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臂蛇魔 第108章

前段时间图苏在废墟里找到一段没被龙息焚毁的木头。他用它削制了一只独木舟，每天和小男孩在码头附近捕鱼。

他用短矛叉鱼的技术一向很不错。

但是这样的好日子只过了两天，就因为没有出海捕鱼的资格被叫停，连独木舟也被码头稽查队的人捣毁了。

图苏没有抗争。

其实在他眼里，那些码头稽查队的人既没有警觉性，也缺乏战斗力。他轻轻松松就可以把这些人全杀了，然后设法逃回南方的丛林。

但是他现在不是一个人生活。他看得出来，这孩子虽然依赖自己，但是这孩子不属于他的世界。

更重要的是，他时常能听到莫名的呓语，那声音鼓励他杀戮，劝诱他愤怒。

身为图腾屠魔勇士，图苏很清楚，那是恶魔在侵染自己的灵魂。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按照恶魔的指示去做。

只是挖掘到木薯的地方距离码头很远，以至于他们走回码头难民营地附近的时候，都已经接近凌晨了。

图苏看向黑黝黝的水面。

码头大半被双头邪龙的龙息摧毁了。尽管现在航运生意恢复了生机，但上次灾难造成的水面垃圾始终没能清理干净，仍然有大量船只的残骸和残破的木料半浮半沉漂在水里。

“等我一下。”

图苏说着，摸了摸男孩的头。他把背上的木薯捆放在男孩脚边，在男孩期待的目光中，他走到水边，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图苏进入水里，轻松地游着。他在水中的木头之间游了两圈，选好一段不粗不细，上面布满窟窿眼的木头。拖拽着它，游向岸边。

他费力地把这段木头拖上了岸，然后从腰间取下砍刀，一刀劈在木头上。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连续几刀砍下来，把木头劈开了一条缝。

图苏把刀顺手放在脚边，双手扣着木头缝，用力一掰。

随着“嘁里咔嚓”的声响，木头被掰开，分成了两片。可以看见木头里面全是空洞，中间有许多像蠕虫一样的东西，又滑又软的。

这些就是船蛆，一种专门吃木头的海洋生物。

通常为了防止木制船体被船蛆啃噬破坏，养护船只的人会在船壳上刷桐油、用火烤，或者包上金属皮。显然没人会去处置这些残骸，所以它们都成了船蛆的家园。

图苏不知道这东西虽然名字叫“蛆”却是一种贝类，但是他知道，这东西不仅能吃，而且味道相当鲜美。

自从独木舟被城卫队捣毁之后，他和男孩子每天的主食就是木薯加上船蛆。

“今天又有海鲜吃了。”

图苏笑着说。尽管他知道，他说的土著话男孩一句也听不懂，正如男孩子说的通用语他也听不懂。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俩逐渐心意相通，即便彼此语言不通，仍然可以猜到对方要做什么，要说什么。

他半蹲在地下，开始动手把木头窟窿里的船蛆一条一条地揪出来。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什么。

图苏停了手，慢慢转过头，看见男孩子哆哆嗦嗦地站在原地。在男孩子的背后，站着浑身是血断了一条手臂的帕特里克。

“好久不见。”

帕特里克用半边脸对图苏微笑，语气温柔地用土著语说，“你在船舱不辞而别，可真让我伤心。”

他的手掌轻轻按在男孩子的肩头。

帕特里克说：“我对背叛习以为常了，那不算什么。我喜欢背叛。但是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背叛的理由？”

图苏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

“放开他。”

听到图苏这句话，帕特里克笑得更加阳光灿烂了。他将手从男孩子的肩膀，挪到了纤细的脖子上，轻轻捏住。

男孩子的表情异常惊恐，尿顺着他细瘦的腿往下流。

“居然学会命令我了…现在你都是这么勇敢吗？”

帕特里克有点儿惊讶，“看来我有必要帮助你回忆一下，当时你抱着我的腿苦苦哀求的样子。为了吞噬更多的宝珠，你不停亲吻我的靴子…那副神态，啧啧。”

图苏闻言，流露出痛苦不堪的神情。

“我曾经走错了路。”

他语气深沉：“我追随你，是因为你说你要追捕一个恶魔，但不是为了追随另一个恶魔。我是图腾屠魔勇士…我不给恶魔效力，更不能做任何恶魔的傀儡。”

帕特里克瞪圆了眼睛。

“…哈？”

他足足愣了一秒钟，才忍不住哈哈大笑。

帕特里克笑声顿止，厉声咆哮：“图腾屠魔勇士，就连这门职业传承，都是我给你的！你的力量，你的命，都是我给你的！”

图苏看向被帕特里克捏住脖子的男孩。

两个人眼神稍微交流，男孩立刻紧紧闭上双眼。

帕特里克本能地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你在跟他表示什么，”他警觉地问，“你想对他表示什么？！你敢妄动，我就掐死他！”

图苏看了一眼帕特里克的断臂。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说，“我已经一无所有，没值得你惦记的。如果是为了躲避打伤你的人，我们不会跟任何人说见过你。请你走吧。”

帕特里克的脸扭曲成一个笑容。

“怎么能说一无所有呢，你不是还有生命吗…我要你，先在你的手腕上来一刀，然后把你的砍刀还有木材都留在原地，慢慢走过来。”

图苏瞪视帕特里克。

帕特里克报以微笑。

图苏拿起砍刀，在手腕上一划。鲜血喷涌在地下的泥土里，发出噼里啪啦的溅射声响。

男孩子听不懂他们的对话，闭着眼睛，也看不见图苏的举动。

但是他开始低声地哭。

帕特里克满意地看图苏空着手站起身，原地转了个圈，向他示意自己身上什么都没有。确实如此，除了土著人腰间的护阴葫芦之外，图苏几乎一丝不挂。

“就这样慢慢走过来，”帕特里克轻松地说，“好，非常好，行了，站着不要动。等你失去战斗力，我自然就会走，也会放他走，不然我就杀了他。”

他满意地看着图苏来到他面前不远处站着，手无寸铁，而且手腕血如涌泉。

——剩下的事就简单多了。再等个几分钟，让割腕的土著人流光血死掉，就可以从容吸收宝珠的力量…

帕特里克全神贯注盯着图苏，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只剩下了一只手，施法不便，正面战斗不是土著人的对手，只能用控制人质来捣鬼，而且还不敢真把人质杀了。

但是像这样单手控制人质，就不能干别的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着图苏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也开始微微摇晃。在他的身子周围流成了一片血泊。

土著人的血要流尽了。

帕特里克微微松了一口气。

——快了，就快了，等回收了土著人的宝珠之力，自己差不多能恢复全部的生命层次…

眼看胜利在望，想着以后，他终于微微分神。

就这一眨眼的工夫，图苏一把扯掉了护阴葫芦，向帕特里克劈头盖脸扔过来！

帕特里克连忙偏头避开。

与此同时，剧烈的闪光在他的视野里爆发。刺得他眼皮红肿，眼珠剧痛，忍不住闭眼大叫起来。

那是图腾屠魔勇士的二阶神术魔法，“闪光尘”！

帕特里克立刻手上用力，想要拧断男孩稚嫩的脖子，但是随即感觉到土著人的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图苏死死攥住帕特里克的手腕，不让他发力，同时用另一只手狠狠锤打帕特里克的断臂。

剧痛之下，帕特里克立刻发出狼一样的长嚎。

这种情况下，他抓不住男孩子，索性松手，全力以赴转动手腕，与图苏较劲，同时侧身用肩膀向图苏撞去。

图苏大量失血，刚才的反扑已经是他所剩无几的最后一点力气。被帕特里克一撞，仰面就向后倒，只是仍然死死抓着帕特里克的手腕。

两个人一齐滚倒在血泊里。

帕特里克压在图苏身上，下意识把断臂向后缩，避免被图苏打中，却无意把头伸到了图苏面前。

图苏一口咬住他的鼻子。

帕特里克嚎叫着，疼得在血泊中来回蹬腿。

但他的独手到底还是挣脱了已经垂死无力的图苏，推开图苏的脑袋，支撑着他的身体，骑坐在图苏的身上。

帕特里克气喘吁吁地伸手掐住图苏的脖子。

他感觉到了。

随着图苏生命之火将熄，宝珠的力量正一丝一丝从他的手掌心传递过来。

“真遗憾，伙计。”

没了鼻子的帕特里克说，他的眼睛越来越亮，生命层次正在逐渐恢复，“我本来不想杀你的，但——”

这时的图苏已经接近弥留之际，已经听不清他的话语了。

突然，热烘烘的液体淋在他的头上，和身上，那是…血？

图苏勉强聚焦视线，看向上方。

帕特里克正瞪圆了右眼，茫然地看着他。

一把砍刀劈进了帕特里克的脖子，但是刀锋卡在了颈椎缝隙里，没能砍掉他的头。

图苏发现，那是自己的砍刀。

帕特里克动着嘴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砍刀发出摩擦骨头的声音，从他的脖颈上抽了出去。

血劈头盖脸浇下来。

然后是第二刀。

吃了这一刀，帕特里克的头以奇怪的角度歪下来，却仍然挂在脖子上。

他脸上肌肉颤动，却仍然没死。

这个捡起砍刀砍人的人没有任何砍人的经验。砍刀的落点与第一刀的不一致，换了个位置，却再一次只把颈椎砍断了半截。

“是你！你的声音！”

是那个男孩子的哭叫声，“就是你！”

——那个蛊惑哥哥熬药，导致他全家人死去的恶魔！

帕特里克顾不上继续汲取图苏的宝珠之力了。

他伸手一推，把男孩子推了个跟头，随即歪歪斜斜站起来，用独手扶着自己的脖子上的伤口，掉头向另一个方向晃晃悠悠走去。

——跑，赶紧跑。

——活下去，我不想死。

——我必须，活下去。

他咬牙切齿，鼓着右眼。

帕特里克感觉到自己澎湃的魔力。是的，施法者的生命层次已经恢复了不少。

——真是该死，如果还有另一只手，就可以在按住伤口的同时施法了…

——真是该死…

——该死…

双重断裂的颈椎，终于还是没能支撑住他的脑袋的重量。意识消散之前，帕特里克看到了自己无头的身体颓然倒地。

他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

作者的话：万分抱歉，这几天更新太不规律了，家里又有事情。周一晚上补一章。

第127章生与死

艾薇-贝阿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潜伏在旁边。她追溯传送的魔法波动赶来此处，静静地看完了这场戏的落幕。

她不会干涉帕特里克的死活，只是对事态发展稍微有些好奇。

她不知道仅凭自己的力量能不能对付狄摩高根的侵染，所以没有拦截帕特里克消散的灵魂，任凭他消散在风里，回归他主子那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