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臂蛇魔 第20章

滂沱嘈杂的大雨和滚滚雷鸣盖住了其他一切声音。

电光照亮天地的一瞬，可见波光粼粼之中，隐约有身影一晃而没。

缠绕金线的发辫，白璧无暇的后背，又变成漆黑斑斓的蛇身，最后消失水面的是黑蛇的尾梢。

六臂蛇魔一个翻身扎入水下。

口鼻冒出一串气泡，双眼仿佛两团燃烧的翡翠。

六柄大剑已一齐擎在手中。

庞大的魔躯仿佛进击的巨蛇，分开水底的泥沙浊流，蜿蜒摇摆，无声无息游向对岸的营垒。

与此同时，大雨里三个人影正举着不灭明焰，一脚深一脚地在河边浅滩跋涉。

这三个人也是萨玛拉奇士兵，同样穿着肌肉甲，身被红披风。只不过他们三个的肌肉甲是皮制的，红披风也很短。而且前进的方向不是上游，而是顺着河流向下游走。

其中一个气喘吁吁说：“冈多梅尔，你确定，更多的黄金真的应该在下游吗？”

“确定。”

冈多梅尔坚定地说：“我在学院专门攻读过水流与水利工程学。相信我，没错的。”

第三个人问：“可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在下游，不是、上游？”

“这是扎伊尔大法师传授的知识，”冈多梅尔说，“你们知道吧，他曾经在学院为我们代过几节课。”

扎伊尔大法师在给他们代课的时候曾经举过一个例子。

在某个古老的土地上，曾经有一条黄色的河。某年某月某日，河水暴涨，冲垮了浮桥，固定浮桥的铁牛也掉进了河里。人们打算把铁牛捞上来，但是怎么找也没找到。人们又去下游找，仍然没有找到。最终他们得到一个兼职武僧的牧师的指点，去上游找到了沉在河底的铁牛，把它捞了上来。

那个武僧牧师告诉他们，这是因为铁牛太重的缘故。

铁牛沉入水底，水流冲不走它，但是却会一点点冲走铁牛前下面的泥沙。长久冲刷之后，就在铁牛前方形成一个沙坑，铁牛就会倒向和水流相反的方向。

然后新的位置上又形成一个新的沙坑，铁牛又倒下，就这样周而复始，铁牛一步步移动到河流的上游去了。

“黄金比铁还沉重。”

冈多梅尔充满自信地总结说，“他们捡到的金砖应该和铁牛一样，是翻滚进被水流冲刷形成的沙坑，慢慢从下游挪到了他们发现它的地方。所以真正的黄金落水处应该在我们的下游，其它黄金应该也在下游。”

他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怪异的咯咯声。

冈多梅尔莫名其妙转头一看，顿时寒毛直竖，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不知什么时候罗杰尔，也就是最先发问的同伴，脸朝下趴在岸边浅水里，一动不动。

另一个同伴，克洛泰尔，居然没了脑袋。克洛泰尔的身体在原地漂浮着，双脚离地，但竟然还没有死，仍然手舞足蹈地奋力挣扎。

那怪异的咯咯声，就是希尔德发出来的。

冈多梅尔牙齿打颤，两条腿仿佛变成了两根钉子，戳在地下一动不动。

“你的捞铁牛讲得很好，尽管这是我家乡的故事，但是比我原先讲给某人的要好多了。偏巧那个人常用的社区账号，是扎伊尔。”

一个怪异的女声在他头顶上方响起：“所以恭喜，你为你们赢得了生存密码，冈多梅尔。”

那嗓音仿佛是许多人在一齐出声讲话，有的沉凝威严，有的铿锵有力，有的轻柔酥软…综合在一起，竟有种追魂夺魄的魅力。

“抬起头，看着我，”她命令说。

冈多梅尔战战兢兢地仰起脸，只看见半空中高处亮着两点碧绿的火光。

他举高手中的不灭明焰，这才看清，黑暗之中矗立着一个体型巨大的六臂蛇身女人。

湿漉漉的肌肤反射着不灭明焰的白光，如明玉，如冰雪。

博大的胸怀被青铜甲包裹着，六条玉臂的每一条都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大剑。

冈多梅尔也看清楚了，原来漂浮在空中挣扎的克洛泰尔并不是没了脑袋，而是被漆黑的蛇身勒住了头，又把双脚提离了地。

翡翠眼眸里仿佛闪动着火光。

她没有看冈多梅尔的脸，而是居高临下，凝视着他的头顶上方。

眼神迷离，如梦似幻。

看见邪魔脸庞的一瞬间，冈多梅尔吐出一口气。

他的内心没有了畏惧，只觉得眼前这如神似魔的身影令他感到宁静而亲近，美艳无双的脸庞令他沉醉，就像一位认识多年的挚友和爱人。

凡人猎手的“魅惑人类”法术起作用了。

“我的，”六臂蛇魔顿了顿，“朋友。”

她唯有借助语气的停顿，才能舒缓内心不断激烈的情绪。

重生者深深吸气，有意放慢了语速：

“请告诉我，这个给你们讲这个故事的扎伊尔大法师，究竟是什么人？他是什么性格，什么模样？”

五分钟以后，冈多梅尔和罗杰尔两个人架着昏迷不醒的克洛泰尔回到了营垒的大门。

隔着老远，守门的士兵看到他们大声询问：“出什么事了？”

冈多梅尔没好气地拍了拍垂头昏迷的克洛泰尔。

“还不是这家伙，想发财想疯了！”

冈多梅尔大声说：“非要去水边探头看有没有金子，结果一个没站稳，滑倒了，掉到河里，还被冲到下游去了！我俩废了好大劲才把他拽上岸！”

于是他们得到了一阵幸灾乐祸的大笑。

【干得好，我的朋友】

妖异的嗓音在冈多梅尔的脑子里响起，是如此亲切和美妙。

【谢谢你】

她的声音和语气令冈多梅尔心情振奋。他的大脑里回荡着酥麻的愉悦感，什么都懒得想，也什么想法都消散了。

现在他只想为她做更多的事。只要是她的要求，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冈多梅尔忍不住转头，用最炽热的目光投向罗杰尔。

但罗杰尔却没有回应。

罗杰尔在克洛泰尔身体的另一侧，吃力地架着昏迷同伴的另一条胳膊。原本多言善辩的他现在只顾低着头，什么话都没了。

除了冈多梅尔无人发现，此时罗杰尔的棕色眼睛，换成了瑰丽的翠绿竖瞳。

变化成罗杰尔的六臂蛇魔心事重重。

镇静，别去想东想西，权当正在进行一场潜入类游戏…安心享受这游戏吧。

她对自己说。

前世的她也是这样，这似乎是属于她的一种才能：无论心中有多少的烦恼和愤怒，只要开始操作游戏，就能冷静下来，将之全部抛诸脑后。

她吸了一口气，把思绪转移到自己眼前这个身份上。

真正的罗杰尔已经身体冰冷地顺水飘到黑暗的下游去了。如果有人捞起他，会发现尸体的脖颈上少了一片血肉。

“凡人皮囊”真是个很不错的潜入能力。

【你提到的那个副将康斯，他在哪儿？】

她的声音令冈多梅尔欣喜而坚定，他深深感到自己是一个有用的人。

“这边走，”他轻声说。

图苏蜷缩在萨玛拉奇营垒的一角，蹲在长屋的屋檐下，呆呆地看着黑暗的雨幕。

他心里一片茫然。

图苏和族人兼程赶回南方人的营地，向雇主报告他们遇到那个蛇人的消息。结果却在主将的长屋外面被晾了足足四个小时。

最终南方人只放古鲁克老人一个人进去，不到一分钟就被撵了出来。

图苏立刻站起身，满怀希望地看向古鲁克老人。他是他们部落里的“勇士中的勇士”，他希望老人能把他隆重介绍给那个名叫坦克雷德将军的南方贵人。但老人只是看了他一眼，对他摇了摇头，就低头走开了。

部落其他人也跟着老人一道离开了。

他们要尽快返回村落——那个蛇人似的邪魔会不会去村子报复，谁也说不准；但其他部落知道他们伤亡惨重，十有八九会来落井下石，劫掠食物和女人。现在的村子里不能没有成年猎手。

古鲁克老人劝说图苏跟他们回去，然而图苏下定了决心。

他不走，即便只剩下他一个人，也要继续倔强守在南方人的营地，跟南方人一起行动。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邪魔一定会在这里出现。这是他身为“勇士中的勇士”，这么多年丛林行猎磨练出来的直觉，他自信自己不会错。

就在这时，他看见冈多梅尔他们三个相互搀扶着走过来。

暴雨如注，雷电交加。

蹲在黑暗中的图苏抬头，心不在焉地向三个萨玛拉奇士兵瞥了一眼，又垂下了目光。

电光一闪而逝，天地间又陷入了黑暗。

但是图苏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丛林猎手的视觉敏锐无比，尽管光亮转瞬即逝，他仍然看清了那双永世难忘的翡翠竖瞳。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双眼睛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男人的脸上。

此时此刻，副将康斯巡视完营垒，刚刚回到自己的长屋。

他疲惫地摘下头盔放在矮桌上，没有急着脱去肌肉青铜甲，从随军的奴隶侍从手中接过一大杯温水，慢慢喝完。

康斯心里对坦克雷德一百个看不顺眼。

坦克雷德动的那些小心思他都知道，只是看破不说破罢了。信奉“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的康斯，面对任何一个上司都不会流露出怨言，即便是贪婪无耻如坦克雷德。

但是今天发生的事还是让他怒气上涌，险些没控制住自己。

堂堂一军主将，竟然抛弃军务，去找什么黄金！

康斯哼了一声，拿过厚重的《异界生物图鉴》与《召唤魔法大全》，翻阅了起来。自从接到命令来到纳鲁贝尔山口，这两本书中关于六臂蛇魔和呼唤邪魔法术的资料，他已经烂熟于心，但现在还要再看一遍。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毕竟敌人可是六臂蛇魔，这回的任务相当凶险。

邪魔的老家是诸下层位面。大多数现身主物质位面的邪魔都是应魔法召唤而来，也会随着魔法结束而返回下层位面。像这样长久滞留在主物质世界的邪魔极其少见。

但也不是没有。

康斯看完六臂蛇魔的资料，又翻开了《召唤魔法大全》。

召魔类法术乍看是一类，但严格划分其实是两派。

最常见的流派是“召唤”。这个流派的魔法从下层位面招来邪魔的分身投影协助战斗。魔法维持的时间很短，法术一结束，分身投影消散，邪魔就被自动遣返了。

另一个流派和“召唤”相比算是非主流，被称为“呼唤”。

所谓“呼唤”，即是用强大的魔力，吸引邪魔的真身——不是分身投影——从下层位面老家降临到主物质世界。而后施法者使用各种手段和邪魔达成契约，迫使邪魔为自己长期服务，籍此获得强大的力量。

开国伯爵博托家族的缚魔师传承，就是使用“呼唤”流派魔法的翘楚。

康斯掏出笔记本，一边认真阅读关于呼唤的资料，一边写写画画，脑子里不停琢磨呼唤魔法恶魔的弱点和更有效率的取胜方法。

掌握“呼唤”支派的巫师远比“召唤”要少得多，也更加隐蔽。这是因为“呼唤”远比“召唤”危险得多，因此遭到主流魔法圈的排斥。套用某位老巫师的一句评价：呼唤派魔法就像是让三岁孩子挥舞巨大战锤，稍有不慎，第一个砸死的就是自己。

被呼唤来的邪魔真身，一旦摆脱了约束她的魔法契约，那就是一场空前浩劫…

“魔法契约…”

康斯停下了笔，轻声自言自语。

这个六臂蛇魔是八百年前艾瑞克-凡-博托留下的。这么长的时间，当初的缚魔师艾瑞克是用了哪一种魔法契约，诱使她为他效力至今的呢？如果能够了解这份契约的内容，加以利用，是不是就可以把六臂蛇魔驱回无底深渊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侍从喝止前进的声音。

随后一个男人的嗓音打断了康斯的思路：

“长官，我们是士兵冈多梅尔和士兵罗杰尔。关于那个恶魔，唔，我们有些发现，想向您当面汇报。”

第23章雷霆斩首

冈多梅尔和罗杰尔架着昏迷不醒的克洛泰尔走进副将的长屋。

副将的两个随军奴隶侍从也跟着三个士兵走进长屋。奴隶都是部落土著出身，皮肤黝黑发亮，厚嘴唇，卷头发。他俩既负责服侍康斯的起居，也充当他的警卫和传令官。

副将康斯是个异常谨慎的人。军务期间不饮酒，只喝清水，也不允许士兵携带武器走入他的营帐。

其中一个奴隶单肩挎着三个士兵入屋前上缴的战剑，进屋先把战剑放在康斯的矮桌脚边，随后站在康斯与三个士兵之间，无形中封死了他们可能的前进路线。另一个奴隶紧紧贴在冈多梅尔的身后，手按腰间短剑的剑柄，死死盯着他们仨的后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