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电传监视系统的数据库有些古怪。”
西格莉德微凝着眼眸，在分析所得的同时向海妲解释起方才的状况。虽然没能窥见完整的数据库，但在最初的尝试中她截获到了少许信息流，并非完全没有收获。
“数据库中存贮的信息……似乎是生命特征。又或者说人格，亦可以形容为无数交融复合的独立意识。”
或有神祇因力量而得到追奉，或有神祇因受到追奉而得到力量，追奉源于信仰，而信仰的本质则是意识活动。那么倘若将生者的意识提取抽离融入信息流中，是否能在数据中创造神祇？
灵光掠闪之间，西格莉德已然洞悉机械之神“逻辑”的形成原理。
这位机械之神或许还未完全苏醒，甚至可以说尚未形成，但祂仍然展现出了对电传程序的绝对控制力。继续尝试窥探数据库毫无疑问是无用功，欲以知晓更多，恐怕除了直面对方之外再无他法。
恰在此时，地堡库门开始缓慢闭阖，在它完全落下前，几人不再思虑其他，迅速迈入了白色地堡。
——吧
白色地堡之中，视线之内近乎被混凝土那令人绝望的深灰色填满。5
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所有源于外界的杂音也被尽数隔断。设施内昏惑寂静，不过仍能听到轻微的军靴踩动声响起，他们的步伐稳定而有序，似乎训练有素。
“是人类，还是受月灼烧者？”镏
海妲微阖眼眸，仔细感受着地面的轻微震颤。
“砰！”仨
下一刻，噪厉的枪声骤然响起，金属弹片形成的火屑在海妲身侧亮起。却见一柄无形无质的虚幻剑影横立在她周身，挡下了这次令人猝不及防的射击。私
地堡廊道的阴影之下，一位身着不莱梅军队制服的男人正端着手中的刺刀步枪。柶
本该完美命中目标的弹道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偏移，但他并未有丝毫动摇，只是冷漠而刻板地再度扣动扳机。er
“砰！”
枪口的爆鸣再度与廊道间回响，然硝烟却并不自军官的枪口中飘散。在辨明开枪奇袭者具体方位的情况下，海妲没有任何理由给予对方开出第二枪的机会。
男人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遂见到了已被完全击碎为肉糜血沫的手掌。
凡胎若受伤便应痛苦，若深陷绝地便应恐惧，亦或者于死地中爆发出愤怒与勇气。
然而不莱梅军官只是确认了一下手掌的受损程度，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感情流露。他在转瞬便完成了自我调整，换手持枪欲以摆出刺刀架势。
但在这个动作完成前，呼啸的风与海妲的手已一同落在了他脸上。
修女并未使用秘仪与兵械，仅靠纯粹的躯体力量将这位不莱梅军官的脑袋重重按倒在混凝土地板上。后者脸上戴着钢制的全覆式头盔，否则这一下能直接碾碎他的颅骨。
当然……即使对方戴着钢盔，海妲其实也能将护具连同整个头颅一同碾为薄片，之所以对方没有就此毙命，还是因为她刻意留了力道。
倘若对方是个正常人，此地又是在诺灵顿，那么海妲并不介意将其带回狩秘者教团，让机密庭的审讯官进行一番亲切问候。即便是钢铁铸成之人，他们也有令其开口的方法。
但上述两项条件皆不成立。
这里并非教团辖区，而方才短暂接触中显露的诸多异状也已证明这位不莱梅军官亦绝非常人。他过于漠然了，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显露，仿佛一台仅受到作战指令支配的机器。
因此，海妲并未多费口舌，干净利落的启小√说』Ｑｕｎ：'¤wu∵〃＊⌒潞“戮三∪△∫¤♂♀二用灵智共感，干涉并接入了他所剩不多的心智。
这位军官的记忆碎片非常纯粹。
——战争，旷日持久，累月经年，形同血肉磨盘般的战争。他们是踏下铁蹄的侵略者，蹂躏弱者的屠戮者，亦是不断攫取胜利的征服者。
而引领这一切的，是一位身披浊黄长袍的苍白男人。
虽从未亲眼目睹过对方真容，但海妲已通过与这位军官的意识同步知晓了他们领袖的名讳。
黄衣王，恺撒。
——
——
羹~
（四月初经历了一件人生大事，以至于长期处于心如死灰的恍惚状态中，实在没有码字的心气捏）
第六十章 初诞之蜡【终末之祭】
在受到黄衣王恺撒的感召与引领之前，不莱梅军官拥有正常人类的记忆，他对于外界的感知亦处于正常状态。
而在追随对方之后，他思维之中的一切事物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了褪色。
食粮酒液不再有滋味，日灼夜风不再有温度，肤肉之伤不再有痛苦，战友死去不再感到痛苦……甚至是自身亦不再对如影随形的死亡气息而感到恐惧。
他变成了一体勉强保有人形的活肉，诸多冷冽沉默的战争机器其中之一。
“他给我的感觉……有些奇怪。”
弗拉梅尔走进这位被按到的不莱梅军官身前，眉眼微微蹙起，色如琥珀的眼眸显现出些许疑惑。
“精神层面吗？”海妲转头询问起来。
与此同时，被她按在混凝土地板上的不莱梅军官稍稍从脑震荡的强烈不适感中缓过了神来，当即想要挣扎，结局是被捏着头颅，再度提起后重重砸下。
“精神确实也不正常，而肉四体层面的异化肆更加显著。”五’○。4｛☆
言语间，小弗拉梅尔已上手摩挲起这位不莱梅军官的躯体，其动作细致而颇具力度，似乎想要透过肉与皮感受包裹其下的骨骼形态。
“结构倒确实是人类结构，但一些细微之处存在某种恐怖谷效应……这位军官的身躯比例与正常人类存在不少差异。骨型，肌肉形态，器官的数量，大小与位置，都很怪异。”
言及此处，弗拉梅尔不由抬头看向海妲修女。
这位修女经过弗兰的四道阿斯塔特改造手术，以及后续蕴含黑蚀龙基因组的原体化手术，她的身躯要更加远远异于肉体凡胎。而与这位不莱梅军官不同的是，她的躯体要更加具备美感得多。
倘若让一位资历丰富的外科医生进行解剖，那么对方的第一反应绝非“怪异”，而是“美”。
脱胎于自然发育的内外在构造经过更为有序高效的设计，从而摒弃并超越原始基因的缺陷与桎梏，显化为更高层次的生命形态。
以艺术品相称恐怕亦有不足，或许使用“奇迹”作为形容词才堪堪贴切些。
“就连入驻的军队都是这个状态，以此推断，这座城市中或许真的不存在没有畸变的正常居民了。”
“同时，他们的思维与记忆极大部分都处于停滞状态，即使共感灵知也无法得到更多信息。此后遭遇类似的对象可以直接予以清除。”
听到小弗拉梅尔的结论，海妲沉吟片刻，手上再度稍稍发力，结束了不莱梅军官的挣扎与痛苦。
不过，这位修女有注意到弗拉梅SoSＵo羣』「:⊥戮·≠六彡～牭二尔看自己的眼神似乎不太对劲。倘若说她见到新奇的病患与尸骸时所流露出的神态是纯粹的好奇与求知欲，那么现在便是欣赏。
好在弗兰医生此前亦时常用这种眼神仔细端详自己，海妲其实已然习惯。
不莱梅军官的袭击虽已告一段落，但不被打扰的行进仍是一种难以达成的奢望。这里各处都有身躯强于常人的军人巡逻徘徊。
他们不眠不休，自律而冷酷，避无可避的状况时常发生。
这里的巡防密度远远超过常规军事区域，唯一的好消息是这些家伙似乎不会拉响警报，因而只需要逐个解决即可，这对海妲而言毫无难度。
凭借着嗅觉，听觉，以及触觉的敏锐，这位修女的感知距离绝非任何一位不莱梅士兵可以比拟。而在敌明我暗这一状态中，悄无声息且不留痕迹的定点清除实在轻而易举。
“虽然切换到作战状态的速度非常快，但他们的感知存在某种钝化。”
这对海妲而言是个极易得出的结论。
毕竟不莱梅士兵们对于远处的枪声没有任何反应，依照这位修女的经验，像自己这样在敌人据地开枪早就把所有驻守者都吸引过来了。
在将前路的绝大多数不莱梅士兵皆尽清理后，三人来到白色地堡深层宽阔的大型房室旁侧。这里没有巡逻者军靴的踩踏声，但某种轻微的机械响动不时传来，在寂静的廊道中显得尤为明显。
西格莉德抬手推开门扉，带着些许讶异的打量起房室之内的布置。
这里满是整齐排布的磁盘冗余阵列，规模异常庞大，依照普雷希维尔城市设施的发展程度来看，目前应当没有任何项目需要这种等级的电子设备，那么它的用途便也异常明确了……
“这就是将人类的生命形态与个体意识抽取为信息流后的存储容器。”
西格莉德抿抿唇，难以抑制地升起了些许兴致。0
在协助弗兰医生研究太空死灵尼希拉克王朝的《墓石碑书》时，她就一直对其中浅略记录的生体转化技术颇感兴趣。蕶
然而那并非当时的主要研究方向，并且没有足够的技术支持，因此无法再度深入。期
而作为机械之神“逻辑”诞生基础的意识上传技术，与生体转化何其相似？只不过前者是意在制造一个庞大的意识集群，而后者则是欲以将诸多独立个体的记忆载入到全新的机械构造中。
匠师小姐迫不及待地尝试了数据侵入，然而最终仍未完成对储存内容的访问。九
“果然如此。”衣
西格莉德收回手指，神情倒不见沮丧或失望，只能说这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四
用比较易于理解的方式来形容，一般状态的数据库访问行为类似以密钥打开门扉，这是一个客观而又遵循既定逻辑的过程。而现在的状态……就仿佛在询问一位女士能否解下衣裙供自己观阅。三
在对方强烈主观意志的驱使之下，拒绝与失败几乎不可避免。6
纵然没能取得任何实质性成果，西格莉德仍然讶异于白色地堡研究者们的大胆与狂妄。毋庸置疑，他们正妄图捏塑名为神的造物……并且已无限接近于成功。
此地规模宏大的磁盘阵列便是他们所绘制的第一类仪式，那不计其数的上传意识者，则作为这场仪式的构成素材，当然，称之为牲祭亦无不可。
倘若弗兰在此，大概会由衷发出一声感叹。
只需要一个具备可行性的理论雏形，以及将仪式素材累积到一定程度就能捏塑被冠以神名的造物，该世界观用以规划神祇蕴生的准则真是宽容又残酷。
“是否有收获？”
见匠师小姐不再关注这里的磁盘阵列，海妲开口作出了询问。
“这里的数据本身拒绝了我的访问，但也算是进一步加深了对机械之神‘逻辑’的认识。而这里就是储存那些被上传者意识的地方，相当于大型第一类仪式的某个节点。”
“我现在是在考虑一些其他的事……”
西格莉德似乎还未对所思之事下作出决断，而海妲已然察觉她在想什么。
“西格莉德，你认为这里的磁盘阵列是否有销毁的必要？”
海妲言语间已从腰间取出复合桩钉十字弩“黑蔷薇”，没有丝毫掩饰自己把整座磁盘阵列化为废墟的意图。作为一名资历丰富的葬仪侍女，她本能的对“造神”以及“第一类仪式”有些敏感。
“应当不行。”
西格莉德摇摇头，并未赞同这个提议。
“我们进入白色地堡的目的是见证机械之神‘逻辑’的诞生，并以此拮抗终末之祭的三日期限。或许可以适当削弱那位尚未成型的神祇，但摧毁这一整座阵列很有可能直接致使其无法形成。”
“嗯。”海妲微微颔首，没有坚持。
将尚未成型的ba威胁于襁褓中wu彻底消弭是七猎人的行事准则，甚三至可以说肆是职业病，方才的提贰议亦只是她惯用的交流方式。
虽说已不再打算摆弄这里的磁盘阵列，但西格莉德并未就此离开，而是颇为细致的检索起散落于整个机房中的诸多纸质文件。其中包括研究日志，研究员个人日记，以及一些即兴随笔。
“海妲修女，我们能在这里驻留多久？”
为了避免自己因科研热情的忘却时间，西格莉德率先对这方面作出了询问。
海妲看了一眼腕表，随即作答。
“距离黎明有四个小时左右，保险起见，我们在这里停留三十分钟比较好。”
“足够了。”
西格莉德沉声应允，随即开始了翻阅留存于机房的诸多资料。
——
【电传监视系统。以广域网络进行连接的电子计算机阵列，它能够记录智慧生命的生命特征，并从意识中提取信息。最终形成的信息流将使得人类系统中的每个独立存在自具象转化为抽象。】
【逻辑。作为电传监视系统的驱动中枢。它将成为世界的核心，我们的所有知识与灵知都将来自它，也将回归于它。它将成为容纳一切知识的数据库，在所需之时成为唯一且最高的信息源。】
【电传监视系统的未来构想。所有人类将会沉浸于嵌于墙中的虚拟存在。并最终回避现实接触，倾向于使用该系统进行线上交流。逻辑的设计将使系统中的每一个体能够由内在世界影响外在世界。】
【至此，缔造超越哲学乌托邦定义的完美国度，一个共同的意识。】
这是一份对于电传监视系统与逻辑的冠以概述，可以称之为机房中最珍贵的文献。
9西格莉德微微虚起眼眸，色如熔金的眸光几度流转，似乎在思量这段资料所蕴含的信息。在确认自己已将所有内容录入记忆中后，她放下手中的文件，转而看向另一份资料。
【现代科学与医学在我们研究领域中所仍存在不可忽视的局限。有关科学是否能够计算出该项目所必需的信息量也存在着诸多争议。人类的思维与灵魂是如此复杂，以至于我们甚至无法设想它们会被计算机所量化。】
【因此哪怕在未来，科技仍不断进步发展，恐怕也无法取代‘逻辑’。】
【同样，人类的大脑也难以在有意识的情况下主动计算高密度的数学程式。因此我们令受试者处于全程清醒的深层梦境中。在这一状态下，有意识与无意识的大脑官能皆被激活。人类在该状态下释放了极限的思维处理潜力。】
【受试对象将会受到电传系统锚定。监控引擎与诸多受试对象共同构成了名为‘逻辑’的驱动中枢。于对象脑内生成的电讯号被转换成0与1的数字信号，该过程将模糊人类与及诶机械的界限。】
“这就是‘逻辑’形成的原理，感觉要复现起来倒没有什么技术性困难……”
傘西格莉德正不断思量着该项目的实际可行性，海妲当然并未干站着等待，她也在旁侧全程陪同着观阅文件。
鈴现在白杯教团的机械技艺或许还未达到这种程度，但也不能就这样下结论，学究们一贯热衷于藏着掖着。况且他们掌握着大量纯白时代先民的技术成果……
倘若他们想用类似的方法再塑神祇，会有成功的可行性吗？
“会失败。”
一个略显柔弱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海妲的思绪。
修女转过头，看向作出回答的弗拉梅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