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富春山居
罗伯特·内森认真观察着贾丁.班纳吉,发觉对方在下这个结论时明显有着迟疑,这倒是让他增添了几分信任感。因这确实是一个大胆的判断,在没有确实证据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判断,要么他是在转述别人的话,要么就是对自己的判断有所迟疑,前者的话就比较可疑了。
既然已经判断对方来历清白,做出的判断也非常的合乎情理,罗伯特也就把谈话进行到了下一个阶段,“那么你能谈一谈,你提出那个温和的解决农民联盟的方案是怎么考虑的吗?”
贾丁.班纳吉心里顿时一松,他知道自己这下算是过关了,至少对方不再关注自己而是开始关注自己提出的方案了,他略显激动的说道:“我只是认为,在当前的局面下,假如不能使用强力手段解散农民联盟的话,至少也要分化瓦解农民联盟或引为己用,站在一边旁观无所事事是最坏的选择。
福尔摩斯曾经说过:华生老兄,这真是多变的时代里固定不变的时刻。会刮东风的。这种风在英国还从来没有刮过。这股风会很冷,很厉害,华生。这阵风刮来,我们好多人可能就会凋谢。但这依然是上帝的风。风暴过去后,更加纯洁、更加美好、更加强大的国土将屹立在阳光之下。
我觉得,这句话对于印度来说也是适用的。既然我们不能消灭农民联盟,那么我们至少能够消灭那些夹在农民联盟和政府之间的坏东西,从而让双方获得和解。我相信,这将会迎来一个更好的印度…”
送走了贾丁.班纳吉之后,站在窗口注视着印度人离开的罗伯特·内森向着哈罗德·斯图尔特问道:“你觉得他的解释可信吗?”
哈罗德·斯图尔特微微颔首说道:“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假如一定要在印度的农民和地主之间选择一个留下,那么我当然会选农民。
那些地主从农民身上需索无度,但却把所有的罪责推卸到了我们身上,把自己包装成了神圣的民族主义者,你不觉得可笑吗?印度农民创造了财富,我们带来了文明,但只有印度的地主他们什么都不创造,他们只会享受和破坏而已。”
罗伯特·内森虽然觉得哈罗德·斯图尔特说的有道理,但他还是摇着头说道:“这并不是我们能决定的问题,到底该怎么取决,需要总督自己亲自判断。我打算亲自去一趟西姆拉,向总督汇报这里的问题,如果那些中国人和印度的农民联合起来,我们就真的麻烦了。”
哈罗德·斯图尔特点头同意,不过他很快就说道:“那么那个建立跨区域调动的警察部队,并不需要总督来决定吧?我觉得这个事情可以先抓起来,现在各个地方警察局各管一块的局面,完全没法应对农民联盟的跨区域联合。”
罗伯特·内森点了点头说道:“你可以先组建一个框架,至少我们还是要向总督要来预算才能建立这个新部门。嗯,我觉得刚刚那位班纳吉先生没有什么问题,他可以成为你的副手,组建这支跨区域的警察部队。不过,老实说,我也觉得红发会要更好一些。”
哈罗德·斯图尔特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道:“为什么你们都觉得红发会要更好一些?这只是一个平淡无奇的案子,只是柯南道尔先生构思的好。出色的是他的文笔而不是案子本身。”
罗伯特·内森摇着头说道:“不,我认为红发会写出了人性,普通人的贪婪确实是可怕的罪…”
五天之后,也就是7月20日,罗伯特·内森终于抵达了西姆拉,这是一趟相当累人的旅行,主要还是最后一段96英里的山路,虽然有着轿夫的帮助没花费内森多少力气,但是坐在盒子里不能伸展身体还是令其抵达目的地后感到了腰酸背痛。
西姆拉城其实只有一条街道,从天文台山沿鞍形山脊至贾库山,长约3.5公里,政府机构、住宅、娱乐场和大小别墅均位于这条干道两侧,依地形顺山势而筑。总督府就建立苍翠山头上俯视着这条街道,这是一座苏格兰风格的城堡,使用花岗岩和红砂岩雕砌。
罗伯特·内森抵达时已经是下午,因此他没有去求见总督,而是先去解决了自己的住宿问题。正如他所预料的,现在的西姆拉已经没有房间给他了,最后他还是通过朋友在军营中找了一间宿舍,因为一些军官被派到山下去查看灾情了。
前往军营的路上,罗伯特·内森不由向朋友询问道:“这次地震听说死了上万人,今年西北地区的日子应该不好过吧?”
这位朋友则向他吐槽道:“岂止是不好过,我看接下来西北爆发一场叛乱都是正常的。”
罗伯特·内森诧异的询问为什么,这位朋友回道:“总督认为关于灾后的复建等事务是新总督的工作,他不能越俎代庖,包括减免田赋等政策。但现在灾情这么严重,人心惶惶之下,总督不出面做出一些承诺,那些灾民难道会忍耐到新总督上任做出决定?人可不能靠着空气活下去…”
第298章 西姆拉
听了这位朋友的解释,罗伯特·内森一时对印度的局势更加的不乐观了,东北的局势错综复杂,西北的情况又开始变得糟糕起来了,再加上总督换人,今年对于英属印度来说,差不多就是1857年的前夜的光景了。
想着这些烦心之事,罗伯特·内森当晚并没有怎么休息好。不过幸好总督大人上午并没有时间接见他,让他好好的养了一上午的精神,午饭后总督第一个接见了他。
走过铺满了碎石的林荫道路,进入了总督府邸的会客厅内,下午的阳光正好从宽敞的窗户照射进来,把整个房间都变得暖洋洋的。和印度平原上那些热烈的阳光不同,西姆拉的太阳总是温和的,就好像英伦的阳光那么的珍贵。
只是,这温暖的阳光却没能让寇松爵士变得振奋起来,罗伯特·内森看到爵士时,发觉他要比在加尔各答更加的疲惫了。坐在了爵士厚重的办公桌前,罗伯特·内森一五一十的把自己收集到的情报向爵士做了汇报。
最后他下了个结论,“…虽然洛将军和汤森中校手上有1200骑兵和10营步兵,但是现在的雷暴天气并不适合展开大规模的出击行动,而且西里古里附近的森林地带也不利于围剿。
不过最麻烦的还是,提斯塔河沿岸的茶园和黄麻种植园,那里的契约工人和佃农正不断的加入中国人的军队或为其提供情报,因此中国人可以通过袭击茶园或当地地主来获得物资上的补给。
我们甚至在贾木纳河地区听说了有中国人袭击地主和茶园主的情况,不过根据我们的判断,这应当是当地契约工人和农民自发的反抗,他们借用了中国人的名义对地主和茶园主进行了恐吓。我们认为现在尚不至于动用军队去清剿这些农民,但这样下去各地的警力会被牵制住。
所以我认为,农民的暴动已经日益成为了东北地区最大的威胁,比那些所谓的反对孟加拉分割的抗议更加的可怕,一旦让中国人和农民的暴动联系在一起,也许整个孟加拉的北部地区都会毁于一旦的。我们需要尽快的消灭中国人,或者想办法隔开中国人和那些印度农民。”
寇松一手支撑着下巴靠在宽大的椅子上听完了内森的汇报,他沉默了许久之后方才说了一句:“贝尔福首相已经决定下月内阁总辞了。”
罗伯特·内森的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他茫然的看着爵士,寇松解释道:“布尔战争对大英帝国的声望破坏的太厉害了,不管是战场上英军的表现或是英军在战争中表现出的那些不道德行为。现在英国民众都把这场战争的责任归咎于本党,以至于本党的支持率不断下挫。
贝尔福首相认为,将内阁持续到明年一月的大选前只会进一步遭到民众对本党的不满,从而让本党在明年的大选中遭到前所未有的失败,这显然是不利于本党的。因此,倒不如提前结束执政,让自由党提前组阁,从而唤醒民众心中平衡政治的想法。”
罗伯特·内森这下终于反应了过来,贝尔福首相扛不住压力了,所以干脆下台以消除民众对于本届内阁的不满。不过这也不能怪贝尔福首相,毕竟制造了布尔战争的是张伯伦,发动了战争的是他的叔叔索尔兹伯里侯爵,但大选的时候人民只会记得他才是首相。
也就是说,一旦在大选中以惨败下台,那么人民就会把布尔战争的责任归咎于他,他个人的政治前途就全完了。当然,导致贝尔福首相下台的助力显然还包括当前印度的局势,贝尔福首相显然不愿意再背上另一个包袱。
寇松爵士叹息了一声说道:“英国人对战争感到畏惧了,他们担心本党会让英国卷入另一场更大的战争,因此自由党上台已经不可避免,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维持局面,然后让自由党来接手,我想也许他们能做的更好一些…”
罗伯特·内森觉得爵士的话语中没有丝毫祝福的意思,倒是充满了嘲讽和一丝丝的幸灾乐祸,不过他不会把这种想法表现出来。
面对保持沉默的内森先生,寇松爵士这才把话题转了回来,“农民的暴动现在不是什么大问题,从我们进入印度以来,那年印度农民没有动乱过?这种新闻根本不会引起英国人民的关注,重点在于中国人,至少在明托伯爵抵达之前,我希望中国人的新闻不要再出现在报纸的头版。”
罗伯特·内森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确认的问道:“那么我们是不是应当先安抚一下当地的农民,以避免他们和中国人走到一起去?”
寇松爵士微微颔首道:“你放手去做,报个预算上来,尽快吧。明托伯爵大约20天后就能抵达孟买了,我不希望吓到他。”
罗伯特·内森觉得,现在不吓到明托伯爵,但是以后爆发出来,伯爵岂不是更倒霉?不过他大致是明白爵士现在的心理了,但求无事拖到和明托伯爵交接职位,然后麻烦就是明托伯爵的了,这确实是贵族们干的出来的事。
从总督府邸离开后,罗伯特·内森心里有些提不起劲了,作为一名保守党人,他刚刚亲眼看到了一名帝国主义者的堕落。以强硬著称的寇松爵士,宁可冒着印度民族主义者的愤怒也要坚持孟加拉分割方案,但是现在却对着中国人的阴谋装聋作哑,只求不在自己任期内爆发,这还能称之为帝国主义者吗?
在罗伯特·内森感到迷茫的时候,彼得堡却正处于一种慌乱之中,因为蒙古杭爱山地区发生了地震。7月9日发生了一次,7月23日又发生了一次,这两次地震直接打击到了进攻乌里雅苏台的俄军部队。
俄军在五月进攻乌里雅苏台和科布多失利后,便选择了集中兵力进攻乌里雅苏台,然后打通南下归化的通道,为此俄军调集了大批的骑兵和运输了大量的物资运输到了杭爱山地区,第一次地震其实对俄军造成的损失不大,但是惊吓走了俄军中大量的蒙古人,迫使俄军不得不停驻下来修整。
但是第二次地震直接波及到了俄军的营地,不仅大量的辎重和马匹掉入了地缝内,甚至有整整一营哥萨克骑兵也消失在了地缝中。超过一万人的俄军队伍,退回到库伦时还不足八千,这极大的打击了俄军的士气,也令蒙古人认为这是上天对于俄人的不满。
蒙古人对于俄国人的反抗顿时激烈了起来,之前中立观望的蒙古各部,开始转向清政府。俄国人也重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奇葩的战争,有人认为这场地震就和摧毁了无敌舰队的风暴一样,预兆了俄军在这场战争中不会取得什么好的结果。
尼古拉二世不相信这些疯话,但还是指示陆军大臣应当避开外蒙古地区,从更接近北京的地方发起进攻。事实上不避开外蒙古地区也不行了,蒙古人对俄军的敌意大增,地震给外蒙古畜牧业带来的破坏,使得前往乌里雅苏台的后勤补给变得更加的困难了。
与之相比的是,俄军从锦州往山海关的进攻倒是一帆风顺,中国军队依然是一触即溃,除了不能使用关内外铁路提供后勤外,基本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远东总督阿列克塞耶夫则信誓旦旦的向彼得堡保证,只需要一万到两万的军队就能拿下山海关,无需再搞什么分兵进击的计划。彼得堡相信了这位远东总督的承诺,决定不再谋求从外蒙古地区突破,而是从满洲经辽西走廊突破山海关进入京津地区。
只是彼得堡不清楚的是,阿列克塞耶夫在满洲对中国官吏的驱逐,对于中国百姓财物的征发,已经开始制造出了俄军同南满百姓空前的对立。
和北满地区依托铁路发展起来的城市和垦殖区不同,南满地区早在明代就已经被汉人开发了出来,哪怕满人入关后大批移民关内,并限制汉人出关,但也主要是禁止汉人突破柳条边进入到辽东长城以外的地区,因此沈阳-锦州平原一带的人口密集度是远超过北满的,且并不完全依赖于铁路交通。
也就是说,即便俄国人控制住了南满铁路,南满地区的城镇也不会成为一个个孤岛,而是可以通过旧的水陆交通进行联系的,这就意味着俄军在南满地区是没法以少量军队维持住地方治安的。阿列克塞耶夫试图拿俄国远东地区和北满地区的经验来统治南满,显然是不符合当地情况的。
对于俄国人的压迫,南满百姓很快就意识到,这场战争不是俄国人同朝廷的战争,也是俄国人同他们的战争。特别是日本人拼命的宣传海兰泡惨案,更是引发了南满民众对于俄军的痛恨和警惕,再加上阿列克塞耶夫一味以强硬镇压反抗,就使得越来越多的南满民众加入到了对于俄军的反抗中去。
南满地区的胡子活跃程度比上一年高了近十倍,并把袭击的对象从本地富户转向了俄军的后勤及支持俄军的本地富户,这些胡子还得到了南满百姓的掩护。俄军开始不断的向南满增加兵力以维护铁路线路及出征军队后勤线路的安全。
虽然在7月底俄军已经打到了山海关地区,但是俄军在南满的驻军已经超过了17万人,接近1904年俄军驻满洲军队的全部,也是1900年俄军远东兵力的近两倍,俄军每天的军费已经超过了50万卢布。
第299章 豪言
7月29日,俄军先遣支队夺取了关家坟、威远城、姜女庙一带,当卡什塔林斯基少将登上欢喜岭威远城,山海关城东门城楼即遥遥相望矣。
卡什塔林斯基少将志得意满的对着部下们说道:“此地地形如此之佳,我还以为没有三天时间攻不下来,结果才一天半就被我们夺取了。这样一看,拿下对面的城堡应该也不会很难,只要在这里架起大炮轰击就是了…”
山海关东防线失守,令袁世凯暴跳如雷,于是连夜坐着火车赶到了昌黎。下了火车后他直接奔向了设在城内的司令部,一进门就怒气冲冲的对前来迎接自己的将官们呵斥道:“张怀芝这个王八蛋在哪?让老子看看他到底是掉了手还是掉了脚,一道防线就守一天半,他打的什么仗?”
走在众人前面的盛京将军增祺正试图对袁世凯说点什么,只是对方连眼都不朝他看上一眼,很快张怀芝就从人群中出来扑通跪倒在地,向着袁世凯满面羞愧的说道:“下官有罪,愿受大帅罚,不过还请大帅给卑职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此次防线丢失…哎,都是下官失职。”
张怀芝老实领罪,但他身后的北洋同僚们却不满的瞧着增祺及其身边的满人,有人终于忍不住为张怀芝抱不平道:“若不是八旗先丢了防线,又怎么会引得全线动摇。大帅,此事也不能全赖张统领啊。”
袁世凯大怒道:“朝廷花了这么多银子养着你们,就打出这等烂仗来,你们还觉得抱屈了?来人,把这混蛋给我摘了顶戴,推出去正法以儆效尤…”
袁世凯身后的戈什哈迅速上前,熟练的摘了张怀芝的顶戴,并扭住了他的双臂,然后看向了袁世凯。此时在场的北洋将官顿时纷纷下跪为张怀芝求情,增祺也不得不出声为张怀芝辩解道:“宫保,此次战事失利确实不能归罪于张统领,若是你要怪罪,就怪罪于我好了,实是我御下无方,才败了这一仗。”
袁世凯似乎这才发现了这位盛京将军,他脸色顿时缓和了下来,和增祺见礼后说道:“这是怎么说的,瑞堂大人何罪之有?就算有罪也轮不到我这个汉官来管…”
站在门口的傅慈祥看着庭院里发生的这一幕甚觉无趣,若是过去他还会觉得袁世凯手段厉害,这下子即教训了手下的骄兵悍将,又顺势压住了盛京将军,接下来的军事会议上自然就是袁世凯的一言堂了,增祺和其他满人将领,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当然,这次山海关城东防线的失守,确实也是这些满人的问题。被俄人驱逐出沈阳的增祺及其部下,一路从锦州退到了山海关,虽然人家不能打,但挂着盛京将军的招牌,每到一地都自然成了当地武力的最高指挥官。
张怀芝虽然是山海关防营统领,但是面对增祺也只能拱手把指挥权交出去,老实说增祺也不算是满人中最差劲的将领,好歹他还肯在沈阳和俄人周旋到现在,若是其他满人早就拍拍屁股跑路了,但他确实不是有能力的人,压根管不住自己的部下。
闹义和拳的时候他管不住自己的部下加入义和拳,这次退下来他也管不住自己的部下自顾逃命。但他又不能不争这个前线指挥权,因为北京的满人亲贵希望他争,认为不能把军队的指挥权交给汉人,但是争权夺利对满人来说没啥问题,可是让他们在战场上拼命就见了鬼了。
关家坟、威远城、姜女庙,这道防线若是真的能够下定决心去守,自然是能让俄军吃一吃苦头的,但是面对俄军的进攻,八旗子弟还是先跑了,原本没有这些八旗子弟带头跑路,张怀芝还是能守的,但是现在大家看八旗都跑了,为什么自己不跑?于是这条防线就丢了。
袁世凯虚张声势,也正是为了让增祺没法再干涉自己的指挥而已。不过对于傅慈祥来说,这场面未免就太无趣了,敌人都打到家门口了,这边还在勾心斗角,这仗真的能打?
只不过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也是迫于无奈,他这次是带着三个新训成的营去支援毅军的,和之前的部队不同,这三个营属于湖北新军的人马,是为了让他们去熟悉一下和俄军的交战,然后好收集一些经验回去进行整训部队。
但是才到保定就被袁世凯给拉到了天津,因为袁世凯认为毅军那边暂时不会有什么风险,毕竟外蒙都地震了,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山海关这边,因此应当加强山海关的防御。相比起自己辛苦的训练北洋军,袁世凯自然是想要把这三营兵力给黑下来的,这种事他是毕竟熟练了,比如张之洞的自强军现在就是北洋的一份子了。
对于傅慈祥来说,不管是去张家口还是山海关,只要是和俄国人打就行,毕竟他的目的是要同俄国人交手,了解一下俄国人的战术,而不是为了赢得什么功绩。但是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又觉得自己来山海关会不会是个错误,这么勾心斗角的场面,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打仗的。
不过还好,袁世凯虽然玩弄手腕,可接下来真的坐下议事的时候,还是有章有法的。他询问王英楷、段祺瑞接下来该怎么办,两人认为都应当死守,因为一旦让俄军突破了山海关,接下来就能长驱直入河北平原,更难抵达了。
张怀芝等人更是纷纷向袁世凯赌咒发誓,说自己必要为大帅效死,再若后退一步必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看着这些北洋将领口口声声的大帅,没有半个字提到朝廷,增祺和其他满人将领都是面色苍白,完全不敢出声了。
袁世凯瞧遍了在座众人的神情,发觉只有傅慈祥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他不由扬了扬眉头点了对方的名字问道:“傅统领似乎有话要说,不如也给本帅一点建议么。”
傅慈祥抬头瞧了一眼袁世凯,然后面色不变的说道:“想说的话有些多,就是怕大人不爱听。”
袁世凯面色平和的说道:“无妨,你有什么就说什么,你刚来不久,大约不了解本帅的脾气,议事的时候该说什么就说什么,骂娘都成。本帅最不喜欢的就是那些当面不说话,背后则乱说话的人。你说,我听着。”
听到袁世凯这么说,傅慈祥立刻坐正了身体出声说道:“既然大人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我觉得吧,讨论打仗,应当研究的是怎么消灭敌人,而不是讨论自己该怎么去死,大家在这里赌咒发誓要死战不退,却不讲怎么死战不退,这不是糊弄人吗?说句难听的,朝廷派我们过来是让俄国人去死,不是让我们来送死的,你们死了算完,那么俄国人怎么办?让他们继续往北京进军吗?”
张怀芝、段祺瑞等人一个个脸色不渝的看着这个南方人,都奇怪于这家伙是怎么混到现在这个位置上的,一张口就能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袁世凯倒还沉得住气,于是向着傅慈祥问道:“依你的看法,我们该怎么办?”
傅慈祥张口就道:“死战不退是必要的,不过不能靠发誓,要制定规则。节节设防,层层抵抗,未得命令而擅自撤退的,后队斩前队,后勤供应不及时的,要砍主事者的脑袋,如此整肃军纪,则方可称之为死战不退。”
袁世凯微微颔首,他现在对于部下们的节操也有些不大相信了,因此听到这个提议倒是觉得颇有意思,只是这么干很容易让下面的军将离心,由傅慈祥这个外人说出来倒也不错。
看着袁世凯沉默不语,段祺瑞忍不住就不服气的向傅慈祥问道:“山海关一旦失守,过了石河地势就开阔了起来,平地上面如何层层设防?”
傅慈祥毫不客气的回答:“自然是挖掘壕沟设立铁丝网,建立堑壕体系。这里是本国领土,山海关内有的是民众,发动民众挖掘壕沟,使之阻碍交通,难道还担心不能设防吗?训练一个士兵开枪射击至少需要一周,可是交代一个农民去挖沟难道需要一天?重要的是,各位究竟有没有决心和俄国人打下去。假如没有这个决心,就算把喜马拉雅山挪到山海关后面,你们也一样守不住的。”
这话说的就有些过分了,包括张怀芝在内的北洋将领一个个面红耳赤的起身向傅慈祥发难了起来,大有一言不合要和对方过两招的意思。不过就在这个时候,袁世凯却大笑了起来,这让众人顿时惊讶的收住了声,不知大帅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收住笑声后袁世凯对着傅慈祥冷冷说道:“傅统领说的很有道理,不知可否先为我北洋做个示范呢?光说不练,可是假把式。”
傅慈祥倒是毫不畏惧的回应道:“我带兵北上本就是为了和俄国人打,只要北洋军不拖后腿,我倒是愿意教教他们怎么打仗。”
这下王英楷都沉不住气了,对着傅慈祥说道:“好大的口气,既然你要教我们北洋怎么打仗,那么我们怎么敢拖你的后腿,可你要是临战退缩怎么办?”
傅慈祥豪气的说道:“在下的脑袋就在这里,任君摘取。”
袁世凯和众人看着他不出话了,增祺陡然发觉,这些汉人的眼中压根就没有自己这些满人了。
第300章 决心
当袁世凯在昌黎大发雷霆的时候,冯国璋正在秦皇岛主持第二镇防务。王英楷虽然治军不错,但真要论指挥作战还是不如冯国璋、段祺瑞这些系统研究过西式军事学说的将领的,这也是袁世凯要把冯国璋、段祺瑞放在第一线的原因。
所以,王英楷带着其他将领去昌黎等候袁世凯的时候,冯国璋就被留下指挥军队抵抗俄军的进攻了。当前的局面对于冯国璋来说,压力也还是很大的,虽然北洋最初建立的目的是为了保卫国家以雪甲午之耻,但在北洋成立以来,除了对内镇压百姓外就没打过对外的战争。
特别是八国联军一役,北洋-当时还叫武卫右军-坐视联军入侵北京而无所作为,这虽然保存了实力却失去了志气,使得北洋上下莫名的患上了恐洋症。因为北洋上下并不认为自己比聂士成的武卫前军更强,但是武卫前军却在天津一役中大败,让他们情不自禁的就代入了自己,也就生出了北洋军恐怕是难以和洋人对抗的想法。
山海关以东诸防线不断丢失,与其说是技不如人,倒不如说是心理上过不去这个坎,反正都是要输的,为啥要白白送了自己的性命呢?在加上有着满人带头逃跑,自然是俄军一冲大家就退,反正有满人顶在前头,这叫法不责众。
面对这样的情况,冯国璋也是无语的很,不管是日本人、英国人传来的消息,还是那些哨探带回的消息,向着山海关进军的卡什塔林斯基支队其实也就一个步兵师、一个骑兵师和一个炮兵营的规模,除了骑兵兵力比较多一些外,步兵和大炮其实都不及他们,但他们就是守不住。
假如说从锦州到前所的失败还能推给当地防营不堪战,那么山海关防营的失败就不能推给别人了,因为这支部队也属于北洋系统之内,张怀芝在北洋第二镇中也算是数得上的人才了,但他也就这么稀里哗啦的败了。
也就是俄军谨慎了些,没有立即发起对山海关城的进攻,才给了冯国璋调动第二镇上前换防的机会。不管之前袁世凯如何下定决心,但对于同俄国人开战一事还是抱有一丝和平的期待,因此不准许北洋军出山海关迎敌,这也是俄军能够长驱直入的一个原因。
但是现在俄军都打到了山海关下,也就意味着和平解决中俄之间的争端已经泡汤,这个时候也就只能抛弃和平的幻想进行战斗了。不过,这个时候北洋军的士气普遍不高,因为连续的失败消息传来,加上满人的带头逃亡,使得北洋第二镇将士也开始有了畏战的情绪。
哪怕守着山海关,前方的官兵也一个劲的向他传信,认为山海关不可守,因为东罗城是满城,满人根本不愿意破坏自己的家园修建什么防御工事,而城内的商民也跟着满人一起反抗,本就不想打的官兵,这下更加的找到借口想要撤退了。
也就是北洋军现在还有军纪,而俄国人还没有大肆进攻,所以山海关防线还能稳一稳。可照着这个情况来看,一旦俄军的后勤跟上来了,那么发起进攻后估计关内的北洋军就该撤了。
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其实是强制把那些平民疏散,但因为有满人在里头,冯国璋也不敢下这个决心。而他不敢下这个决心,下面的官兵自然就更加不想拼命了。
就在冯国璋左右为难时,30日凌晨袁世凯抵达了秦皇岛,冯国璋赶紧带着第二镇的镇协将领前去迎接,袁世凯听取了冯国璋的报告后立刻下了决心道:“下令疏散,今天就让人把他们从城里赶出来…”
不过这个时候有人却打断了袁世凯的话,“不能直接驱赶,这只会让城内更乱。应当按照街道组织青壮和妇孺队伍,然后让青壮护送妇孺南下,不能让他们一家家的走,并且还需要留下一部分青壮用以挖掘壕沟和修筑工事,然后给他们发工钱用来安置他们的家小。这些人即便南撤,也当集中管理并进行安顿,以防止造成后方更大的混乱。”
北洋诸将一时都循声望去,在这样的场合居然有人打断袁世凯的话,连报告都没一声,果然是好胆色。他们很快就发现,说话的人是傅慈祥身边的一名年轻军官。
袁世凯虽然不悦,但是这话确实很有见地,把这些城中居民驱赶出来容易,但想要不引发后方的骚乱就难了。山海关城内有3万多居民,虽然有三分之一是驻军及家属,但近2万商民可也不是一个小数字。他瞧了一眼傅慈祥然后问道:“这位是?”
傅慈祥道:“这位是张难先,负责本军的教育和后勤工作。我觉得他说的不错,还请袁大人细细考虑,这个时候城中发生骚扰,不过是给了俄军可趁之机。”
袁世凯想了想便说道:“我手下的人只会打仗,这种事情是不会的,既然这位张,嗯,张难先是吧,让你负责山海关居民的疏散,你要多久能把他们撤完?”
张难先想了想说道:“如果铁路的运输能力和后方的安置都没有问题,再给我一支能执行命令的部队,那么明天这个时候应当能够撤完。”
虽然这个答案没有超过袁世凯的预估,但如果能够减轻自己身上的骂名,袁世凯还是很愿意把这种麻烦推出去的,于是他很快就把这件事交给了张难先,然后把话题转回到了作战上来。
袁世凯把傅慈祥沿着石河设防的计划向冯国璋等第二镇的军官们做了询问,冯国璋和身边的军官稍稍讨论了一下,便对其回复道:“沿着石河设防确实可行,虽然今年比较干旱,石河河水一直没有上涨,出了北山后到入海口的石河下游段有两个明显的浅滩可以直接淌水过河,但其他河段还是难以直接泅渡的,因此俄军若是想要过河,必然会优先选择这两处浅滩。
我军若是针对这两处浅滩进行设防,或者可阻止俄军的进逼之势。但卑职担心的不是陆上的问题,而是来自海上的威胁。秦皇岛是山海关地区的良港,鸦片战争的时候、八国联军入侵的时候,列强都曾经派出海军占领此地,然后出兵从陆上进攻天津地区。
若是俄军在陆上进攻不顺利,然后动用海军进攻秦皇岛,那么我们恐怕是很难守住石河一线的。我们到底要不要在秦皇岛港外布设水雷?还请大帅明示。”
袁世凯这下也是迟疑了起来,在英国人、日本人的保证下,天津大沽口是不会受到俄军军舰的直接攻击了,但是对于天津以北地区的沿海,实质上还是一个未知数。英国人倒是和俄国人交涉不许进攻秦皇岛,但英国人也不许他们在秦皇岛港口布置水雷,因为这有碍开平矿务局往外运煤,开平矿务局被英商墨林公司诈骗夺取后,到现在都没拿回来,看起来是拿不回来了。
看到袁世凯迟迟不能下决心,傅慈祥终于忍耐不住说道:“当然应当布设水雷,难道打了败仗之后英国人还会为我们出头对抗俄国人吗?只有胜利者才资格考虑战后的事务,失败者是不用考虑这种问题的。英国人有什么问题,这也是朝廷的问题,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军人,只要考虑如何作战就够了。”
袁世凯抬头看去,发觉诸将此时倒是没人表示不满了,他们都把目光看向了自己,他立刻醒悟了过来,这个时候气可鼓不可泄,于是便猛地一拍扶手说道:“那就布雷,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谁他妈还管英国人的要求,论起来,这开平矿务局本就是我们的…”
当袁世凯下了这个决心之后,接下来的军议就立刻顺畅了起来。实际上许多事情并不是这些北洋将领不知该怎么做,而是没人愿意下这个决心,毕竟在北洋军中能下决心的只有袁大人。之前袁世凯没有下决心和俄军死扛到底,大家自然也就抱着保存实力的想法边打边观望,现在袁世凯既然下了决心了,事情就完全变了,大家现在只考虑打仗就好了。
有了袁世凯的决心,新的布防计划很快就拟定了出来。二镇四协依旧防御石门寨以北地区不动,三协二标在石河左岸疙瘩岭-张家庄一带浅滩设防;一标在秦皇岛设防,山海关守军坚守十日,然后撤到秦皇岛重新编制;傅慈祥标在石河下游左岸孟家店-高健庄一带设防。
傅慈祥标驻守的防区内正是铁路桥的所在地,这条关内外铁路虽然为北洋军输送兵力和军需物资带来了便利,可也有一样不好,因为这条铁路被英国人控制,所以北洋军也不敢朝着铁路方向开枪放炮,生怕引发了国际纠纷。
此前俄军动辄从铁路线方向选择突破口,而屡屡能够得手,正是因为这一方向的火力最为稀落。而山海关之所以不能守,也是因为铁路修建通过山海关拆除了整体的关墙,北洋将领认为铁路通道肯定能够成为俄军的突破口,因此自然是守不住的。
现在这一段被交给了傅慈祥标,对于北洋军来说就是丢掉了一块烫手的山芋,这也是袁世凯愿意忍耐这些南方将领的不逊的原因,因为出了问题他可以推给武汉,反正英国人和武汉之间的官司也不是一件两件了,他都不觉得这件事对于武汉会有什么影响,毕竟武汉的军队都打倒印度平原去了,可英国人为了面子说那只是一些农民的骚乱,拒绝承认中国军队打入了印度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