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易长官
当晚，刘廷就去酒店退了房，然后带着行李住进了老王家里。
车夫老王把家中小院收拾了一通，然后把自己住的最好那间房让给了刘廷，还让儿子王小满跟在刘廷身边，现在就伺候上了。
刘廷也不含糊，从本地驻军这里弄了一套没军衔的作训服给王小满换上，当成了跟班带在身后。
王小满的身份证幸亏提前办好了，他被刘廷办理了一套新兵临时档案寄存在本地驻军这边，事情弄完回京的时候，在带着王小满和他的档案回京城办接下来的手续就行了。
现在王小满也就是一个没有军衔的新兵身份，算是半个军人，必须要等后续参加过完整的新兵训练，走一套流程才算是正式军人。
看到儿子穿上了军服，哪怕没有军衔，但光是那副精神模样，老王也是非常振奋的。
元首赵炎赵对待麾下弟兄从来不含糊，这是举国公认的，军人的福利待遇比公务员都还强，退役之后直接转任公务员都问题不大。
比起以往的好男不当兵来说，现在的共和国就是截然相反，当兵绝对是一条出头之路。
接下来老王给刘廷驾车就更加卖力了，毕竟儿子的前途可都握在刘廷手上呢。
而刘廷这边也总算是联系到了在外出差的戴明德，把自己的想法通过电报发到了武汉去，戴明德虽然在这件事儿上面有些坑刘廷，但遇到问题了，也还是没有含糊。
戴明德发回的电报没有准确答复，但却给了一个联系地址，让他去淞沪第二集团军军部，找军长兼淞沪守备区司令官朱静少将，朱静少将那边戴明德表示已经打过招呼了。
刘廷没敢耽搁，快马加鞭的赶紧去找人。
有大佬打过招呼之后，戴明德一路畅通无阻，直接在淞沪警备区司令部找到了朱静少将，开始面谈有关此次火炮采购计划的事情。
但刘廷显得有些拘谨，原因是戴明德在电报里面着重交代了一句，只谈公事，其余不论！
刘廷虽然不懂高层大佬们的斗法，但还是有一点政治智慧的，这明显就是戴明德有些忌惮朱静。
戴明德和朱静都是少将，但这个少将的含金量可就完全不一样了，戴明德也就是新晋少将，资历浅薄。
而朱静可是实打实的大圆满状态，半步中将，随时都能够升上去的，而且抛开军衔不论，光是职位就没得比。
戴明德也就是国防部下辖的联勤部长，主管后勤的差事，但朱静可是实打实的集团军长兼淞沪守备区司令官。
更重要的还是，朱静属于高层激进派核心圈大佬，与张兴华、王定云二人来往密切。
并且朱静还是长沙首义元老，革命军第一师首任参谋长，第二师首任师长。
在北伐途中分兵，赵炎组建了革命军第二个师级单位，他就是师长，一度在职务上差点和王崇山平级了。
这样一位大佬为何到现在连一个中将牌子都没有混到？背后原因就是中枢高层缘故了，因为朱静与吴子复不和！
朱静率领第二师进军江南之后，就是东南的定海神针了，一度成为共和国震慑江南的利刃，但也因此错过了后来的北伐中原决战、远东战争，导致朱静身上的战功比其他元老差了一大截。
如果没有其他缘故，朱静光是凭借资历和苦劳，也能混一个中将大佬的位置，但就是因为他的位置太尴尬了。
朱静一直待在江南，而他头上还有一位太子爷，那就是吴子复，最巅峰时期的吴子复坐镇南京，节制整个南中国军政大权，并且还是最高执政委员会的南方委员。
朱静的第二师就归属于吴子复麾下，然而朱静与吴子复理念不合，反感以吴子复为首的极端派主张，不认同吴子复的无产主义革命观念。
吴子复也是脾气火爆之人，丝毫不惯着朱静，朱静的资历影响力太深，动不了他，那吴子复就干脆架着他。
之后的吴子复四处在南方各地平叛剿匪，威逼香港、控遏长江、南下缅甸，一系列的军事行动都没有带上朱静。
战后评功的时候，朱静就尴尬的发现自己身上啥都没有，功劳完全谈不上，只有一身的苦劳，吴子复也压着他，导致他一直都是待在少将的门槛上迈不过去。
直到现在吴子复被中枢打发带着大军去西藏高原平叛，这位太子爷带着第六集团军离开南京之后，朱静才算是缓了一口气，重新开始施展自身影响力了。
没办法，吴子复那种少年英杰，遇到了赵炎之后，那叫一个一发不可收拾呐，对内镇压果决，对外反击强硬，打仗就跟赵炎一样无师自通，理政也是一把好手，虽然毛病非常多，对他不满的人更多，可谁都不敢质疑他的能力和手段。
这一次戴明德也是冒着风险找朱静帮忙的，谁让他是联勤部长，想要完成任务就必须得朱静帮一把。
但戴明德也还是不愿意牵扯到极端派和激进派之间的明争暗斗，赵炎手底下五虎没有一盏省油的灯，这种事儿能躲就躲。
“刘局长，你的来意我已经清楚了，这事儿虽然有些麻烦，但戴明德以前也是我的老部下，在武昌的时候，我是师参谋长，他是我的副手。”
“虽然现在天各一方了，但往日情谊都还在，这个忙我帮了！”
朱静坐在自己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一脸神态显得轻松而又威严，一身低调的将官制服都是上好的毛料制成，肩膀上的将星熠熠生辉，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大佬的气势。
刘廷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听着朱静的话那叫一个难受，开口就是老部下，闭口就是情谊，刘廷哪怕就是傻子，也听出来了深意。
“朱长官为人果真仗义，早就听闻朱长官在革命军的时候，就以公允公正著称，戴部长来之前就说过了，只要是公事需要，朱长官不管对谁都不会为难的。”
刘廷回答滴水不漏，还是书读得多，这就是好处呐，脑子灵活，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都能拎得清。
一句话就是公事公办，既不得罪朱静，也不卖戴明德。
听着刘廷的话，朱静脸上笑容淡了三分，似乎也是察觉到了一些什么，但也没有发怒，反而是继续笑嘻嘻把摆在桌子上那厚厚一摞的评估注册单，指给了刘廷瞧瞧。
“这上面都是军方持有的江南地产评估注册单，第二集团军包括淞沪守备区的所有在册暂无用途地产，都在上面了。
需要多少，需要哪里，都尽管挑，敞开了拿就行了，事后补上一份联勤部的手续就行了，对了，要你们戴部长亲自签字的接收手续才行！”
刘廷看着足足一尺厚名册，咽了一口唾沫，这一摞注册单随便拎出来一页，那都是价值几千上万元的土地和房产。
这里面包含了江南土地三十一万亩，各地房产七万多套，全都是朱静率军进驻江南之后，截留下来的，其中在淞沪地区就有不少，并且还有大量租界区的精华资产。
共和国政府入驻京师之后，就开始把各地收缴而来的前朝贵族皇室非法资产纳入国资部管理，理论上来说，军队是不应该持有这些资产的。
当初赵炎清理各地满城的时候就定了规矩，浮财现金三七分成，军队拿三成分赃，剩下七成交公，至于固定资产，军队则完全不参与分配。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这些脏活儿可都是军队干的，怎么可能会如数上缴呢？固定资产，军队也截留了，但没人敢当着赵炎的面太过分了，一般都是拿一成就差不多了。
至于理由和借口那可就太多了，比如军队需要驻地营房，需要训练场地，需要后勤基地，需要宽阔的演训场地，所以留下来一些固定资产，那也是合理的。
将领们不会把这些资产挂在自己名下，谁敢这么做，赵炎百分百砍了他的脑袋，血色除夕夜那一天，军方也被干掉了不少人。
所以这些资产都是挂在军队名下，属于是军方资产，谁都不敢往自己腰包里面塞。
即使赵炎察觉到这事儿，他也不好说，更没法说，只能默认了。
刘廷翻看着这些注册单，看着上面的评估价，整个人都麻了。
谁说军队穷了？谁说军方快当裤子了？军队只是没有现金军费而已，实际上私藏的油水还有不少！
只是这些资产没法拿出来用，哪个将军敢卖掉这些“营房”“基地”“演训场”去肥自己的腰包，那就是纯纯找死，王崇山都不敢。
但如果拿出来干公事，用来变现弥补军费缺口，赵炎知道了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公事，为了国家利益，底下人在中间贪一点也可以容忍，只要不耽误正事就行。
水至清则无鱼嘛，谁敢保证不贪呢？就算是几十年后那群人，不照样也贪么？
刘廷此刻心中没有任何欣喜，有的全都是如履薄冰的战战兢兢，朱静让他随便挑，但他可真没有胆子随便挑。
拿多了全都是给戴明德埋雷，而且涉及这些资产变现以及交易，肯定是朱静这边的人出面的，这里面有多少弯弯绕绕，刘廷没法知道，戴明德更没法知道，但他们俩都得最后在接收手续上签字的！
共和国现有体系之下，没多少事情能够瞒得住赵炎，签了字那就代表永久性的追责权，往后出了事儿，朱静可以置身事外，但刘廷和戴明德作为签字人肯定跑不了。
但最害怕的还是朱静不搞那些，实打实的给你一份人情，你拿得越多，戴明德欠下来的人情就越多，等日后哪一天，朱静找你“帮个忙”，你能拒绝么？
刘廷现在满脸大汗，额头上全都是水珠，手上都在发抖了，摆在名册最上面的，一大票都是黄浦江边上的土地房产，大名鼎鼎的华懋饭店都在名单上面。
别的不说，单单就是华懋饭店这座地标性建筑，再加上靠近宝山那边黄浦江出海口的七百亩土地，这就是至少四百万的价值，这些可不是什么耕地，而是妥妥的高价值商业工业必需地块！
枪炮制造局绝对愿意接收这些资产抵偿军购额度，但问题就是戴明德敢不敢要？
朱静一脸饱含深意的微笑，嘴角似翘又无翘：“怎么，是不满意么？还是太多了挑不过来？”
刘廷挤出艰难的笑容：“朱长官，我这就是看看，开开眼界而已，哪里真敢挑呢？”
“您给啥，我就要啥，不给我也没有意见，如此大事，哪里轮得到我刘廷区区一个中校挑肥拣瘦？”
朱静点了点头：“难怪戴明德那种泥鳅一样的人看重你，还对你如此委以重任，原来如此呐。”
“你很聪明，也很像戴明德那家伙，行了吧，就这几页，全都是枪炮局那边需要的。”
“他们找我磨了好一阵子，我都没有松口，如今看在戴明德的面子上，你拿走吧！”
朱静没有墨迹，直接把最上面几页注册单塞到了刘廷手上。
“下个月我就要去京师述职了，你告诉戴明德，让他准备一桌上好酒菜等我来，到时候我要和他不醉不归。
戴明德会吃的名声，在军中人尽皆知，他准备的我都喜欢，哈哈”
刘廷拿着东西步履僵硬的离开了守备区司令部，虽然这事儿办成了，但他感觉似乎又变得更加麻烦了。
第159章龙争虎斗
刘廷中校在淞沪待了足足半个月，终于敲定好了陆军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火炮采购订单。
一共180门105mm/L30榴弹炮、240门75mm/L20山炮，还有200门左右的80mm迫击炮。
枪炮制造局很乐意接受这一笔订单，订单总采购价为四千五百万元，其中四百万元为现金支付，其余一千一百万元以土地和房产抵偿。
采购协议签署之后，军方支付四百万元首笔货款，生产途中支付一半货款，交货无误后支付全部货款。
刘廷中校从朱静那里拿到了大量的支持，但欠下的人情和风险也是巨大的。
不过没办法，想办事就得承担责任，一点风险都不冒，永远是办不成任何事情的。
刘廷背后的戴明德少将也是咬牙扛住了这份责任，指示刘廷别管其他的事，专心干好这一次的火炮采购计划就行了，后续的事的情他来负责处理。
采购计划过程中看不见的那些政治风险，戴明德表示自己承担了，但明面上的技术问题和采购标准，就是刘廷负全责。
刘廷顶着巨大压力，做主降低了陆军火炮采购的技术标准，以低性能换取低价格，先把数量搞上去，然后才是质量。
陆军之前要求火炮性能不能比海军的差，海军要采购130mm/L45的火炮，陆军也要用这款当主力重炮，但明显这是不现实的。
同口径火炮，低倍径和高倍径的价格差距是天差地别的，火炮身管倍径不是按照倍增计算的，而是按照指数级别增加的。
最次口径的十几倍径身管七五山炮多砍砍价，或许一万多两万就可以搞定裸炮，但要是三十五倍径以上的七五口径野战加农炮，五六万都不够。
之前国防军在远东战争期间装备的主力重炮，就是105mm榴弹炮，三十倍径的身管，从德国进口，到岸价足足十一万元每门。
现在江南枪炮局给出来的105榴弹炮价格被压缩到了十五万元的采购价，没办法生产技术不成熟，成品率不高，导致产品成本居高不下。
这款火炮被命名为共和三年式一零五榴弹炮，预计明年就可以陆续交付给陆军了。
中小口径火炮，都是二十倍径七五口径的山炮，重量轻，射程勉强够用，射速也挺不错。
这些身管火炮全都是管退炮，装备了进口的液压驻退炮架，在射击持续性和射速上提升非常大。
液压驻退技术，并不是法国人七五小姐的专利，这技术早在甲午战争期间就有了，海军的舰炮早就用了。
陆军的火炮只是考虑到重量和装备成本问题，所以一直没有普及而已，毕竟大家的战术思维都还沉浸在普法战争那一会儿。
国防军也是在赵炎的力主下，推动了这一领域的火炮技术改革，在远东战争期间，军方感觉不错，也就一直延续下来了。
刘廷中校不敢砍火炮的射速还有射击稳定性，只能去砍火炮的射程和倍径，美其名曰减重，实际上就是给不起加农炮的价钱，只能买榴弹炮。
军方现在还没有什么定制版思维，所以后勤部门给什么，他们就用什么，只要有家伙使就行了，能够弄到手这么多火炮，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刘廷在敲定签署了相关采购协议之后，就带着勤务兵王小满匆匆离开上海，沿江而上直达武汉，再走京汉线铁路返回北京。
现在京沪线铁路还没有修通，陆上交通前往北京，最快的方式还是绕道武汉坐火车，既快又安全，而且还省钱。
刘廷从上海乘坐直达武汉的小火轮，他和自己勤务兵王小满两个人就花了四十元购买船票，心疼的刘廷直哆嗦。
王小满一路看风景，见什么都感觉新奇，他从小到大就没有离开过上海，这一次跟着新长官前往武汉，也是既兴奋又不舍。
然而刘廷却是忧心忡忡的，这一次的火炮采购计划，原本四百万预算，最后暴增到了四千五百万，涨了十倍都不止。
大头都是淞沪守备区出的，零头才是联勤部拨款，为了凑够款项，刘廷前后跑了守备区司令部十几趟，足足拿走了朱静手上一大半的评估注册单，搞到最后朱静都绷不住屡屡发火了。
家底都快被掏空了，任谁都会忍不住发火的。
刘廷不知道这一次自己的上司戴明德欠了朱静多少人情，但他知道，这事儿肯定后续很麻烦。
一路水上颠簸，刘廷在十一月二十日才抵达了武汉，到了地方之后，才发现上司戴明德还没有走，依然还是滞留在武汉办事处大楼。
刘廷本打算就在办事处大楼免费的客房住一晚再走，没想戴明德也在，当即就被戴明德叫到了自己的单间去进行述职了。
刘廷没敢有任何隐瞒，一五一十的把事情全部经过毫无藏私的全都说了。
“部长，事情就是这么一个事情了，我感觉咱们这一次坑淞沪守备区太狠了，这欠下的人情实在是太大了！”
“朱长官好几次都暴跳如雷了，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国防部天天发电报催命，一毛钱不给，死活要求这么多数量。”
“最后我也是没有办法，只能多凑钱，然后降低标准，完成了这一次采购。”
戴明德卧在躺椅上，身上盖着毯子，手上抱着一个小火炉取暖，如今武汉已经进入了冬季，湿冷的厉害。
戴明德作为南方人也扛不住这种湿冷，一边烤火一边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似乎是在犯愁。
刘廷小心翼翼的察言观色，看到戴明德表情不对，赶紧补充道：“这一次都是我自作主张，一切责任都在卑职！”
戴明德睁开了眼睛，没好气道：“你区区一个中校，能担得起什么责任？”
“再说了，你以为你自己有这个面子，让朱静掏空家底的来支持你？做梦吧！他这是慷他人之慨，拿着公家的东西，做自己的人情！”
“这个老朱呀，还是老样子，看着四平八稳的一个老好人，实则心里头算计不少呢！”
“国防部已经计划，从明年开始陆续收回所有地方守备区和集团军持有的多余资产了，他们捏在手上迟早也得放手。”
“既然注定留不住了，那就趁着没有松手之前，做一做自己的人情，真是好算盘！”
中枢对于地方守备区还有各集团军战后整编之前持有的大量资产，那都是心里有数的，以往没工夫清理，但打完仗之后，国内局势稳定，经济不断恢复而且还在蓬勃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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