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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羹!
第三章 勒维亚谜影
戈尔茅斯,福伊。
在奥丁顿街精简的临时公寓中,尺蠖正尽可能快地收敛着自己的随身物品。
依照他本来的设想,自己怎么说也会在福伊待上个七八年。这里可以通过六目乌鸦的栖地竞售会收集各种类型蕴灵素材,对于秘仪深造极为有益。
然而计划不及变化,现在尺蠖已转而追奉隐者女士。
眼下他虽然名义上还是朦胧结社下属的夜蛾门徒,但大概已被更上一级的司祝盯上,被计入了可疑人员的黑名单。
好在,依照自己目前的位阶,他们应该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派人4追缉。在那些高位司祝的眼中,未至主祭者无论是死去还是叛逃都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虽然现在主导戈尔茅斯的大型教团还是星渊学会,但只要是对近况稍有了解之人,都应当知晓聆潮人早已名存实亡,以至于圣所都被白杯教团所占据。
毫无疑问,真正攫取一切胜利果实的赢家……是除谬者。
戈尔茅斯的内在格局正处于变革中,这一重前提之下,朦胧结社倘若想要作出动作必然要更加小心谨慎。
毕竟白杯的学究们在维护自己资产的时候手段相当果决冷酷。
话虽这么说,但尺蠖心底仍有些难以言述的不安。
此前隐者女士身在戈尔茅斯,自己哪怕前往失陷之城犯险都感到心里有底。而现在她远在诺灵顿,想来是已不打算再插手渊海之国的后续事务。
这是一个微妙的时间点,要是自己这边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危险,想从她那里寻求帮助几乎没有可能。
哪怕是使徒中的佼佼者,亦无法在短时间内跨越那片能够吞食灵性的海。
“早知道最开始在采购秘仪文献的时候就少买点了……堆了一屋子,结果看了三分之一还不到。”
尺蠖有些懊恼。
正当此时,一个带着些熟悉感的女声自他身后响起。
“尺蠖先生,如果你愿意半价出售这些书籍的话,我可以帮你处理掉。留一个你搬家之后的地址吧,我会在完成款项清点之后的一个半月内把钱或者本票寄给你。”
尺蠖闻言周身一悚,随之猛然回头。
原本他心底就绷着一根弦七,作好了随时陆驱动秘术的准备。不过在看到来者半掩于肆苍白月光下的面容后,他很快松了一口气,咽回了即将脱口而出的祷文。
能见到,德翠卡正蹲在临时公寓的窗沿上,姿态稳定而轻盈。
“我无意惊扰你,尺蠖先生。但看你一副打算放火把书全点了的样子……又觉得有些可惜。最近第三栖地有些缺货,这些文献散着卖可以补足不少数目。”
虽说两人曾在福伊的第三栖地有过一面之缘,但除此之外并无多少交情。
之所以尺蠖会不再紧张,更多是因为他与德翠卡都为隐者女士所驱使。倘若从这一方面来考虑,双方甚至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被称为同僚。
不过,他还是最先询问起了自己的隐私问题。
“德翠卡,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行踪?在今天之前我一直都待在勒维亚号,除了船组成员之外应该没有人清楚我下船了。”
尺蠖也有猜测是不是隐者女士给予了她某种启示,但细思又觉得不可能。那一位完全有能力直接进入自己的梦中,根本不需要通过其他人传递消息。
“最近福伊有点乱,你在船上大概不太清楚。不过你比我读书多,应该也能猜到一些情况。”
德翠卡似乎早就料到尺蠖会询问这方面的问题,因此已想好了该怎么回答。
“根据我们教团的情报,洛雷敦派出的探子比往年多了几倍,其中还混有不少北国残刃的雇佣兵。苏蓝湾的海盗们也不太安分,都想打探王庭与星渊学会的真实情况。”
“除此之外据说还有邪物的活动痕迹……近郊几家养殖场都回报了有牲畜丢失。不过无论怎么说,福伊的状况都要比莫德威好些,那一夜摧毁了太多人继续定居的信心。”
“因此,我们近期接受了白杯教团的雇佣,帮助除谬者调查城区内不正常的可疑人员。并且接管了一些底层街区的巡逻监视岗位。”
咎听到德翠卡的解释,尺蠖点了点头。
俬不过这位衔掠者接下来的话令他虚起了眼眸。
“话虽如此……但教团其实并没有关注到你。而我之所以能够察觉你的行踪,是因为我也住在奥丁顿街,对街区内的人员流动比较敏感。”
德翠卡的说辞还是经过修饰的。
糁其实她只是今天晚上在屋顶上挑选心仪的光顾目标,恰巧看到了趁着夜色偷偷摸摸跑回家的尺蠖而已。
“原来如此。”
本来尺蠖也只是随口一问,倒不是特别关心回答。
四不过,德翠卡所说的这些情报还是唤起了他的紧迫感。虽然盖隆森王庭和白杯教团还在极力维持局面,但裂隙与动荡一旦开始,没有十数年的时间绝不会彻底平息。
况且自己的身份还颇为敏感。
“既然这样,我留在这里的文献和资料就交给德翠卡小姐处理了。价格就按你说的,依照售出总额的半价来算。这些藏书虽说不算特别珍贵,但其中也记录有不少颇有价值的秘闻。”
“至于我搬走后的具体地址……目前倒是还无法确定。这样吧,我留一个收报户址给你,到时候通过白杯的电报站台交流即可。”
尺蠖此刻表现得相当随意,似乎并不在意这些遗留在住所的典籍资产。
“哦?不怕我收了货不汇款吗?”
“虽说我们教团在商贸方面享有不错的信誉,但那得是在满月竞售中经过仪式与主祭公证的交易。要是在私底下,不守规矩的衔掠者十个中怎么也有六七个。”
德翠卡饶有兴趣地询问起来。
此刻尺蠖已经将比较有价值的行李尽数整理进两个革制拉杆箱中,神色也变得轻松而洒脱。
“倘若如此,那就当送给你了。这些东西由我来处理的话实在是有些风险,但放在这里不管,时间一长又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比起埋头在一座满是陈旧气息的书山中死啃,他当然更加倾向于追随一位活着的秘史见证者。
“德翠卡小姐,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走了。”
“ 要是再晚半个小时估计就赶不上勒维亚号回诺灵顿的跨海航次了。免费坐白杯航船的机会可不多,错过了得多掏不少钱。”
说着,尺蠖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银框方镜。
“好。”
德翠卡微微颔首,六目乌鸦的礼仪致辞道别。
……
作为以偏僻与价格实惠作为主4要定位的街0区,奥丁顿三街距离市中心与福伊港都有一定距离,即使是雇一辆计程车仍需要花费些时间。
不知为何,哪怕已来到港口,尺蠖仍莫名感觉有些心绪不宁。
按照常理来说,这之后的行程是不会出现意外的。
勒维亚号的船长尼福尔先生是诺灵顿中央学院的荣誉教授,大副也在海洋学部任职。而现在大半个福伊港都由除谬者接手管理,以至于他们的船出港甚至都不需要通行许可。
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是羡慕那些追奉灯曜的家伙,可以随手抓点什么来一次即兴占卜。虽然得到的启示大多是晦涩难言的谚语暗喻,但至少心里也算有底。
凭借着心底那一缕不祥的预感,尺蠖在观察港口准备登船的乘客时变得更加谨慎细致。
作为配备白杯现代化武装的蒸汽远洋轮渡,勒维亚号在进行定点式的往返航行时都会载满客人,用以弥补诸如装置维护,秘术炉心燃料之类的船上开支。
此刻踏着舷梯上船的乘客大多面色疲惫,行色匆匆,不过衣着多半齐整得体。勒维亚号的主要服务群体是需要经营跨海业务的商人,其次则是有一定经济能力的旅行者。
像德翠卡那样,买船票只为了从狩秘者手里摸走点东西用以筹备晋升的家伙……说实话非常少见的。
在登船过程中,尺蠖仿佛第一次旅行的好奇青年,目光带着新奇地将四下环顾了不止一遍。然而周围乘客没有任何可以被肉眼观察出的异常,以至于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神经过敏。
正当此时,倚靠在甲板栏杆上吹海风的大副乌图斯注意到了他。
“晚上好,尺蠖先生。”
“你收拾东西二的动jiu作倒是挺快〇,我还想你如果来晚了,我们要不要等上伍半个钟头再开船。毕竟这次去诺灵顿得待上一段时间,返程至少也是一个季度之后的事。”
见到乌图斯,尺蠖的神色也稍稍舒解下来。
这家伙在失陷之城莫利恩捏着一条渊海邪物脊骨给其他人作讲解的场面,直到此刻犹历历在目,难以忘却。
在拥有海洋学部教授职衔的同时,乌图斯还是一位经验极为丰富的作战人员。
“还得感谢您给予了我一份船组成员的通用凭证。对我这样的人而言,能够节省一笔远洋轮渡的开支算是帮大忙了。”
“我现在去诺灵顿甚至不知道该住在哪儿。”
尺蠖将革制拉杆箱放在甲板旁,继而开始与乌图斯交谈起来。
闻言,这位海洋学部教授的眼神变得略微有些微妙,两指摩挲着下巴,正在思考着什么。
“尺蠖先生,如果你有这方面意向的话,倒是可以去诺灵顿中央学院应聘助教。你应当有所耳闻,我们对有能力的教职人员待遇一向优厚。”
“ 除此之外,研习秘仪的通晓者还享有额外补助。”
听到乌图斯的招揽,尺蠖面露些许犹豫。
他并不担心自己会无法胜任助教之职,相较于热衷欺诈的夜蛾同袍,他要更精于学术许多。
虽说对白杯教团的铸械领域并无涉猎,但凭借熟练的戈尔茅斯语,洛雷敦语,以及自朦胧结社获取的秘史文献……教导那些人文社会学科的学生完全足够。
然而尺蠖身为夜蛾门徒,未必会被除谬者接纳。
除此之外他还得考虑自己的隶属问题,去应聘白杯助教会不会被隐者女士视为转投他教,从而引起反感?
“您的提议非常好,但我的身份恐怕有些不仲′¨QUN:‘死⌒$捌贰∴№思糤5太适宜。”
“我能够以海洋学部教授的身份为你写一封推荐信,在持有身份担保的情况下,白杯教团并不介意接纳异教门徒。甚至相当欢迎。”
乌图斯对此似乎早有思量。
“但是……”
正当尺蠖要说出自己的顾虑时,乌图斯接下来的话让他改变了态度。
“哦……说起来,你此前之所以会与我们一同前往莫利恩似乎是源于弗兰医生的指派?目前她在学院内享有名誉教授的职衔,使用的名字是弗拉梅尔。”
闻言,尺蠖镜片之下的眼眸闪烁肉眼可见的光芒,仿佛是一瞬间明晰了自己的道路。
“非常感谢乌图斯教授的好意,我即刻准备应聘相关的事项。”
在交流具体的助教考核流程之后,尺蠖拎起行李箱,越过船侧廊道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在与乌图斯告别时,他稍作思量,继而谨慎地作出了提醒。
“根据德翠卡小姐的情报,福伊最近多了不少北国来客。有尼福尔船长在确实不必担心海盗袭扰,但如果有‘残刃’或者其他什么人混上了船……恐怕会有不小的麻烦。”
“希望乌图斯教授提高警惕,注意甄别。”
言罢,尺蠖才回头走向自己的客房舱室。由于近期在勒维亚号待了接近两个月,他对这里比奥丁顿街的居所还要熟悉许多。
听到他的告诫,乌图斯也打起了几分精神。
此行的最终目的地是诺灵顿,北国残刃要是真在那里滞留,大概不出一个晚上就会收到来自葬仪庭的亲切问候。倘若他们真打算做点什么,唯一具备可行性的方案就是劫持船组,继而更改航线。
“虽然是小概率事件,但还是去跟老头子说一声吧。”
念及此处,他踏上前往高层的舷梯向船长室走去。
回到客房舱室的尺蠖放好自己那两只沉重的革制拉杆箱,深深缓了一口气。
无论怎么说,勒维亚号上的安全性总是要比在福伊市高些。至少不必担心来自朦胧结社的调查追缉。跉
聆听耳边着鼓荡的潮声,尺蠖倚靠倾躺在床榻之上,平静地放任思绪铺开。7
数息之后,他骤然抬手摘下自己的银边方镜,捏起左眼的眼眶。
仿佛一点灵光略过脑海,他在某个刹那感受到了自己心悸与不安的来源。jiu
是左眼。
那枚由隐者女士赐予的左眼,此刻正悄然散发着煎熬般的热意。仿佛深埋地脉的阴燃火流,无声炙烤自己的情绪与思维,带来一片难以察觉的焦躁。
毫无疑问,这是某种灵知示警。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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羹!
第四章 凛冬剑齿
这枚左眼源于隐者女士的恩赏,尺蠖自然不认为此刻它的异状会是血肉排异之类的副作用,抑或者什么偶然现象。
“难道说勒维亚号上真会有危险发生?”
念及此处,他不由紧紧皱起眉头。
勒维亚号配置了白杯教团研制的秘术炉心,船组成员武装齐全,并且有睥睨渊海近百年的尼福尔船长作航行指挥……依照常理而言,几乎不会有比它安全系数更高的远洋轮渡。
尺蠖本来想趁着待在客房舱室的时间看看书,但胸中烦郁的情绪挥之不去,甚至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