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臂蛇魔 第40章

她端起水杯，轻轻啜了一口。

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询问队副当时的场景。

队副口水四溅：“当时我背起城卫队长伯利克，踩着没过膝盖的血，一路深一脚浅一脚蹚出了龙角酒馆。我发誓，我的脚至少碰到了五个，不，十个死人。当时我什么都没来得及想。说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我只想扔下伯利克，自己逃走，但是恍惚之间，我看到伟大的青铜龙陛下矗立在我的面前，让我的内心中充满了战胜恶魔的勇气。祂的仁慈和伟大——”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冷冷传来：“那我得好好谢谢你才是。”

这声音无比熟悉。

令冒牌艾薇-贝阿特微微抬头，转过了眼眸。

一个身穿城卫队制服的龙种圣武士，矗立在码头办公室门口，仿佛一尊人形的青铜龙雕像。

队副小心翼翼地问：“您是哪位？”

龙种都是身份尊贵的大爷。但是伯利克这身制服上的肩章和领章都被撕掉，显然是被降罪去职的人物，来到码头不知有何贵干。

龙种圣武士那青铜龙似的脑袋盯着他，黄色的竖瞳里满是不屑和嘲弄。“承蒙搭救，我就是那个被你背出酒馆的伯利克。”

队副瞠目结舌。

码头办公室里一片哄笑，充满了欢乐的空气。

六臂蛇魔化身的艾薇-贝阿特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幕，懒洋洋地扬声说：“请问，城卫队长大人来码头有何贵干？”

龙种圣武士刚要回答，目光扫向“艾薇-贝阿特”，顿时全身一震。

黄色竖瞳与碧绿色竖瞳对视的一瞬间，六臂蛇魔看见龙种的眼里闪过了惊骇和杀意的火花。

对伯利克来说，这双碧绿色的竖瞳，实在是太过刻骨铭心了。

他满是鳞片的右手飞快按上腰间的佩剑，左手也捏起法印。

她则不动声色地伸了个懒腰，露出斜倚在桌边的戮法者曼德。

龙种圣武士的注意力顿时被神圣破魔大剑所吸引，一时间变得有些犹疑不决。

再仔细看对面的红发女人，他又感觉她眼眸的绿色似乎和那一晚的恶魔稍有不同。但是正常人怎么会有这样的竖瞳？

他谨慎地问：“你是哪位？”

冒牌艾薇-贝阿特手撑着办公桌站起身，以圣武士的特有军礼向伯利克施了一礼。

“艾薇-贝阿特，下级圣武士。”

行礼的同时，她的手收在衣服里，悄悄激活了贴着大腿放置的魔杖。

淡淡的银白色光环从她的双足周围腾起，继而在曲线玲珑的身体周围微微发亮。“防护邪恶”的魔法效果生效了。

伯利克心里松了一口气，眼中猜疑消去了大半，也垂下了准备施放“侦测邪恶”的左手。

他向“艾薇-贝阿特”还了一礼。

“首席龙脉家族，”他郑重其事地说，“向您致敬，贝阿特大小姐。”

贝阿特家族虽然已经破败，但也曾经是炎土之城家喻户晓的名门望族。龙脉生物多多少少会继承龙族祖先的少许生理特征。这位大小姐有绿色的竖瞳也不足为怪。

冒牌艾薇-贝阿特垂下又长又浓密的睫毛，微笑着还礼。

她的整个人散发着圣洁善良的光，令周围所有人都感觉如沐春风。

但实际上她这会儿浑身不舒服。

尽管六臂蛇魔能随意使用各种魔法装置，可恶魔毕竟是恶魔，环绕魔躯的“防护邪恶”善良阵营能量，令她条件反射地浑身起疹子，衣服下面痒得难受，而且头晕恶心，还一个劲儿反胃。

要不是聚精会神应付圣武士伯利克，她这会儿已经吐出来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女人哭闹的声音，而且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办公室里的众人面面相觑。

呆立在一旁的队副赶紧高声问：“外面出了什么事？”

一个纠察队员立即起身向窗外看了一眼，抢答说：“老会计特沃多的夫人，还在门口拉着港务长的手哭呢。”

“这事儿我知道。”

另一个说：“咱们老会计焕发了第二春，留下一封信就离家出走了！说是要出海去当渔夫，以后要为自己而活。”

其它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我倒是很钦佩他的勇气。”

一个人说，同时偷眼看美得如梦似幻的红发圣骑士大小姐，“为了自己想要的目标，甘愿放弃所有的一切，勇往直前，这才是真正的男人。”

冒牌艾薇-贝阿特面无表情，内心只是想笑。

——好家伙，这算是…老会计与海？

——所以…昨天那个老家伙，是知道跟他有勾结的黑帮成员死在仓库里，吓得一天没来上班，收拾东西想逃跑，还给老婆孩子写了一封家书说自己离家出走？

——理由很有创意么，异界海明威。

突然，办公室的木门“碰”第一声重重摔在墙壁上。

“男人个屁！”

港务长伯克图拉大踏步走进办公室，暴跳如雷，鼻子都气歪了。

“他倒是一走了之，家怎么办，老婆怎么办，孩子怎么办？什么男人，老懦夫！老废物！老白痴！”

看到办公室里一群人众星捧月似的围着“艾薇-贝阿特”，伯克图拉先是眨了眨眼，继而勃然大怒：

“一个个不去巡视，都堆在办公室里干什么？赶紧滚！”

纠察队员们立刻全都跳起来，就像屁股下面装了弹簧。一群人忙不迭从屋门冲了出去，眨眼的工夫就全跑没影了。

办公室里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港务长伯克图拉、冒牌大小姐会计，还有龙种圣武士。

港务长看向龙种圣武士，疑惑地挠了挠头。

“我记得你不是下城的城卫队长吗，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的？伯力，还是伯莱特？”

六臂蛇魔认为她要对港务长刮目相看了。

——就炎土之城的龙种一个个千篇一律的青铜龙脑袋，你是怎么认出他是谁的？

“伯利克-金科，中级圣武士。”

龙种圣武士纠正说，“在下戴罪之躯，已不再是下城城卫队长，目前是白身。奉分队长艾尔的命令，前来火烧港码头报道。”

港务长心领神会。

毫无疑问，又是一个给奥图坎家族那位的巡礼打前站的。他不无怜悯地看了看那位的下堂未婚妻。前几天艾尔给自己下令让她查帐，现在干脆派来了一个监工。这是多大仇。

港务长随手抓起自己办公桌上的毛毡软帽，往头上一戴。

他说：“既然是这样，就当办公室文员吧，正好我们现在缺了一个会计。你可别像那个莫名其妙辞职钓鱼的混蛋一样，浪费了接受的圣武士高等教育。”

说到这里，他扫了一眼“艾薇-贝阿特”对面空空荡荡的办公桌。

想起无缘无故抛家弃子的老会计，港务长就感觉自己血压飙升。

“你的桌子，就坐艾薇-贝阿特的对面，反正那个老白痴用不着这张桌子了。”

——啥？

冒牌艾薇-贝阿特的圣女微笑表情僵在脸上，差点儿没绷住。

——那岂不是说，老纸特么的天天都要顶着这该死的“防护邪恶”debuff来坐班？

“遵命。”

圣武士伯利克手脚麻利地在对面空桌子上摆好自己的文具盒书籍，随后抬头对她郑重其事地说：“以后我们就是同僚了，请多关照。”

一股恶心从邪魔的胃里窜上了喉咙。

她顶着浑身寻麻疹的刺痒，抬眼看向龙种圣武士的头顶，勉强地笑：“请多关照。请容我先——”

她不再说下去，对龙种点了点头，转向了窗户。

冒牌艾薇-贝阿特将无限美好的身躯微微前倾，螓首探出窗外，又不紧不慢地抬起玉手，小心地将火红的头发拢到脑后。

碧绿的眼眸深邃地看向一望无际的大海。

下一秒。

“呕——”

污物从窗户里喷射而出，笔直喷出了三四米远，落进了大海里。

人坐在办公室里，总感觉时间过得很慢。

不幸中的万幸，龙种圣武士伯利克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没坐一会儿就起身出去巡视码头了。这让化身艾薇-贝阿特的六臂蛇魔多少松了口气。

她取消了“防护邪恶”，独自呆在办公室里，看着对面桌子后面空空如也的椅子，又忍不住恨得牙痒痒。

——你特么巡视这么积极是为了逃避做账吧龙种混蛋？

一想起石室地窖里发生的事，六臂蛇魔就悔恨万分。

——真不该脑子一热顺手给特沃多宰了啊，控制他干活多好…

她解决特沃多的过程，有些像前世地球那个洗脑歌“PPAP”。

“Ihaveawand”打扫战场，得到了召唤怪物魔杖。

“Ihaveabookkeeper”又在地窖里发现了惊慌失措的老会计特沃多。

于是“nengwand-bookkeeper”顺手拿老头儿测试了阿普里顿-布朗克的四级召唤怪物魔杖。

具体步骤一，拿出一根魔杖，握在掌心，用魔力激活，成功地召唤出了一条炼狱蟒。

步骤二，心血来潮，命令炼狱蟒一口吞掉了特沃多。

步骤三，解除召唤魔法，打发炼狱蟒返回下层位面去了。

就这样，老会计特沃多的灵魂和肉体从这个世界消失得无影无踪。

灵魂一旦进了诸下层位面，就是邪魔的食粮和货币。

六臂蛇魔敢拿“戮法者曼德”打赌，毁尸灭迹到了这个级别，已近乎道，就连神明和巨龙都别想把特沃多找回来。

当时她没少给自己的聪明才智点赞。

然后现在看着桌上摞得山一样高的账目和报表…

新晋码头文员会计只觉得太阳穴一阵阵跳着疼。

做账不难，但是太琐碎了。

——老纸晚上出去砍人，分分钟几十万上下，你特么要我窝在这里干这个？

六臂蛇魔轻轻按摩额角，决定一下班就回去阅读《高等静思手册》。

她只希望增长的记忆力和逻辑能力也可以顺带提升一下耐性，争取在自己忍不住放火烧光这些纸之前，把那该死的账目搞定。

此时此刻，港口僻静的角落。

身穿便装的男人和龙种肩并肩坐在木制的长椅上，凝视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艾尔问：“情况怎么样？”

伯利克没回答。

“布朗克帮的首脑全都销声匿迹了，不是死了，就是跑了。”

艾尔自顾自地说：“那些半身人是火烧港的实际控制者。昨天的屠杀…无论是谁在针对他们，肯定都是为了港口。只要盯住港口，你就有机会找出召唤那个恶魔的幕后黑手，为查克报仇。”

伯利克突然开口：“洛斯克斯-奥图坎的未婚妻是怎么回事？”

艾尔一时语塞。

“我知道你一直在为奥图坎家族工作，”伯利克说，“所以那个女人为什么会在码头？那也是你的安排？”

艾尔沉默了一会儿，坚定摇头。

“我不能撒谎，但是也不能告诉你，”他说，“我只能保证，那是为了正义。”

龙种圣武士嗤之以鼻：“谁的正义？奥图坎的，还是你的？”

艾尔的屁股离开了长椅。

“盯紧她，”他命令说，“不止是她，还有几个刚刚进入底城的南方人。”

伯利克有些疑惑：“南方人？”

“对，南方人，”艾尔叹气，“打着外交招牌进的城，城卫队也没法驱逐他们。小心，那可是不折不扣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