此前不过是大家顾忌张之洞的势力,所以不敢扑上来而已。

  在铁良眼中,张之洞不过是条汉人老狗,凭什么跟朝廷争夺利益。特别是两江总督魏光焘的退让,更是让铁良志得意满,认为这些汉臣是绝不敢和朝廷对抗的,只要自己以势压人,对方难道还能为了公家的东西拼了自己的性命?

  铁良确实是满人中少有的能臣,加上他身后又有着慈禧的全力支持,这一次要分经委会的财权,他也是做到了先礼后兵。和其在上海、南京处理的办法一致,凡是私人的利益他一概不动,不管是陋规还是亏空,他都置之不理,但是对于财政权力的归属和人事权,他都要收归中央。

  甚至于,铁良对于田均一还明言,只要他服从朝廷之命令,那么经委会收归朝廷之后,他的位置依然不变,甚至还可以在户部得一高位。简单的说,铁良要的已经不是经委会,而是企图把张之洞的基本盘都撬动了。

  假如田均一只是张之洞的私人,那么铁良的威胁利诱还真的扛不住,毕竟张之洞自己都不肯出头硬顶朝廷,难道还指望下面的人为了他去和朝廷翻脸吗?据田均一的调查,梁鼎芬和张彪在铁良的威逼利诱下,已经对铁良控制经委会的要求保持了沉默。

  11月23日,劳工党中央委员及湖北省委委员在汉口秘密据点开会,田均一对各位委员们说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本来以为,在当下英俄在外施压的情况下,满人至少该消停一些,总得顾全一下大局。现在看来,满人的大局其实只有一个,就是提防我们汉人。”

  唐才常也点头认同道:“眼下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总不能真的让这个满人坏了我们的大局…”

第229章 汉口之变

  劳工党内负责军事工作的两位委员李炳寰、汪楚珍,向各位委员介绍了当前湖北地区的武装力量情况,“…新军总的兵力为30个营,每营在五百到六百人之间,其中本党切实掌握的力量为十营,张彪及其亲信控制的兵力为五营,旗人主要控制了第三十步兵标,在第三十一标还有一个队的旗兵,另外还有250人左右安插在各部队及军事学堂以为耳目。剩下的11-12营部队趋向于中立。

  民兵方面,湖北全省已经建立了三十营,每营约400-500人,这些民兵都被本党控制,其中一半在武汉地区,为各工厂工人及码头工人、建筑工人、铁路工人所组成。这些部队对于本党来说最为可靠。

  武汉三镇除了军队和民兵之外的其他武装力量,大约就是警察部队了,三镇共有22个分局1700多名警察,除了武昌三个分局不归我们管,剩下的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不过,警察部队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是中立派,我们要是占据优势他们自然会服从,要是我们居于劣势,他们就未必还会站在我们这边了…”

  唐才常等原自立军出身的委员听了无比振奋,因为他们感觉自己的力量从来没有这样强大过。此前自立军想要发动武装起义,手中总共也没多少武装,大多都是靠不住的会党力量,而现在他们依靠劳工党却确实的掌握了至少2万余人的武装力量,其中有三分之一还是正规军,这确实是可以大干一场了。

  只是也有一些委员感到犹豫不决,相比起清廷所掌握的武装力量,劳工党手中的本钱还是小了,毕竟一旦宣布起义,他们要敌对的可是除了湖北以外的所有省份,就连湖南也得打掉那些反动官绅才能控制住局势。湖南虽然在政治和经济上依附于湖北,但是这个地区还是太过封闭,保守乡绅在湖南乡下势力极大,就连长沙城内开明士绅都要屈居下风。

  如果是过去,反正也看不到什么希望,拼死一搏看看满清的成色倒也不是什么问题。但现在劳工党发展的好好的,可以说每过一天,劳工党的力量都在增长,这个时候去和满清拼命实在是有些不值得,他们都希望能再等等,让劳工党多积蓄一些力量,然后再发动起义。

  只是这样的温和派终究还是少数,因为这一次是满人在进逼,而不是劳工党主动去考虑革命的问题,就如唐才常说的,“我们现在不动手,丢掉了经委会难道还能继续发展?满人可不会容许我们继续从经委会里拿钱发展自己的力量了,要是他们借此机会和德国人勾结上了,我们就更难以发动起义了。”

  不过田均一在开会初期发表了今日会议召开的宗旨之后就一直保持着沉默,他倾听着各位委员提出的建议,思考了许久,终于在大家的意见渐渐分为两派时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吧,铁良的要求我们肯定是不能答应的,因为经委会有太多东西不能让满人知道,否则本党的组织基础都要被满人按图索骥的破坏了。”

  对于田均一的这一判断,大家都纷纷点头认可了,因为这是一个实情。满人从其他方面抓不到劳工党的踪迹,但只要看一看经委会拨款的流向,很快就能判断出来,这里面隐藏着极大的问题。哪怕满人不动手抓人,断掉这些资金的流通,劳工党也要遭到沉重的打击了,谁也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不过田均一很快又说道:“以我们现在的力量,想要掀翻满清恐怕还是相当吃力的。不过还有一个极大的问题就是,我们现在还缺乏一个能够让国民响应我们的大义名分,总不能说因为朝廷要查经委会的账目,所以我们就要起来造反吧?

  当下,北面俄国人占据了满洲和外蒙,英国人试图割取我西藏地区,朝廷要找钱填充国库,并不能算是罪大恶极。我们以此为口号起来造朝廷的反,不仅不会得到国民的同情,还会被一些人认为为了自己的私利而不顾国家之危急。”

  各位委员微微颔首,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了田均一身上,停顿了片刻之后,田均一组织着语言说道:“反过来,在英俄图谋分割中国的时候,难道朝廷真的敢和我们翻脸打内战?我们也许力量不足以攻到北京,但是北京又有多少力量能够来打我们?

  我怎么想,都不觉得袁世凯和魏光焘会听从朝廷的命令,把自己的本钱都拿出来和我们拼命,只要我们暂时不举起义旗。只要他们两人不出手,其他督抚根本没有这个武力进攻我们,他们也没理由进攻我们,因为只有我们扛住了朝廷的命令,他们才能居中观望变局么。”

  其他委员听了都不由窃窃私语了起来,唐才常则疑惑的向田均一质疑道:“可若是不举起义旗,我们拿什么号召湖广上下跟着我们对抗朝廷?没有这个名义,我们也没法去夺取军队的控制权啊。政权和军权若是不在我们手中,湖北就没法独立施政,就会受朝廷所制啊。”

  田均一微微颔首,沉吟了片刻后说道:“所以,我们不能和朝廷撕破脸,铁良和端方的命不能动,但是湖北境内的其他反动势力,必须要断然处置。没有了下面这些支持朝廷的反动士绅,那么朝廷的命令还有谁会去听从?”

  唐才常有些疑惑的看着田均一问道:“那么我们该怎么做,才能在不撕破脸的情况下把铁良和端方以下的反动势力清除掉?”

  田均一思考了半天后说道:“现在湖北新军中,我们知道有4股势力,但是端方和张彪却未必能知道,他们只能知道对方在军中有着不小的势力。

  所以一旦军中生变,而又联系不上张彪的情况下,端方这边必然首先会动手控制军队,我们只要协助端方这边清理张彪在军中的骨干,那么军中必然会出现满汉对立的情况,这个时候我们就可以借助这一矛盾把满人从新军中清理出去,从而完全的控制住军队。

  掌握了军队之后,我们就可以逼迫端方交出权力,然后以清理那些造反派的名义在各地镇压反动乡绅,并推动土地改革了。等到我们掌握了湖北地方之后,就可以把铁良礼送出境,然后看朝廷怎么出招了。

  其要是想要用武力剿灭我们,那么也没什么可说的,整备军队和它打到底就是了。它要是试图用政治手段瓦解我们,那么我们就一边整顿武装,一边发展自己的力量,直到我们的力量彻底胜过朝廷为止…”

  唐才常及其他委员对田均一提出的建议很感兴趣,一个个询问计划中的不解之处,并对计划进行了各抒己见的补充,当会议开到凌晨三四点钟时,一个比较完备的计划就成型了。

  24日、25日,委员们都碰头对计划进行了再三讨论,最终决定按照第七个方案实施。接下来的三天里,方案被落实了下去。

  11月29日上午,唐才常以劳工党党主席的名义在汉口公园发表了演讲,要求清政府开放党禁和报禁,并要求张之洞返回武汉和英国人和平解决西藏问题,召开国会对俄宣战。演讲完毕之后,唐才常宣布在汉口公园西侧的一所大院内正式挂牌,设为劳工党中央党部所在地。

  作为一名清政府的通缉犯,唐才常如此高调的行为自然引发了湖北舆论的热议。时任湖北按察使的梁鼎芬大为震惊,赶紧命令金鼎抓捕唐才常。但金鼎带着警员抵达劳工党中央党部时,院内已经空无一人,他也只好查封了事。

  只是当金鼎向梁鼎芬回报时,唐才常却又回到了党部撕掉了封条,在门口再次发表了演讲,指责清政府不想着如何抵抗外侮,却只会压制国民的正当要求,这就是得国不正的表现。

  梁鼎芬得到消息后把金鼎大骂了一通,随即令湖北巡警道道员冯启钧亲自带人去抓唐才常,且一定要查封其党部。但是这一次冯启钧却被群众给拦住了,禁止他前往抓捕唐才常。冯启钧一开始是想抓人的,但是跟着他的巡警不肯上前,围观群众中有人还公然出声威胁他,“梁鼎芬、金鼎是外地人,你冯启钧可不是,你在武汉的产业是不打算要了吗?这么和我武汉人为敌?”

  冯启钧看着势头不妙,只能灰溜溜的跑路了,一个唐才常居然连续两次都抓不到,这让梁鼎芬非常的恼火,他一开始想要找张彪派兵去拿人,但却死活没找到张彪,说是跑去外面办事去了。

  梁鼎芬只能亲自从武昌过江,逼着冯启钧和自己一起去抓人,此时是12月2日下午。这一次唐才常虽然没跑,但是一群劳工党人在党部门口筑起了街垒,拿起了武器不允许警察靠近。

  看到一群拿着步枪自称劳工党人的人当街拒捕,梁鼎芬气愤也到了极点,他亲自督促身边的警员上前进攻抓捕,他此次过江带来了不少亲信警员,这些人还是相当听他的话的。只是,在进攻过程中,这些警员都被后方射来的子弹给打死了,除了梁鼎芬、冯启钧两人没有受伤,其他人无一漏网。

  面对身后举着枪对着两人的巡警,冯启钧一言不发,梁鼎芬也只能看着,接着一名汉口分局的警官走了过来,拿着一把德制手枪对着倒在地上的警察都补上了一枪,然后才对着梁鼎芬、冯启钧说道:“报告大人,敌人火力太猛,我们是警察不是军队,恐怕无力再进攻了,请大人下令收队吧。”

  冯启钧悄悄的远离了梁鼎芬几步,然后点着头说道:“收队,收队。”

  梁鼎芬脸色难看但始终一言不发,这位警官瞧了许久方才收起了枪,对着身后的巡警下令道:“把枪收起来,找人过来抬尸体,然后清洗马路,不要惊吓到群众…”

  冯启钧见状赶紧把梁鼎芬拉走了,并找了人力车将其送到了渡口,直到两人上了船后,他才松了口气说道:“大人,这情况不妙啊。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汉口这是都让唐才常给控制住了吗?”

  梁鼎芬的心早就沉到底了,张彪的失踪和这件事联系在一起,就让他觉得必定有人在策划什么,并把这件事和张之洞联系在了一起。现在他能选择的就是,到底是在湖广内部平息掉这件事,还是需要外部的力量来镇压湖广内部的不安定因素了。

  在梁鼎芬上船的时候,田均一也赶往了汉阳兵工厂,从现在开始,汉阳、汉口的民兵要全面接管汉阳和汉口,然后等武昌过江平乱的官兵自投罗网了。

第230章 议

  抵达了武昌的梁鼎芬最终还是决定前往总督衙门向端方说明汉口的情况,在没有联络到张彪的情况下,他已经失去了调动军队的权力,他终究还没有那样的勇气私下调动军队解决汉口问题。

  端方听了梁鼎芬的汇报之后也是大惊失色,唐才常这样的通缉犯居然敢在汉口抛头露面,而汉口巡警居然站在了唐才常那边对着武昌巡警开枪,这不是谋反又是什么呢?他立刻让人把铁良、张彪、铁忠请了过来商议这件事。

  铁良是钦差大臣,汉口出现了这样的奇闻,端方不可能对他封锁消息。铁忠是湖广练兵处的会办,是张彪之下的军队第二把手,作为满人他更得端方信任。两人抵达总督衙门之后,发现张彪依然没有下落,按照张彪家人的说法,他前天已经过江北上办事去了,实在不知去了哪里。

  铁良平日里都把精力放在了公务上,他所关心的都是体制内的督抚官员,对唐才常的身份所知不多,因此便当面向梁鼎芬询问这个人的身份背景,他跑到汉口究竟要做什么?

  此时的梁鼎芬也无法再遮掩下去,只能简要的告诉道:“此人不仅仅是东南保护会议的发起者,他还同会党有着相当密切的联系。

  他来汉口虽然对外宣传要朝廷联英抗俄,但下官以为,他更是要把香帅拖下水,造成朝廷对于香帅的猜忌,此中险恶用心不问可知,其必然是乱党无疑了。”

  只是这个时候,平日里自负豪格再世、莽古尔泰复生,把天下的乱象都归咎于革命党的铁忠却说道,“香帅也许和此事无关,可是张彪未必同此事无关。汉口、汉阳都有兵在,若是无人支持,唐才常怎么敢光天化日下出现,并纠集同党对抗官府?就算那些会党是疯子,难道汉口的巡警也是疯子吗?”

  梁鼎芬虽然心中对张彪也有所怀疑,但此刻他还是站在张彪的立场上为他辩护道:“铁会办这话未免就过于臆断了,唐才常这个时候冒出来,难道就不能是他知道张彪现在不在武汉,故意为之…”

  看着双方陷入争吵之中,端方坐在那边只是发愣,铁良不得不出面调解道:“此时讨论张彪的事不急,当务之急是,到底汉阳、汉口的军队有没有卷入事件中去?会不会是唐才常和汉口巡警中一部分人的狂妄之举?他们下一步会干什么?我们能不能掌握住军队?”

  铁忠好歹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虽然日本人给中国人单独安排了班级,教学内容也有所删减,可到底还是经受过系统的军事训练的。因此他很快就向着铁良讲述了湖北新军的驻防情况,“…汉阳二营,汉口二营,京汉铁路二营,武昌六营,黄石一营,鄂州一营,咸宁一营…;除此外尚有新兵6营驻在武昌城外,合计三十营兵力。

  不过眼下最为重要的,还是武昌的楚望台军械库和汉阳兵工厂,这两地有着大量的枪械弹药,一旦被乱军所掌握,麻烦就大了…”

  梁鼎芬不得不打断了他说道:“现在尚不知有军队叛乱,只是汉口巡警有问题。铁会办不可动摇军心,以免自乱阵脚。”

  铁忠却不管不顾的对着铁良、端方说道:“新军中可以信任的,只有三十标和三十一标的部队,因这两标内有独立的旗人连队。汉阳驻军两营,一营是30标的邓承拔,此人为总督大人亲手提拔,可信;另一营为29标的张景良,此人刚刚从日本留学归国,还是个汉人,甚可疑。至于汉口两营,全为张统制的亲信,我也不敢胡乱评论他们了。”

  端方此时也点着头说道:“邓承拔倒是可信的,就算他有什么问题也不会是逆贼,他下面的曾广大乃是我的卫兵出身,对我甚是忠心。”

  梁鼎芬心里顿时一凉,这些满人显然是已经把张彪当成了敌人来看待了,他此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了。不过铁良还是注意到了他的神情,出声对他安抚道:“本大臣倒不是真的怀疑张统制,只是在其没有露面之前,我们也不得不先提防一手。铁忠,你且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见铁良倾向于自己,铁忠当即说道:“让舒清阿前往新兵营坐镇,新兵六营都是履历清白的良家子,和其他各营并没有什么太深的牵连,有此六营兵在手,再控制了楚望台军械库,则武昌可安。

  我和宝瑛带30标两营前往汉阳,先控制了汉阳兵工厂,然后召汉口两营主官相见,再接管汉口,然后镇压汉口巡警,则汉阳、汉口也就安全了。”

  梁鼎芬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各国在汉口有着大量的侨民,最好不要在汉口动用武力,以免引发外交问题。”

  铁良点了点头说道:“能够不动用武力就能平息乱事自然是最好的。但是乱党要是据汉口抵抗我们,我们也不能不动用武力。梁按察使,你去和田委员联系上,然后请他同各国领事联络,告诉我们不得不行动起来的无奈之举…”

  当铁良、端方、铁忠商议要派兵过江控制局势的时候,田均一已经抵达了汉阳铁厂的工会办公室。在不断的扩建下,汉阳铁厂的工人人数已经突破了8000人,几乎九成以上的工人都参加了工会,而汉阳兵工厂就在汉阳铁厂的北面,双方的厂区已经开始连接在了一起,同样的汉阳兵工厂在扩建之后,工人数量也翻了一倍以上,达到了一万五千余人。

  除了这两个官办工厂之外,汉阳还有一批民办的和钢铁有关的工厂,总数加起来已经超过了5万工人,加上码头工人的话,汉阳工人数量已经超过了6万。汉口工厂比汉阳多一些,加上大量的建筑工人、码头工人和商店伙计,汉口工人人数更是突破了12万。

  但是就战斗力来说,汉口工会却不及汉阳工会,因为汉阳工人大部分都是产业工人,即青壮男子,且大部分都接受过军事训练。特别是汉阳兵工厂的工人,因为要试射枪支弹药的关系,该厂工人的年射击次数甚至比新军士兵都要多了。

  武汉地区十五营民兵,倒是有五营在汉阳兵工厂和汉阳铁厂。可以说,从一开始,劳工党就把汉阳视为了大本营来经营的,另外两个分部则是在大冶和萍乡。当然,这些民兵对外的名称是厂保安队,并接受新军派出军官的管理,只不过劳工党通过不断的轮换,让工厂民兵都接受了军事训练,并把新军派出军官调换成了自己人。

  比如汉阳兵工厂宪兵队队长,负责兵工厂保安队训练及兵工厂军械库管理事务的,正是劳工党党员彭楚藩。接到了党的命令之后,他立刻便前往了临近兵工厂的铁厂工会,向田均一、李炳寰等党中央委员进行了报道。

  彭楚藩在委员们面前打开了自己手绘的汉阳驻军布置图,向着两位委员说明了这些军队的情况后,并汇报道:“邓承拔对留学回来的张景良素来看不惯,加上其所在营素来被称之为旗标,深受铁忠所信任,因此一直在排挤张景良部,把那些辛苦又没什么好处的工作都交给了张景良部去干,自己则坐镇于最有油水的兵工厂,插手原料采购,索要回扣。

  所以,张景良部4个连队倒是有3个连队建立了士兵委员会,剩下的一个连队,也对排满革命颇感兴趣。就算是邓承拔手下的4个连队,内里也是分等级的,旗人连队地位最高,其次是端方卫队出身的曾广大,另外两个连队也一样要干苦活累活。

  就军纪来说,张景良部要好的多,张景良到底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训练士兵还是相当用心的,他本人也基本都在营中很少外出。至于邓承拔,平日里几乎都在汉口的花街柳巷混日子,他下面的军官也不怎么训练士兵,只是以江湖义气搞小圈子,倒卖训练用的子弹,克扣军饷,完全是旧式军队的作风。

  看守军械库的连队和督查兵工厂的宪兵队都在士兵委员会和兵工厂党支部的控制下,只要中央下达命令,我们就可以把兵工厂和铁厂的民兵们组织起来,然后解除邓承拔所部的武装,再劝说张景良和我们合作,从而完全控制住汉阳…”

  田均一思考了一下,对着彭楚藩勉励道:“彭楚藩同志,你的工作做的很踏实。不过,党不会把安全寄托在某些所谓有良知的军官身上。我们今次是要完全的掌握住湖北新军,对于那些政治倾向不明确的军官,我们不会在行动中期待他们投向我们。因为我们不清楚,他们到底是真的倾向于革命,还是在投机革命,后者将会成为革命成功最大的障碍。李炳寰同志,你来交代计划吧。”

  李炳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好的信纸,然后对着彭楚藩说道:“我们控制的武昌电报局,很快就会给兵工厂电报站发来电报,要求邓承拔逮捕张景良,控制汉阳兵工厂,然后前往汉口驻军营地接管汉口驻军,控制汉口局势。

  你要做的就是,在张景良被逮捕后,接管张景良部,解除邓承拔部留在汉阳的武装力量。然后武装民兵,并派出民兵两营控制汉阳渡口,预备伏击过江军队。另外,把武器运过汉口,把汉口民兵武装起来…”

第231章

  11月16日汉水铁路桥建成,现在也就是桥上的铁轨还在铺设而已。可在铁路桥的外缘有着人行通道可以让行人或自行车通过,因此这座桥梁倒是已经能够方便两岸的群众往来了。

  邓承拔也是桥梁建成后的受惠者之一,汉阳这个地方虽然工厂繁多,但是娱乐场所却完全没法和汉口比。特别是在经委会的严令下,汉阳不得开设鸦片馆、赌馆和经营私娼,使得汉阳的夜间生活就更加的单调了。

  哪怕是军队,也难以和经委会明目张胆的对着干,因为军队正饷之外的其他福利都是经委会提供的。从住房补贴、三餐补贴到家属的工作安排、子女的入学问题,除非你孤家寡人一个,除了军饷之外啥都不需要,那么你也得考虑同僚的感受。

  而且,经委会在汉阳推动的禁止“黄、赌、毒”生意,也得到了军中一批留学生的支持,他们认为军队远离“黄、赌、毒”,有助于军纪的养成,列强军队强就强在军纪上。

  于是,邓承拔平日里也只能麻烦一下自己的双腿,跑到汉口去潇洒了。不过这两天汉口出的稀奇事也让他有些忧心了起来,便提前返回了汉阳军营。他听到的稀奇事,正是唐才常在汉口闹事的事情。

  庚子国耻之后,朝廷的权威其实已经差不多就剩一条底裤了,不仅仅在于八国联军攻占了北京,普通士兵在龙椅上拍照留念,还在于地方督抚弄出了一个东南互保来对抗朝廷,而朝廷居然也无计可施。

  庚子之后,朝廷之所以还能存在下去,不是因为朝廷本身还有什么力量,而是淮系、湘系选择了继续支持这个朝廷,因此方才把这个摇摇欲坠的老大帝国给维持了下来。只不过淮系、湘系两位领军人物去世之后,淮系、湘系又变成了一团散沙,回銮新政反倒是让朝廷回光返照了起来。

  但是,今次唐才常突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指责朝廷过失,并要求朝廷听从民意进行更多的变革,这无疑就是在脱朝廷最后一条底裤了。要是湖广总督府不能把唐才常这个嚣张狂妄之辈给抓起来,今后朝廷这两个字还能唬住谁?

  让邓承拔感到诧异的就在于这一点,唐才常这样的逆贼都敢在太阳底下露面了,可是警察居然抓不住他,就连梁鼎芬亲自出面都没能拿下,反而被其党徒给击退了。市面上流传的消息是,梁鼎芬带着巡警去抓捕唐才常,结果辩驳不倒对方,恼羞成怒下动用了武力,但是唐才常的同志及义勇群众协助其击退了巡警。

  在这样的宣传下,唐才常已经成为了汉口市民眼中对抗朝廷的旗帜了,他在汉口坚持的越久,市民对于朝廷的畏惧心理就越淡漠。作为湖北新军的一员,邓承拔其实还是能够了解武汉人的想法的,毕竟他在妓院、赌场、鸦片馆里的时间比在军营里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