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黑色的束身长袍无声翻涌,修女已经挣脱动力剑的桎梏,重新站了起来。灰一般飘零的燃烬缠绕在她的裙摆和长发上,炽光灼目。
弗兰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一处黑暗,手指利落异常的穿了过去,毫无阻滞。
“看来你在亚恒身上继承的并非只有葬仪卿的名号……”
那个地方原本立着一具木质的柜台。如果这些影子的效果仅是覆盖视野,那么应该能够触摸到障碍物才对……而眼下她什么都没有摸到。
嗯……也许是空间的形态发生了改变,也许是欺骗了体感。
两个答案之间,弗兰更倾向于前者。她不觉得有人能够用虚假的感官来欺骗自己。
“弗兰医生,继续尝试压制吗?”
海妲紧紧握着动力剑“涅”的剑柄,眸光一时闪烁。此前相比,眼前这位修女的气势和神态发生了深层次的改变。
之前的修女凄绝而哀婉,像是迷茫的幽魂。而自从那萦绕周身的燃烬迸发显现后,她的眼神中便只剩下癫狂的执念。
“不必,待在我身边稍等即可。她开启了中位一类秘术【燃尽化身】,现在很危险。”
弗兰话音未落,修女身形骤闪而来,影镰已然迫近她的脖颈。
与此同时,无数畸变异化的眼球神经从阴影中探出,嵌进弗兰的手腕和脚踝,将她死死固定在原地。
壹“驱尘离垢。”
〇弗兰嘴唇翕动之间,光色澄澈的球型领域以她为中心展开 。
匿于阴影中的无数眼球随之无所遁形,显现出肿胀的肉质身躯来。
奇“亲爱的修女,请你好好看清楚……现在簇拥着你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你又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戮修女顿时停下了动作,原本决绝的杀意也带上了一丝困惑。
弗兰微笑着,伸手以指尖轻触她的双眸。漆黑的深黯随之褪去,显现出明亮的灰栗色。
【驱尘离垢】的区域之内,无数枚如在水中游曳的眼球正蜷曲着肉质疯狂挣扎,但却无法重新融入阴影之中。
“正如我所说,‘神疫’已然消亡。这些浓郁到能够拥有实体的污染来源于何处?他们来自你的影子……来自‘裁首御座’!”
叁修女的瞳孔微微缩立,握着影镰的手莫名颤抖起来。
她镰刃的刀锋已经贴近了弗兰的脖颈,只需轻轻一抹即可取下这枚精致的首级,但却迟迟没有动手。
一旁的海妲微微抿唇,同样感受到了些许惊讶。
是外源性的污染,还是说父亲的那把镰刀本身就有这个隐患?
“不,绝无可能……”
修女恍惚的环顾四周,无数污浊的眼球在地上扭动着身躯,像是垂死挣扎的鱼。
弗兰的声音不疾不徐的响起,清晰而利落。
“为什么其他街区内既没有污染也没有邪嗣,而越接近城市内环污染越严重?”
“为什么我们和其他幸存者都无人佩戴防护器具,但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神疫的感染迹象?”
“为什么那只龙类圣嗣分明如此恐惧你,却也没有飞离诺灵顿?”
“为什么西区那些藏匿于灯蛾密境中的人不愿逃离这座城市?”
她舒畅而连贯的发问着,双臂微张,还未等待修女做出回应便已经开始了自答自解。
“答案浅显却又荒诞,以至于我即使很早就有所猜测却也难以彻底确定……你以自己和那把镰刃作为连通两界的钥匙,将整个诺灵顿都沉进了阴影中。”
“正因如此,疫病和生者才都无法逃逸。”
弗兰的语速快而清晰,游刃有余,甚至带着讲述故事般的娓娓道来。
“疯狂而又决绝的设想,确实是狩秘者的风格。”
修女身上金红色的燃烬稍黯淡了几分,她反持影镰的手微微松解,裁首御座随之掉在地上,重新融于影中。
“那太久远了。我……想不起来了。”
“嗯,所以我经常提醒病人,不要滥用这类需要燃烧精神和记忆的秘术,真的会影响智商……有考虑写本线性代数恢复一下吗?”
不知何时,弗兰已经重新拿出了黄铜怀表,握着纤细的金jiu~≥夿泀$∧参◎淋wu仲∪QUn:属链条轻巧的摆荡着。
“你们阻止了神疫的扩散,但如此长时间的滞留于阴影界中,某位不可言述的神祇已经向这座城市投来了注视。祂已经嗅到了你们,看到了你们,就快触摸到你们了……”
“在阴影界中等待下去,也仅有沉沦和溺亡而已……修女小姐,让诺灵顿重归故土吧。”
修女听到“故土”这个词时身体极为明显的颤抖了一刹那。在她动摇的刹那,异变陡生。
原本笼罩整个房间的黑暗已然如潮水般褪去,被吸纳回了修女身体中。
无数的眼珠在她的镰刀上密集的翻涌着,每一枚的视线都紧紧盯着两人的脸庞。
“为时已晚……人类。”
修女嘶哑的低吟一声,伸手探入自己的倒影,从中取出两把不祥的巨大影镰。其手指不断抽搐着,诡异而失协,如同提线木偶。
“哦,又到了我最喜欢的‘幕后黑手恼羞成怒’环节。”
“和预想的情况相差不多,拿镰刀的修女就该有三个阶段……我们可以进入最终疗程了。”
弗兰退开两步,轻巧的躲在海妲身后。
面对这位手持双镰的“自己”,海妲由衷的感受到了一丝紧迫,胸膛间鼓动的心跳声如在耳畔。
原本在开启【燃烬化身】后,眼前的修女就已然拥有了近乎首席猎人的压迫感。而此刻还展现出了宏伟而邪异的神性,比之“杯中仆役”更加纯粹,近乎接近于“使徒”。
“弗兰医生,是否要尝试脱离接触?”海妲回头,瞥了一眼正站在自己身后的弗兰。
她使用的措辞正式而官方,但表达的意思非常明确。∈№({⌒¤《』@
简单概述就是“我们需不需要跑路?”。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会随着强弱流势而不断转换,有时暂且规避过于危险的情况也不失为优秀的决策……
“如果情况失去控制,那就请求伊温妮用她无敌的暗月大剑想想办法吧……目前先以观察为主,依我的经验来看,修女小姐的情况还算乐观。”
弗兰维持着“驱尘离垢”光色澄明的球型区域,不断地驱散拨开房间内愈发浓郁的污染黑霾。
“这种情况也能算得上‘乐观’吗……”
海妲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神情颇有些微妙。
眼前的修女如同戴上面具,脸部已经完全被阴影覆盖,五官与脸部轮廓融于纯黑之中。
与此同时,十二条骨椎从她背后伸出,如同蛛类的肢足,也像是鸦雀的羽翼。
修女原本细碎的呢喃逐渐清晰起来,像是以吟游诗人的口吻传颂,亦如第一人称的自述。
“……窥探命运轮转的鸟儿困于罗网,惶惶坠地。猎人以剑取其眼眸,使六目仅余其五;以血污其翎羽,致盗者再无得物;以橡榕作其棺柩,令尸身永陷深黯。”
“被放逐至阴影中等待腐烂的我,却得以窃走那位猎人心爱的眷者,嘻,何其有幸啊。这命运之轮的垂怜与嘲弄……”
修女的身旁零落的飘散着鸦羽,她的存在感越来越强烈,近乎目不可视。仅仅是瞥了一眼,海妲便感受到脑中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直视着气息愈发深幽的修女,弗兰琥珀色的眸光泛着温和的笑意。
“你看,她承受着异域神灵的寄宿和赐福,却还能维持人型并且保有语言能力……这已几乎与奇迹无异。”
“现代医学虽然发达,但最后仍需要患者自己直面病魔。绝大多数时候,医生能做的仅仅是为其提供一些保障……”
漆黑的血浆从弗兰口眼中溢出,几乎是眨眼间就表现出了急性污染症状。qi
她轻咳几声,在即将栽倒之时被海妲扶起。陆
“弗兰医生,你在代替她承受侵蚀?”陆
海妲在弗兰身上发现了疹状的眼球和鸦羽,随之有了猜测。傘
“连通两人的精神,这是‘摆荡心钟’的基础应用之一。由我来承受侵蚀的话,她应该就能恢复对身体的掌控。嗯……这只是个应急措施,大概能持续五秒?”寺
弗兰咧起唇角。
虽然肌肉正止不住的颤抖,红黑的血浆崩如泉涌,但她言语间却仍带着有条不紊的沉静。
与此同时,那位已近乎与使徒无异的修女释然的发出了一声叹息。
“……五秒啊,足够了。”
在“使徒”的升格仪式即将完成的刹那,她艰难而缓慢的反握裁首御座,将自己的脖颈迎上了刃锋。
一声沉闷的落地声随之回荡。
随着头颅离身体,这位狩秘者教团的末代葬仪卿终于阖上了眼睛。
【‘葬仪卿’海妲·茉伊拉的迷茫与宿疾已得到治愈。本季度的出疗任务已完成,完成度:S。您的下一次跨界出诊将在下个季度随机触发。】
【本次的诊金:未知的技术x1(精良品质.未鉴定),未知的加工模组x1(精良品质.未鉴定)。】
“呼,不用正面冲突真是太好了。有三个阶段的修女和异域邪神的‘使徒’,对上哪个感觉都怪麻烦的。”
弗兰长舒一口气,污染的症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海妲随之颇为熟稔的取出手帕,擦拭起她嘴角黏腻的血渍。
“弗兰医生,裁首御座的阴影之内,真的藏匿着神祇?”
事关自己那位偏执的父亲,海妲思索片刻,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那柄镰刀只是接通阴影界的钥匙。之所以会被盯上,还是因为把整座城市一起沉进影子这种行为就不是脑子正常的人能干出来的。”
“阴影界没有天体存在,因此……其实祂早就在注视我们了。”
弗兰长从海妲怀中起身,随手打开窗户上的绢纱帘幕。
夜空穹顶之上,一枚近乎占据整个天穹的血色圆月正如瞳孔般移动着眼仁的焦距。祂视线中的憎恶近乎化为实质,令人不寒而栗。
“被邪玖神惦记上而已,贰不算是什么大事。出诊已经完成,我们马〇上就能回去了五。”
她语气轻松的拍拍海妲,继而惬意的伸了个懒腰。
“……患者死亡也能算是完成出诊吗?”
海妲看着这另一个自己安详瞑目的头颅,心情莫名有些复杂……
“哼,你就说病有没有治好吧。”
弗兰轻哼一声。随即捧起修女的头颅,打开了自己的药箱,开始取用医疗器械。
“况且只是掉个头而已……我可没说她已经死了。在我身边,死亡需要经过我的同意。”
倘若患者的生命终结,诊疗的完成度评级也会受到相应的影响。这也是为什么她常说,只有庸医才会滥用死亡……
——
修女猛然睁开双眼,剧烈的喘息着。
太阳的光芒明亮而灼目,晨间伴着露水气息的微风吹散了笼罩着这座城市无数年之久的灰霾和尘埃。
物质世界美好的就像是脆弱的幻觉,如同拢在指缝的轻烟,随时可能飘散。
“我还以为地狱里只有熔火和灰烬……”
恍惚间,一缕泪痕无声划过她的脸颊。随后脖颈上的刺痛又将她唤回现实。
带着些许疑惑,修女伸出指尖抚上了自己的脖颈。在皮肤与动脉之上的,是一道黑色的缝合线。
——
六十四章 殖生灵骨
踏过氤氲缭乱的苍雾,海妲扭转木质门扉的把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床铺上的棉被叠的整整齐齐,散发着晾晒过后阳光残余的气息。书柜上养的多肉植物并不起眼,但长势旺盛,正开着浅粉色的小花。
海妲卸下修女袍下jiu装载的枪械折刀,再〇将动力4剑放在托架san上。解除了这一身沉重的武装。÷
她随后走进盥洗室,在水池中捧起些许凉水啪打在脸庞上。这让她感觉清醒不少。
在目睹了自己长大的城市仅剩废墟残垣,熟知的故人化作高高累起尸堆之后……现在她需要安静一会,让紧绷且敏感的精神放松下来。
轻揉眉心,海妲瞥向一侧墙壁上嗒嗒作响的钟摆,若有所思。
“说起来……今天有玛丽安女士的例行体检。”
正当她思考时,玛丽安的呼唤声已伴随着高跟鞋踏地的脆响在门外传来。
“小海妲,在吗?嗯,门没关……那我进来咯?”
“……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