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倘若无论大小事都必须由一位医生经手处理，那诺灵顿便不会在斐兰讷斯的陷落中得以保存，并一直存在至今。虽说我不介意稍稍打理一下自己的居所，但过于频繁的干涉终归是有害的。”
她抬手掩唇打了个哈欠，眸光带着些漫不经心。
“咚，咚，咚。”
依照弗兰的日程作息安排，现在已临近午夜，是该准备睡前夜读然后休憩了。然而随着诊所门扉的叩动声响起，一位并不令人意外的来客踏入了玄关。
在原体化手术之后海妲的形体比例依然维持着匀称，不过常态身高已趋近一米九二。虽说脑袋不至于碰到门扉的上方边框，但要是不作出垂首的动作仍有被门沿蹭到头发的可能。
“夜间叨扰，望弗兰医生见谅。”
海妲的言语仍保持着严谨的礼节性，不过动作却带着肉眼可见的放松。她熟稔而自然地解下修女甲袍的外套罩衣，继而将脖颈间墨色的羊绒围巾取下，一同悬挂在衣帽架上。
“身为我的护理长，不必将‘叨扰’这种生分的话挂在嘴边哟？”
弗兰对于海妲的到来似乎有所意料，继而单手托着脸颊，微笑着表示了欢迎。
除却平常在诊所借阅典籍，以及赠送收集到的战利品之外，这位修女还会在绝大多数的季度月末准点到访，以随行她该季度的跨界出诊。
狩秘者同样奉行启明之准则，因而难以拒绝探知另一重历史以及其他世界观的诱惑。并且依照海妲的经验来看，弗兰医生在时间靠后的跨界出诊中会处于特殊的脆弱状态，或许真的需要自己保护。
而在开始季玖度出肆诊前，海妲还贰需要四这位医生辨别一下自己〇方才在五沦溺剧院得到的危险遗物。
“弗兰医生，我在剧院底层的货仓中取得了一份战利品，或许您会对它感兴趣。”
言语间，她已来到正厅的绒制沙发处坐下，顺手从随身密匣中取出了那封人皮纸卷。
“嗯~我看看。”
弗兰抬手接过纸卷，借着柔和的黄炽灯光端详起来。
“人类皮肤的鞣制品。虽然保养情况一般，但并未出现过于明显的风化磨损，从制成到现在不超过百年。不过其型制颇为古典……毕竟只有先民们会如此热衷于用同类的皮肤做鼓面和画布。”
“海妲，简单讲述一下得到它的过程吧。”
“嗯。”
海妲微微颔首，继而将自己在地下货仓中遭遇的“囊中画孢”与人型幻象的经历详实地陈述了一遍，其中还包括薇薇安遭遇的突发异变。
这位修女在原体化手术中接入了弗兰部分的基因组，并且饮下了后者的大量血液，这使得她与扉中之雾的联系更加紧密。现在哪怕不依赖雾街诊所的会员凭证亦可叩开雾径。
而同时，弗兰也能更加清晰地知悉海妲的位置和动向。
但这与尺蠖左眼的视觉共享仍有所区别，这位医生只能倚赖联系进行定位以及感受其身体状态，无法事无巨细地知晓她行动的具体内容。
“意外失控的遗物，从画卷中析出并聚合的残片，拥有自我意识的幻象……”
通过海妲的叙述，弗兰与汐蒂亚很快确定了这张人皮纸卷的实质。
“经过准则裂片长期浸染的‘衍生遗物’。”
遗物这一概念宽泛而庞杂，并不存在过于清晰的区分特质。或许是某位古老使徒陨亡后的残余，或许是某项准则迸碎后的裂片，又或是先民们亲手缔造的，纯粹的人造物。一
而衍生遗物，则特指因长期处于特殊环境而遭到灵素沾染的普通物件。它们特殊性一般会随着灵的流失而流失，最终重新重新回归平凡。但某些特殊准则可以阻断这个逸散过程……从而令其长时间保持遗物状态。灵
【覆皮描摹】的初始画卷便符合该表述的类型。跉
只要不断有生命被转化，不断有灵魄被蚕食，衍生遗物的影响就可以永远延续。
汐蒂亚伸出裙摆之后的缨须，细致地摩挲着这幅人皮纸卷，以此感受其中的灵素状态。璐
很快，她将其放回桌上，摇了摇头。疚
“它蕴含的灵与影响为蛾相，但除了少许残留的气息外，大多数特质都已消散。只是镌刻在上面的祷文仍然存在，如果充当力量源泉的准则裂片在附近，或许可以被重新赋能。”yi
而弗兰则是微微虚起眼眸，似乎已然摸清了该事件的具体脉络。
沦溺剧院的走私者应当没有触犯这幅危险遗物的违禁事项，但它还是失控了。其原因归根结底还要说回到尺蠖身上……谁能想到这小子的演出效果异乎寻常地不错，并且还选择在那个时候迈入主祭之阶？参
夜蛾的司祝，蛾相的灵素，二者本就天生存在共鸣。璐
而被推动到顶点的观众情绪则自然汇聚成了祭祀典仪，促成了他的晋升，宛如水到渠成。遗物画卷中蕴含的影响亦因此受到感召，陷入了近乎狂躁的不稳定状态，最终被他捕获。
“虽然没发生危害性.事件，但仍然得加紧溯源排查工作，这幅画卷我会裁下一部分交给佐帕罗斯先生。至于其他部分，就还请弗兰医生先行保管。”
言罢，海妲取出折刀将纸卷一分为二，将稍大些的部分交给了弗兰。
后者保持着微笑，欣然接受。
虽说不是什么物件都有资格进弗兰的收藏室，但这幅画毕竟列属遗物，哪怕已失去了本身的绝大多数特殊性，亦可以拿来当教学材料使用。
基于覆皮描摹的讨论和研究告一段落，弗兰再度抬起手腕，目光投向袖中的黄铜怀表。
二十三时五十二分，已接近午夜整点。
“看来没有时间去克隆研究室处决本月的实验体了，等到季度出诊结束再做吧。”
她色如琥珀的眼眸不时眨动，似乎在感叹时间怎么消逝的如此快。
——
——
羹！
第四十三章 空寂列车【终末之祭】
“嗒。”
黄铜怀表的时针与分针共同落在了十二刻度之上。
须臾间，苍白虚离的雾流以弗兰为中心弥漫扩散，笼罩正厅中的的所有人。
在午夜来临前汐蒂亚已然回到海脊宫殿，因而幸运地并未被一同摄入雾中。
【跨界季度出诊开始。您即将前往“开向普雷希维尔的列车”，本次出诊为三人执行。您的协助者为“初源太阳裂片”西格莉德·索利尔。“征令侍者”海妲·茉伊拉。】
【诊疗对象si：1.哀泣的悲鸣者。2.致使历史四迫入循环的顽叁疾。】∪◎〇/∵∧∈
【病患档案：1.我们不平等地享有可愈的悲伤与易逝的喜悦。有时浓郁的悲伤会不可抑地冲出沉默，而在就连呜咽都无法发出时，沉默的悲伤或许更加浓郁。你是否已忘却自己上一次哭泣是在何时？】
【2.文明的进程应是上升的不息螺旋，而非原地自噬的衔尾蛇蚺。而在欲望的灯下，夜行的飞虫终将重蹈覆辙。熄灭那盏又一盏引诱幻想与柴薪的，恶意的灯火吧。】
【症状：1.人格分裂（重度晚期）。2.宗教狂热综合征（中期）。】
【备注：一号患者为具象个体，二号患者为抽象整体，请以序号对出诊内容进行区分。】
【开始接诊流程。】
——
薄如绢纱的雾帷渐然凝拢又聚散，最终消弭殆尽。
纵使还未睁开眼眸，西格莉德已通过极具辨识度的声音与气味对周遭环境作出了判断。
“咔咔-咔咔-咔咔-”
轻微的晃动，短促而富有节律的震颤，那是火车鼓轮碾过钢轨的响声。
除此之外，空气中还弥散着皮革与灰尘，机油与煤烟的气息……虽然还未浓郁到令人不适的地步，但终归不是引人喜爱的味道。
燃煤的蒸汽列车？
西格莉德睁开色如熔金的眼眸，快速环顾四周。
能够依稀见到磨损痕迹的蒙皮座，狭长的车厢，以及窗外快速倒退的景象证实了她的判断。虽说她曾在前往边陲之国的季度出诊中随行过弗兰医生，但对这种突然且转折过大的场景变化仍不太适应。
“呼……”
她缓慢地吐〇出一缕〇温热的吹息，让自己平静下来。.；三※￡．∧
呼吸对于匠师小姐而言都是非必要的，毕竟她是纯粹的炼金生命。但这么做能抚平意识与思维层面的躁动，亦不失为一种为体内秘术炉心散热的辅助措施。
西格莉德渐然起身，带着些许疑惑地打量起车厢的各个座位。
“弗兰医生，海妲修女？”
她的呼唤在无人的车厢中悄然回荡，除了鼓轮铁轨碾动的声响之外再无任何回应。
这一列车厢中没有任何人，所有座位都处于空置状态，旁侧的行李架上同样空无一物。
很明显，这是有悖于常理的。
除却运营调整，进站检修，以及试运行的轧道车之外，列车一般不会出现如此大规模的空座状态。而透过通往下一节车厢的门镜，她能看到……下一节车厢同样空无一人。
西格莉德本能地有些不安。
如果只是纯粹的孤立状态，那或许不至于如此。
身为醉心于铸物的匠师，忍受孤独亦是其必备特质。这份难以追溯来源的心悸更多源于周遭的“气氛”。
窗外不见任何阳光，目之所及的景象亦笼罩着一层污脏的灰浊。虽然只是初到此地，但她已能隐约感受到某种无声无形的恶意在萦绕不散。
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西格莉德无法述明这股不祥感受的真实由来。就仿佛有一道遥遥窥来的视线时不时扫过自身，虚无，高缈，令人捉摸不透。
“得先找到弗兰医生。”舅
虽说对于现状毫无头绪，但她的首要目标倒是异常明确。
秉持着这个简单而纯粹的理念，西格莉德快步穿行于列车车厢中。出于对未知环境的谨慎，她在行动时尽可能地让步伐轻巧些，没有制造太多响动。
由于长期化为剑型被弗兰贴身佩戴，西格莉德对于这位医生的气息异常熟悉。但她本身并无海妲修女灵知共感的侧写天赋，因而无法凭借这点判断对方的具体位置。2
向着列车行进方向一路探索，她沿途伸出手指抹了抹周遭的置物架，指尖并未显现沉积的灰迹。四
没有浮灰。叁
虽然无人，但车厢至少在近一个星期内是经过打扫且有过乘客的。廉价地毯上行李箱的轮辙泥印亦可印证这一点。仨
并且这辆列车绝非诺灵顿的常规制式。〇
西格莉德早年在铸日教团担任匠师时就有涉猎过大型载具领域，哪怕不比白杯的机械师那样精通，也绝对足够内行。在没有看见锅炉，气缸与轮轴的情况下，她可以仅通过厢型与传动情况作出判断。
在白杯与铸日教团携手垄断的秘术炉心迭代量产之后，这种古老而复杂的纯蒸汽车型基本已经淘汰，只在少数偏远地区有还在服役的旧型。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自己并不身处诺灵顿。
但这么说实在有些太过拘谨，或许就像上次前往边陲之国的出诊一样，甚至已经脱离了原有的世界观框架。
西格莉德一刻未停止观察，亦一刻未停止思考。
为了保证不存在遗漏，她甚至就连车座底下的空隙都有仔细看过。但除了灰尘，食物残渣与蝇虫干瘪的尸体之外一无所获。
“……”
西格莉德沉默着跨过一节节车厢，最终来到了最前端的车头位置。
随着愈发接近锅炉燃烧室，周围的温度亦肉眼可见地出现了上升。当然，这是普通人都能够耐受的温度，最多引人流汗，对她而言甚至比常规车厢要更舒适些。
驾驶室的金属门扉紧紧闭阖，但这对西格莉德而言谈不上阻碍。
却见她轻巧地将手覆在锁芯位置，随着其掌心泛起高亮的红热炽光，整个锁扣结构在数息之间就已尽数熔为铁水，化为一道疮疤般的硕大空洞。
西格莉德拉开门扉，驾驶室内仍然没有见到弗兰或者海妲。
并且这里就连负责驾驶的司机与乘务人员都不存在，整辆列车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自行驱动着。西格莉德对此似乎有所预料，毕竟这里锅炉房内就连填燃料的工人都没有。
前端没有人，得先折返去列车末端。
常人在面对诸如此类的诡异境况时或多或少会产生焦躁或者惶恐情绪，但西格莉德对自己的安危其实并无多少担忧。比起这些，她要更在意弗兰现在的状态。
在执行每个季度的跨界出诊时，这位医生似乎会展现出有别于常态的脆弱。≡-四？〕2≡＝
虽说只陪同进行了一次跨界出诊，但西格莉德犹记得弗兰化为幼小白巫女的情况。那时的她仍保有一部分力量，整体却更像是维持在一个脆弱的平衡上，灵性的存量与输出率都偏低，且十分容易困倦。
“得加快些进度了。”
由于来时已探明周遭环境，返程途中西格莉德加快了步伐，无人的车厢一时响起她快速穿行的脚步声。
恰在此时，她注意到周围的景象出现了一刹那的虚幻。
而眼前通往下一节车厢的门扉前悄然显现出一只扑打着翅膀的蓝色鳞翅目昆虫。它的形象无比真实，待到靠近之后又却突然如幻象消散。
“蝴蝶，还是飞蛾？不，思考这些是没有意义的……”
西格莉德驱散杂念，伸手推开了门扉。
但门后却并非是熟悉的车厢，而是一间光线昏沉的开阔房室。木质结构，装潢残破，内部摆放着数排工位座椅，整体看上去像是手工组装某种物件的车间。
幻觉，还是被转移进了某种密境？
西格莉德蹙起了眉。
比起充满危险的恶劣环境，她明显要更加讨厌眼下这种令人困惑的现状。列车不断前行，却没有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一个乘客，并且无从得知这趟车究竟要去往何处。
就算知晓目的地亦是无用，这里是远离雾街的另一重世界观，每一个地名对于西格莉德而言都完全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