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易长官
军队打了败仗最多就是降职降衔，严重的勒令退役，可国企要是亏本了，那就得全家去感化营报到，厂长怎么敢冒这种风险？
再有一个季度就到年底了，国有资产管理部到时候会让所有国企报账上去，账目最后都会送到御书房去，赵炎看了要是心情不好，不知道得有多少人倒血霉。
这个关头之下，谁都卯足了劲儿想把账目做好看一些，你要是送上去一堆外债和欠条给赵炎上眼药，赵炎分分钟就让你全家人去东北沼泽地愉快的修铁路！
一整夜，刘廷都难以入睡，最后靠在床头上一个劲抽烟。
戴明德打发他来上海之前，那叫一个委以重任呐，各种花式夸奖刘廷，搞得刘廷自己都有些飘了，暗自感慨上司有一双慧眼。
可真来了上海之后，刘廷发现这差事根本就不是什么技术问题，纯粹就是资金问题，只要钱够了，谁来都能办成，钱不够，啥都办不了。
翌日，刘廷顶着一双黑眼圈走出了酒店大门，昨夜的车夫已经停好了马车恭候刘廷。
一路搭乘马车赶往枪炮局各处办事机构，刘廷先从兵工厂中层开始攻略，拜访了不少兵工厂领导，到处套交情，好话说了一箩筐，但就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出头的。
空口白牙，连一份礼都舍不得送，就想谈几百万的事情，谁都没有给刘廷好脸色。
但刘廷也是左右为难，上峰根本没给他哪怕一块钱的公关费，甚至就连今天包马车的三块八毛钱，超出部分还得自掏腰包。
他连一袋苹果都买不起，只能空着手上门商量事情。
兵工厂连一顿饭都不愿意让他蹭了，泡茶都是给他泡高沫，谁都不待见他。
四百万就想买一千门炮，其中还要求至少一百门重炮，这种客户，兵工厂不打你都算是给面子了。
刘廷之前也多次联系了北京国防部，还自掏腰包发长文电报请示上司戴明德，但国防部那边回复含糊其辞，联勤部这里直接就说戴明德也到武汉出差去了。
高层没有准确回复就让刘廷明白了，上头把这事儿全权就给他处理了，最后处理成什么样，全看刘廷自己的能力。
钱就这么多，搞回来一千门炮，你刘廷未来可期，晋升将官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能弄回来七成预期，那也是大功一件，年底就给你晋升上校。
弄回来一半预期，功劳也有，算你是一个能干的聪明人，有什么好处上峰都会记着你这人。
弄回来三成预期，那就是平平无奇了，只能说你干得不错，口头勉励几句。
弄回来一两成，那就是妥妥的庸人一个，一分钱一分货的事情，谁不会干？
第157章资金比技术更重要
终于，在江南枪炮制造局第三生产车间内，刘廷再一次见到了厂长了。
第三生产车间位于宝山，濒临长江，这里是目前中国军工业技术力量最强大的生产车间，没有之一。
刘廷中校哪怕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但踏入热浪翻腾噪音轰隆的厂房内之后，依然还是被面前磅礴的钢铁工业之力所震撼。
车间整体是砖石钢架结构，厂房高达三十余米，内部空间摆满各种机器和车床，甚至还铺设了内部铁轨用于转运沉重的部件。
厂房内设置了三处龙门吊，吊架上悬挂而下的粗壮铰链由一节节钢铁闭环而成，就像是放大了百倍的自行车链一样。
而最显眼的就是车间核心区的那座巨无霸——万吨锻压机。
“刘局长，你可还真是够执着的。”叼着烟斗的厂长转过头大声说道：“既然来了，那就跟我瞧瞧吧。”
车间内噪音很大，刘廷刘有些听不清楚对方说什么，但看到厂长招手，他也就跟着走了。
两人小心翼翼的沿着安全通道前进，和搬运物料的工人们擦肩而过，车间内的工人都是穿着帆布工装，满脸油污，手上也都是脏兮兮的。
看到厂长路过，他们也都是匆匆打了一个招呼，然后继续自己手上的活儿。
车间内还有不少的洋人技术人员，他们全程带领中国工人熟悉这些机器还有操作流程。
厂长伸手指着车间内的各种机器，大声喊道：“刘局长，瞧瞧吧，这些铁疙瘩，没有哪一座不是我们真金白银买回来的。
你看到的都是黑黢黢的机器，但我看到却是金灿灿的黄金！
这里绝大多数都是二手货，但德国人卖给我却都是按照全新的价格，除了设备价格，还有运输费用、安装费用、人员培训费用，各种各样的都是钱！”
“我们枪炮局加班加点，没日没夜的工作，创建起这一座标准厂房耗费了九个月时间，等待后续的设备抵达之后，安装调试更是耗费了足足七个月！”
“这座厂房每时每刻，每日每夜，哪怕不生产任何东西出来，也需要吞噬掉难以想象的资金！”
“而现在，陆军想要用白菜价买走我们辛辛苦苦生产出来的火炮，这样的事情，就算是我这个厂长答应了，我的工人们也不会答应，中枢更无法接受！”
“你们军队的思维很简单，认为军队是国家的，工厂是国家的，无非就是左手倒右手而已，但实际上远不是如此！”
刘廷中校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上前一步靠近了厂长，开口就想要解释一下。
厂长摆手：“不必多说了，你先看看我们是如何生产一门火炮的吧！”
“我们车间测试完毕进入投产状态之后，接到的第一笔订单就是海军的岸防炮，一块去看看吧，或许看完了之后，你就会改变想法了。”
两人继续上前，来到了车间最核心的万吨锻压机附近，在不影响操作的安全线之外停下来，驻足观看着火炮生产的流程。
刘廷睁大了眼睛，看到了一根被加热炉加热到了通红的管装钢坯，正在被龙门吊巨大的铰链锁紧吊起，然后在蒸汽机牵引之下，缓缓朝着锻压机加工台而去。
几分钟之后，锻压机的巨大锻锤在蒸汽和液压的作用下，重重落下，钢坯就像是一颗面团一样，在锻锤之下不断从原型变成方形，然后变成多边形，最后有一次满满变成了圆形。
胚体周身暗红色的氧化铁屑不断脱落，在每一次的沉重撞击之中，钢坯内部的结构和强度都在产生质的蜕变。
厂长带着刘廷继续走向下一道加工流程，在那里刘廷看到一根已经锻造成型的钢坯正静静躺在大型加工车床上。
德国工程师指导着中国工人如何操作这台机床来加工炮管，中国的技术工人们学得非常认真，因为这些洋人技术人员上班时间的工资可都是按小时计算的，谁都不敢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
大型车床开始被蒸汽机动力缓缓驱动，沉重的炮管被车床开始带动旋转着，车刀靠近旋转的炮管胚体，不断削去多余的部分，让炮管变得更加圆润成型。
“这是海军目前定型的130mm速射管退炮炮管，海军计划将其用作岸防炮和驱逐舰舰炮使用，未来大概率也会当成主力舰的副炮。
这是目前我们试制阶段制造的最大口径火炮，从钢铁原料再到炮身炮管甚至是炮架，全都是国产的，只有最精密的液压复进机构，需要从德国进口，但明年我们也需要实现自产。”
刘廷仅仅就是目测，就大致评估道：“这至少是四十倍径以上的火炮吧？”
厂长点了点头：“没错，四十五倍径，加工难度非常大，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八十左右，每制造五门火炮，就有一门是不合格产品。”
“现在你只看到了加工胚体和车削外表面，后续还有加工膛线、螺纹，然后还得进行热处理，最后还得进入总装车间”
“这样一门火炮仅仅成本就需要二十万元，后续还有各种测试以及试射，然后还得配装炮弹，还得运输，这些流程都需要成本。
一门130mm火炮交付到海军手上，出厂价为二十八万元，附赠五十发炮弹，这样的价格已经是非常良心了。”
刘廷听完沉默了，陆军的四百万元采购款，要是买这种火炮，估计二十门都买不到！
厂长叹了口气，拍了拍刘廷的肩膀：“走吧，去外面聊，安静一些！”
刘廷点了点头，跟着厂长离开了车间，两人来到了大门外靠着墙壁，看向烟雨朦胧的长江水面。
头顶厂房瓦檐滴落的雨水变成一条条线落下，在两人眼前编织成了一道珠帘。
刘廷摸出一包卷烟，低了一根给厂长，自己也点上一根，默默抽着烟没说话。
厂长则是开口了：“你所看到的，都是共和国耗尽国力堆砌而来的。”
“就拿那一台万吨锻压机来说，平心而论，德国人没有要天价，三百多万的价钱能够买到这种二手货已经很实惠了。
但再加上运费、安装费、人员培训费用，让那台机器从欧洲到上海落地，然后扎根，我们前后花费了七百五十万元。
洋人的算盘打得太精了，你知道一个德国技师我们从欧洲请过来需要花费多少钱么？”
“光是路费就需要五百元，还有安家费，还得预支三个月工资，每月薪水起步价就是两百元，每一名外国技术人员每个月平均需要支出四百元。
这还是普通技术人员，高级工程师和专家每月至少都是上千元的高新，总工级别的洋人技术专家，每月需要支出四千元！”
“有很多县，他们一年的教育经费支出都没有这些专家一个月的薪水高！”
“但这些钱都是我们必须要花的，我甚至很庆幸，终于有一位领袖能够看清楚我们到底需要什么了！”
“元首没有拿这些钱去修宫殿和御花园，而是拿来构筑我们中国人的钢铁脊梁。”
“所以说现在，谁都不能从这条萌芽的钢铁脊梁上偷走一块骨头！哪怕是军队也不行！”
“工厂需要盈利，国家需要回款，这一切都是一个循环，你们陆军不能再像以往那样，崽卖爷田心不疼了。”
刘廷使劲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我知道这些，我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我明白工业发展对于资金的需求。”
“但中国工业的稳定发展，首要还是和平，没有军队，一切都是空谈。你们也需要理解军队的难处。”
“目前陆军的炮兵部队，百分之六十以上都是处于待建缺编状态，炮兵凑一凑还可以凑出来，但火炮实在是没办法想了。
很多部队都还在用前清的开山炮凑活呢，军队没有炮兵，那就是孩子没有娘呀！”
厂长扔掉了烟头，无奈道：“可你们陆军的要求也太离谱了，两百门一百毫米口径以上的重炮，五百门七五口径野炮和榴弹炮，还要三百门新式迫击炮，每一门炮都要配备一个基数弹药出厂。
最后却只给可怜巴巴的四百万汉元，这不是订单，而是赤裸裸的白条，这生意要是做了，枪炮局年底就得破产清算了！”
“对于我们兵工厂而言，技术并不是问题，资金才是最要命的！”
赵炎在战争前的战备时期，还有战后的五年规划后，都在玩命砸钱从欧美引进技术和设备，哪怕战时也没有停止这些动作。
共和国欠下了将近二十亿汉元的债务，相当于全国财政收入的四年总和，可不光都是打仗用了，工业发展也用了不少。
共和国的工业产能肯定是比不上那些强国的，但该有的技术都在引进着，你要说现在就能造无畏舰了，那肯定是吹牛，但造一些基本的枪炮还是问题不大，比起前清时期炮管都还要进口而言，已经是进步巨大了。
刘廷踯躅许久，最终咬牙道：“这样吧，我降低一些性能要求，砍掉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然后军方那边还有很多压仓底的房产和土地，我去搞一些过来。”
“你们也让一让步，双方都妥协一下，好歹商量一个实际可行的采购方案出来？”
厂长点了点头：“这个没问题，我可以做主，把利润率压低到百分之十以内，并且接受房产土地抵偿，但必须是上海这边的房产土地，太远了我们可不要！”
刘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可以，给我两天时间，两天后我去您的办公室找您！”
厂长露出微笑：“那我扫榻相迎！”
刘廷得到了肯定答复之后，没有继续墨迹了，当即就离开了这里，一个人冒着雨走出了厂区。
大门外马车依然还是停在那里等候，看到刘廷一个人冒着雨走出来，车夫赶紧打着伞上前相迎。
回到车厢内，刘廷看到了车厢小桌子上摆着一杯热腾腾的姜茶，不禁心中一暖，这车夫要价很贵，但提供的服务还是很不错的。
“老王，接下来一阵子我得长期包你的车了，给个实惠价吧。”
“别看我是当官的，但手头也紧巴巴呐，便宜点，我这阵子就只用你的车了，怎么样？”
刘廷现在是大钱也犯愁，小钱更犯愁，毕竟小钱都得从他兜里掏出去呐，几百门火炮的订单肯定三五天搞不定，至少得半个月以上，能省一点就是一点。
车夫老王听到之后，也是一脸讨好笑容：“军爷说啥呢，咱有胆子坑您的钱么？”
“军爷你要是能帮我一个小忙，别说是一阵子车费钱了，我倒贴给您都成！”
刘廷坐在车厢内，看着站在车厢外一脸卑微的车夫老王，顿时警惕起来了：“什么帮忙？说清楚！”
老王被吓了一跳，赶紧解释道：“军爷别误会，我可不是探子，我就是想拜托军爷，给我家儿子安排一个活干，我看您这几天都是往兵工厂跑，感觉您应该和厂子里面那些当官的挺熟，您看看能不能安排我家老大进厂吃一份皇粮呐？”
说完之后，老王赶紧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油纸包，然后一层层打开递到了车厢里面：“这里是我最近东拼西凑攒下来的一百二十块，还请军爷一定要帮帮忙！”
刘廷没有收钱，直接推了回去，转而问道：“你儿子读过书没有？认不认识字？为人如何？什么年纪，都给我讲清楚！”
老王赶紧回答，他儿子王小满，今年二十二岁，读过两年私塾，勉强认识字了，为人老实本分，但就是很不机灵。
老王感觉这儿子将来要是在上海滩和那些人精打交道，迟早会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还是得有一份稳定差事才行。
国有工厂上班的差事就很不错，虽然工资低的吓人，每月只有三块五毛钱，这点钱老王两天就能挣到手。
可国企工人全都是公务员编制，进去就是第九级办事员，工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吃皇粮的身份。
可惜今年的国考王小满因为胆怯没去参加，错过了浑水摸鱼的机会，不然考场上抄袭都能抄进去！
要是等明年，又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老王还是感觉得抓紧时间办，但就是苦于没有门路，现在接触最多的也就是刘廷这位中校了。
底层人想要爬上去，最重要的就是抓得住机会，关键时刻敢于开这个口。
刘廷听完之后心里头一松，他还以为这个车夫是洋人的探子呢？原来就是一个操碎心的老父亲，那就没事儿了。
“就这事儿啊？好办，不用去兵工厂了，我身边正缺一个勤务兵，你让他来找我就可以了，要是人本分肯学习，将来我推荐他去上一个军校都没问题！”
“至于说钱的事情，不用给，你就让我在你家住一阵子，管我吃住，然后帮忙驾车送我，其余的都不用！”
刘廷三言两语就捞了一个勤务兵，还混到了老王家里白吃白住一阵子，这买卖不亏，至少这个月工资不用垫进去了，反而还有得小赚。
共和国初建，文武百官都极少有敢于贪污的，一部分原因是赵炎的刀子太吓人了，那一场血色除夕震慑了所有人。
另一方面就是没钱可贪呐！不管是政府还是军队，连基本工资都时常拖欠，各种项目拨款都是让你拿一块钱办十块钱的事情，这种情况下，军人和公务员办公务垫钱都是常有的事情，你还想贪污？
就拿现在的火炮采购计划，高层直接就是四百万想干四千万的事情，到最后上头只看结果，都是人精，你从里面有没有刮油水，上头看一眼就清楚了。
事情办得好，你捞一点也无所谓，事情没办好，你哪怕就是分文不取，上头也还是要搞你！
赵炎拿不出钱，只能够在其他领域给一些福利安抚手下人，比如变相的荫庇制度，文官第七级处员以上，每年都可以写一封举荐信，让一个人免除笔试直接进入面试流程被招录为公务员，级别越高可以写的推荐信就越多。
武官少校以上，可以拥有每年一个自行招收的参军资格，基本都是勤务兵名额，中校以上推荐一位士兵参加军校选拔，少将以上每年都可以直接面试送一个名额去军校进修。
这是默许的福利，底下人自己怎么用，上头不管。
文官对于这个福利非常嫌弃，你赵炎自己搞出来的那个国考标准，哪里还用得着推荐信制度？而且高门子弟谁图你那一个月三块五的工资？
只有武官的福利稍微好一些，参军名额还有军校进修名额都还是比较实惠的，军队福利比文官待遇普遍高出去一个档次。
第158章朱静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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