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5:啤酒馆演讲家 第104章

作者:不易长官

码头上船老大最识相,看到林继舜商船了,直接把船头最透亮的位置让给他坐了,而且闭口不提船费的事情,免得林继舜给他穿小鞋。

现在这位镇长已经不是刚刚初来乍到的小透明了,他已经站稳了脚跟,在本地有了影响力了,算是真正的一地主官了。

出发前往县城的路上,林继舜看到了船上多出来不少的年轻人,他不禁有些好奇。

现在可是春耕时节,按照道理来说,这些个壮小伙怎么会有时间跑县城去呢?

农村现在的倒也不是劳动力稀缺,实际上南方农村一直都是劳动力过剩的,因为人多地少嘛,也只有农忙的时候,所有人才会齐上阵,农闲的时候,家里头老人照顾地就差不多了,青壮一般都回去地主家打短工。

听过这些年轻人交流之后,林继舜才明白,地主家也请不起短工了,梅花镇上的地主被共和国的“十一税”整的没脾气了。

农村的土地正在迈向集约化高效化,传统的低价值农作物已经负担不起沉重的税收的,除非你是免税户。

但土地集中又是一个不可逆的大势,资本总会流向更高利益的渠道,大量土地开始从地主手中流向基建工程、经济种植园、工业区这些更高价值的渠道。

小户农民也有成为地主的野心,曾经被剥削的他们,最大的野心就是成为剥削别人的地主,但看到恐怖的“十一税”之后,他们也只能老老实实当自耕农了。

共和国中枢对于农业税正在走向两个极端,要么免税,要么就是收得你倾家荡产,对用于温饱的土地极其宽容,但对于谋利的土地却是极其残暴。

高层的意思非常明确,往后想要靠土地种粮食来控制农村,不行!赵炎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人存在!

农村话语权必须被拆解,中枢无法容忍基层那些依靠土地和粮食控制农村的地主豪绅继续存在了。

但你把土地用来种茶叶、桑蚕园、药材这些经济作物,高层就是举双手赞成的,因为这些属于是经济作物,会按照商业税进行统筹的。

粮食和经济作物二者之间,对于农村的影响力那是天差地别的,在农村基层,你有再多的经济作物和钱财,高层都不鸟你,但你拥有大量的粮食和对农民的巨大影响力,高层分分钟搞死你。

至于说这样的做法会导致农村粮食产量下降,赵炎不在乎,因为这些粮食产量本来就到不了老百姓嘴巴里,反而会成为地主奴役农民的工具。

并且现在太平洋上,海量的美国粮食正在飘向中国呢,市场开放是一把双刃剑,不论是中国的工业和农业,都将会开始迎接来自海外的倾销冲击。

中枢对于东北、朝鲜还有新疆的耕地也在进一步开发过程中,粮食产量节节攀升是注定的,未来能够养活十几亿人的土地,现在哪怕就是化肥都还没有普及,但养活四亿多人口还是没问题的。

于是乎农村也开始出现了人口劳动力向城镇转移的趋势,共和国的十一税把大量资本从农业逼到了工业领域上,工业需要的劳动人口并不比农业差,甚至需求量更多,这年头不管啥工业,都是劳动密集型的。

大家都种地,谁来炼钢修路?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林继舜抵达了县城,刚来到县城,他就有些不认识了,这才两个多月没来,县城都快变成大工地了。

大量街道都在被按照公路标准拓宽修建成可以通车的标准道路,而且县城竟然开始修公路了!

靠近河边码头上,一处造纸厂和一家造船厂也在开工,造纸厂是新开的,引进了一些汉阳兵工厂生产的机器设备,然后依托本地大量的竹木资源,成为了县里面今年以来的明星企业。

而造船厂则一直都有,原来只是造船作坊而已,建造一些木壳渔船和渡船,有时候甚至连竹排都造,可去年引进了一些加工设备之后。

县城的造船厂就开始建造两百吨级别以上的木壳蒸汽动力船了,因为他们有能力加工大型模件了,资江流域上对于木材和竹料以及其他特产运输还是有着巨大航运需求的,能赚钱的机会谁都不会放过。

林继舜在码头上就看到了一艘来自市里面逆流而上开过来的木壳蒸汽大船,整艘船足足有五十多米长,一口气运过来了几百吨的钢筋还有大量肥料,码头上的工人们此刻正对着动辄就是成吨重一捆的钢筋犯愁呢。

“一群蠢货,成捆的搬不动,那就把钢丝剪断,一根一根的搬!”

“都给老子动手,明天天黑之前必须搬完,这船停一天就是五十块钱,耽误了工时,你们谁都别想拿工钱!”

“还有肥料,必须第一时间搬下来,放到干燥阴凉的仓库储存,千万不能沾水!”

原教育科长现副县长老张正在码头上亲自指挥物资搬运,就是不放心这些个农民工,毕竟他们以前根本没有见识过如此大量的工业品。

很多人都是这辈子头一次见到这么多钢铁堆在一块,可惜都被造成细长的小铁棍,要是能够打成锄头和犁耙,那该多好?

老张一边呵斥指挥工人搬卸物资,另一边转头也发现了刚下船的林继舜,他立刻就主动打招呼了:“林镇长呐,稀客哟,怎么今天想着来县里了?”

林继舜赶紧跑步上前,递上了手头的东西:“恭喜恭喜呐,听说你老张当了副县长,我这不赶紧就过来道喜了么?”

“啧啧,我都当了一个多月副县长了,你这个赶紧,可真是够紧的。”老张看着手上的东西,摸着下巴打趣道:“黄骨鱼、凉薯,你林镇长就拿这个考验上司?”

林继舜脸皮也厚:“送多我可怕你不敢收呐,感化营那地方可不好待哟!”

听到这话,老张立刻脸色大变,然后赶紧拉住了林继舜:“你也知道消息了?”

林继舜一阵迷糊:“什么消息?”

老张转过身摆手吆喝,让码头工人收工吃午饭,下午继续干,然后拉着林继舜的手臂往家里走。

“去我家慢慢聊,我让你嫂子把鱼熬汤,凉薯炒丝,咱们中午好好喝一杯!”

“你待在乡下是不知道哟,省里面出大事了,然后市里县里不少人倒血霉!”

林继舜听完也是一惊,省里出事儿还牵连到了市县两级,这肯定不是小事情了。

两人来到了老张的家中,老张把林继舜带过的鱼和菜交给了媳妇儿料理,然后倒了一杯茶,跟林继舜坐在了八仙桌边上开始聊事情。

老张也没有藏着掖着,直接就是竹筒倒豆子,全都跟林继舜说了。

如今县里面县长已经被抓了,人赃俱获,这县长之前就是满清时代的县令,到了共和国时代之后转任县长,但依然还是手脚不干净。

被抓的时候家里抄出来三千多两现银和一万多块钱的钞票,其他各类土地地契厚厚一摞,文玩珍宝也是足足有一箱子,这么多财产,他当一辈子县长工资都没有这么多,摆明就是贪的。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那就是省里面爆雷了,一位翟姓的副省长,专门管基建水利的,权利相当大。

湖南各市县的道路桥梁修建和水利设施施工,都得这位翟副省长签字拨款,这位爷以为上头都是糊涂蛋,就从里面刮油水。

去年一整年的各项工程款,这位爷从中间足足捞了一百多万!他以为现在的中枢官员都是满清那些不管事儿的猪狗,就放心大胆的捞了。

但今年过年的时候,好死不死,赵炎在御书房就翻到了湖南省送上去一九零八年度基建工程推进报告,赵炎何许人也?早年间靠诈骗起家的,第一桶金就是伪造学历进大公司当财务,最后做假账骗U盾,把那位赏识自己的老板掏空了家产。

赵炎看账目的眼光比他看女人的眼光更毒辣,一眼就看出来这湖南省送过来的账目有问题,而且有大问题!

都不用细算,只看那些各项支出的尾数就知道有猫腻,然后报告文件被打回送到审计部,中枢审计部审查完毕之后,审计部部长当天就主动辞职,没等赵炎来撕破脸了。

总理府文官老大张鸣琪亲自向赵炎请罪,毕竟最后查出来湖南省基建拨款足足有两百万对不上账,没查出来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总理府多部门过手审查都没看出来,最后还是到了御书房被赵炎给发现了,这一次可谓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审计部和总理府两名司员级大佬主动辞职,多名部员、厅员级别官员被追责起诉。

中枢都这么多人倒霉了,罪魁祸首的湖南省根本躲不过去,元宵节刚过,中枢巡视组就直奔长沙而来。

湖南省省长因为负领导责任,被勒令辞职,只保留一般致仕(退休)待遇,那位罪魁祸首翟副省长本人被押送京师,哪怕赵炎不发话,张鸣琪也得弄死他。

翟副省长全家人也被监察部派出的巡视组拘押送往感化营,上到翟副省长的八十老母,下到八岁的孙子,没有一个躲掉的,所有直系亲属都被牵连送往漠北感化营。

益阳和常德地区的市长也被拘押进行审查,家属同步送往新疆感化营,底下的县长抓了十几个,家属一样也没有放过。

到现在调查都还在进行之中,但截止目前巡视组的抄家所获已经高达三百七十万元,土地一万两千多亩,房产六百余处,这些钱要是能够留在湖南,湖南今年就会宽松多了。

但用脚趾头想都不可能,抄家所获肯定是要上缴中枢的,中枢吃了这么大亏,湖南也肯定别想占便宜。

第177章湖南官场大地震

“老天爷,几百万呐,他们怎么敢?!”

林继舜听着老张有声有色的描述,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去年一整年,全国财政收入也就是四亿五千多万,湖南省截留的地税再加上中枢拨款,全年度财政也就撑死两千万不到而已,就这么一位副省长再加上一群市县官员,还没调查结束就查出来了近四百万赃款。

差不多就是四分之一的湖南财政支出被这群人给装进自己腰包了!

老张轻轻敲了敲桌子:“我估计最后到调查结束,赃款肯定是五百万朝上了,这些钱一大半肯定都是那些人往年刮下来的。

别忘了,不少人在前清的时候就当官了,那时候贪得才叫厉害,别说上面拨下来的钱,就算是下面的钱都不放过,两头吃,那才叫贪。”

老张回忆起了当年还是满清统治时期,自己在县衙当胥吏的时候,那时候谁靠俸禄过日子呐,全都是巧取豪夺豪欺上瞒下。

底下这些胥吏哪年不是几百两银子外加几十亩良田入账?县令知府那些人更是拉屎都带油水,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林继舜吞了口茶水压压惊:“难怪我们底下人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感情这钱都进了上面兜里了。”

“狗日的,我镇上警员连配枪都卖了,老师校长吃饭都得找学生蹭饭,我堂堂镇长,整日就是干的些打秋风拉皮条的活计,这才勉强度日。

他们倒好,一贪就是上百万,这些钱要是拨下来,能干多少事情呐?”

老张叹了口气:“这就是贪得无厌嘛,还以为是前清呢,那些个所谓高官,怕是还不如我老张聪明!”

“打从元首在长沙闹革命一开始,我就明白,咱中国又来了一位朱元璋了。”

“那时候长沙满城屠城的时候,我就在长沙看亲戚,那一整夜满城的哭嚎声没断过,大晚上都是成百上千的满人拉到湘江边上砍头,半夜叫得最厉害,那可真是惨绝人寰,天亮的时候满城就彻底没动静了!”

“到现在湖南省地方志上面,都只敢记载一个甲辰年十月,长沙大火,死者数万。”

“可谁都知道那一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谁敢说个不对呢?”

“打那天开始,我就知道,这天变了,元首就是真龙逆天,势不可挡的,他老人家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共和元年开始,我从胥吏变成了八品科员,自那之后我就是一分钱都不敢伸手了,可惜那些个聪明人总是以为能糊弄。”

“殊不知,聪明反被聪明误!上头意思很明白了,元首在武汉见张之洞的时候,就说过了,既往者之不可柬,来者犹可追!”

“以前的事情,没工夫查了,也不想查,大家往后收手就各自安好了。”

“可他们偏不,就是还要伸手,搞得上面一锅端,共和的账要算,前清的账也得查!”

林继舜点了点头:“还是你老张聪明呐,功成身退,便宜占了,官也升了,啥都不耽误。”

老张脸上露出了笑容:“嘿嘿,别看我老张小地方出身,就在这华安县混了半辈子。”

“可有道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这一个县和一个国也都差不多,当官嘛,随时随刻盯着上面,要多长眼,上面形势变了,你也得跟着变。”

谈话间,老张家的婆娘已经做好了饭菜端上桌了,一锅黄骨鱼炖豆腐汤,一碟子清炒凉薯丝,还有两盘时蔬。

黄骨鱼汤奶白奶白的颜色,搭配着豆腐炖出锅之后,响起顿时充斥整个屋子。

老张家媳妇没上桌吃饭,孩子也在学校上学,桌子上就林继舜和老张二人。

老张拿出珍藏的好酒,给林继舜倒上了。

“整满,你这就倒半杯什么意思?”林继舜军旅出身,还是在漠北服役,酒量好得很,可以说是看到酒就迈不动步子了。

但梅花镇政府混到伙食费都欠发了,林继舜也是快半年没有沾过酒了,早就馋坏了。

“少喝点,下午还有正事儿呢!”老张有些心疼,甚至是后悔把好酒拿出来了,谁知道林继舜会这么不客气的。

“老张,你瞧不起谁呢?你这一小坛子酒撑死二斤半,我一个人就包了,别小气,先来半斤给我解解馋!”

林继舜一口闷掉了粗陶杯子里面的二两酒,然后换上了大碗,自己夺过酒坛子亲自满上了一碗。

“来,老张,别客气,这是你自己家!敞开了喝!”

“我给你打个样,让你瞧瞧什么叫鲸吞!”

林继舜端起碗,嘴巴长大对准碗口闷了下去,一大碗半斤酒,没有一点声音,只是两三秒之间就被林继舜都给吞了下去,就连下巴沿都没有流下来一滴酒。

老张怒了:“你小子来我这吃大户是吧?赶紧吃饭,别喝了!”

这年头酒可都是好东西,粮食紧张的情况下,地主家都不敢像林继舜这么喝的。

林继舜过了一把瘾之后,打了一个酒嗝,然后抄起筷子就夹菜大口吃起来,一条鱼进嘴巴连鱼骨头都嚼碎了吞下去。

几口菜下肚之后,林继舜痛快道:“爽呐,还是县城里的日子舒服,咱们乡下买条鱼回去都没有油煎,只能水煮,没滋没味的!”

“来,老张你继续说说,这次上头巡视组调查到底怎么个说法,你讲事,我拿事儿下酒,这可比花生米都香!”

林继舜抄起酒坛子又给自己满上了一碗,老张彻底无奈了。

“你这酒桶,少喝点!”

“上头这一次的巡视组还在长沙,专门就是盯着账目查,根本懒得巡视底下的市县,反正账目上钱对不了,那就是必须找到一个杀头的来填坑。”

“我可是提醒你,往后不管是什么,只要是让你签字的纸,全都得看清楚想明白了才能签字!”

“这一次上头巡视组,把财政厅所有签过字的拨款公文和接收函件都给翻出来了,一查一个准!”

林继舜一边嚼着鱼骨头一边点头:“这我知道,我签字的那些纸,随便查,搞不好查出来,上头还得给我补钱呢。”

“对了,这一次县长栽了,这县里岂不是你这位副县长说了算?”

老张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了故作谦虚的笑容:“诶,话不能这么说嘛,上头已经让我代理县长职务了。”

“但估计也就是临时的,我升得太快了,这晋升副县长才一个月呢,没可能这么快就当县长的。”

“上头迟早还得派一个新县长下来的,但在这之前,就是我老张主持华安县事务了!”

林继舜一脸羡慕:“啧啧,你们张家可是祖坟冒青烟了,竟然出了一个县长,哪怕就是代理的,那也是正儿八经的一县之长,百里侯呐!”

老张也是脸上笑开了花,直接把酒坛子递到了林继舜面前:“你我兄弟,说这些干什么,来喝,使劲喝!”

别看赵炎搞了个什么公务员制度改革,但在民间和基层看来,那还是换汤不换药的,九级公务员制度,不照样还是九品嘛。

对于老张这种时代胥吏的地头蛇世家,他们能够借着这一次改革混到一个品级就非常满足了,就连老张自己也没有料到,会在这么机缘巧合之下,一路混到了代理县长的位置上。

这可是相当于以往的县令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但现在一切皆有可能。

老张喝了几口酒也是开始说起了心窝子话:“继舜呐,打你上任梅花镇镇长开始,老哥我对你照顾可不少呐。”

林继舜点了点头:“老张,我这人性子直来直往,你有话就直说。”

老张抿了一口酒,笑道:“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往后这华安县,你我之间守望相助,我升上去了,肯定忘不了你老弟。

官场上,多一个朋友多条路,对你对我都没有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