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邪乐尔
泰帝国舰队剩余的船只,无论是右侧未被波及的舰队,还是左翼受创未沉的船支,都陷入了短暂的、死寂般的呆滞与恐慌。它们从未遭遇过如此集中、如此猛烈、如此不讲道理的火力覆盖。那些自然魔法、活化藤蔓、寄生孢网,在这纯粹到极致的金属与火焰的暴力美学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笑。
第一百六十六章:灰飞烟灭
“冲上去!冲上去跳帮战!夺取这些巨船大炮!!!”
几个树妖指挥官慌忙下令,残存舰队立刻加速,撕开碧涛,加速冲向【北极星号】这艘月级巡洋舰,但是朱常洝依旧不慌不忙,剩下六艘巡洋舰看到泰帝国船支就这水平,甚至懒的动手,一艘月级巡洋舰,够杀他们全部的了。
在玛格丽塔的命令下,【北极星号】右舷那二十八个仍在袅袅冒烟的炮口,在泰帝国舰队尚未来得及从第一轮毁灭性打击的震骇与剧痛中恢复时,便已再次开始工作,炮兵们观测落点,校准炮口,准备展开第二轮更加精准,致命的死亡轰炸。
甲板下,水兵们的动作快如鬼魅。通条刮擦滚烫炮膛的尖利声、新火药包滑入的摩擦声、32磅铁球滚入炮膛的沉闷撞击、最后是填塞具的全力夯击——整个过程在军官沙哑的计数与催促下,竟在不到两分钟内便已完成。汗水和煤灰混合着从水兵们紧绷的脸上淌下,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狂热,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专注于杀戮流程的冰冷。
而这两分钟,泰帝国舰队完全没有散开,一些被命中的船支甚至没有重整完毕,还瘫痪在原地,更多的船被这些瘫痪船支挡住,最终,只有五艘船支执行了前进,冲锋,跳帮的命令,向前撕开碧淘。
而就在这时,第二波侧弦齐射,开始了。
“轰!轰!轰!!!”
第二波齐射的雷霆震怒,比第一轮更加恐怖,也更加精准,二十八门重炮的炮口焰不再是分散的闪光,而几乎连成了一道水平伸展的、持续燃烧的炽白火墙!喷射出的硝烟浓稠如墙,瞬间将整个右舷吞没,刺鼻的硫磺味猛烈灌入每个人的口鼻。
这一次,钢铁的死亡不再是扇形的覆盖,而是二十八束经过精密修正的、近乎笔直的毁灭洪流,精准贯穿,覆盖,拍打冲在最前面的那五艘泰帝国战舰之上。
朱常洝站在高高的甲板之上,目睹着毁灭性的海战,只看一枚32磅炮弹狠狠砸入一艘泰帝国战舰的舰首,炮弹没有停留,继续一路向后,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捅穿纸张,连续撕碎了其后方的指挥台、主桅基座,最后从船尾凿出!
而在炮弹贯穿的路径上,无论是正在施法的树妖,大量蓝皮肤的泰水手,还是船支本身的木质结构,都被粗暴地轰碎、撕烂、抛洒、这艘船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刃从中间剖开了一道无比巨大,且边缘翻卷、焦糊的裂口,整个船支的结构强度瞬间崩溃,它甚至来不及倾斜,就在自身速度的拉扯下,从伤口处开始断裂、解体!从中间断成两半!左右侧弦分别向上翘起,中间的破碎部分率先没入海中,恐怖的漩涡,将船员的惨叫,和船支的碎片一股脑全部吞没。
而在他的左边,两枚炮弹几乎同时命中一艘船支的吃水线附近。第一枚炮弹砸开了厚实的活体木壳,第二枚紧跟着钻入了同一缺口。在船体内部,这两枚铁球如同狂暴的搅拌器,将那些蠕动输送毒液的藤蔓管道、储存腐蚀孢子的腔室、以及蜷缩在内部操作的树精船员,统统砸烂、碾碎、混合成一团难以辨认的、黏稠的彩色浆糊!
冰冷的海水从巨大的破口疯狂涌入,与内部残骸混合。这艘船没有爆炸,而是像一只被踩烂的虫子,迅速且沉默地向下沉没,只在海面留下一个旋转的、冒着气泡和诡异油彩的漩涡。
朱常洝视线右移,那艘船或许是五艘中最“幸运”的一艘,没有在恐怖的侧弦齐射中沉船。
但是,两枚炮弹穿过上层船楼。连同船长在内的大半个指挥团队直接被轰碎成了无数指甲盖大小的肉泥,失去指挥和联络的它,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转,随后被【北极星号】舰首的两门三百六十度转角打击的臼炮,用一发近距离的葡萄弹齐射,将甲板上剩余的一切生命迹象彻底抹平,变成了一艘漂浮的、布满孔洞和血污的死寂棺材。
灰飞烟灭,血流成河。
短短一次齐射的轰鸣之后,那五艘先前还气势汹汹、灵光闪烁的泰帝国战舰,已经从海面上被物理意义上地抹去了。取代它们的,是迅速扩散的燃烧碎片带、翻涌着内脏与植物残骸的猩红海水、以及少数几片较大的、正在沉没或已经解体的残骸骨架。
空气中弥漫着蛋白质烧焦、木头碳化、以及各种魔法植物汁液混合后产生的、无法形容的甜腻腥臭。
【北极星号】的右舷,炮口青烟袅袅。炮手们面无表情地开始新一轮装填,仿佛刚刚只是进行了一次平常的靶场练习。唯有那海面上迅速被染红,又逐渐被洋流稀释的恐怖景象,无声地诉说着这“校准”后的齐射,所蕴含的究竟是何种精准到极致的残忍。
此刻,泰帝国的舰队已经被吓傻了,他们在第一轮齐射中损失了三艘小船,又在这一轮中损失了五艘,剩下的十二艘船支直接开始撤退,但是,船跑的再快,哪有火炮的速度更快?
朱常洝一声令下,七支巡洋舰如同七把利剑同时出窍!在海面上形成一个“c”字口袋阵,将残存的泰帝国舰队缓缓包围,这些远古森林船支的航速,都远远不如英国战舰,很快就被包围,随后在阵阵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中,灰飞烟灭。
朱常洝冷漠的看着燃烧的海面,破碎的舰船,哀嚎的泰人,没有同情,没有怜悯——这种跟蝼蚁一样渺小卑微,能被自己瞬间抹杀的存在,居然还敢主动挑衅,控制我的舰队?
第一百六十七章:傲慢与偏见
“把船靠过去,捞一些俘虏出来。”
朱常洝冷漠的下达命令,看着眼前的海面,眼底深处甚至多了一丝陶醉,原本如同蓝宝石一般般剔透的海水,此刻已经被鲜血与尸骸,染成了地狱。
焦黑与暗红是战场的主色调,燃烧未尽的船体骨架如同巨大扭曲的炭笔划痕,在海面上撕裂出长长的烟痕,而大片大片尚未被洋流完全稀释的浓稠血污,呈现出从鲜红到暗褐的种种过渡,随着波浪荡漾,仿佛海面本身在溃烂流血。
妖异的荧光四处逸散,大量被炮火炸碎的魔法植物器官、破裂的孢子囊、以及树精们特有的发光体液,在阳光照射下依然反射出惨绿、幽蓝、诡紫的微光,尤其在一片片油污中晕开,形成五彩斑斓的、令人眩晕的恶心光膜。
苍白的肢体与碎木构成了最刺眼的细节——无数断裂的、挂着破碎叶片的苍白“树枝”(实为树精的残肢)与被泡得发白、浮肿的蓝皮夫泰尸体,夹杂在焦黑的木板与帆布碎片之间,随波逐流,像一锅被煮沸后又冷却的、充满杂质的可怕浓汤。
那艘最大的活体木舰,此刻只剩下一截巨大的、仍在闷燃的龙骨根部斜插在海面,如同被砍倒的世界树残桩,周围环绕着无数较小的碎片和它曾承载的、如今已破碎的王座与装饰性花朵。
一个巨大的以太树精残骸,半挂在破碎的桅杆之上,随风微微晃动,姿态诡异而凄凉。
新鲜血液的甜腥味、皮肉烧焦的恶臭味、木材燃烧的烟熏味、海水独特的腥咸味、以及炮弹残留的刺鼻火药味,依然顽固地粘附在空气与每个人的鼻腔黏膜上,久久不散。
七艘巡洋舰缓缓靠近,放下救生艇,进入这片飘满船支与生物尸体,无比复杂的海上坟场,最终,搜寻到了七十七个蓝色肌肤,身材瘦小的泰,以及前面那位以太氏族的树精。
她那高达三米、曾如苍翠玉石般的躯体,此刻布满了焦黑的灼痕、深可见骨的巨大裂口。
那头由藤蔓与鲜花构成的秀发早已残破不堪,七彩花朵凋零大半,仅存的几朵也耷拉着,黯淡无光。橄榄石般的眼眸中,翡翠漩涡破碎、浑浊,只剩下生理性的剧痛与深不见底的恐惧。她被水兵用浸湿的铁链,粗糙地捆绑着,拖到了【北极星号】的主甲板上,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折的奇卉,瘫在朱常洝面前。
在她身后,还有几十个瑟瑟发抖的泰人也被押了上来。他们大多带伤,眼神中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甚至不敢抬头看周围那些手持火枪、眼神冰冷的人类水兵。
朱常洝挥退了左右,只留两名亲卫。他走到那树精面前,熔金色的眼眸平静地俯视着她,平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告诉我理由。”
树精痛苦地颤抖了一下,没有回答,或者说,暂时无法组织语言。
朱常洝的视线扫过那群缩成一团的蓝色水手,最后又落回树精身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我东印度公司,与你泰帝国并无仇怨,为何一见面,就试图用花粉与毒药,控制,奴役我的船员?”
那树精终于艰难地抬起破碎的面容,橄榄石眼眸中光芒闪烁,混合着不甘、恐惧,以及一种……荒诞的懊悔。她开口,那曾如天籁的声音如今嘶哑破裂,沙哑的说着什么“天命”“上上善道”“帝国”之类的话,听的船员们莫名其妙,其中有几句甚至不是用英文说的,而是一种古老的树精语言。
“她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朱常洝询问一旁的玛格丽塔,她立刻施展了一个一环法术,通晓语言,解析这树精的语言。
“她说,泰帝国的崛起乃是天命所归,泰帝国必将成为世界新的主人,万物都将臣服于上上善道,所有人都会在上上善道拥有自己的位置。”
玛格丽塔话音未落,全船人都笑了起来,甲板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天命?哪怕是路易十四治理下,处于巅峰时期的法兰西都不敢这么说!”
“那可不,那时候的法兰西强大吧,但还不是被我们英国人拉包围网给打掉了?”
“泰帝国是什么?就这种小船,这种魔法,也想征服世界?不列颠国王都不敢这么说。”
“他们以为他们是谁?上帝吗?”
几个水手哄堂大笑,朱常洝也有些无语,没想到这些泰帝国的人竟如此傲慢,抽象,旋即下令把这些家伙当俘虏,关押在下层船舱,随后继续朝着东方行驶。
这一次,也许是护航舰队的规模过于巨大,海盗不敢轻举妄动,也许是朱常洝一行人非常幸运,没有遇到六旗海盗,七艘巡洋舰一路平安无事的穿越过了南洋海域,抵达了震旦的贸易中心:广州。
第一百六十八章:广州十三行
当舰队庞大的阴影,缓缓投入珠江的宽阔江面,远方广州城的宏伟轮廓,还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时,一片紧贴江岸,绵延数里、仿佛用金银、象牙与丝绸堆砌而成的奇幻城邦,已率先撞入了每一个远航者的眼帘。
那便是广州十三行。
远远望去,首先攫住视线的是广州十三行的宏伟建筑群,歇山顶、硬山顶、悬山顶、卷棚顶……各式琉璃砖瓦铺砌的屋顶层层叠叠,交错起伏。在岭南明烈的阳光下流淌着孔雀蓝、翡翠绿、明黄与绛紫的奢华光晕。
瓦当与滴水饰以繁复的蝠纹、寿字、铜钱与缠枝莲。
屋脊上,陶塑的鳌鱼、獬豸、鸥吻与仙人队列在日光中森然欲动,仿佛随时要御风而起,镇守着脚下流淌的金山银海。
每一座商馆前,几乎都延伸出自己的私家码头与栈桥,以坚硬的花岗岩或珍贵的柚木铺就,停泊着大小不一、悬挂各国旗帜的商船与驳船。这些码头繁忙如同蚁穴,苦力们赤着上身,喊着低沉的号子,沿着颤巍巍的跳板,将一箱箱、一捆捆、一袋袋货物从船上卸下,或从仓库搬出。沉重的木箱落地声、铁皮桶的滚动声、监工的吆喝与皮鞭的脆响,汇成一股永不停歇的、关于搬运与交换的嘈杂背景音。
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复杂到足以让任何初来者晕眩:武夷红茶的醇厚、江南生丝的淡雅、印度胡椒的辛香、阿拉伯乳香的缥缈、南洋檀木的沉静、皮革鞣制后的微腥、咸鱼干货的海洋气息、以及来自无数人体与牲畜的汗味、附近酒楼飘出的食物油腻、和珠江本身那永远带着泥土与水生植物气息的底调……种种气味在潮湿温热的气候中发酵、混合,形成一种独属于十三行的、繁荣到近乎糜烂的嗅觉交响。
穿着绸衫、手摇折扇、神情精明从容的中国行商穿梭其间,用流利的粤语、官话甚至简单外语与各方打交道。这个世界的震旦人跟普通人类很像,但是所有人额头上都长着大小、颜色不一的龙角,仿佛是龙之后裔的身份证明,但是却被迫剃着丑陋至极的满清发型,整个前额光秃秃的一片,后脑勺的头发,却编成一条长辫。
头裹白巾、肤色黝黑、眼窝深邃的印度或阿拉伯商人,穿着华丽的长袍,手指上硕大的宝石戒指闪闪发光。身着笔挺礼服、头戴假发、汗流浃背却竭力保持仪态的欧洲各国代表,拿着账本和单筒望远镜,在码头焦急地张望自己的货船。
旗装臃肿、顶戴花翎的清朝低级官吏或税吏,在兵丁簇拥下巡弋,目光锐利。更有无数赤膊的苦力、叫卖的小贩、擦鞋的童工、算命的先生、乃至浓妆艳抹、倚栏观望的妓女,构成了这幅浮世绘最生动也最底层的底色。
“船长,我听说,自大清统治震旦之后,所有震旦人留发不留头,所有人都要剃成这鬼德行,您之前也在喝酒的时候,说过自己是被迫背井离乡的,您看,您要不要伪装一下?”
几个船员忧心忡忡的看着朱常洝额头的龙角,以及穿越过来后一直没剃,越留越长的黑发。
“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听我命令,从现在开始,你们的最高指挥官是玛格丽塔,一切命令听她的。”
朱常洝将最高指挥权,交给自己的妻子,随后施展了一个德鲁伊变身,变成了一只色彩鲜艳,毛发柔美的鹦鹉,往玛格丽塔的肩膀上一站,假装无事发生。但却能纵览全局。
“如您所愿。”
其他船员也知道这里面的门道,纷纷对着玛格丽塔肩膀上的鹦鹉行礼,玛格丽塔也兴奋的拿起记账本,开始计算这次贸易的收益。
“亲爱的,我们这次足足带了一百万卢比,折合十万英镑呢,前来购买震旦的茶叶、瓷器。
根据会计所说,大清的关税是5%,真便宜,那我们有九万五千英镑的购买力呢,这些东西运回欧洲,最低也是两倍的利润!”
朱常洝点点头,也有些兴奋,伴随着七艘大型巡洋舰缓缓进入港口,还没停靠,几艘不起眼的小快船如同闻见血腥的鲨鱼,灵巧地从码头方向穿梭而来,不等放下舷梯,船头几名精壮汉子便抛出带铁钩的绳索,“噌噌”几下便矫健地攀上了“震旦回响”号较低的侧舷。动作之熟练,显然操演过千百遍。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清吏。他头戴镂花金顶暖帽,身着深蓝色官袍,腰系黑色丝绦,悬着个皮制烟荷包。面孔黄黑,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半开半阖,看人时带着种长期盘剥下养成的、居高临下的淡漠,额头龙角完全被那清朝样貌的顶戴花翎死死覆盖,看不出任何震旦人的特征。
他身后,则跟着两名穿号褂、挎腰刀的兵丁,以及一个右手抱着厚账簿、左手提着木算盘、腋下夹着墨盒毛笔的账房先生,一行人就这么大大咧咧地站在了主甲板上,对周围惊疑的水兵和那些尚未收起的炮口视若无睹。
“尔等,何处夷船?船主何人?可有粤海关部照、船牌、夷票?”
那小吏开口,嗓音干涩,带着浓重的广府口音,语速快得像在背诵条文,眼皮都不抬一下。
玛格丽塔立刻迎上,给自己施展了一个【通晓语言】,让自己的语言,自动从英文切换成汉语。
“我等自印度抵达。初次抵港,部照船牌等物正在办理。敢问阁下是?”
那小吏略抬眼皮,扫了玛格丽塔一眼,鼻腔里轻轻一哼。
“粤海关委员,巡江稽查。姓胡。”
随后,他不再看玛格丽塔,对身后那账房略一偏头,那账房立刻上前一步,翻开账簿,用指甲又长又黄的手指“唰唰”点着早已写好的条目,用一种平板无波的腔调开始念:你你有你想咏空你林在在没呢......
“按《粤海关则例》并历年成规,尔等夷船,计七艘,都为大船,泊广州十三行洋面,需纳款项如下——”
“一,停泊规银。大船每艘日银三十两,按日折算,先缴十日,以作保押。此乃码头水面之租用。”
“二,起卸看舱费。凡有货物出入船舱,无论多少,每船次需缴看舱规银五十两,以防夹带、偷漏。”
“三,登岸验身费。凡船员、客商登岸,每人次需缴验身银二两,以验明正身,防止奸邪海盗混入。”
“四,引水带船费。尔等初来,不识水道,需雇本地引水。引水费已代垫,每船三十两。”
“五,火烛巡查费。为防尔等不慎失火,殃及他船及岸上货栈,需缴防火规银每船二十两,以供宵小巡查、购置水龙。”
“六,沟渠疏浚捐。尔等船只压占水面,不利江流,需缴疏浚捐每船十五两,以助官府疏浚河道。”
“七:……”
他念得飞快,算盘珠子也随之噼啪作响,最后“啪”地一停:
“七船合计,十日之期,共需纹银三千六百两。”
玛格丽塔一下子就绷不住了,我们的船刚刚进入广州,别说没买东西了,港口都没停泊,你先收我三千六百两白银???
第一百六十九章:我大清自有国情在此
“此乃公事公办,例所当缴。即刻缴讫,方可系缆停泊,办理后续入港文书。否则——”
那账房先生眼看玛格丽塔神色难看,立刻拖长了声调,清吏也适时地抬起眼皮,冷冷扫过甲板上那些明显不属于“商船”配置的炮位痕迹。
“否则,即视尔等无照擅闯广州十三行、意图不明,按例当驱离出境,如果你再如此嚣张,我定当将你扣船查办!”
玛格丽塔越听,眉头蹙得越紧。她精通多国法律与贸易惯例,从未见过如此明目张胆、名目繁多且数额惊人的贿赂。这分明是敲诈!
她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寒光,语气依旧保持礼节,但已透着冷意:
“我等初来乍到,对贵国章程不熟。然据我所知,国际贸易通例,泊船费用虽有,绝无如此高昂,更无这许多闻所未闻之杂费!这些不应在公事之内。此等数额,恕难从命。我们只愿缴纳合理、有明文规定的泊船费用。”
眼看玛格丽塔不上套,那胡委员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细长的眼睛完全睁开,射出两道阴鸷而油滑的光。
“尔等化外夷妇,懂得什么天朝规矩?此乃历任总督、海关监督定下的成例,往来夷商,莫不遵行。尔等不缴,便是藐视王法,抗纳国税!”
他猛地提高声调,对身后兵丁一挥手。
“来呀!发信号!召巡船前来,将此等刁顽夷船,一并逐出港口!永不准其入港贸易!!!”
两名兵丁立刻挺身上前,手按刀柄,账房先生也“唰”地合上账簿,作势要走。甲板上的气氛瞬间紧绷,马娘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看向玛格丽塔,以及肩膀上,朱常洝变成的鹦鹉,等待父亲下达直接动手的信号。这些突厥人也忍不了如此盘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内维尔家族的会计眼看不对,连忙跑出来,拦住自家小姐和先生,生怕他俩怒发冲冠,坏了规矩。
“哎哟!且慢!且慢动手!官爷!官爷息怒!”
那会计快步来到胡委员面前,先是深深一揖,然后不由分说,一把拉住胡委员的袖子,将他稍稍带离玛格丽塔几步,压低声音,用极快的语速、混杂着粤语和英语说道:
“官爷!您千万别动气!这船长是我们家的大小姐,第一次出来历练的,不懂规矩!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说话间,他那只保养得宜、戴着宝石戒指的手,以娴熟到令人眼花的速度,极其隐蔽地一翻一转,一袋沉甸甸的白银,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胡委员宽大的马褂袖袋之中。动作之流畅,显然绝非第一次。
胡委员袖口微微一沉,脸上那层冰霜肉眼可见地融化了一两分,但依旧板着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亏阿基立刻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更快。
“官爷,我们交钱,但您让我给我家小姐说一说!她是真的是不懂事。”
那会计一边说,另一只手再次鬼魅般一送,又是一袋略小的银子滑入他袖中,账房先生和几个士兵也都收到了一些银卢比。
胡委员这次眼皮都没抬,但脸上最后那点厉色也消失了,恢复了那种淡漠的、公事公办的神情。他轻轻清了清嗓子,满意的看了这会计一眼,拖长了声音。
“嗯……念其初犯,不谙章程,好吧,那把钱缴了就行。”
这英国会计如蒙大赦,连忙转头跟玛格丽谈与朱常洝交谈。
“船长,小姐,这里就这样,虽然明面上大清的关税就5%,但是这些广州十三行的商人非常含蓄,他们不会主动收贿赂,但是你要不给,事情他们绝对不会给你们办!他们不是在针对您,所有商人都要被这帮官吏盘剥的。”
玛格丽塔胸口微微起伏,紫色的眼眸中怒火与理智激烈交战。她看了一眼肩膀上朱常洝变的鹦鹉,在那微微点头,也只好作罢,乖乖缴纳银子,胡委员这才仿佛完成了什么无聊的公事,一甩袖子,带着手下,又如履平地般顺着绳索滑回自己的小快船,看都不再看他们一眼,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敲诈从未发生。
舰队停泊的波折只是序曲。当贸易的齿轮真正开始转动,玛格丽塔才真正见识到了广州十三行这套在官方税率之外,自成一体的孝敬,贿赂体系,每一笔交易,每一次接触,甚至每一次呼吸,似乎都需要用白银来润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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