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随弗兰来到雾街诊所的“静室”之后，海妲并未直接开始【械化灵体】的研习，而是先依照狩秘者的习惯观察起了房间的内部环境。
在这里，入目所及只能看见某种灰冷坚硬的金属，形同钢鋳。就连寝具与盥洗用具也同样如此，其与墙面紧密连接，浇筑一体。
大概是处于弗兰医生作为医生的习惯，静室之中归置的极为整洁，并无任何引人生厌的异味。但依稀能够在墙面上看见歪歪斜斜的刻痕，似乎是用来记录天数的，而且不止一道。
“哦，这个房间太久没有用过，我都忘了让西格莉德来把墙上的小涂鸦处理掉了。”
看见金属墙垣上的瑕疵，弗兰眼眉轻挑，眸光浮现一丝苦恼。
被安置进这里的家伙一般都是不稳定因素比较高的危险分子，他们似乎很热衷于在成为实验素材的前几天用留下划痕的方式记录时间肿转々←：鸠∞捌〃饵杉叁⌒隣啎，这让例行清理工作变得有点儿麻烦。
“弗兰医生，请容我一问，这个房间关押的都是怎样的‘病患’？”
沉默片刻之后，海妲还是没忍住地问了出口。
“这个啊。嗯……不清楚海妲是否还记得‘劳埃德·默多克’？”
“有些印象，是那个在诺灵顿用我们的制式银弩刺杀罗莎莉的月眷。我记得他事后被白杯教团带走了，据总务庭回报的后续情况，他在接受格兰瑟姆校长的亲自审讯之后就再无音讯。”
“想来应该已经被无害化处理。”
对于有关狩秘者的事件，海妲的记忆一向清晰。稍作思考之后便详细说了出来。
“没错。”
弗兰轻轻点头，随即以一种娓娓道来的语调讲述起其中的渊源。
“劳埃德的兄长，‘雷吉斯·默多克’曾被短暂的安置在这里。那些刻痕就是他用自己的指甲留下的。月眷在感染血疫之后会有一定程度的返祖，某些属于血族的特征会得到二次强化。”
“例如犬牙变长，指甲结晶化且变得更加锋利。”
说着，她伸出手指轻拈下唇，神色轻敛，似乎想到了某件有趣的往事。
“在这之前还捕获过一个信仰朽孽峨冠的司铎，具体的职务名称似乎是‘嬗变议者’。那家伙的脑子里几乎就连一根完好的神经都没有，全是液态溶菌。”
“虽然我破译了他的一部分记忆，但当时掌握的技术略有残缺，被他找到了自毁的机会。清理满地的溶菌花了我好几天的时间，现在想起来还是有点晦气。”
虽然这位医生的语气恍若细笔轻描，但海妲清楚，真实情况或许会危险得多。8
即便是现在，每当她回忆起那肆虐诺灵顿的“溶菌症”，仍会莫名自心底感到一丝冰冷的悚然之意。5
“弗兰医生，您已经掌握了治愈溶菌症的方案？”7
对于这点，海妲不免有些好奇。6
虽然她非常相信弗兰的能力，但这位医生方才的说辞实在过于平淡了些。仿佛那并非足以化为天灾的神疫，而是梅雨季节因潮湿长出的霉斑。6
“亲爱的海妲修女，请不必把问题想象得太复杂。即使是附带禁忌灵性的溶菌，当时维奥菈也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治愈轻度以及中度患者，它绝非所谓无解之症。”3
“而且，事实上‘溶菌’的感染性质与其本身附带的灵有关。大瘟疫之所以最终形成天灾，主要因为那一尊正在酝酿的神祇化身。而一般状态下的溶菌其实非常孱弱。”4
“在没有外界灵素供给的情况下，它甚至会被物质世界的普通微生物自然分解。而且一片制霉素就能令其失活。”4
显然，弗兰对于这项疾病研究非常彻底，剖析其性质与弱点时只需寥寥几句就能讲解透彻。2
“……我知道了。”
仿佛一位正专注聆听讲座的学生，海妲轻轻颔首，表示自己已然知晓。
随着两人的闲谈结束，她在静室的床榻之上缓缓坐下，继而阖上双眸，将身心与灵知完全沉浸于【械化灵体】的秘术模型中。
一旁的弗兰则有条不紊的开始制备起手中源自汐蒂亚的蕴灵素材。
依照灰烬教典《箴言缄默》的记述，研修这项秘仪的最终阶段需要“海妖”长发与“渊海眷族”锥齿的灰质。前者是某一类半身鱼型的亥伊尔变种，后者则是由贵胄直接捏造的纯种人型后嗣。
而汐蒂亚女士作为纯血贵胄，她的素材可以作为完美的上位替代。
弗兰轻擦指尖，一缕缭乱而混沌的火焰幽然升起，可以依稀窥见铁锈色的灵跳动于焰心。发丝与锥齿在炙烤之下化为裹着灰烬的细风，萦绕于海妲身旁。
【械化灵体】之所以会成为古代的失落秘术，主要原因是它的完成条件过于困难苛刻。欲以将其彻底掌握，除了需要研修者具备一定的秘术造诣之外，还需要一把能够承载灵素与意识的器械。
在秘术模型的运行之下，海妲的灵知缓慢而稳定的接入了手中的动力剑“涅”。
事实上，这个过程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哪怕狩秘者向来视自己的武器为最可靠的战友，但它们毕竟在斩杀邪物的过程中沾染了太多异类之血，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在与手中剑刃达成灵性链接的瞬间，海妲不由紧紧蹙起了眉，神色随之泛起凝重。
躁动，er极端，偏狭。如同肆思维中不含他物的纯粹狂信徒，满心san只想撕裂更多邪物，竭尽所liu能的肆奉上自己仅有的忠诚。
冰冷，沉默，空寂。恍若一具深埋墓穴坟冢的钢铁尸骸，灵魂与意识皆尽消弭殆尽，只剩下高效执行指令的机械逻辑。但一片虚无之中，又潜藏着对生者的妒恨……
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彼此交织，令她一时难以使用自身的灵将其归置入秘术模型中。不过似乎出于某种对使用者的亲近，剑刃本身的并未表现出排斥趋向。
正当此时，那些源自亥伊尔贵胄的素材灰烬如有生命般裹缠在了动力剑上，带来了洁净且富有包容性的渊海灵素。那是足以安抚一切躁动的，月与潮的悲歌……
数息之后，海妲的灵知与“涅”所建立的链接逐渐稳定，秘术模型亦构建完整。
“呼……”
确认这项秘术已然习成，海妲原本凝重的神色随之收敛消弭。
如果是一般的兵械佩剑，她甚至不需要汐蒂亚的素材就能自行完成最后流程。但动力剑“涅”斩裂的非人之物数不胜数，以至于沾染销蚀了太多的血，灵魄，以及魂质。这使得秘术归置的最后阶段变得极为困难。
“成功了，弗兰医生。”
将呼吸重新调整均匀之后，海妲将目光投向了一直在旁安静观摩的弗兰。
“嗯。这项秘术确实有些意思……能否演示一下给我看看？虽然《箴言缄默》记载的术式我都有研究过，但很大一部分都没时间亲自试验具体效果。”
“好。”
闻言，海妲并未推辞。她也对这项古代猎人的秘术很感兴趣，亟待进行具体效果的测试。
这位修女一如往常般摆出标准的双手剑架势，继而凭空挥出一记纵切。空气遭到斩裂的疤物∠￠六硫三!俬泗¨◎er日更≥群：爆鸣即刻传来……而且是同时响起的两道。
能见到，在她挥动“涅”时，除了手中剑刃之外，旁侧之处还隐晦的闪过了一道灰白冰冷的虚影。但它绝非欺骗视觉的影像残留，而是能够直接触碰物质的剑型灵体。
“斩切的力道与锋锐程度与本体相近，同时具备狩秘者销蚀灵体的秘术特质。看来前几年从诺灵顿地下的‘蜕羽龙墓’取走那本灰烬教典确实物超所值。不枉被亚恒追杀了一个月……”
“……”
听到弗兰略带欣慰的感叹，海妲灰栗色的眼眸不由微微虚起。她无言的抿了抿唇，假装没听到这位医生的后半句话。
“除了复制原有的进攻之外，化为灵体的剑刃还能进行独立的自律作战。不过这会削减一部分的杀伤性。”
见弗兰对【械化灵体】有些兴趣，海妲随即讲解起自己亲身体验之后的些许心得。
同时，她能感受到手中的动力剑“涅”似乎已不再是身体之外的某件器物，而是自己肢体的延伸。后天磨练的技艺如同被蚀刻进意识与肌肉的本能中，使用时几乎不需要额外的思考。
完成这项秘仪的研习之后，海妲也无意继续在这间静室停留，很快随弗兰一同回到了诊所正厅。
虽然倒没有什么过于特殊的抵触感，但想到这里曾用来“安置”过罹患血疫的月眷和朽孽峨冠的门徒，她总感觉有些怪怪的……
——
雾街诊所，正厅。
即使没有刻意驱使自身的入梦天赋，璐娅拉也可能无意识的令周围的生命感到困倦。当然，效果并不强烈，在他人有防备的情况下基本不会奏效。
之所以汐蒂亚与薇薇安，连同后者肩上的穆宁一同陷入浅眠……更多是因为这两人一鸦本身的心理状态较为放松舒缓。此前又在华宴花圃中遭遇了一位使徒，都有些疲惫。
当然，薇薇安并未在si对抗园丁腺鳞时出什二么力，但强行参与这种层叁次的争端0对她而言未免太过苛刻。而且以略高于普通人的体质在城市废墟与密境中昼夜穿行，同样是不小的考验……
约莫半个小时左右，她与汐蒂亚一同睁开了眼眸。
“上一次如此惬意的打盹儿，已不记得是在多久之前了。嗯……薇薇安小姐，你知晓她的来历吗？”
说着，汐蒂亚伸出食指，轻轻点向正卧在自己怀中打盹的璐娅拉。
“她的名字是璐娅拉。至于种族和具体来历我也并不太清楚，但应该是弗兰医生的一位病人。”
听到这位亥伊尔贵胄主动开口，薇薇安不由松了一口气。随即尽可能详实的回答起了她的问题。
汐蒂亚闻言若有所思，眼眸中湛蓝苍青的流光亦随之浮动。
“如果我猜的没错，这里的每一位应该都曾是她的病人？我有听西格莉德讲过她在铸日高塔第一次见到那位医生时的往事。”
“嗯……可以这么说。”回答这个问题时，薇薇安颇有些没底气。
毕竟她自己似乎没有接受过弗兰医生的治疗……哦，如果胃病也算的话，那这么说确实没问题。
“不过，汐蒂亚女士您竟然也不知晓璐娅拉究竟是什么种族吗？”
“嗯。”
对此，汐蒂亚承认的颇为利落。
“至少在我所熟悉的第三纪，并未知晓过有类似形貌且拥有入梦天赋的神话生物。亥伊尔的典籍《深溟文书》种有些记录，似乎在居屋尚未隐匿的尘序时代有类似的种族。但它们只存在于梦境深处，无从考据。”
“第三纪？”
薇薇安敏锐的察觉到了对方所言中蕴含的某些信息，出于机密庭探员的职业本能，她随即追问了下去。
“这个时代的学者一般会将千年伊始之前的某段未知历史称为‘失落时代’。但实际上，它是三段相连而又独立的纪元。”
韭“即灾谴纪，纯白纪，凋变纪。一般我们将凋变纪称为第三纪，又或者最后纪元。说起来，你们狩秘者的猎人恰好与凋变纪的联系最深。”
似乎有一定阅历的人都会热衷于回忆往事，汐蒂亚倒也并不例外。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璐娅拉熟睡下的脸颊，随即讲述起了自己所知的历史。
“凋变纪元的开始，源于那位狩神之神所发动的‘凋亡战争’。出于某种无法揣测的目的，这位唯一的执剑者踏上了弑杀自己同位存在的道路。”
私“无人知晓开端，亦无人知晓结局。纵使大术士格罗瑞亚已化为‘雏形’也仍未能逃脱陨亡的命运，这使得末日论调甚嚣尘上……不过，既然我们还活着，就说明摧垮一切的湮灭并未发生。”
“纵然停滞衰颓，但历史仍在延续。”
伍仔细聆听着这位亥伊尔贵胄所描绘的旧日历史，薇薇安感到一缕冷汗无声滑过脸颊，喉间亦不由泛起些许干涩。
为什么汐蒂亚女士能用闲聊家常的语气讲起这么黑暗沉重的话题，这真的是自己该听的吗……
——
——
羹！
第一百三十五章 渴求昼光
经过简短的交谈，薇薇安对于汐蒂亚的性格已然有了一定认知。
这位亥伊尔贵胄纵然身份高贵，举止与仪态之间亦自然的流露出优雅与矜持……但她对于身份地位一类的世俗概念带有近乎非人之物的漠然，言语交流间时却又会显现出安静谦和的特质。
片刻之后，薇薇安放下了原本直面神话生物的拘谨，不再如此前那样感到紧张。语调亦随之连贯流利了许多。
“汐蒂亚女士……我想知道，失落时代的最后纪元距今似乎仅有千余年，那段历史又为什么失落？一个曾繁荣至极的文明，哪怕归于消亡也应该留下无数痕迹才对。”
对于薇薇安的疑惑，汐蒂亚眸光微敛，思虑片刻之后给予了回答。
“事实上，失落时代确实留下了自己的痕迹。现在的大部分遗物，几乎都源于先民的创造。但文书一类的纸质史料都已随着纯白之杯的永眠被抹去。想要回顾那段历史，仅能靠思维与秘仪的‘铭记’。”
“但哪怕是贮存于生灵脑中的记忆，也并非不会受到影响。‘遗忘’源于神祇对历史书页的涂抹与删改，即使是我也无法完全阻止自身思维悄然发生改变。。”
说话时，她的言辞细腻而柔和，仿佛一位正在给小孩子讲述睡前故事的女性长辈。哦，这么比喻可能有些失礼，但事实情况确实如此。
嗯……似曾相识的感觉。嗖
薇薇安此刻莫名感到了些许熟悉，但一时说不出来源。思量片刻之后才发觉似乎弗兰医生在对自己介绍某样事物时也经常使用类似的语气。嗦
“当然，我在凋变纪的末尾被囚禁于眠砂钟塔，对于这之后发生的事都所知甚少。虽然星渊学会的聆潮人几乎每个满月都会来一趟，但基本只是检查密境的封锁是否完好。”：
“薇薇安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告诉我一些其他教团在‘凋亡战争’之后的情况。我对现在时代的了解还过于浅薄，既然你信仰那位执意狝狩的执剑者，或许知晓更多其中的隐秘。”壹
讲述完有关第三纪的旧事之后，汐蒂亚转而向薇薇安了解了起关于这个时代的历史。
“嗯……当然可以。只是不知道汐蒂亚女士对哪部分比较关心？”〇
如果是这位亥伊尔贵胄欲以知晓的是其他方面，那么薇薇安恐怕难以给予帮助。毕竟她只是一位平平无奇的机密庭探员……但倘若是关于“伊始千年”这一时段的历史，那么她知道的确实不少。
想要考入机密庭，除了需要通过枪械考核之外，还得对文职工作有较为深入的了解。哪怕薇薇安对这方面并不是很感兴趣，但对于近代通史仍已烂熟于心。浏
不过，现在她的大部分所学已经还给了银羽螅主管，许多内容需要稍加回想才能讲出。玖
原本薇薇安的计划是服役年限结束之后安稳的转入纯文职，但自从被编进了海妲修女的小队，高威胁度的外勤事件就一次又一次的接踵而至，近乎片刻不停。
依照现在积攒勋绩的速度，再这样下去她再过几年说不定就要升职主管了，到时候转入文职就彻底化为了痴心妄想……真是世事无常。
听到薇薇安的询问，汐蒂亚不由微微垂首，似乎她也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更想知道哪一段历史。叁
数息之后，她才缓缓开口。流
“全部。薇薇安小姐，请告诉我所知的全部。”
凝视着这位亥伊尔贵胄清澈的湛蓝色眼眸，薇薇安能清晰的感受到对方的郑重意味。因而她没有推脱，片刻之后简明扼要的讲起了狩秘者文献中的近代通史。
“失落时代之后，大部分教团都处于破碎的‘重置’状态。大量秘仪沦于绝迹，难以寻回。其中要以白杯最为严重，他们几乎失去了一切。无论是可以与铸日教团媲美的精工技艺，还是梦境与记忆方面的无形之术，都有一大部分遭到了彻底抹除。”
“不过他们依靠着对寻回遗物的逆向工程，仍缓慢的扭转了颓势。这里不得不提到白杯的校长‘格兰瑟姆·艾萨克’，倘若没有他，这个进程恐怕不会这么顺利……”
既然汐蒂亚女士说要知道“全部”，那么薇薇安就只能将自己所知的整篇通史从头讲起。不过内容倒也不算多到无法接受，太细致或者有争议的地方都可以简单带过，先让她理解大体情况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