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臂蛇魔 第21章

康斯合拢了笔记和书本，隔着矮桌对来访者站了起来。

他没问两个士兵发现了什么，而是先看向他们中间昏迷的克洛泰尔，皱着眉头问：“克洛泰尔怎么了？”

他能随口叫出麾下每一个士兵的名字。

“报告长官，他掉到水里了。”

冈多梅尔无奈地说，“我们在河岸边发现了两个不寻常的东西，您肯定需要过目。”

听到这句话，康斯笑了，但是他的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不会又是黄金吧？如果是，你们应该等坦克雷德将军回来以后去向他报告。他对这个，肯定比我更有兴趣。”

冈多梅尔连忙摇头。

“不是黄金，是魔杖，”他说，“而且是宫廷法师大人的魔杖。”

康斯的笑容收敛了。

“乌尔法师的魔杖？”

“应该是。杖上雕刻有宫廷法师大人的名讳。”

康斯的语气急促了：“给我看。”

“在罗杰尔的左腰别着呢。”

冈多梅尔说。

他和罗杰尔一左一右架着克洛泰尔。罗杰尔架的是克洛泰尔的右臂，左腰上的魔杖被克洛泰尔德身体压着，腾不出手取魔杖，于是转身露出腰带上一截魔杖给康斯看。

康斯在矮桌后站着不动。

站在他与三个士兵之间的奴隶侍从走到罗杰尔身前，从他腰间拽出一根六英寸长的魔杖。奴隶转身走到康斯面侧，把魔杖转呈给主人。

身为奥法骑士，康斯对这魔法物品并不陌生。

这一根火球魔杖，杖头和杖身磨损严重，里面的火球魔法就快用光了，顶多再用两三次——

“…的确刻着乌尔的名字。”

康斯凝视魔杖，平静地说。

但是他的内心远不如外表平静。

乌尔法师是被六臂蛇魔杀死的。按照坦克雷德的证词，邪魔还卷走了他的储物袋。既然这真是乌尔法师的魔杖，那说明邪魔就在营垒附近了！

“传令下去。”

康斯一边把玩着魔杖一边说：“营地里的所有士兵，立刻去空地集结。等我训示。”

站在冈多梅尔身后的奴隶侍从得了命令，飞快地转身出去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罗杰尔抬起了头，与冈多梅尔交换了一个眼神。

冈多梅尔的手原本扶在昏迷的克洛泰尔的背后，这会儿伸入了克洛泰尔的斗篷，悄无声息地拽出了另一根魔杖。

康斯抓起头盔扣在脑袋上。

“干得好，士兵，”他说，“你们的发现很重要，我会奖赏——”

他话还没讲完，身旁奴隶侍从突然怒吼起来，一把掀翻了矮桌，举起矮桌挡在康斯面前！

“啵”

魔力的波动充斥了半个长屋。

康斯尽管被挡在矮桌后面，身上闪烁的魔法灵光仍然随之一黯！

手中的火球魔杖，随身的防护法术，还有盔甲和武器上的附魔效果，被一齐压制！

他愕然看见，对面克洛泰尔已经滑到了地下。

一旁的罗杰尔正在飞快扭曲变形。而冈多梅尔狞笑着，挺直了腰，还保持着朝他前举魔杖的姿势。

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

如果是射线或者单人目标的魔法攻击，必然已经被挡住了。

但这却是大范围生效的“解除魔法”！

康斯来不及多想，习惯性伸手去腰间掏次元袋。

手才伸进口袋，就知道错了：解除魔法魔杖三连击，把次元袋暂时变成了普通的口袋。存放在里面的卷轴、药水和魔杖，全取不出来了！

他赶紧一猫腰，从三个士兵上缴的战剑中抽了一柄抓在手里。

眼角余光越过奴隶侍从的脚向前扫去，不由寒气直冒：

长屋篝火照映下，罗杰尔的人型影子正在泥墙上晃动、膨胀，六条修长的手臂和巨大的蛇尾破体而出！

一转眼的工夫，罗杰尔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头顶直逼天花板的蛇身邪魔！

蛇影闪电般逼近。

翡翠似的竖瞳对上了康斯惊怒交加的双眼。

六条修长结实的玉臂居高临下舞动大剑。

精金破魔大剑从天而降，仿佛一道银蓝色的雷霆！

电光火石之间，忠心耿耿的奴隶侍从尖叫着举着矮桌迎上前去，连剑都没拔出来。

银蓝色剑光闪动，一溜鲜血从泥墙直溅到天花板。

奴隶侍从连人带桌成了两片，脏器散落了一地。

奴隶侍从赴死的同一时刻，康斯一个后滚翻避开了银蓝色剑光，后心撞到泥墙。他的动作灵活像一只猴子，抬手抓着通风窗口一用力。整个人顿时从通风窗口翻了出去，重重扑在屋外的泥泞之中。

感受着把自己浇得湿透的冰凉雨水，康斯稍微松了一口气。

只是没等他站起身，就听头顶一声巨响。

飞溅的泥土和石块密集敲打着他的头盔和背甲。

康斯四肢着地，用眼角余光一瞥，心跳都少了一拍：泥墙破了一个大洞，连带半边长屋都塌了！

那邪魔破墙而出，正向他直扑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康斯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爬起来贴着长屋拔腿狂奔，冲向营地左侧。那边是士兵的宿舍，营地里长屋最密集的地区。

一边跑一边大喊：“救命！”

理论上，精心针对敌人准备战术的巫师可以战胜所有对手，但是被突袭的巫师却是另一回事了。

康斯长于剑术，最高只能施展五环奥术。

六臂蛇魔超高的魔法抗性几乎能免疫他这个层次能施展的全部攻击魔法和驱逐魔法。

更不要说他根本没有施法的时间。

他连瞬发法术都来不及放，只要脚步稍微放慢一线，立刻就会被砍成肉酱！

丛林猎手图苏也在雨中飞跑。

图苏看见那对碧绿竖瞳以后心生疑惑，悄悄跟着那三个南方士兵来到副将长屋的附近，找了个遮风避雨的屋檐，看着他们上缴武器，走进长屋。

然后他看见南方人的首领跳窗跑出来，随后冲出来的，竟然是那个做梦都忘不掉的蛇身女人！

在这一瞬间，所有的等待和迷茫都有了意义。

图苏两眼血红，咬紧牙关，向六臂蛇魔消失的方向狂追过去。

康斯一路狂奔，脚下水花四溅。

他冲至一栋长屋，立刻沿泥墙拐弯逃跑。没等去想有没有甩脱身后的邪魔，只听鳞甲摩擦硬物的声音在头上响起。

康斯连抬头去看的时间都没有，咬牙继续在长屋之间七扭八拐跑路。

但是电光闪烁，他清清楚楚看见，地下倒映着屋顶六条手臂的人身蛇影——她径直越过屋顶，贴着长屋墙壁追杀而来！

看前面一栋长屋亮着灯光，不管不顾一头钻进屋檐挂下的雨帘，冲了进去。

冲进去才发现，这栋长屋竟然是马厩。

四个马夫正围坐在火塘边烤火，见康斯冲进长屋，都不知所措地愣住了。

倒是康斯的飞马坐骑看到他，欢快地冲主人打了个响鼻。

它以为主人是带它去玩的。

康斯是尼姆布洛飞马骑士的后裔，也拥有自己的爱马，遍体纯白的乌提。飞马不会说话，其实智力与人相当，而且像小孩子一样顽皮。如果不是来到了终年雷电交加的桑拉奇山脉，康斯应该每天都会骑着它上天溜一圈的。

一个马夫结结巴巴说：“将军…”

“马上起飞！”

没等马夫站起身向他行礼，康斯风一样从他们身边冲过，大叫着扑向飞马。他连鞍子都来不及拿，径直跳到了飞马的背上。

“快飞，”康斯呼唤爱马的名字，“乌提，快——”

他一句话没说完，突然听到一声巨响，看见银蓝色光芒一闪。

眼前一片血红。

众人惊呼声中，爱马乌提颈血狂喷，把康斯整个人都染成了红的。它侧身摔倒，还压住了康斯一条腿。

马厩长屋连泥墙带屋顶塌了一半，凄风冷雨裹着六臂魔影直扑进来。

马夫怒吼着“保护将军”一拥而上。

康斯耳鸣不已，什么也听不见，眼里模模糊糊地只看见美丽的马头从脖颈滚落到了草垛里。

他绝望怒吼，眼睛里和嘴里满是爱马的血。

呼吸之间，六臂蛇魔隔着通风窗口掷剑斩了飞马，破墙而入，连出四剑斩杀四人。

再去看康斯，发现他又跌跌撞撞冲出了长屋大门。

蛇尾发力，她游动身体追去。路过飞马尸体的时候，顺手拔出插在地下的戮法者曼德。

飞马是魔法生物，能随意施展侦测善良和侦测邪恶的类法术能力，是圣武士的最佳坐骑。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能将这柄破魔大剑的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一击就斩下它的首级。

翡翠似的竖瞳凝视着前面逃亡者拼命挣扎的背影。

康斯在雨中狂奔，气喘如牛。

暴雨洗去他身上乌提的血。

只有切实面对过六臂蛇魔，才真正感受到她的恐怖。

那是真正的怪物。

力大无穷，来去如风，配合旋风般的六剑连斩，简直就是一部活生生的战争绞肉机！

而这个真正的怪物，已经盯准了他。

他跑得肺都要炸了，被乌提压过的右脚踝一阵阵剧痛。

他不停在长屋之间改变方向，向营地间的操场一瘸一拐地跑去。

康斯原本不打算去操场的，尽管之前他传令让士兵们都去操场集合。

萨玛拉奇士兵的制式战剑是中等长度偏短的阔剑，对上六臂蛇魔的超长臂展和那六柄刃长六尺的大剑实在是太过不利。

现在去士兵集合的操场，就等于让他们白白用命来扛。

但是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他需要时间。

只要给他几秒钟，施展一个法术的时间就足够！

快了，再转过前面最后一栋长屋，就是平坦的操场。风雨中隐隐约约传来集合的士兵们的咳嗽和抱怨。

“长矛！”

康斯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声音都喊劈了，在大雨中细不可闻。

他仍然嘶吼，期望他们能听到后有所准备：“准备长矛！”

他继续拼命向操场跑。

眼角余光忽然发现，前方长屋的屋檐下蜷着一团黑影，似乎是个人。那人手里握着一条细长的棍子，棍子尖端寒光闪闪。

康斯微微一愣：那似乎是…一柄长矛？

就在这时，他敏锐察觉到密集的雨滴突然从身后向前横飞，敲打着他的背甲，还有许多水珠越过肩头，飞进前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