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弗兰医生拥有精神干涉的相关技艺与秘仪，以及遗物【摆荡心钟】，翻阅他人的思想与记忆轻而易举，但在现在的状态下她也能做到吗？而且对象是自己？
“修女姐姐，我并没有窥探你的思想……只是根据另一位我的记忆，你在思考一些危险问题的时候都会显露出此刻的神情。就像捕食者正在筹划该如何狩猎。”
弗拉梅尔垂下眼眉，双手背在身后，神情颇为无辜。
事实上，哪怕在持有黄铜怀表的状态下，现在的她也无法达成对海妲的精神干涉。原体化手术对海妲的影响绝非仅限于躯体，同时也作用于包括魂质在内的深层内在。
“我并不在意。”
海妲无意苛责一个看上去随时可能哭的女孩，但对她方才所说的那句话确实颇有些好奇。
“只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认为这个仪式在诺灵顿会复现失败？”
“因为准则的差异。”
弗拉梅尔说得清晰流畅，似乎早已设想过该如何这个问题。
“新司辰的蕴生必然伴随着旧司辰的陨亡，正如旧日辉光终将融做初诞之蜡。踏上隐秘阶梯最终段的个体之数将永远等衡，不增不减既是亘古不变的第一准则。”
——
——
羹！
第六十一章 媾合之躯【终末之祭】
“而除却这项准则，纯粹的汇聚人类意识在我们所处的世界观下亦无法接近神性阈值，撬动最终的质变。这是一项已被证明为无用功的尝试。”
弗拉梅尔浅叹一息，色如琥珀的眼眸中流露出的不知是忧惘还是就泤『〓誀~∴伞&零仲+－ｑＵn：怜悯。
“舍弃物质躯壳也相当于否定并割裂自身存在，虚幻的思维不再有能够锚定自身之物，谁能言明最终结局是超脱还是沉沦？哪怕在踏入隐秘阶梯的过程中，寻求的也是物质与魂质的交融。”
“所以，即使机械之神‘逻辑’已经接近形成，我仍不认为这对人类而言就是正确的道路。”
听到这里，海妲也已理解了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已有先民进行过意识集群的实验，并以失败告终。而弗拉梅尔本人则认为这是某种通往异化的歧途，哪怕取得了眼下的傲人成果，结局或许仍是一场盛大又惨烈的悲剧。
一如烟火绽放，在刹那的绚烂灼目后便零落为灰烬。
嗯……说起来，以信息流汇聚人类意识这一举动是在发掘内在的可能性，而白杯先民的夙愿是彻底洞悉物质世界的运行准则，即追奉“纯粹外在”，二者间存在理念层面的差异。
因此，担心白杯学究们会进行此类危险项目确实有些庸人自扰的意味。
不再深入思考这方面的问题，海妲心思一顿，突然又感觉有某些地方不太对劲。
弗拉梅尔刚刚说“这是一项已被证明为无用功的尝试”时，语气实在笃定得有些过分……就仿佛她亲眼见证，亦或亲手操办过类似的实验，然后才作出的案例总结。
数息之后，海妲将发散得愈发遥远的思绪尽数收敛，转而看向还在翻阅纸质资料资料的西格莉德。
眼下匠师小姐已将不具备实际价值的文件挑拣搁置，只留下了最后几封信笺仔细端详。它们大多是具备强烈主观意向的个人笔录，虽没有过于明确的主旨，但能很轻松地感受到执笔者当时的情绪。
【自古ba老的遗忘时代五开始，‘进步qi’便是遥liu不可及的虚妄奢望，我们受四困于蒙昧，si麻木，以及源于愚钝的痛苦，却甚至没有丝毫自知。残酷时代撕裂了痴钝的旧皮茧，伤痕使我们流出新血。】
【恐惧将逼迫人类直面困苦，饥饿促使人类寻求改变。这是经历成长所不可豁免的痛楚，亦是进步必然背负相应代价，正如工业高炉与冷却塔中涌出的灰黑烟燎。】
【统治者们登上王座，重新塑造世界秩序，然后衰颓腐化，等待重蹈覆辙的下一个继任者……在身居高位之人对神性的盲目追逐中，人类未得到片刻发展。然而，我们又不得不寻求庇护，以防止垒砌至今的文明被神的旧影们轻而易举地磨灭。】
【结束这一切的契机，近在咫尺。】
这大概是某位高级研究员的个人笔记，其中用词严谨而准确，并且几乎没有语法错误或者涂抹。但根据笔迹鉴定的情况来看，他落笔时的精神状态或许已不是很稳定。
后半段的文字明显有用力过猛的痕迹，以至于纸稿都被隐隐写透，想来是他在竭力控制着颤动的手指。
西格莉德放下笔记，色如熔金的眼眸中不由泛起些许困惑。
白色地堡中很明显曾有研究员存在，但现在，这里除了巡防的军官与士兵之外几乎看不到任何从事学术工作的人员，就连尸体都未曾找到。
“该离开了。”
海妲垂眼看向腕表，距离西格莉德在机房中查阅资料开始，时间已然过去了三十分钟。
西格莉德微微眨动眼眸，随即沉声应允。
“嗯，这里的资料我也基本查阅完毕了。”
“以目前所知的情报来看，该liu世界观的文明发展似乎长期受到对神性的追四逐所阻碍。这一局面直到引领残酷时代的‘饥饿与恐惧之神’到来，停滞才逐渐缓解。”
“而一些人不满足亦不甘于眼下的状态，他们迫切的寻求着新的改变。残酷时代带来了进步，同时也带来了永无休止的苦难，而机械之神似乎就是他们最终提出的解决方案。”
综合整个数据机房的诸多文献，匠师小姐对该世界观的历史背景作出了总结。
机械之神“逻辑”的诞生是时代发展的必然，还是人类在绝望苦难中的孤注一掷，亦或是某种注定没有结局的饮鸩止渴？
——
白色地堡，第三层。
这一层巡逻的不莱梅士兵会令绝大多数闯入者心生困扰，他们虽然仍装配着刺刀步枪与制式兵械，却并不怎么使用。哦，他们的主武器是火焰喷射器。
士兵的火焰喷射器使用流质燃料，能够黏着在被命中者身躯或衣物上持续燃烧，常人一旦遭到火焰沾染，数息之间便会于惨叫之中化为焦尸。
因此，这段路由西格莉德担任最前端的引领者。
不得不说的是，匠师小姐在本次季度出诊中展露出了异常显著的种族优势。
身为初源太阳裂片的她能够极大程度拮抗并豁免月灼所带来的疯狂，同时，足以物理消灭绝大多数已知碳基生物的火焰喷射器对她而言毫无作用，甚至比起嬉闹式的泼水还要不堪。
“嗯……”
在一位不莱梅喷火士兵困惑的眼神中，西格莉德迎着扑面而来的炽烈火流径直走来，继而以随手捏塑的枪矛洞穿了自己的胸膛。
他的人形与自我思想已被剥离抑制，恐惧这一情绪不再存在，但他仅存的理性完全无法理解眼下的情况。好在死亡已至，他不再需要尝试去理解了。
“我还是无法令自己不去想那个问题。”
解决了廊道玖中最后一位士兵，西八格莉德抬手拍散萦绕自己身3边的火焰，遂说出自己的疑惑。
“一个由无数人类交融形成的共同意识，真的能够创造未来吗？”
“我不知道。”
海妲摇摇头，并未以能或不能作答。
作为秉持现实主义的葬仪侍女，她很难对某种自己了解不深的状况下结论。况且眼下自己处于陌生且未知的世界观框架中，一种方法论在诺灵顿或许是荒谬的，在此地却或许拥有切实的可行性。
甚至可能是仅有的解法。
居于肥沃雨林的植物往往舒展叶片，尽可能地获取阳光，居于贫瘠荒漠的植物则往往收缩枝与叶，以至将其化为尖刺。一切不过深厉浅揭，因地制宜。
“在没有危及自身的情况下，我不愿干涉此地历史的发展。”
这是海妲的意见。
而她没有说出的话是“倘若类似的情况发生在诺灵顿，我会阻止并将其肃清”。
至于弗拉梅尔，她对于西格莉德的问题并未予以回应，只是不着痕迹地浅叹一息。她此前也表达过自己的倾向，显然她并不是那么看好逻辑项目的前景。
“嗒。”
漫长廊道已至末尾，前方一片无法看透的幽邃，仅能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缓慢显现轮廓。
“你们来的好快，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确实比我想象中的要快得多。真是急不可耐啊。”
身着全覆式紧身胶衣的女人手握长鞭，神色轻佻地出言调侃着。
她衣物与身躯紧贴一体，看上去不存在任何缝隙，仅仅留下了用于开口的嘴部，令人很难想象她究竟是怎么把这身衣服穿上去的。有些违和的是，她的胶衣头顶是两只兔型的耳朵。
“神智完整，意识清醒，没有明显的异化特征。”
海妲颇有些新奇地打量着对方，没有依照此前的习惯直接予以清除。对方大概是她来到普雷希维尔至今为止见到的最接近“人类”这一概念的个体了。零
“你是否在不莱梅军队服役？”零
没有浪费时间，她很快开始与对方交流。
虽说这家伙的衣品实在有些令人不敢恭维，但却又隐隐能感觉到这个时代的某种军人特质。陆
“难道不够明显吗？”
女人摆弄了一下自己的皮鞭，言语间显露出些许不满。衣
而海妲的下一句询问已接踵而至。
“那么你应该知晓，在普雷希维尔发生的是一场献祭。所有生者都将在献祭中被剥夺生命，包括你与你的所有同僚。是什么令你继续遵循军队的指令？”
女人撇了撇嘴，毫不遮掩地显露出嘲谑。liu
“修女，你的问题不就是答案吗？”
“终末之祭的三日界限临近结束，新世界已不再需要我们，同样不再需要你们。因此这会是我们最后一次狂欢。亦是最后能够在这殷红之雨中舞动的机会。”
就在这言语交互的片刻之间，已有一道盘踞整个廊道的庞然大物自阴影中攀出。其身躯大体呈现圆形，旁侧能见到着狭长而畸形的四肢，一张形如狰狞裂口的嘴位于正中。
最引人瞩目的是，它的口器上方镶嵌着一根坦克炮管。
虽不知其具体名讳，但这家伙的定位毫无疑问是“坦克”。只是它的形貌实在有些难以言述，绝大多数人都难以想象一辆以血与肉构成，并且以四肢而非履带移动的活体坦克。
至于方才的女人，则是一位坦克兵。
她方才之所以愿意陪海妲聊上两句，也只是在等待这台野战坦克来到自己附近。
“……”
看见这台铁灰色的血肉巨物，海妲灰栗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其负于身后的动力剑“涅”也随之隐隐发出嗡鸣震颤。她感到了期待，期待对方会是第一个能够在狩猎中作出反抗的对象。
哪怕是此前作为新神的受折磨者“隆·尚巴拉”，其物质身躯亦远不如这台野战坦克坚韧。
见到海妲摆出作战架势，坦克兵当即挥动皮鞭抽打身下的坦克，以训斥的口吻作出了指挥。
“蠢猪，快干活！”
随着这道指令，野战坦克儿4¤°≌肆♀∵叁●￡∶&珋′_蒐｀索＾·Q羣‰:当即发出沉闷如雷的低吼，继而快速转动炮管对准了海妲。
“轰！”
廊道晦暗而狭长，海妲虽仍有躲避这一击的余裕，但为了防止身后的弗拉梅尔遭到波及，她最终还是选择正面将这枚炮弹接下。
她斜抵剑身站定原地，身形在炮弹触爆的刹那便被硝烟，光焰与冲击波淹没。虽然野战坦克以血肉铸成，但炮击的威力却丝毫不逊于钢铁造物。
很难想象，它的运作原理究竟是什么……
而西格莉德已抱起小弗拉梅尔撤离了交战区域，以免被迸射的弹片波及。同时，爆炸产生的震颤会对人体内脏造成不可视的内部损害。
“躲也不躲一下吗？为了保护身后的两个人？”
女性坦克兵蹙了一下眉，有些不理解这位修女的愚行。如此盲目的牺牲没有任何意义，在这最后的娱乐时间了，自己不会放任何一个难能可贵的玩具从这里离开。
显然她对坦克炮的威力颇为自信，当即驱使着野战坦克去追击方才逃跑的两人。
然而，却见海妲自硝烟与尘埃中骤然跃出，在炮管尚且来不及调转的刹那，动力剑“涅”的刃锋已然将这台血肉巨物的前肢斩落。
“你……还活着？”
坦克兵双唇微张，显露近乎失态的诧异。
虽然眼前的这位修女相较于常人要高大些，并且所显露的冷冽气势甚至要不亚于那些常年作战的不莱梅老兵，但这绝非是她能够以肉身抗下坦克炮的理由。
但仅在转瞬间，坦克兵便收敛神情，唇角绽放出灿烂而恣意的狂烈笑容。
“何其美妙！”
“就让我们令彼此一起变得更有价值吧，像浸润土壤的血液，用来作为新芽的养料……”
在她的指挥下，野战坦克驱动起仅剩的三具肢体向海妲冲撞过去。
而海妲当即紧握剑柄，受身蓄力，一记自下而上的纵斩迎向袭来的血肉巨物。
剑锋穿破坦克装甲与它的狰狞口器，整个过程写意而流畅。血浆，脏器，肠与骨屑一类的流质内容物包裹着机械组件剧烈涌出。至于这只巨物前撞所带来的冲击，则甚至未能令修女的脚步后移一寸。
当然，双方存在不可忽视的质量差距，因此海妲在作战过程中本能地调整了黑蚀龙性状的活化程度。倘若咫尺观察，便能发现她此刻皮肤之下正隐隐流转着不祥的漆黑鳞光。liu
至于那位女性坦克兵……她在见证这以自己的常识与神秘学识都无法理解的一幕后便瘫坐在了地上，身躯与双手因莫名的兴奋而不断颤抖，不时发出略显痴意的笑。
海妲走至她身前，抬手覆于其额头之上，强行将灵知接入了对方的精神。san
——4
——
羹！
第六十二章 黄衣王【终末之祭】
旧神已不再居于大地之上，更确切地说，祂们已离开了这个世界。
人们所能见到的，皆是那些至上崇高而又不可理喻之物残留的虚影，抑或说痕迹。而哪怕仅是虚无缥缈的痕迹，其蕴含的力量亦如自然法则般不可违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