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戊戌政变是怎么回事?其他人不清楚,但我们湖北、湖南人还不清楚吗?就是一群爱国志士想要拯救这个国家,希望在皇帝的支持下进行变革,从而自强自立。但是,就有那么一群混账东西,他们把自己的利益看的比国家的利益更重,改革一旦损害到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不讲什么忠君爱国了,他们和太后勾结囚禁皇帝,杀害维新变法之爱国志士,他们声称自己是为朝廷办事。
那么他们这个朝廷在囚禁了皇帝,杀害了谭嗣同等六君子,废除了新政之后,让这个国家得到了什么呢?是庚子国耻,是八国联军入侵中国,是俄人占据了满洲、外蒙,是英国人入侵西藏。服从这个非法的朝廷,能算是忠君爱国吗?”
台下沉寂了片刻后,士兵们终于喊出了声音,“不算”“不算”,士兵们的呼声从一开始的此起彼伏,到整齐划一,令台上的黎元洪等高级军官为之动容,他们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军心已经为田均一所掌握了,这支军队已经不可能再投向总督府了。
陈得龙等几名主张服从总督府的军官们,此时也惴惴不安了起来,面对士兵们有所共识的情况下,他们这些军官们显然也是没法抗拒这样的大势的。这就意味着,他们的主张是站错了队,虽然还没有造成什么后果,但这显然就是黑点,只要起义军真的胜利的话。
田均一接着又从维护洋人利益,从朝廷变本加厉的搜刮民财两个方面,进一步论证了当前的朝廷并不能代表这个国家的利益后,方才做了最后的总结。
“…简而言之,所谓国家是由全体国民集合而成的一个大家庭,绝不是一家一姓之江山。所以,国家的利益是包括我们个人利益在内的,一个拥有全体国民利益在内的大范畴,绝不是单指太后的利益、爱新觉罗的利益、满人的利益、如李鸿章这类的官僚的利益。
所以,我湖北新军讲爱国,爱的是代表自己利益的那个国;讲忠君,现在朝廷里那还有忠臣?不都是一群乱臣贼子吗?所以,我们应当忠诚于人民的利益。何谓人民?就是愿意保卫这个国家的国民。
因此,汉阳、汉口的工人、军队和农民们,决定成立工农兵委员会接管武汉三镇。从今日开始,我们将为自己而不是那些乱臣贼子而战。你们要不要加入我们?”
这个时候自然没有人会反对田均一的要求,因为田均一已经把铁良、端方所代表的朝廷的那层遮羞布都揭下来了,大家都觉得这样的朝廷实在没什么可怕的。他们既不能保卫国家,又不能得到国民的支持,只能在洋人的呵斥下维护洋人的利益,说到底不就是被洋人给打怕了么。
可湖北新军面对洋人已经没有了这样一个恐惧心理,因为他们在西藏击败了英国人,还是以少胜多的大胜利。既然朝廷怕洋人,那么朝廷为什么不能怕他们?
更何况,田均一也没说要进攻北京改朝换代,只是说要保卫武汉的利益,保卫湖北的利益,这个主张极得以湖北人为主的军队的支持。要他们去进攻朝廷,他们也许还有些犹豫,但要是保卫自家的地方,几乎没几个人会迟疑的。
当田均一结束演讲的时候,天也已经蒙蒙发亮了,太阳虽然还没有升起,但是整个天地间已经开始发白了。第二镇的官兵们开始组建士兵委员会和起义部队交接,于此同时,田均一也召集了队官以上的军官,向着他们建议,假如他们不愿意参加起义,那么可以领取一个月的薪水,回家探亲去。
第239章 说客
初升的朝阳把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时,响了大半夜枪声的武昌城内终于安静了下来,但是往日此时出门洗刷马桶及挑水的人群,今日却几乎都看不到了,街头空空荡荡的,除了荷枪实弹的军人在街头巡逻外,看不到什么闲杂人等。武昌的工会干部们,开始一个街区一个街区的安抚民众,并建立街道委员会,为街道内的居民处理吃穿用度等日常问题。
随着这些街道委员会的成立,武昌工农兵委员会也从一个空架子,开始一条街一条街的掌握了武昌城区,把武昌城内的居民纳入了管制之下。而有了这些市民组织的支持,工农兵委员会也就有了为起义部队提供后勤支援并整顿起义部队纪律的力量,社会秩序一旦开始恢复,军队也就开始按照惯性接受新上级的命令了。
和武昌工农兵委员会开始接管城市,一切进展顺利不同,总督府内外则是充满了沮丧的情绪。假如说夜间受到袭击,还能说是乱兵作祟,大部分人抱着只要天亮了,这些乱兵就会散去了,就算不散去,也会有自己人过来救援总督府的想法。
这种朴素的想法就是建立在“我们是代表朝廷的官兵,叛乱者是不受百姓支持的逆贼”的基础上的。逆贼怎么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攻打湖北省城,只要省城各处的官兵得到消息赶来,逆贼就必然会败亡。
但是现在这种想法已经在总督府内外守备的官兵心里动摇了,天色虽然已经亮起,但是乱兵不仅没有开始散去,甚至连城内的抵抗声音都听不到了,这就意味着城内还在抵抗的就剩下总督府这块地方了。这对于他们的心里打击是很大的,因为他们开始觉得,现在自己在武昌城内才是少数派,乱党反而成了多数派。
更要命的是,经过一夜的抵抗,大家手上的弹药也不多了,肚子空空如也,体力也有些支持不下去了。总督府或者有存粮,但压根就没人关心他们这些守在外围的小兵,毕竟总督府内的厨房可不是为他们服务的。
当叛军派出第二镇统制黎元洪前来说和时,守卫总督府的官兵不仅不感到愤怒,反都觉得松了口气,认为眼下谈和未必不是一条出路,总不能大家都死在这里吧。而且黎元洪的出现,也意味着总督府在城内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指望,叛军已经完全掌握了武昌城内除了总督府外的军队。
对于端方、铁良和梁鼎芬等人来说,黎元洪带来的消息绝不是什么说和的条件,分明就是让他们缴械投降。梁鼎芬也没有预料到,仅仅一天之内武汉三镇就变了天,他此时已经不想说什么了,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实在是太尴尬了,满人现在不会相信他,而起义军那边也不会再理会他,倒不如保持沉默最为安全。
端方看完黎元洪带来的条件,只是色厉内荏的呵斥了黎元洪,问他是否也是乱军的主谋,接着就没话了。端方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拒绝黎元洪带来的条件,他没有这个勇气,但是直接接受他又不想承担这个责任,倒不如把问题推给了身边的铁良,作为钦差大臣,理论上铁良是有权力做这个主的。
铁良到底是在荣禄手下历练出来的,比端方这种温良旗人还是有些胆气的,若不是有这样的胆气,慈禧也不会放他南下收地方督抚的权了。(注:同治元年(1862年)上徽号为“慈禧”,其生前全称是:慈禧端人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
看完了黎元洪带来的一纸信件,铁良沉住气看着站在堂前的黎元洪问道:“工农兵委员会是个什么东西?他凭什么给本官和湖广总督下命令?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虽然12月武昌的清晨已经相当清冷了,但是黎元洪依然感觉后背有些发粘,他之所以要担任这个信使,也是迫不得已。田均一对着他营中士兵发表完讲话,又遣散了那些不想加入起义的军官后,第二镇的指挥权力就被田均一所代表的工农兵委员会给收走了。
这其实也是相当顺理成章的事情,既然黎元洪没法给部下们找一条出路,又心存观望的心态,那么下面的官兵自然就不可能提着脑袋去支持他。反过来田均一不仅给了大家一个出路,连起义的组织都已经建好了,这个时候第二镇就不是以整体加入起义,而是以个体成为起义的一份子了。
在这样的局势下,第二镇原本的指挥机构被打乱了,军官们被剥夺了指挥权,士兵委员会成为了第二镇的领导机构,并向工农兵委员会负责。新的组织体系虽然会削弱第二镇的战斗力,但是在当下的武昌城里,工农兵委员会并不看重单支部队的战斗力,因端方手中的力量更弱。
于是黎元洪就不得不受田均一支配,为和平解决武昌问题尽一份力了。这同样也是一个投名状,黎元洪也很明白,要是他连这点事都不肯做,就等于是公开表明自己并不支持兵变,而是迫于形势下的投机举动了,他终究没敢去试探田均一的忍耐度,毕竟对方可是把铁忠都给击毙了。
端方的色厉内荏也被黎元洪看在了眼中,这令他胆气稍壮。面对铁良的质问,黎元洪小心翼翼的回道:“铁大人这话卑职就不大明白了,这明明是总督府下令部队进驻汉阳引发的兵变,武汉三镇的士民为了安抚武汉三镇的军民,不得已而组织了工农兵委员会,其目的正是为了平息兵变,怎么能说成是我们要造反呢?”
铁良听了这话顿时大怒道:“湖广总督难道连调动军队的权力都没有了吗?没有经过朝廷的许可,你们擅自成立工农兵委员会,还让唐才常这样的朝廷通缉犯加入其中,这不是造反是什么?”
黎元洪叹了口气,语气终于强硬了起来:“造反或是不造反,铁大人说了不算,朝廷说了才算。朝廷没有授权铁大人定我们的罪,铁大人非要官逼民反,这事就很难以和平收场了。”
端方和铁良都愣住了,梁鼎芬终于忍不住出声道:“难以收场,难道你们还敢真的进攻总督府不成?”
黎元洪也不理会梁鼎芬,只是拿出了怀表看了一眼,然后说道:“现在是六点五十五分,若是八点钟外面还没有收到回复,工农兵委员会就认为铁大人和总督大人已经遇害,要全面剿灭城内的旗人叛乱了。”
端方目瞪口呆的看着黎元洪,铁良霍的站了起来,用手指着黎元洪喝骂道:“好胆色,军中将官都说你黎胖子宅心仁厚,是一尊弥勒佛,倒是没看出来,你肚子里有这样一副熊心豹子胆。旗人造反,你们这话说出去能服天下人吗?我看你是不想活着走出总督衙门了。”
黎元洪再次叹了口气,摇着头说道:“铁大人真以为我是自愿来的吗?我进来的时候,田均一跟我说了,死在这里我算是首义英雄,我倒是不想要,可是人家非给我啊。至于说旗人造反,田均一也说了,你们支持太后囚禁皇帝,难道不是造反?天下人人都知道,你们都是乱臣贼子,铁大人你装什么糊涂呢?”
这下铁良真是愣住了,他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该怎么反驳黎元洪这话。边上的梁鼎芬冷笑一声问道:“倒是瞧不出田均一有这样大的胆子,他这是要靖难呢?还是打算清君侧?只可惜,他不姓爱新觉罗,谁会跟着他闹上京去?他到底要做什么?”
黎元洪还在沉默中,突然一名戈什哈跑到了堂下,对着堂内几人大声禀告道:“几位大人,不好了。叛军占了中和门和文昌门,通往城外的各处城门都落入叛军手中了。还有…”
“还有什么?”端方终于气急败坏的冲到了台阶前,向着跪在地上的戈什哈怒喝道。戈什哈头也不敢抬起的回道:“对面的叛军正在向我们喊话,说武昌城内外驻军都已经加入了他们。他们现在正在报各部名称,要求总督府的教练队也加入他们…”
端方还没明白过来,叛军的举动有什么意义,他身边的铁良和梁鼎芬倒是立刻反应了过来,梁鼎芬张了张嘴但没出声,铁良却终于出声点明道:“这是垓下之曲,田均一这是把我们当成穷途末路的楚霸王了,他可真是好手段。”
然而知道归知道,三人依然无计可施,因为人心已经浮动,除非有奇兵出现在武昌城外,否则就不可能再让总督府内外的官军支撑下去。
端方到了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对着铁良说道:“不如,先虚以委蛇,脱了困境之后再做计较。只要我们离开了这里,外面终究还是我大清的天下,我就不信那些士兵会跟着田均一找死…”
梁鼎芬这个时候却对着铁良、端方出言劝说道:“不可,一名钦差大臣、一位湖广总督向一群乱兵投降,本朝没有这样的先例。眼下这个情况,只能全节尽忠,以报效皇恩,不可坏了朝廷的体面。”
只是,端方不想死,他瞧了一眼边上的铁良,发觉这位也毫无赞成的意思,这个时候黎元洪突然插嘴问道:“梁道说要报效皇恩,到底是那个皇恩?是皇上呢,还是皇太后呢?皇上大约是不需要梁道的报效的。至于太后,我看未必喜欢几位大人把一场兵变弄成旗人叛乱的。”
梁鼎芬面红耳赤不能出言反驳,端方则赶紧接话道:“为太后和皇上之颜面,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受点委屈不算什么。总不能为了自己的名誉,搞得太后和皇上不和吧,那么我等才是罪大莫及啊。”
铁良瞧了瞧梁鼎芬,又瞧了瞧黎元洪,终于甩袖离开,口中道:“这是湖广之事,总督自己拿主意就好。”
第240章 理念
12月4日7点27分,武昌总督府卫队交出了武器,随着总督府放弃了抵抗,武昌城内各处抵抗的军人和旗人也终于放下了武器,武昌城开始恢复秩序。田均一和汉口、汉阳的指挥部用无线电交换意见之后,于8点49分进入了已经被清理干净的总督衙门。
在二堂内,田均一、汪楚珍等人坐在东侧,铁良、端方、梁鼎芬三人坐在了西侧。梁鼎芬注视着田均一道:“你这么做,对得起香帅吗?”
田均一看了他一眼后回道:“为了保卫湖广民众,香帅宁可支持东南互保。我尊崇香帅的就在于这一点,人民总是比朝廷重要,更何况是一个没有合法性的朝廷。倒是梁大人每每在军中、学堂内对人大谈忠君,可皇帝此刻被囚禁在宫内,你这官倒是越当越大了,你这买卖倒是做的极好。”
梁鼎芬自然听的怒容满面,但瞧着对面一群军官对自己是一片鄙夷的目光,他终于没敢再出言反驳田均一,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些人的人心都坏了,他说什么都不会得到对方的认同,反而有可能令自己陷入一个危险的境地。
端方此时早就没有了一方大员的气势,说起来,端方能够坐上湖广总督的位置可不是靠着自己的实力,而是因为其旗人的身份及庚子事变中接驾的功劳。否则以其在戊戌变法中的积极表现,他就不可能在政变之后革职了事,并很快起复了。
端方的权力始终来自于朝廷所赐,但他和满人中的亲贵又没什么牢固的关系,所以端方的身段一向很柔软,因为他知道自己无所恃。眼下这些叛军既然不承认他的总督身份,身边的军队又都被缴械带走,虽然挂着湖广总督的头衔,可实际上和囚犯没啥区别,这个时候他自然是想要和平解决兵变为上策了。
因此他也不愿意梁鼎芬和田均一争吵起来,感觉岔开了话题说道:“事情到了这一步,总要先设法解决为好。不知田委员有什么要求,才肯让军队回去营地呢?”
田均一把目光转向了端方,但没有立即回话,而是先瞧了瞧端方身边的铁良,这才出声说道:“问题当然是要解决的,否则我也不会坐在这里和总督大人面谈了。只是圣人都说过,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所以,解决当下问题的第一步,首先就是为事件正名,不知总督大人是否同意?”
端方看了看左右,试探的问道:“如何正名?”
田均一道:“向朝廷禀报湖广发生了兵变,对总督大人,对我们都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我们认为这不是
一起兵变,而是一起兵谏。
由庚子国耻到俄人占我满洲、外蒙,英人侵我西藏来看,当年戊戌变法乃是正确无比之事。若不是被一小撮野心家坏了事,国家当不必受这样的屈辱。
所以我们认为,李鸿章和太后勾结发动的戊戌政变是一场反动的兵变事件,李鸿章先是破坏了变法,又向洋人割地赔款,实乃国贼是也。请总督大人向朝廷上书,削去对李鸿章本人及其家族一切封赏,并没收其家产以充实国库,为无辜受戮的六君子平反。
鉴于当前君职不正,朝廷无号令天下之权威,请总督大人向朝廷上书,开国会以正视听,重建中央权威。在国会没有召开之前,湖广将不接受朝廷的命令,除抗俄抗英事务可单独协商外…”
听到这里,铁良和梁鼎芬几乎都同时跳将了起来,铁良当即向田均一气急败坏的喝骂道:“你简直是目无朝廷,这样的上书和造反又有什么不同?你这是平息兵变吗?你这是在造反。”
梁鼎芬还没来及说话,却听田均一对着身边人说道:“我想了想,梁道既非满人,也非总督和钦差大臣,他在这里和我们谈什么,请梁道下去休息吧。”
两名军官顿时走到了梁鼎芬身边,半架半劝的把他给带下了堂。这时,田均一才对着铁良撇了一眼轻蔑的说道:“要是在这里杀了你,平白便宜了袁世凯。所以,我们不会杀你,铁大人既然不愿意共襄国事,那么不如自己去休息,等我们和总督大人讨论出结果再通知你就好。”
田均一虽然语气平静,可铁良却能听的出丝丝杀意,而堂内的其他新军军官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显然他们对自己这个满人,可没有对梁鼎芬这个地头蛇那么客气了。铁良终于气馁,他甩了袖子就朝堂外走去,只是在经过端方面前时停了停,眼睛都不看他说了一句,“午桥,好自为之。”
端方看着铁良在军官们的看押下向着堂下走去,终究没敢出声挽留,他只能楞楞的瞧着铁良的背影。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端方终于还是向田均一屈服,不仅交出了总督的印信,还同意把湖广的权力转移给了工农兵委员会。
田均一于11点过江前往汉口王家巷码头,随即和赶来此处的劳工党中央委员们在码头的一座小楼内召开了会议。武汉三镇能够在一夜间翻天,对于劳工党的各位中央委员来说也是极为振奋的一件事。
不过在会上,唐才常也提出了自己的担心,“武汉三镇虽然现在落入了我们的手中,但是武昌和汉阳、汉口为长江所隔,我们现在只有一艘炮艇,而列强在长江上的武力却要比我们强大的多,若是列强倒向了朝廷,我们反而会屈居不利之局面,因此当务之急就是要先取得列强的谅解,就算不能让他们站在我们这边,也不能让他们站到朝廷那边去。”
其他委员认同唐才常的看法,但也有不少委员抱有一种极为乐观的看法,他们认为劳工党现在又不是要同朝廷发生内战,而是希望成立国会以进一步和世界接轨,因此列强没有理由横加干涉,毕竟列强不是口口声声要给中国带来文明的么。
秦力山因为和列强打交道久了,倒是对列强的性格有些了解了,他忍不住给各位委员泼了一盆冷水道:“这些列强为了赚钱,连鸦片都要往中国卖,他们怎么可能仅仅因为我们要开国会就选择支持我们。若是我们想要得到列强的支持,恐怕就得先承认朝廷和他们签署的那些不平等条约,或者还得签更多的不平等条约,否则,他们是不会支持我们的。”
秦力山的话虽然压住了不少委员,但也有人不服气的回道:“也不能一概而论么,至少德国人对我们还是不错的。之前中央开会讨论时,不也说了么,要联德以制英法。”
田均一听到这里方开口说道:“联德以制英法的方向是不错的,但是我们不能指望德国人雪中送炭。德国人不会为了我们去和英法开战的,在远东,德国也没有这个力量。
我们所主张的联德以制英法,是建立在我们能够抵抗英法的入侵的局面下,获得德国的支持。若是反过来,我们什么都不做,只想着德国人去替我们挡住英法的入侵,那么除非我们把更多的利益交给德国人,否则他们是不会做这样的蠢事的。
对于我国而言,联合德国的目标只有两个,引进德国的技术和资本以发展我国的工业,在国际舆论上使德国对我国抱有同情。超过这两个目标,都是不切实际的妄想。”
田均一给出的结论,让各位委员们终于无话可说。于是大家向其询问,下一步该怎么办?田均一思考了片刻后说道:“之前我用电报和各位通报过,当前我们虽然控制住了武汉三镇,但这并不是一场完整的革命,因为真正有意愿想要推翻朝廷建立一个新共和国的人并不多。
大多数人不过是对朝中的当权者抱有不满,认为他们不能抵抗外侮和解决一系列发展问题。所以,我们要是要求朝廷抗击英俄保卫领土主权和进一步深化改革,那么必然会获得大部分人的同情,可要是主张革了朝廷的命,又会使大多数中间派远离我们,因为现在试图维持住这所老房子的人还是大多数,他们想要的不过是给房子开个窗户或大门,而不是推倒重建。
当然,这种保守的心态随着社会变革的不断向前推动,支持我们的人必然会越来越多。因为朝廷之所以要被推翻,就在于其不能胜任领导中国之变革,这不是由一两个权力人士所决定的,而是一整个既得利益阶层的意志。
试问?没有了这些既得利益阶层的支持,朝廷还能称之为朝廷吗?所以,眼下的情况就是,改革对于朝廷来说是死路一条,不改也是死路一条,无非就是一个是速死,一个是缓死罢了。因此我们劳工党要做的工作,就是证明朝廷没有这个能力改变中国,人民要自己起来拯救自己。
在人民觉醒之前,我们的任务就是促使人民早日觉醒,而不是去同清廷开战。如何让人民觉醒,我以为非宣传马克思的科学的社会主义不可。
而在向人民宣传之前,我们应当先确立本党的政治理念。本党是以科学的社会主义为奋斗目标,而不是以大汉族主义为奋斗目标。我们所主张的是劳工主义,不是排满主义。
本党在经济上的主张有二,第一是劳动是创造社会财富的唯一途径;第二是社会财富分配必须要建立在劳动创造社会财富的基础之上…”
此前劳工党成立时,党内对于马克思的科学社会主义所知不多,因此在宣传上并不确切,民族主义和大同思想、国家主义都在党内有着相当大的影响力。今次田均一正式提出对党的政治理念的澄清,无疑是对党的政治工作进行纯洁化了。
第241章 东暖阁
养心殿东暖阁,自1861年以来,此处就是慈禧垂帘听政之所在,如果说过去在慈禧前面还需要放一个皇帝,那么从西安归来之后,这里已经没有皇帝存在的必要了。
虽然被八国联军赶出了京城一回,但是回京之后的慈禧却权威更盛,完全看不出因为八国联军入侵一事给她造成了什么打击,满汉大臣在她面前也一如既往的小心翼翼,不敢有什么不恭敬的举止。
今日,军机大臣们站在东暖阁内更是一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观望老佛爷的神情。当然,只要瞧一瞧老佛爷握着电报的手,就知道现下老佛爷有多么的愤怒。
就在众人一眼不发的端详东暖阁地上的地毯的花纹时,上首终于响起了慈禧的声音,“张之洞呢?他怎么还没来?”
虽然慈禧的声音听起来不喜不怒,但庆亲王奕劻还是义愤填膺的回道:“回太后,张之洞收到电报之后就脱了官帽回家待罪去了,他身为湖广总督居然养出了这样一帮乱臣贼子,岂还有颜面来见太后,臣以为当对张之洞加以严惩,以儆效尤才对。”
荣庆、世续两位满大臣,瞿鸿禨、鹿传霖两位汉大臣,都出声附和庆亲王,只有袁世凯呆立队尾不知在想什么。慈禧的目光很快就转向了袁世凯,出声问道:“袁爱卿,你是什么想法?”
袁世凯这才回过神来,对着慈禧拱手回话道:“臣以为,处置了张总督,不过是平白授逆贼以口舌,反倒是让他们更加无法无天了。此事,定然和张总督无关,臣愿意为张总督担保之。”
慈禧瞧了一眼一旁的庆亲王,奕劻赶紧出列对袁世凯呵斥道:“大胆,这个时候你还要为张之洞说情,你们是不是私下里有所勾结,这是要逼老佛爷的宫吗?”
袁世凯赶紧跪在地上,以头叩地为张之洞辩解道:“臣只是为大清着想,并未有什么私心,也绝不敢有逼宫之想。臣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还请老佛爷明断。”
慈禧扫了一眼房内众人,除了袁世凯外,一个个都是颤颤巍巍的老人了,若是铁良在这里大约还有勇气说上几句真心话,其他人也只会当面顺从自己,背后还指不定如何为这份电报叫好呢。
她出声打断了庆亲王对袁世凯的呵斥说道:“袁世凯说的不错啊,把张之洞问了罪,你们去替我平了湖广的那班逆贼吗?”
庆亲王顿时闭了嘴,其他几位军机大臣也不出声了。眼下大清国是被群狼环伺,俄人想要让大清签署割让满洲、外蒙的条约,英人对西藏虎视眈眈。大家现在也就是维持着这所破房子不倒下而已,哪还有能力去平湖广的乱兵。
说句实话,对付体制内的张之洞不过是一道旨意的事,但是对着下面那些军头可不是一道旨意就能解决的问题,这些军头发起狠来,就只有真刀真枪的干。不过,眼下大清还有能打的军队吗?或者说能打的军队真的忠诚于大清吗?
见房间内鸦雀无声,慈禧挥手对着一旁伺候的李莲英说道:“还不派人去请张大人,难不成,我还得请皇帝写张圣旨才指派的动你们这些奴才!”
李莲英不敢出声,赶紧领了命令出了房间去。慈禧这才对着庆亲王问道:“江宁那边有没有收到这封电报?魏光焘怎么说?”
奕劻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实话实说道:“魏大人对湖广逆贼甚为愤慨,表示要为朝廷剿此逆贼。但是魏大人又说,此前铁良在两江裁撤了他的军队,现在他下面无人可用,因此要先重练人马,还请求朝廷把今年江苏的解款留给他练兵。”
慈禧沉默了数秒后问道:“你觉得该不该给?”
奕劻小心翼翼的回道:“朝廷也很困难,臣以为不当给。”
慈禧叹了口气说道:“怎么能够不给呢?不给不是寒了忠臣的心吗?要是湖广逆贼顺流去攻打江宁怎么办?总不能让魏光焘赤手空拳去和逆贼拼命吧?给吧,就把铁良新增加的那些解京款项给他,江苏解京款项依旧照着去年的数目就好。”
庆亲王无言以对,这就是说,铁良今年这一趟南下算是白跑了。地方督抚之权,朝廷是收不了了,这样一看,这湖广之乱背后到底有没有这些地方督抚的影子,还真不好说。
就在庆亲王思索着湖广兵变的问题时,慈禧突然对着袁世凯说道:“你怎么还跪着,起来,起来说话吧。这间房子里敢和我说几句实话的,也只有你了。我再问你一件事,你可一定要老实回话,若是让你带兵南下平息湖广乱兵,你有把握吗?”
袁世凯并没有听从慈禧的命令起身,他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就这么回道:“太后有令,臣虽万死也不敢推辞。但臣可虑者乃是北方的俄人,臣若是把北洋左右两镇带往湖北,俄人若是南下,臣担心京旗常备镇恐难护卫京师。”
这个时候就连一向顺从慈禧的庆亲王,也不怕忌讳的从旁说了一句,“太后,北洋军不能动啊,湖广不过是手足之患,京城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若是再让俄人逼进京城,臣恐京城就要先乱了。”
甲午之后,清廷就开始编练新军,一开始搞的是武卫五军,包括董福祥的“甘军”(武卫后军)、荣禄的武卫中军、聂士成的“武毅军”(武卫前军)、袁世凯的“新建陆军”(武卫右军)和宋庆的“毅军”(武卫左军),虽然以淮系为底子,但也算是被朝廷掺入了沙子。
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这武卫军刚刚编成不久就遇到了八国联军入侵事件,于是不服从朝廷命令的袁世凯部保全了下来,其他四军则被打了个稀巴烂。庚子之后清政府推行回銮新政,首要之务就是再编练一支新军保卫京城。
不过这一次朝廷已经拿不出什么武力来惨北洋的沙子了,于是只好编了京旗常备军以压制以武卫右军为基础的北洋常备左右两镇。京旗常备军也算是八旗子弟中优中选优,还交给了袁世凯以新式军法编练成军,虽然看起来颇有气势,但真指望这支军队捍卫京城就是拿大家的性命在开玩笑了。
庆亲王之所以愿意和袁世凯勾勾搭搭,实在是他也知道指望不上京城的满人保卫大清了。别看那些八旗亲贵一个个牛逼轰轰的,但真让他们带兵去和北洋军对抗,估计都不用袁世凯亲自下场,光是那些北洋将校就能把这些八旗子弟给教训了。
铁良、端方已经算是旗人中很有能力的了,结果这次在湖北连一个晚上都没撑过去,就叫人给活捉了。难道庆亲王还指望京城的旗人老爷们去对抗更加凶狠的俄国人吗?八国联军入侵北京的时候,这些俄国大鼻子可是凶狠的很,也没看出来有什么八旗豪杰站出来和他们拼命么。
对庆亲王来说,慈禧是他的权力来源,而袁世凯则是他的安全保障,当两者发生冲突的时候,他还是愿意为了自己的安全顶撞一下慈禧的。毕竟,死人可掌握不了大清国的权力。
慈禧瞧了庆亲王一眼,胸中闷着的最后一口气也散去了,她对着袁世凯平静的说道:“起来吧。不打也有不打的好处,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袁世凯这才谢恩起身退到了一旁,房间内顿时又陷入了安静,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见李莲英掀开了棉帘进来汇报,道是张之洞到了。
很快一个有些驼背的白胡子老头慢悠悠的走了进来,然后就向着慈禧请安问候,慈禧则面带微笑的让其免礼,并轻快的说道:“张大人和湖北的事有什么关联,何必如此谨小慎微。这事,要说有罪,那也是铁良和端方的罪,一个钦差大臣,一个湖广总督,居然被人掀了桌子,他们啊,可真是够无能的。湖北出人才啊,先有出征西藏获胜之大将,今日又有为国谋划的良臣,张大人能不能和我说说,这电报上署名的这些人物,都是些什么人吗?”
张之洞从李莲英手中接过了电报,瞧了一眼,虽然已经是第二次看到这电报,但也依然让他心头震撼不已,不过他面上却也没表露出来,过了数秒之后便收回了目光,对着慈禧回话道:“这电报上其他人倒也没什么,唯田均一可虑。”
慈禧问道:“此人如何可虑?”
张之洞叹了口气道:“此人有大略,其人若是参加了兵变,那么湖北恐难再回到朝廷手中了,湖南也不一定保得住。我现在就担心…”
慈禧追问道:“担心什么?”
张之洞道:“担心他不打出来。其若是深耕湖北,那么我们现在也无兵可剿,只能看着湖北糜烂下去,天下若是看到朝廷无力弹压地方,则乱事又岂止只有湖北?此臣所忧心者。”
慈禧的脸色终于有些变了,她不得不问道:“张大人难道也平息不了这场兵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