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虽然德国也是一个人口大国,在欧洲比较的话,也就比俄国人口少而已。但是面对这样的新技术的竞争,也往往有力不从心的感觉。电机和通讯产业几乎没有那个国家的资本不看好,但是能够在这一行业中展开竞争的,其实就剩下了美国、英国和德国,法国都已经落出第一梯队了。
美国靠国内市场,英国靠全球殖民地和英镑的霸权,德国其实只能靠着后发国家的优势。但是这种优势也很难保持下去了,因为英国开始在全球挤压德国的贸易出口,俄国则在法国扶持下对德国实施了贸易战,德国产品虽然有着技术上的优势,但是缺乏市场回收成本,那么研发新技术的速度就会被拖慢下来。
但是现在西门子遇到了一个试图弯道赶超的中国,虽然武汉也注重重化工产业,但是对于电机和通讯产业的扶持却是首屈一指的。在中国人主动的提供市场、原料和基建投资的情况下,西门子的生产成本极大的削弱了,1901年在德国生产的一个灯泡市场售价6.5马克,1904年在武汉生产同样规格的灯泡,市价不过3.5马克。
于是到了1904年,西门子在武汉生产的工业品产值超过了1亿马克,其中三分之一出口到了亚洲其他地区和南美地区,今年更是开始向德国出口了。因为从日本和南美运来的铜料、东南亚运来的木材和橡胶,运到武汉生产的成本,比运回德国进行生产要低三分之一。
在这种情况下,西门子即便不从中国获得黄金,也能依赖出口成品变现利润了。卡尔当然觉得和中国合作应当更加公平一些才对,因为西门子已经脱离了依靠武力获取超额利润的阶段,对于现在的西门子来说,中国已经成为了一个生产环节,确保西门子在全球市场占据优势的重要生产环节。
虽然有些鄙夷卡尔被利益左右的价值观,但克虏伯同样试图把中国变为自己的一个生产基地,只不过钢铁产业回本较慢,所以才让他忧心于中国民族主义的兴起而已。从中国人对美国歧视华人政策的反应来看,迟早有一天,中国人会反对任何把自己视为二等人的帝国主义者,德国显然需要进行一些外交政策上的调整了。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卡尔却向克虏伯提出了一个新话题,“您觉得,英国人究竟需要多久能把中国人从印度驱逐出去?不少人认为雨季结束前就能办到,不过英国人信誓旦旦的表示,7月之前他们就能抓住那位查姆帕瓦特。我下了100马克,认为中国人能撑过9月。”
克虏伯抽了一口雪茄后,对着卡尔嘲笑道:“你的想象力也太贫乏了。我认为既然那位查姆帕瓦特能够冲进印度平原,那么他就至少能撑到年底…”
第294章 消失的中国人
查尔斯·汤森中校比克虏伯的想象力可就大多了,当调令一下来他就立刻赶赴了格蒂哈尔,然后把从西里古里、伊斯兰布尔、锡尔西、达尔科拉、勒库纳特布尔、达尔格拉姆的兵力抽调一空,这些地区正是从西里古里到格蒂哈尔铁路沿线的城镇。
加上之前格蒂哈尔要求获得保护从各处抽调的兵力,于是在格蒂哈尔倒是集中了7个营近3000步兵,至于铁路沿线的城镇则只剩下了警察。查尔斯·汤森中校压根就没等待自己的上官罗伯特.坎利夫.洛将军抵达格蒂哈尔,就带着两个连的骑兵和5个营的步兵向着布尔尼亚发起了进攻。
因为中校觉得兵贵神速,不能让中国人在布尔尼亚建立起更加完善的防御工事,不过其他人认为中校是想要成就自己的荣誉,毕竟独立击败并抓住那位查姆帕瓦特,至少中校就不必把这样的荣誉分给其他人了。
查尔斯·汤森中校也不是完全的鲁莽,在了解了莱布施少校的失败经历后,他让骑兵和步兵同时向布尔尼亚前进,步兵坐在火车上,骑兵则沿着铁路线进行保护及哨探,这样要是遇到袭击的话,火车上的步兵就能及时的下车备战。
中校的运势很强,仅仅一天后就宣布收复了布尔尼亚,此时罗伯特.坎利夫.洛将军还在等待着渡船把自己接过恒河。听到这个消息时,他身边的骑兵军官们都为他忿忿不平,认为中校这么做简直就是在藐视自己的上级。
不过头发已经发白的洛将军倒并不介意,他还劝住了自己的部下们,“季风已经到了加尔各答,很快就会抵达恒河北面,能够在雨季正式降临之前解决这个查姆帕瓦特,对于我们来说其实是件好事,这样我们就不必在雨水和泥泞中去寻找敌人了。”
虽然有不少部下也觉得洛将军说的不错,但也有人怀疑道:“但是,中校并没有说自己抓到查姆帕瓦特,他甚至对自己如何攻下布尔尼亚的也是一笔带过,好似都没有发生战斗就进入了这座城市,他真的和中国人交战了吗…”
真实的答案当然是没有,6月4日下午汤森中校抵达布尔尼亚时,城市里一个中国人都没有,他甚至都没有看到这座城市里有什么街垒和被抢劫的痕迹,这其实挺让他的部下失望。不仅仅在于他们失去了击败中国人的荣誉,还在于他们丧失了从中国人手中夺取财富的机会。
中校当然不会向洛将军上报中国人不战而逃,而是说中国人听到自己大军出动的消息闻风而遁了。紧接着中校就询问了布尔尼亚的官员和伤员,中国人离开之前释放了他们,按照这些人众口一词的说法,中国人顺着铁路西去了,不过莱布施少校认为,中国人也许会藏身于西面的森林中,等中校离开后就会再一次攻击这座城市。
虽然汤森中校对失败者莱布施少校的建议不以为然,他觉得在雨季即将到来的时候藏在森林中,简直就是拿生命开玩笑,因为这正是疟疾肆虐的地方。但他还是谢过了少校的建议,并留下了一个营的军队防守布尔尼亚。
在汤森中校准备沿着铁路线继续向西追击中国人时,也有附近的地主向他报告,说周边的村子在中国人的鼓动下开始拒绝缴纳田赋,因此希望中校派出军队去乡下维持秩序。中校当然不会接受这样荒唐的建议,他可是来剿灭中国人的,不是来收税的,那是地方警察的业务。
瑟尔西、木门基、穆尔利根杰、马德普拉、瑟赫尔萨,当这些城镇一一被收复后,中校依旧没能找到中国人的下落。瑟赫尔萨的西边就是戈西河,中国人应该不可能从这里大规模泅渡过去,而北面的苏包尔和南面的蒂亚尔布尔都表示没有中国人来到这里。
就在汤森中校试图在这里掘地三尺搜索中国人的踪迹时,洛将军给他发了一封电报,告诉他中国人刚刚拿下了达尔科拉,现在正顺着铁路线向着西里古里进军,由于铁路沿线的兵力被他抽调光了,现在他不得不亲自前往拯救西里古里,因此他要求汤森中校尽快把军队调动过来,当骑兵追上中国人之后,步兵就该彻底把中国人围困起来,以防止他们走脱。
汤森中校这才知道自己是被中国人耍了,他气势冲冲的带着部下们返回了。在他离开瑟赫尔萨的时候,当地的官员劝说他留下一些军队,因为现在最近乡下乱的很,那些农民在中国人的鼓动下都开始反对按照旧的方式交租了。
汤森中校于是向当地的官员问道:“那么他们想怎么交?”
当地的官员告诉他,“按照中国人制定的新方式,收获时首先提取25%的种植成本出来,然后佃户和地主再一人一半。”
汤森中校听完之后觉得没什么问题,他对官员说道:“我记得我们在马德拉斯直接向农民收取田租,也就是取三分之一,现在农民不是肯交37.5%了吗?至少政府的田赋是能够保证的。再说了,这个时候谁有功夫去帮地主去收租?”
汤森中校压根不理睬地方官员和地主们的请求,5月是冬季作物的收获季节和交税时间,本地农民大多在冬季种植水稻,在春季种植经济作物和杂粮。事实上因为田租过重的缘故,几乎每年收获季节都需要出动警察和部分军队到乡下去维持秩序。
恒河北面的土地不如南岸肥沃,加上每年洪水季节从喜马拉雅山下来的洪水总是要带来几场灾害,所以这里的民风一向彪悍,抗税事件比恒河南岸要多数倍。就算是没有中国人这档事,汤森中校也不愿意招惹这些麻烦。
不过汤森中校并不清楚,他所寻找的中国人其实就在瑟赫尔萨八九公里的一个村子里。按照印度的宗教规矩,低等种姓必须要远离城市,最底层的达利特人就算踩到了高种姓人的影子都是一种罪过。不要说英国人不会来这样的村子,就连高种姓的印度人都不会来这里,只有收税员会来这里。
林信义却觉得达利特人要比什么高种姓的印度人爱干净多了,虽然他们是穷了些,真正的家徒四壁,最穷的家庭和流浪汉相比也就多了一间土屋。但是他很乐意同这些达利特人进行沟通,因为他们愿意听道理,很少会抱着自己的宗教信仰不放,毕竟他们的宗教信仰没法解救他们。
当贾丁带着英国人撤离的消息来通知他时,他正在和士兵们帮助村里修缮屋顶,主要是更换屋顶上的茅草。假如不能在雨季到来之前换上,那么屋里很快就会成为烂泥潭,对于没有床铺的穷人来说,这不仅仅是晚上无法睡觉的问题,还在于地基被泡烂了会有崩塌的危险。
看着正在屋顶劳作的林信义,贾丁一时都觉得有些羞愧了起来,作为一名整天呼喊着要让印度民族获得自由的民族主义者,他过去从来没有想过要帮一帮这些达利特人,更别提是帮助这些人修缮屋顶之类的工作了。
不过这半个月跟在林信义身边,他倒是慢慢的开始了解对方的革命方式是什么了。想起一开始他带着朱甘达的同志们跑到布尔尼亚时,原本以为自己将要参加一场犹如巴黎公社一样的壮烈保卫战,几乎每个同志都是抱着这种必死的决心过来的,有的人甚至连遗书都写过了。
但是欢迎了他们到来的林信义,对于英国军队的到来完全没放在心上,认为当前最主要的工作就是保住农民的劳动果实。因为每年的五六月份就是收获和交税的季节,也是农民被迫出售口粮缴纳贷款利息的时间。
林信义当时是和他们这样讲的,“假如我们不能把农民的劳动成果保住,那么这个收获季节之后,街上的妓院里又会多出不少童妓来,因为她们的家庭将不得不把她们出售才能缴纳地租和贷款利息。所以,我们当前最要紧的工作就是帮助农民保住劳动成果,至于英国人的围剿,反而不是什么大事…”
贾丁和他的同伴们当时很难理解,在他们眼中强大而勇敢的英国军队,居然在林信义眼中不值一提。哪怕林信义真的要帮助农民,也不应当这么骄傲自满,因为英国人真的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这是印度过去百余年来和英国对抗留下的血的教训。
但是贾丁很快就发现,英国人其实真的没那么聪明,他们只顾追着中国人不放,但却拿着画报上中国人的形象四处寻找现实里的中国人。英国人手中的画报,大多是欧洲人丑化中国人的漫画,上面不仅有着宽大不合体的衣服,还有丑陋的辫子和八字胡,就和英国人漫画中的印度人不是阿拉伯式样的小丑就是包着头巾的仆人是一样。
拿着这样的漫画去辨别现实中的中国人,这不是笑话么?更何况林信义的部下大多是锡克人和廓尔喀人,还有本地人,那些英国士兵甚至向这些人询问中国人在哪,因为他们怎么也没法想象,在地里晾晒粮食的人就是他们要找的中国人。所以在汤森中校的眼中,中国人突然就消失了。
第295章 本质问题
当林信义从屋顶上下来时,一位老太太给他端来了一碗水,林信义一口喝干并对老太太表示了感谢,老太太很高兴的抱着陶碗去给其他人倒水去了。在她看来,只要林信义愿意喝自己给的水,那么她也就可以给其他人倒水了。
贾丁看着这一幕也颇为感慨,林信义在这里住了也就不到一周,但是村子里的人已经不再把他当成外人了。对于他们这些外来者,这个村子里的人是不敢接近的,因为他们都是老爷。村子里的人在他们面前甚至连最卑微的礼节都不能行,只能趴在路边等候他们走过去。
但是现在,没有人会觉得他们这些人是不可接触的贱民了,因为在林信义的带头下,不会有人把宗教和种姓制度当成多么重要的信仰,这样的人是没法留下的。不过也正是如此,肯留下的人一般都是可靠的,不会动辄背叛革命,因为他们至少已经做了一次反抗传统的选择。
贾丁沉默了数秒,便走上前去,向着老太太询问道:“能给我倒一碗水吗?”
老太太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了一旁正擦汗的林信义,只见他笑着对老太太说道:“这位同志跑了这么远的路一定也口渴了,大娘你就给他倒上一碗么。”
贾丁也终于喝道了老太太递给自己的水,他觉得也没有什么不适应的,装在瓦罐里的水很甘甜,要比加尔各答的自来水还好喝。
过去他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总觉得低种姓人身上就存在着不洁,所以不能吃他们给的饮食。不过现在看来,这不是什么生理上的反应,纯粹就是心理上的反应。放下了陶碗向着老太太道谢后,贾丁就陪着林信义到一旁去说话了。
听了贾丁带来的消息,林信义思考了一下后便说道,“这样的话,就要把大家召集过来一起开个会了,讨论一下,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出于安全的考虑,还有宣传和保卫农民果实的需要,林信义把各骨干分散到了各处乡村中去,除了向东面进军的一个连队,剩下的人员以班排的规模散步在了从瑟赫尔萨到布尔尼亚铁路两侧的乡村中,宣传新税法和组建基层农民组织。
两天后,哈里.辛格、库马尔、帕卡什等人都聚集到了林信义所在的村子,很快警卫部队就在村子外围设置了警备线,为会议的召开提供了安全保障。会议是在一所院子里的草棚下召开的,清晨的气候还是相当凉爽的,河流附近的平原地区就是有这种好处。
会议开始的时候,先是由贾丁向众人汇报了最新的消息,听到英军已经上当前往追逐东向的部队后,大家一时摩拳擦掌,表示要趁机顺着铁路打回到布尔尼亚去,给英国人一个狠狠的教训。
林信义听完了大家的发言后没有立即表明态度,而这样说道:“这样,我也先向大家汇报一下,我们之前两个月里做出的成绩,然后我们再来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办的问题。”
大家顿时都安静了下来,对于过去两个月里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工作,大家心里只能说略有印象,但这些工作到底有那些成就,大家还真不是很清楚,反正大家都觉得我们过去两个月干的很成功,英国人拿我们没办法。
而林信义给出的统计数据也表明了他们过去两个月里获得的成绩,至少是1858年之后印度民族从来没有取得过的功绩,而他们付出的代价却微乎其微,甚至在人数上反而扩张了。他们下山时不过才2个营,而攻打布尔尼亚时才一个营不到,但是2个月过去之后,光是在瑟赫尔萨周边就超过了2个连。
这种扩张速度对于这里的不少人来说是难以想象的,因为在他们的记忆中,反抗英国人的力量只会越来越少,因为英国人有着先进的武器,还有着大量的金钱,他们善于使用金钱来收买那些叛徒,从而使得反抗英国人的力量不断衰弱下去。
英国人这种在南亚地区无往不利的手段,在林信义的面前却失去了效果,并不是说没有人想背叛他们,但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人却一日多于一日,那些试图到英国人面前出卖的叛徒,甚至都没法见到英国人,或者说见到了英国人的时候,消息已经传到了这边来,他们总能在英国人抵达之前撤离。
就在众人心潮澎湃的时候,林信义却话题一转说道:“这些总结出来的数据虽然很好看,表明了敌我力量的消长,但并不能表现一种本质上的东西。所以,我要提醒各位同志,切不能骄傲自满。”
贾丁这下有些忍不住了,他不由脱口问道:“这样的成绩还不够好吗?英国军队在印度最多不过六七万,加上英国警察也不会超过8万,我们今天消灭一点,明天消灭一点,总是能够把他们都消灭掉吧?”
林信义看了贾丁一眼,然后说道:“不错,我们今天消灭一点,明天消灭一点,确实能够让英国人的武装力量不断失血。但我说的本质不是这个意思。
这么说吧,印度是个农业国家,这个国家的农业人口直到今天还在总人口的八成以上,和中国没什么区别。所以,谈印度的未来就不能不谈农业、农村和农民。
那么今天的印度农业、农村和农民是个什么处境呢?以我们现在所处的地区来说好了,即便是按照我们所提出的劳动果实分配,25%的种植成本扣除后佃户和地主再对半分,那么佃户拿到的37.5%是什么?其实是劳动工资,被地主拿走的37.5%才是农业盈余。
大家想一想吧,我们只关注消灭了多少英国人,却不去关注农业盈余的分配,那么这些农业盈余会回到人民的手中吗?假如我们不能让农业盈余回到人民的手中,那么地主们就会得到全部的利益。
是的,我们是消灭了英国人,但是我们并没有拿回被英国人夺走的农业盈余,也就意味着农民的抗争最终不过是让地主发了财,他们会变得更加的富有。这样下去,农民还会冒着生命危险跟随我们吗?这就是我认为的本质问题。”
贾丁顿时不说话了,他虽然是地主家庭出身,这一刻也觉得林信义说的对,要是农民流血牺牲赶走了英国人,最终不过是让利益归于地主,那么农民又有什么动力把革命继续下去呢?其他人的感受则更加深刻,他们有不少就属于自耕农家庭,自然不愿意让地主占有全部的胜利果实。
于是众人纷纷向林信义询问对策,要怎么样才能让地主让出部分利益,林信义直接说道:“首先我们要对地主拿走的37.5%的劳动成果进行一个分析,按照本地的资料显示。
其中2.5%是属于村头人的,他们负责收缴村子里的税粮,并负责分配土地给佃户,安排农民做一些村公共事务,类似于地主在村子里的土地管理者。农民对这些村头人一般都没什么好感,因为这些人几乎都会超额征收税粮,并对农民采取各种压迫手段,也是替地主放高利贷的主要操作者。有10-15%是上交给英属印度政府的田赋,剩下15-20%才是永佃户、二地主和包税地主的。
我们当前的主要工作是先保住农民获得劳动成果的62.5%,这是一个基本任务,只有先完成了这一基本任务,农民才会相信我们,才会支持我们去和英属印度政府和地主们争夺剩下的37.5%。
那么这37.5%应当怎么夺取?首先要消灭村头人这个阶层,保留这一阶层除了让地主们控制住乡村外,对于我们来说没什么好处,消灭了这一阶层,地主不但失去了对于乡村的控制权,也等于失去了乡村的耳目,而我们则将取得对乡村的控制权,也得到了人民的耳目。
那么如何消灭村头人,我认为只有建立村集体,由村集体推选出几位代表来安排村子里的工作,同时要提高存留,从2.5%提高到7.5%。有了这一积累,那么村集体至少可以做一些公共事务了,也能组织民兵保卫本村的治安了。
其次就是和英属印度政府争夺田赋的控制权,一个政权不可能没有财政支持,而财政最重要的源泉就是来自于税收。我们既然要和英属印度政府抗争,那么就必须建立人民的政权和人民的财政部门,所以争夺田赋就是人民政权的首要任务。
在当前的情况下,我们当然没法公开的要求各地地主把税款交给我们,我们必须先在各个乡村建立村集体,在村集体上建立基层的乡镇组织,然后才是地方政府和中央政权。人民武装最重要的军事斗争,就是劫夺英属殖民政权的税粮,保卫人民的劳动成果。
说完了这两个之后,就是对现在的包税地主、二地主、永佃户所占有的劳动成果的争夺了,从无产阶级的法理上来说,任何人都不应当无偿的占有他人的劳动成果,这是劳动者的根本价值观。但是地主阶层是个历史遗留问题,所以我们要逐步进行改造他们,不能试图一步消灭这个阶级。
如何改造地主阶级?首先要剔除那些坚决不肯劳动的顽固派和反动派,其次则应对确实没有劳动能力的地主给与一定时间的劳动技能的学习,让他们学会如何通过劳动来养活自己…”
大家都听的很认真,这大约也是大家愿意跟着林信义一起战斗下去的原因,因为林信义总能把自己要干什么讲的清清楚楚,而不是只会鼓动大家去拼命。
第296章 罗伯特·内森的调查报告一
五月一般是比哈尔地区最热的季节,进入六月之后随着雨水的到来,气温会迅速的下降。六月十六日,布尔尼亚地区迎来了今年第一场雷雨,结束了旱季,一场透雨过后,气温也从40度左右降低了至少五度,让人不由感到神清气爽,连空气都变的清新起来了。
不过对于前来出差的罗伯特·内森和哈罗德·斯图尔特来说,这依然是个糟糕的季节,毕竟往年这个时候他们本应该在夏都度假才对。不过他们也没有抱怨太多,毕竟4月份西北地区的大地震把达兰萨拉城完全摧毁了,政府机构只能全部前往更加不方便的西姆拉办公。
只是现在的西姆拉还需要进行修缮及扩建,因此今年的夏都生活是不可能那么美妙的。英属印度政府机构在半个世纪的扩张下,政府雇员已经超过了十万,为了维持这个庞大的中央政府的运转,每年夏季就需要迁移1.5万人前往夏都。
西姆拉和达兰萨拉两地容纳了这些短期的夏季移民,但是现在么他们只能挤在一块办公,住的当然不会很舒适,毕竟通往西姆拉的铁路至少要明年才能完成,在这之前想要大肆扩张西姆拉的城市规模,显然是比较费力的。
作为加尔各答警方特别分支的负责人,罗伯特·内森和哈罗德·斯图尔特感激自己的新任务使得他们不必去面对地震后西姆拉的住宿问题,但却也对自己手上的新任务感到头疼不已。
加尔各答警方特别分支最初组建的目的就是为了对付印度民族主义者中的极端派,特别是那些口口声声主张用暴力把英国人驱赶出印度的年青民族主义者。为了防备梅奥伯爵的悲剧重演,1869-1872年担任印度总督的第六代梅奥伯爵是唯一一位被印度人袭击身亡的印度总督。
梅奥伯爵的死亡验证了查尔斯·内皮尔等将军的悲观预测——“这个体制不可能维持五十年。这些勇敢而能干的土著懂得团结的那一瞬间,他们就会同时向我们扑来,我们就全完了”。
正是意识到自己所推动的英国制度导致了印度民族意识的高涨后,英国政府开始缓和同土著王公之间的关系,并开始正视印度军队中的种姓区分,从而稳固而不是继续摧毁印度的地主阶层。但是随着那些从海外留学归来的印度精英,把欧洲文化再一次引入印度之后,英国政府已经发觉,他们已经无力再继续这种以印度地主阶层作为城墙阻挡印度民族主义的浪潮了。
但是,英国人在印度的社会文化已经不能改变,虽然在印度的英国人越来越多,可这些英国人已经不再选择融入印度社会并去改造它。梅奥伯爵的死亡让英国人意识到统治者和被统治者永远不可能成为一家人,所以他们进一步把在印度的英国人生活和本地人隔离,他们只在印度营造出来的白人区生活并同本国人进行交往。
1872年之后来印度的英国人只为了一件事而来-发财。所以他们不会去集市闲逛,不会去看印度歌舞表演,也不会在盛大节日期间戴着金盏花花环嬉戏。对英国人来说,在印度的生活不再丰富多彩,而是锐减为俱乐部、马球场和晚祷。
英国人认为在印度没有生活,他们只是想要尽快赚够钱然后回到英国乡下去当个悠闲的乡绅,只有英国才有真正的生活。因此英国人普遍对于印度人的生活不关心,他们只关心能否从那些印度人身上多榨取一些财富,所有的印度铁路及水利建设,都是为了获取更多的财富,而不是为了改善印度民众的生活。
虽然这些建设工程从客观上提升了印度农业的发展,从而使得印度人口有了一些增长,但是英国人对于印度财富的疯狂榨取,又抵消了生产力增长带来的好处。19世纪最后十年,印度的人口几乎没有增长就是英国对印度统治快要到头的表现。
当一个民族连繁衍人口的欲望都消失的时候,要么就是默默无闻的消失,比如印第安人,要么就是奋起一搏,比如五胡乱华时冉闵号召汉人起来反击的杀胡令。
英国人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这样的威胁,事实上早在梅奥伯爵死亡的时候,伦敦就有政治精英开始考虑从印度大陆撤离的方案了,一种是被迫撤离,一种是温和的交权。只不过正处于维多利亚极盛期的英国,很快就忘记了印度大陆上的隐忧,英帝国主义者们认为英国有足够的力量把印度的民族主义运动给镇压下去。
虽然布尔战争之后,是否要给与印度更多的自治权力在伦敦成为了新一轮的争论焦点,但这依旧是英国政治精英之间的争论,和印度民族毫无关系。这就使得,印度大陆的体制处于一种上下分离的状态中,孟加拉分割方案就是英属政府上层的英国人对中下阶层的印度精英心理完全不了解而提出的一个理想化方案。
假如没有一种外来的力量打破依赖近15万军队加上15万警察对印度大陆建立起来的暴力镇压网络,那么即便印度的民族主义者再怎么慷慨激昂的号召民众反对孟加拉分割方案,也没法对抗得了这部陈旧但依然有力的暴力机器的。
但是当外力打破了这部暴力机器的一角,哪怕仅仅是一小部分,英国人也开始觉得这部机器有些运转不灵了。因为英国人设计这部机器的时候,主要是用来对内控制,压根没想过它会面临内外夹击的局势。
比如中国人在布尔尼亚发动了袭击之后,从布尔尼亚到西面戈西河边的瑟赫尔萨的警察体制就崩解了。随着这一地区的警察制度瓦解,该地区的地方政府也就对乡村失去了控制,抗税的村子一天多过一天,并从距离铁路较远的地区蔓延到了铁路沿线附近。
英国人担任的税务官和大区的警察局长对这一局面束手无策,因为他们平日里主要依赖本地警察和军队对抗税村子进行镇压,而地主们会给他们打听消息和指引目标。但是在军队的注意力被中国人吸引之后,本地警察组织又被中国人破坏,这些对印度乡村一无所知的英国官员就失去了以暴力镇压抗税农民的客观条件了。
罗伯特·内森和哈罗德·斯图尔特于六月十四日抵达布尔尼亚,仅仅花了一周时间就基本了解清楚了当地抗税事件不断增多的原因。但是想要解决这些抗税的农民,两人很快就发现这简直是个难以完成的任务,因为新招募的警察拒绝前往乡村镇压抗税农民,他们主张自己没有武器,难以和拥有武器的农民对抗,应当让军队来执行这样的任务。
这些警察说的倒也没错,中国人收缴了这一地区的警察和军队的武器之后,将相当一部分武器弹药交给了农民,也就是说,现在这些警察到乡下去,面对的可不是什么手无寸铁的农民,而是拿着现代步枪的武装农民。
虽然这些拥有步枪并敢于和警察对抗的武装农民并不多,可问题在于当地的地主已经失去了在乡村的耳目,过去他们在乡下安置的村头人,要么被驱逐了,要么和农民站在了一起,甚至还有被农民吊死的。这些居住在城市里的地主们,现在和英国人一样,对于乡村的消息所知不多,实际上在城市生活的地主早就已经脱离乡村关系,开始英国化了,他们和乡村的联系都是通过管家和村头人发生的。
当农民开始自主的管理自己的生产和生活后,他们对于乡村的影响力也就失去了,过去这些地主对于乡村的控制主要通过两个手段,土地的出租和种姓、宗教信仰,后两者用以在精神上驯化农民,让他们接受自己的受苦是上天注定的,前者则用来压制那些试图挑战地主权威的反抗者,不肯被驯化的农民会失去土地,全家被逐出村子,这几乎就是饿死全家的下场。
所谓印度农民对于种姓、宗教信仰有多么的虔诚,有人宁可饿死也不肯破坏自己的种姓和背弃自己的宗教信仰,其实归根结底还在于土地的归属权上,饿死自己一个和饿死全家,他们选择了前者而已。一旦在土地问题上获得了解放,那么印度农民自然也会为了土地破坏自己的种姓和宗教信仰的。
现在这些农民抓住了土地,自然就不愿意再对地主俯首帖耳,这个时候所谓的种姓和宗教信仰就是个笑话,为了反抗印度教的地主,穆斯林和印度教的佃户都联合了起来,而为了镇压佃户的反抗,穆斯林地主和印度教地主也联合了起来,甚至达成了反对孟加拉分割方案都没能完成的宗教联合。
只是,罗伯特·内森和哈罗德·斯图尔特很快就发现,本地的地主阶层其实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的有号召力,而他们用来控制农民的手段也非常的单一,无非就是暴力镇压、革除种姓和驱逐出村这几种,但在农民联盟的帮助下,那些被驱逐出村的农民很快就返回了村子把地主的代表给赶走了。
农民联盟,这个新组织甚至还不是本地地主们打听出来的,而是他们从加尔各答新招募的印度警察打听出来的。哈罗德·斯图尔特对新招募的这批印度警察的素质非常赞赏,多次和罗伯特·内森说道:“我认为我们在本地警察招募上也该调整一下了,不能老是把他们当成镇压的武力来使用,我们也需要一些有脑子的印度人做我们的助手。”
罗伯特·内森虽然赞成哈罗德·斯图尔特的观点,但他也比较疑惑这一次有这么多年青的印度精英加入印度警察部队。就印度宗教的信仰来说,警察其实并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只能算是中等阶层,所以高种姓的印度教徒几乎都会选择法律、医生、工程师,只有中下种姓的人才会把加入警察、军队当成上升渠道,或者是不讲究种姓的锡克人才会选择。
因此,过去不是印度警察不招募印度的精英,而是人家看不上。但是罗伯特·内森很快就把这份疑惑抛之脑后,因为这些年青人从当地调查得来的情报质量很高,显然是真正效忠于大英帝国的印度精英。特别是其中一位贾丁.班纳吉的印度警察,不仅调查出了农民联盟的存在,还提出了对付农民联盟的办法,这让他紧急召见了对方,倾听了他提出的报告。
第297章 罗伯特·内森的调查报告二
和其他地区城市的中心一样,政府机构总是集中在白人的居住区,并充满了英伦风格。布尔尼亚的警察局也是如此,一幢三层的红砖楼房,坐落在一片花园之中,看起来更像是一座安静的医院而不是一个暴力机关的所在地。
当然布尔尼亚属于地区中心,这里的警察局主要是英国人使用,所以才会修建的这么华丽,那些没有英国人的小城镇的警察局是不可能有这样的工作环境的。贾丁.班纳吉进入警察局时,再一次感受到了英国人和印度人之间巨大的不平等,不过他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心态。
从体型上看,他要比贾丁瘦弱的多,但是他却具有贾丁所不具有的一个优势,那就是他平日里的言行并不出格,哪怕在萨米提组织内他也还是比较低调的,这也是他会被组织派出加入印度警察的原因。
不过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这么快就被英国人接见了,原本他以为自己需要等待很久才能打入警察组织的上层中去。从这点来看,林对于英国人的反应简直正确无比,如果不是因为身份问题,他估计林亲自来向英国人说明自己的计划,也许会更有说服力。
说来也是可笑,被英国人如此重视的计划正是出自林的手笔,当然,假如不是知道这计划是出自林的主张,他也会认为这个计划简直就是在为英国人巩固统治了。直到现在,他都是这么看的,但他相信林不会帮助英国人消灭自己。
怀着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贾丁.班纳吉进入了罗伯特·内森的办公室,他的直属上级哈罗德·斯图尔特也在此处,他一丝不苟的向着两人行了礼。
罗伯特·内森放下了手中的资料,然后对着他说道:“班纳吉先生,我看过你的履历,你是一位年轻有为的青年,还在伦敦读过书,不过我能问一问,你为什么没有完成大学教育就返回了印度吗?”
“当然是因为不能忍受英国学生对于有色学生的欺凌行为。”贾丁.班纳吉心中如此回答着,不过口中却按照组织给他准备的答案说道:“我觉得自己受到的教育已经足够在印度使用了,再继续学习下去无疑是浪费时间,所以便返回了印度。”
这个答案不算好也不算坏,却非常符合帝国主义者对于印度知识分子的需要,他们希望印度的精英接受英国的文化和价值观,但又不希望他们学的太好,表现的和英国人一般无二,所以过于出色的印度精英反而难以在英属印度政府获得一个较好的职位。
而且贾丁.班纳吉的回答也表现了一种功利主义思想,拥有这样思想的人自然不会拥有民族主义的理想,罗伯特·内森解开了自己心里的一点疑惑,对贾丁.班纳吉更加的满意了起来,于是他又问起了第二个问题,“按照你的条件,其实当一名律师也不是什么难事,为什么你会选择做一名警察?”
贾丁.班纳吉思考了一下,放弃了组织给他的答案,而是选择了林给他的答案,他满怀热忱的回答:“当然是为了福尔摩斯先生,我认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阿瑟·柯南道尔先生更伟大的作者了,我真切的希望能够见一见柯南道尔先生,但不能两手空空的去见他,我认为如果能够在警察生涯中积累足够的素材的话,也许柯南道尔先生会愿意和我坐下攀谈一二…”
“你也喜欢福尔摩斯探案集?你喜欢哪一篇?”哈罗德·斯图尔特突然出声打断了贾丁.班纳吉,班纳吉不假思索的回道:“当然是红发会…”
哈罗德·斯图尔特顿时皱起了眉头说道:“为什么是红发会?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不更加有意思吗?或者你没有购买到这本,也许印度是比较难买到…”
罗伯特·内森听着两人围绕着福尔摩斯的故事讨论了半天,确定了面前的印度人并不是夸夸其谈,而是确实对福尔摩斯探案集情有独钟,方才出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说道:“闲谈先到此为止,那么班纳吉先生,您是否能讲述一下您的调查报告,你对于农民联盟的调查能否在详细的说一说?”
贾丁.班纳吉咳嗽了一声,开始回忆并讲述了对农民联盟调查的经过,最后他说道:“根据这些情报,我认为农民联盟显然不是自发形成的,但也绝不是受中国人操控的组织,但我认为农民联盟能够发展的这么迅速,必然和中国人有一定的关系。
所以,我大胆的猜测,其实中国人并没有全部的撤离此地,他们应当还是留下了一部分人员,这对于我们来说是相当危险的一件事。假如抗税事件继续扩大影响力,那么也许中国人会借机返回这一地区,然后指挥农民联盟对城市展开攻击,变成一场更大的暴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